第四十章
康熙一連後退數步,撞落了擱在書案上的檀木筆架,筆架連帶着筆和硯臺接連掉在波斯進貢的地毯上,嘩啦啦地散了一地。
褚義河等一衆侍從聞聲趕來,只見皇帝面沉似土,形容焦灼。
“你!你!” 他手指褚義河,聲音都變了:“你,你去跟着她,別讓她跑遠了…”
褚義河哪敢耽擱,行了禮就匆匆往門外撲。
“回來!回來!” 皇帝語無倫次。
褚義河急收腳步,下跪聽令。
康熙手撐桌案,高大的身軀微微顫動,他瞪視着跪了一地的奴仆們,不斷地問自己:“怎麽辦?怎麽辦?我要拿她怎麽辦?”
六歲那年,貼身伺候他的近侍有異,他毫不猶豫地把他處死。
祖母當時就說:“玄烨是個有主意的!以後堪當大用!”
可是現在,他怎麽如此六神無主?他的主意呢?他的決斷呢?
“你跟着她,別,別…驚動了她!” 他又吩咐。
褚義河遲疑了一下,生怕皇帝再改主意。
“滾!” 皇帝突然暴怒。
褚義河連滾帶爬地沖出去。其他侍從更不敢逗留,瑟縮着身子全都退到長廊外守着。
門洞開着,連敢上前關門的人都沒有。
晚春初夏,萬物茂盛,夜晚露水一滋潤,各種植物散發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充斥了所有的空間。
腦子簡直要爆裂!
那确實是一輕一重的雙脈!她擔身子了!她要走!
這些詞句,在他腦海裏循環往複!
必要坐下來!定定神!
書案一側的圈椅,洛英剛才就坐在那裏,為他磨墨,陪他嬉笑。
他走到圈椅旁,手拂過光滑的花梨木椅背,頹然坐下,擡眼四望,人去樓空,冷清寂寥。
不能就讓她這樣走了。
他受不了!
一定要把她留下來!不拘用那種方法。
她必定已經使用她的照相機了,接她的人也許快到了?立即,派出所有侍衛,劫她上車,連夜啓程,直達暢春園,把她圈在園子了,拿走她的照相機,從此插翅難飛。
“來人!” 他叫道。
呼啦啦來了一群人,隔着門檻跪着。
這事他不是沒幹過,延爽樓被糟踐地象囚籠一樣,她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不成!
去找她!推心置腹好好地聊!
她要走,不是不愛他。他知道她難以離開他就象他難以離開她一樣。
去,現在就去,抱着她,吻着她,好好地與她講,從南巡到暢春園,從澹寧居到清溪書屋,從恬池到木蘭,從西北大營到葛莊,特別是這幾個月,走開一步就互尋蹤跡,分開半日就彼此想念,她怎麽忍心,帶着孩子離開他,生生剝走他剛剛嘗到的甜頭。
他霍地站起來,拔腳就要走。
這一路講的還不夠嗎?該說都說了,一輩子都沒有許下過那麽多的諾言,全都用在她身上了!
臨了,還是要走!
他懊喪,緩緩坐下。
“皇,皇上!”
褚義河一路奔回來,跑了一頭一身的汗!
皇帝擡頭,面無一絲血色。
“奴才,奴才跟着姑娘…” 褚義河急着要奏。
門廊處跪了一地的人,康熙揮了揮手,衆人都退了。
褚義河意會,關上房門,重又伏在地上,道:“姑娘躲在長廊外的紫竹林裏不斷地嘔吐,吐完了又哭,又好似怕人聽到,拿帕子捂着嘴,啞啞地哭個不停,像是得了潑天的冤屈,甚是傷心!”
“停!” 他不能再聽下去了,心好像被掰裂一般地疼。
她竟如此為難?
她也想留,但實在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
在山西,她是答應他了,他讓她住在暢春園,把日子描繪地天花亂墜,其實彼此都知道,那是權宜之計,日子是艱難,分別也是時時,只為他們相愛,有那點慰籍,大概還能過下去。可是有了孩子,那些利害關系就再也回避不了,連那權宜之計都行不通了,她害怕,沒有勇氣再參與他的生活。
其實,她不用害怕,他就是舍了命,也會護他們母子平安。他又站起來,去,告訴她,他要把她拔到最高處,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他就讓那人付出血的代價。至于他身後,大不了讓他們的孩子克承大寶,擁有生殺予奪衆人的權力。
不行!不行!他推翻了自己的設想,他的三個皇後,均年輕夭折,這其後真相,駭人聽聞。不,他不能把她往那條路上推。
再說,他們的孩子,是男是女尚且不知,更遑論天性資質,他如何現在就誇下海口?更何況,這海口根本就不在她稀罕的範圍之內。
左顧右盼,竟真一點法子都沒有!
除非,他真的是京城艾氏,那麽,就能與她依偎着過一生!
可惜,他不能,他必須要回到那個殘酷的世界,回到那些滅人倫的人群中,長袖善舞地走他艱險的路。
“滅人倫!” 他嗤笑起來,他這麽詛咒自己的兒子女兒妻子們,他自己何嘗不是呢?剛才,還咬牙切齒地要把她鎖起來,只是為了自己的私欲。
一聲長嘆,從心底深處迸出,引出聽者無數涼意。
他沉默許久,仰天又嘆一聲,方問道:“她回房了嗎?”
“是,奴才親眼目睹姑娘回了房,門外還遇着了嬷嬷,奴才打量着皇上等着回話,一刻不敢耽擱地跑回來了。”
“好,好!” 他呵呵笑了兩下,無限凄涼!
走出門外,風停了,雨也沒有,連知了都不叫了。今天是十五嗎,月這樣圓。
她說在房裏等他,穿上那件銷魂蝕骨的緋色寝衣。
他須輕松赴約,良言勸慰,莫再讓她流淚。
目前,最緊要的,是她珍重玉軀,保護好孩子。說過的,争不過她的自由,就放她回到她的世界,在那裏,希望她和孩子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再無羁絆和憂慮。
至于他自己,九層之巅,孤家寡人,千年不破的定律,本就該無可分之心,無可散之神,繼續坦然地走他該走的路。
“褚義河,朕要換身幹淨衣裳,修整頭面。然後…” 他聲音嘶啞了:“再…去看她!”
她門前玉蘭花香陣陣,白瓷一般的玉蘭好像是為她而生。兩年前她發際一朵玉蘭攝人心魄,今日就在這清幽的花香中送她離去,以後,再無牽挂!
房內點着一盞暗燈,門外守護的嬷嬷向他蹲了個福。
他站定了,嬷嬷動了動嘴唇,想說些什麽。他拍拍手中的扇子,道:“什麽都不必說!你要做的,就是聽姑娘的話,護她平安!”
房門打開,幽黃的宮燈下面對他端坐的是身上一襲月白色素面寧綢對襟袍的洛英,裙邊袖角隐隐可見桃紅色的绡紗。紅唇上塗上了桃紅色口脂,越發顯得她瓊鼻高聳,明眸生輝。
多麽美麗的人兒!他真是三生有幸。他微笑,緩緩走向她。
先走到靠床的瘦木小幾邊,“噗”地一聲,吹滅了明滅跳動的燭火。然後又徑直走向後窗,推開窗戶,月光如瀉照亮了整個房間。
端坐在床沿不動的她,渾身籠罩在銀白色的光輝中,宛若天人。
挨着她身邊坐下來,伸出手,攬住她的臂,她的頭擱在他肩上,靜谧地坐了一會兒,他呵呵一笑,道:“月光齊備,你答應朕的寝衣呢?”
他言語輕佻,她羞澀地笑,晃了晃袖子,亮出桃紅色的花邊。他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壓倒在床上,道:“這樣可不算數!”
四目相對,竟又要看出淚來。他錯開目光,人沿着她的身子往下滑,專注地去解她身上的扣子,邊解邊嘀咕:“遇着你,也算學了件本事,什麽樣的扣子現在都難不倒朕!”
她淚中帶笑,妩媚無雙。
果然,一分鐘不到,從上到下,十幾個扣子,穩穩妥妥的全部解開,褪下她身上的白色長袍,薄薄的桃紅色蟬翼般地裹着她婀娜起伏的身體。
只覺得眼內噴出火來,可是他決定克制自己,今晚不同往日,他要細細地看,慢慢地愛。伸出食指,沿着她的額頭一路游覽,鼻子,嘴唇,下巴,脖子,那粉頸的線條真美,勾起過他多少情思,他在此流連,忽然一個念頭鑽入腦海,只消這麽輕輕一捏,她就哪裏都去不了,永遠屬于他了。
他眼裏的冷光激得她渾身一凜,他全都知道了! 既然如此,就全身心的托付給他,她放下了心裏的負擔,無限愛戀地看着他,高鼻,濃眉,深邃的眼,堅毅的唇,這俊美的男人,有睿智的頭腦,強健的體魄,他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帝王,建立了舉世矚目的千秋霸業。讓他來決定她的生死去留,真是人生幸事。
“任你處置!”她眼波似水流動。
怎樣處置?傷害她比傷害自己還難受!他埋下頭,唇落在她的頸窩處,吻着她勃勃跳動的頸脈,舔吮着她優美的鎖骨,手下滑至至深之處,直到她嬌喘連連,才擡起頭,揚起笑,一副登徒子的模樣,道:“那你不可後悔!”
她張開手臂,擁住了他的寬肩,道:“我從來沒有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