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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當街刺殺華裳事件發生的前一天夜裏。

華裳半夜鑽進了季無豔的房裏。

她明明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季無豔卻在床上幽幽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笑盈盈地望着她,把被子掀開一個角。

“需要我來安慰你嗎?”

華裳一只腳踩在床上,刀鞘在床沿上磕了磕,“別廢話了,你白日裏的計策是怎麽回事兒?”

季無豔凝視着她,“你哪裏不清楚?”

華裳蹙眉,“我們是要借用我的葬禮讓那人自己露馬腳?”

“為什麽?”

季無豔擡頭,笑了一下:“因為那人對自己所謀劃的事情常常親力親為,他不信任別人,所以,你的死亡……除非他親眼證實,否則,他是不會信的。”

“你的葬禮,無論如何,他都會親自出現。”

華裳摩挲着刀鞘上凹凸的紋路。

刀鞘“咯噔”“咯噔”敲在床沿邊緣。

她緩緩問道:“所以……你是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倘若只是針對我,我可能還要再想一想,若是針對你……”

華裳:“你說的是逃走的阿史那羅護?”

季無豔失笑,“你認為是他嗎?”

他的神情複雜又奇怪,眼神逡巡在她的臉上,似乎在探查什麽。

華裳垂眸。

“在你心裏,寧願那個人選是阿史那羅護,也不願是他嗎?是因為相比較而言,對着阿史那羅護,你更能下去手嗎?”

他的話實在太直白了,她不喜歡。

華裳惱羞成怒道:“要說話就好好說話,你非要惹怒我嗎?”

季無豔嘆了口氣,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我的将軍,天底下還有誰能比我更了解你的心,你嘴硬心軟的毛病怎麽就改不掉呢?”

他溫熱的體溫順着他的指尖兒鑽進她的肌膚裏。

她的脊骨像是被牛毛細針戳着,麻酥酥的,熱辣辣的。

“這樣也好。”

他看着她,目光宛如熱油。

“你心軟一些,才能對我更好一些。”

華裳沉在他的目光中,覺得自己已經被煎的外酥裏嫩了。

季無豔聲音微沉,“我覺得,比起阿史那羅護,還是宋玉清更有可能。畢竟,他有動機,有手段,也有那個能力,至于阿史那羅護……我懷疑,他的逃離是有人暗中幫助,而暗中幫助他的人不過是那他當個幌子。”

他的手順着她的臉頰滑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等着吧,你葬禮的時候,便是所有牛鬼蛇神都現出原形的時候。”

“那個時候,便是需要你手起刀落的時候。”

華裳沉吟半晌:“我該怎麽辦?雖然我能克制住身體的反應,但是假扮死者的話,還是應該點我的xue,讓我處于昏迷狀态,以免我暴露了自己。”

季無豔點頭:“這件事參與的人不少,我還要和李娴商量商量。”

華裳這才點頭。

大堂,葬禮。

華裳從回憶中回神,瞪了王問之一眼。

王問之緩緩轉開頭,用素白的袖角擦了擦眼睛,“楚禦史。”

楚江仙緩緩點頭,他上前一步,一掀衣擺,直接在華裳棺材前跪了下來。

這個禮數又過了!

王問之上前兩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聲道:“楚禦史傷心過了頭。”

楚江仙面色蒼白,冷冰冰地盯着他。

王問之還挂着淚痕的臉露出一絲微笑,“楚禦史,起來吧,你如此傷心,想來她也是看不過去的,雖然你無情無義,她卻未必對你無情。再說了,你要做她的孝子賢孫還早了些吧?”

看熱鬧的人聽了這話立刻興奮起來。

楚江仙眼眸淡,看着他時像是沒有将他放在眼裏。

楚江仙冷冷道:“王太師打的好算盤,見人死了,沒有人計較名分,就想這麽頂上嗎?”

王問之慢慢收起了笑容:“在這個日子裏,你要在這裏說這些話?”

楚江仙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一副目下無塵的模樣,“不再這裏說,還要在哪裏說?”

他上前幾步,扶住棺木。

王問之正好擋住他的去路。

楚江仙擡頭,冷聲道:“請讓路。”

王問之笑了一下,眼睛卻沒有笑意,“抱歉,這段路只能由我陪着她走完,你與她畢竟已經和離了不是嗎?”

楚江仙淡色的唇動了動,“誰說我跟她和離了?”

“她寫了和離書,我同意了嗎?”

王問之一愣,他眯起眼睛,“你們的和離書已經遞到了官府。”

“哦,”楚江仙神色淡淡,“我反悔了,又追要回來了。”

“奇怪了,王太師你打聽這麽清楚做什麽?莫不是當初你就對華裳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楚江仙身子筆直,“那我就不得不問一問了,王太師應該熟知大周律例,大周《戶律》記載:諸和娶人妻,及嫁之者,各徒二年。王太師想是高位呆久了,想去牢裏看一看了。”

楚江仙熟記大周律例,将王問之逼得是啞口無言。

誰能想到這麽高風亮節、玉骨冰清的楚江仙也學會了耍心機,合着那份和離書還沒有生效!

他真是騙了天下所有人。

若不是華裳身上還背有重要責任,她簡直要氣得從棺材裏跳出來。

她若是不假死一場,他是不是還不打算說出來?

他是不是故意下套,想把她下監獄啊!

華裳稍微想一想這件事就覺得自己要瘋。

她捏緊手掌。

“咚——”

華裳一驚,詫異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她也沒有動啊,哪裏來的聲音?

王問之看了一眼容人藏身的廂房,轉過臉淡淡道:“所以,你想要代替我站在這裏?”

楚江仙淡淡道:“不是代替,這裏原本就該是我的位置,你只是雀占鸠巢而已。”

王問之簡直氣笑了。

“好,好啊,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他退開一步,做了個“請”的動作。

楚江仙扶着棺木,剛要上前察看華裳。

門外管家高呼:“尚書令前來吊唁——”

王問之和楚江仙的神情同時有一絲古怪,随即恢複正常。

一直站在一旁仿佛沒有什麽存在感的小厮上前一步,扶住棺木,用白布擦了擦棺材。

他自然地探身進去。

華裳睜開眼,沖着他笑了一下。

易容過的李娴微微颔首。

華裳擺好姿勢,閉上眼。

李娴兩指并在一起,快速點了她的幾下。

她身子僵硬,氣息減弱,甚至連心脈也開始減弱。

李娴輕輕嘆了口氣,重新站回一個不惹人注意的角落。

冰冷的光線随着宋玉清的步入,一同從門中擠了進來。

他容顏秾麗,眼睛紅腫,像是野山桃,可這非但沒有減損他的美貌,反倒讓他多了一絲病氣美。

他身着黑色圓領長袍,烏黑發絲被一枚白玉扣系出一個高馬尾。

粗粗看上去,恐怕還以為是華裳回魂呢。

楚江仙一臉冷意道:“尚書令為何這樣一番打扮前來?”

宋玉清微微垂眸,沒有理會他,徑直往前走。

“尚書令大人,”王問之伸手攔住了他,“這裏可不是你亂闖的地方,別打擾了她的安眠。”

“她真的死了嗎?”他聲音沙啞。

王問之臉色露出惱色,“你這話是何意!”

宋玉清和王問之相對,讓那些看熱鬧的人忍不住更加興奮起來。

宋玉清,王問之,楚江仙。

這沒想到這三個長安城內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全都來了,還為了逝者不斷争搶、惡言相向,這華将軍還真是令人羨慕嫉妒恨啊!

宋玉清盯着王問之,輕聲道:“我今日前來不是為了與你吵架的,我只是為了她而來,還望王太師行個方便。”

王問之道:“抱歉,我也有不得不阻攔你的理由,畢竟,她并不想看到你。”

宋玉清的身子猛地一顫,就像是遭到了重大打擊。

他臉上原本的血色迅速退散,面色蒼白若紙。

“王太師……”

“尚書令大人,請你為她上一炷香,就離開吧。”

宋玉清睫毛輕顫,他阖上眼,又猛地睜開,目光陰沉沉一片。

王問之的心一沉,卻仍舊沒有讓開。

宋玉清冷笑道:“王太師是以什麽身份站在這裏,同我說這些話的?小芙蓉何時說過不願見我,也許她在臨死之前,心裏唯一想的就是我呢?”

王問之心裏哂笑一聲。

是啊,華裳若是真的因為此次刺殺身死,她臨死之前定然想着兇手到底是誰,豈不就是想着你?

王問之笑容溫和而冷淡:“請恕王某直言,阿裳在世時就與你關系不好,前些日子也剛和你決裂,她又怎麽會想着你呢?要想也想的是兇手吧?”

他陽謀出。

宋玉清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雙手扣在一起,低聲道:“她何曾與我關系不好?我與她好的時候,王太師又沒有在身側。前些日子,我們兩個也不過是稍有口角而已,哪裏來的決裂一說?”

王問之:“……”

好啊,先來了個楚江仙矢口否認休書,又來了一個宋玉清否認了撕破臉一事,你們這些人都是如此這般不要臉的嗎?

王問之剛準備開口。

宋玉清打斷了他的話,“據在下所知,阿裳最讨厭的反倒是王太師你,那王太師你又有何顏面竟敢站在此處?”

“即便華裳做鬼,你也不肯放過她嗎?”

真是好毒的一張嘴啊!

王問之臉頰抽動幾下,只覺得腦中有一根筋兒繃得緊緊的。

宋玉清撥開王問之:“看在同僚一場的份兒上,我不便出手,讓開吧。”

王問之盯着他的手,“哈,不便出手,那你宋玉清又在作甚!”

宋玉清笑了一下,眉宇間有股狠毒的意味兒,“我不過是在請太師離開罷了。”

“宋玉清,不要欺人太甚。”楚江仙突然挺身而出,直面宋玉清,“不要打擾到華裳。”

作者有話要說: 諸和娶□□,及嫁之者,各徒二年。

——來自大唐《戶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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