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冠軍侯府中的三個奴仆管家封叔,廚娘三娘,女兒青娘,是一家三口。
青娘的死是因為暗殺陛下所致,華裳心裏倍感愧疚。
季無豔命人報官,讓官府派仵作來好好驗屍。
青娘鑽在封叔的懷裏哭的難以自持,封叔也在不斷抹淚。
華裳站在封叔面前,彎腰施了一禮。
封叔一驚,忙道:“将軍這是在做什麽!”
華裳沉聲道:“是我沒有做好,沒有保護好你們。”
封叔:“将軍!我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在冠軍侯府伺候老将軍了,您現在對我行禮,我如何能受得起?再說……再說此事并非源于将軍,是……”
封叔看了一旁的季無豔一眼,又立刻收回了視線。
青娘只是輕聲啜泣。
華裳:“我知道這件事源于什麽,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要向你們道歉,人是我帶回來的,也是我豁上性命也要保護的,我專心于保護他,卻忘記了你們。”
封叔一個勁兒的搖頭,啞聲道:“不怪将軍……不怪将軍……”
“現在敵在暗,我在明,我怕你們還會遭到危險,不如先去莊子上……”
青娘猛地擡頭:“将軍,我不怕!”
封叔狠狠點頭:“是,冠軍侯府之人哪會怕死,我們只是擔心将軍!”
華裳沉沉嘆氣,“不會有事的,是我的錯。”
季無豔轉過頭,突然出聲,“你不該把所有責任都背負在自己身上。”
華裳沒有轉身看他。
季無豔一步步朝她走來,“來人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痛苦。”
華裳的脊背一僵。
他扶住她,低聲道:“這件事的矛盾在我的身上,但是,殺手既然有心殺我,為何會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竟然不小心将□□撒到碗壁上了,可見,下藥殺人不是他的目的。”
“今日,我被射了一箭,回到府裏,又碰上了這麽一碗有毒的姜茶,一般人肯定會認為,這就是沖着我來的,一計不成再施一計。”
“我之前說過,那人該是了解我的,他既然了解我,如何不知最近我與你形影不離?如何不知你反應極快,對你暗中施放冷箭幾乎沒有成功過?如何不知朕觀察敏銳,又極為惜命,必然對身邊吃食多多加以關注?”
“既然這些他都知道,他為什麽又再接二連三犯錯呢?”
季無豔眸泛冷光,他舉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攏,指向華裳心口。
“因為,幕後之人的目的,不在殺人,而在誅心。”
華裳猛地擡起頭。
季無豔:“他看似是對着我來的,實際上指向的卻是你,他要讓你身邊、你在意的人受傷,看你愧疚,看你煎熬,看你痛苦。”
封叔怒道:“是誰!到底是誰非要這麽跟我們家将軍過不去!這個小人!他都不知道我們将軍吃了多少苦,我們将軍……”
“封叔。”華裳面無表情地擡起手。
封叔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唉”的一聲轉過了頭。
“有人針對我,說明她接下來還會對我身邊的人出手。”
“是,你只有一個人豈能每個人都看護到?他若是想要下手,冷箭,下毒,只會令你防不勝防。”
華裳蹙眉,眼中的陽光被烏雲籠罩:“到底是何人跟我過不去?”
青娘厲聲道:“這已經不是過不去了,簡直堪稱惡毒。”
華裳:“敵在暗,我在明,若不把他揪出來,我只能被動挨打。”
她沉思。
季無豔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華裳微微一愣,擡起頭。
他的掌心按在她的臉頰上,大拇指輕輕撥開她臉上的碎發,低聲道:“所以,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最好的辦法便是咱們也搞一場大的。”
“嗯?”
季無豔抿唇:“你附耳過來,我有一計。”
華裳看着他良久,輕咳一聲,靠了過去。
“咱們如此……這般……”
酒樓。
“哎,你聽說了嗎?居然有人要暗殺冠軍侯……不,現在應該叫燕國公了。”
“我當然聽說了,我表舅家的小侄子就是在官府當差的,說是沒有毒死冠……華裳,反倒是毒死了她的一個下人,氣得她是大發雷霆。”
“究竟是何人居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華裳明明為此次出征立下汗馬功勞,居然還有人要殺她?”
“我聽說是突厥餘孽。”
那人狠狠一拍桌子,“豈有此理,就應該把他們都滅掉!”
“阿彌陀佛,施主說錯了。”
一直背對着二人的和尚轉過身,笑容慈悲溫和,低聲道:“貧僧聽說,是當今的公主陛下決心攝政,恐懼華裳功高蓋主,這才命人暗殺的。”
二人一呆,眼中盡是興奮。
“是這樣嗎?”
“居然是這樣!”
和尚微微點頭,“貧僧曾經出入貴人們的府邸講禪,都聽他們這麽說。”
“是貴人們說的,怪不得,怪不得。”
另一邊,一座茶樓裏,一個道士打扮的男人也對一群茶客說了同樣的一番話。
茶樓外。
突然有人道:“哎,你們看,燕國公騎馬上街了。”
茶樓裏人的全都擁到門口去看。
唯有道士摸了摸拂塵,坐在原地一動未動。
門外大街上,華裳騎着一匹純黑的大馬,青絲被白玉發扣束成了一個高馬尾。
她腰間懸挂着一把金色長刀,眉眼淩厲,萬千陽光都彙聚在她深不見底的雙眸中。
人群裏發出一聲贊嘆。
“這才是一箭穿王侯的華裳,華長明啊!”
人群裏隐隐有人高呼“戰神”。
華裳轉過頭,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含笑睨了一眼。
眸光流轉,意氣風發。
漸漸地,有人開始在二樓往華裳身上扔鮮花和香囊。
華裳任由這些小物件兒砸在她的身上,微微閉上雙眸,腰背筆直。
“戰神華長明!”
“快,我也要買花。”
衆人争先恐後地用自己身上的各種小物件兒砸她。
突然,不知道華裳注意到了什麽,掄刀一劃,金光劃過,把一根突然射來的小箭劈成了兩半。
小箭是空心的,裏面不知道裝着什麽白色粉末,随着她狠狠一劈,白色粉末随風飄散。
靠着近的一個和尚、一個道士和一個士子都倒在了地上。
衆人一陣慌亂,紛紛逃跑。
樓頂上,卻突然跳下兩個手持彎刀的蒙面男人。
一個男人孔武有力,一刀朝華裳劈了過去。
華裳肉眼可見的四肢無力,迅速舉起長刀抵擋。
“當”的一聲巨響,火花四濺。
彎刀刀鋒順着長刀滑下,又一個橫掃逼向華裳咽喉。
這時,另一個蒙面人也持刀逼來。
華裳身中劇毒,又面對着兩名刺客,漸漸應付不來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聲道:“那、那是突厥人!”
看着大周的英雄被突厥殘黨夾攻,有血腥的男兒哪裏受得了這個,正準備撸袖子上,直接跟這些人拼了。
這時,華裳突然捂着脖頸,就好像被什麽射中了一般,慢慢倒了下去。
那兩個蒙面人擋住衆人視線,彎刀在她咽喉處用力一劃。
衆人只見她捂着咽喉,指縫間盡是鮮血。
華裳一個踉跄倒在了地上。
兩個蒙面扔下彎刀,直接蹿上屋頂,離開這裏。
華裳倒在地上,身下是一大片血跡。
這條繁華熱鬧的長街如今卻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風聲。
黑色的駿馬像是不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意味着什麽,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華裳的臉。
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神情。
“燕……燕國公她……”
“阿裳!”突然一聲凄厲的叫喊吓了衆人一跳。
只見一個穿着蟒袍的男人下了馬,踉踉跄跄跑了過來。
小人小聲說:“這位不是王太師嗎?”
他看到華裳的樣子,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血泊裏。
“阿……阿裳……”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指尖輕觸她的臉頰,又忙縮回。
“阿裳!”
他哭號一聲,整個人伏在了的屍體上。
“你……咱們約定好回來之後就成親的!我回來了啊,你怎麽不等等我!”
凄厲的哭聲回蕩在整條街道上。
小巷裏一個人“草”了一聲,正準備沖出去,卻被後面幾人七手八腳又抓了回去。
“咱們說好生同衾,死同xue,你如何忍心抛下我一人就走了。”
他擡起頭,臉上還帶着淡淡的血跡,雙目淚如雨下。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他抱起華裳,輕輕搖晃她,“阿裳,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啊,我在這裏,你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他布滿淚水的臉埋進她的頸窩,“是誰,是誰殺了你。”
周圍有看不下去的指着遠處的彎刀道:“是突厥人,他們還把彎刀扔下了。”
王問之撿起彎刀看了一眼,哭聲卻更加慘烈了,“這哪裏是突厥人的刀,這刀上還有監制軍府的刻印。”
“華裳,大周負你!大周負你啊!”
說罷,傷心發狂的王問之便打橫抱起華裳的屍首,上了馬,一騎絕塵。
華裳那匹小黑馬也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大周負了華裳?
在場的民衆耳朵沒有聾,眼睛沒有瞎,更不是傻子,王問之最後留下的這句話就這麽傳揚開了。
翌日,冠軍侯府門前換了白燈籠,挂上了白布。
從府門前經過,隐隐能聽到和尚念經超度的聲音。
從昨日鬧劇中還未清醒過來的民衆想,大周的戰神華裳大概也許的确是死了。
不是死在戰場,不是死在邊城,不是死在與敵人的交戰中,而是死在了內鬥中、忌憚中。
太平本是将軍定,不許将軍見太平。
太師王問之以華裳夫君的身份自居,替華裳主持葬禮。
長安城上下大大小小的官員、貴族無不登門吊唁,一時之間,華府門前門庭若市。
前往吊唁的人一部分是真心緬懷華裳,另外一小部分則是抱着看華裳熱鬧的心态來的。
他們在大廳棺材旁,聚成一小堆,讨論着前來的賓客。
楚江仙一身白衣前來,頭發只用麻繩紮着,這身打扮只用來吊唁的話,規格有些高了。
“看到沒,那是華裳的第三任夫君,啧啧,要說華裳厲害啊,生前轟轟烈烈,死後也還有為她争風吃醋的。”
王問之伏在棺材旁痛苦流涕:“阿裳,你快起來看看啊,你情人來了。”
楚江仙一臉冰冷。
王問之聲音沙啞,狀似情真意切:“你若是醒來,就算是要納他做小,我也認了。”
楚江仙臉頰一動,整個人就像是被冰雪雕成的,沒有一絲人氣。
王問之還準備剖白一番,剛剛擡頭,卻冷不防與棺木中的眼睛對上了。
王問之:“……”
華裳的臉上塗了一層白色粉末,她嘴唇動了動,無聲警告他:“你再加戲,小心我起來對付你。”
雖然明知道她是假死,可這副樣子還是很吓人啊。
王問之将身子探進棺材內。
在外人看來,他像是逼瘋了,準備給屍體一個吻。
然而,他卻将唇貼在她的耳朵上,小聲道:“我表現的越離譜,才越能取信他人,正因為我不是這樣無禮失态的人,所以,我做出這樣的事,才會讓人覺得是情真意切,從而相信你的死亡。”
我信了你的鬼話!
作者有話要說: 華裳:連死你們也不肯放過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