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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衆人紛紛回首,望向一言不發的宋玉清。

宋玉清扶着棺木,眉眼微垂,他身上清貴氣質很難能讓人把他與什麽不好的事情牽扯上關系。

屋子裏安靜下來,從門口擠進來的清風吹拂着白色的靈幡、靈帳,宛若白煙。

人生譬如一場春秋大夢。

宋玉清盯着華裳的胳膊,突然開口道:“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開始發黑了?”

魏玄一揮拂塵,冷淡道:“因為她的肉身開始腐朽了。”

宋玉清怔怔地望着她胳膊上的黑斑,“怎、怎麽會這樣……”

“這不是很正常,人從水中來,還歸土中去,即便是風華絕代的華裳也終究要塵歸塵,土歸土。”

宋玉清捂着胸口,慢慢俯下身,像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悲傷。

他的腰越彎越深,張開嘴,深深喘息,艱難道:“可是……她的手,她的身體還是柔軟的,不是死亡……不會是死亡吧?”

魏玄捏着拂塵,“是嗎?那你怕是從未見過死人。人剛死的時候是僵硬的,但是,過一段時間身體就會柔軟下來,然後慢慢腐敗。”

他居高臨下地盯着宋玉清:“你所喜歡的一切都會變黑,變醜,容顏不再,肌膚衰敗,幾度春秋後,連她的姓名也被人遺忘。”

“宋玉清,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這就是你幹出的事情。”

“不,不是……”

他捂着嘴,卻一陣陣惡心。

他張着嘴,似乎要把自己那顆為她跳動的心吐出來。

不是啊……不是啊……這都不是他所求的。

他所求的不過是……不過是……

“所以,你承認了,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魏玄神色冷了下來,“你今日的一切痛苦,都是你自己得到的報應。”

宋玉清的身子越壓越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了言語的重量。

突然,一雙大手緊緊揪住他的衣領。

宋玉清勉強回神,卻只看到阿史那羅護那張猙獰的臉。

羅護拽着他的衣領,用力一推。

“咚”的一聲,他的後背撞擊到棺材上。

宋玉清疼得蹙眉。

阿史那羅護獰笑:“你們中原人還真是虛僞,放我出來原來是為了讓我給你頂罪的?”

華裳使人迷醉,疼痛使人清醒。

宋玉清撩開睫毛,擡起頭一言不發地盯着阿史那羅護。

羅護直接道:“別說什麽陷害你的廢話,我就是認定你了,今兒個就算不是你害的我,我也要宰了你。”

他歪歪頭,冷笑一聲,“反正都是大周的官吏,我砍死哪一個都算是賺了!”

他一手拎着宋玉清的衣領,高高舉起,另外一只手則握緊彎刀,架上他的脖頸。

即便宋玉清現在像是被挂在爐子裏的烤鵝,他依舊态度鎮定,只是眉宇間神色恹恹。

羅護的刀鋒一寸寸逼近宋玉清,就在快要割破他喉嚨的時候,他突然一個抽搐,腿軟腳軟地栽倒在地。

宋玉清差點也被他帶倒,好在他扶着棺材,及時穩住了身體。

羅護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抽搐,面色發青。

宋玉清沒有看他一眼,只是輕飄飄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你……你給我下毒!”

宋玉清淡淡道:“是啊,你到現在才覺察出來嗎?”

他垂眸輕笑一聲,“你以為,若是沒有法子控制你,我會輕易放你出來?”

宋玉清溫柔地撫摸着棺木,就像是在撫摸美人的肌膚,他轉過頭,溫柔如水地凝視着棺木裏仿佛睡着般的華裳。

他微微一笑,“你若是真的這樣想,那是真的小看我宋玉清了。”

“那個放你的人是不是給你帶了一些水和食物?他勸你喝些水,吃些東西才有力氣出去。”

阿史那羅護難以控制自己身體打顫,“啊,我……我看他也……”

“沒錯,他也吃了,裏面添加的東西吃了無毒,只有與我身上的香氣中和,才會讓人如同中了牽機之毒。”

宋玉清莞爾一笑,“當然,我怎麽會讓你這麽輕易的死去?這種毒只會讓你痛苦……”

他越說笑容越淡,最終,面無表情。

“啪啪啪——”

宋玉清轉頭朝掌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王問之撫掌:“好一個宋玉清,好一個宋師,你最擅長調香,難怪會用香來制毒。”

楚江仙神情更冷,眉宇間壓抑着一股怒氣,“你是承認了吧?你才是主謀!派人殺華裳,嫁禍到阿史那羅護的身上。”

宋玉清:“是嗎?你是這樣想的啊。”

“我承認……”

宋玉清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棺材上,指尖在棺木上“噠噠”敲擊着。

風還在吹,靈帳白紗揚起。

“你就是想要聽這個吧?”他看向廂房的門,“還不出來嗎?”

“你可真是狠心啊,弄死華裳,就為了将我逼出來?華裳支持你,所以這些愛慕華裳的男人們也支持你,若是讓他們知道華裳是你害死的,怎麽辦喏?你會不會衆叛親離?”

魏玄撫摸着拂塵,“你在對誰說話,不要再顧左右而言他了。”

宋玉清閉上眼,“還裝蒜。”

“難道非要我點明嗎?陛下,季無豔,你就在裏面吧!”

看熱鬧的那幾個大臣都要瘋了。

這、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啊!

為什麽這事态的發展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複雜,現在居然連皇上都出現了。

“皇上不是在宮中養病的嗎?”一個人小聲問。

“哈!養病?”宋玉清捂着嘴笑,“他可不是養病,他是被架空了皇帝,就算是皇宮也歸不得了。”

屋子裏的氣氛一陣凝滞。

衆人緊緊盯着那扇房門。

許久,房門“吱呦”一聲,開了。

逆光,一道修長的身形正站在那裏,頭面及身形都幾乎掩藏在幕笠下面。

宋玉清看了一眼他的鞋子,冷笑道:“陛下直至此時才出面,是覺得有把握拿下我了,還是覺得大勢已去了?”

季無豔垂着手,冷冷地看向宋玉清。

宋玉清仰頭大笑,狀似癫狂。

有人怒喝:“宋玉清,你好大的膽子!”

宋玉清的笑聲漸漸變成一聲聲低啞的咳嗽,他手指虛握,抵在嘴邊不停地咳嗽。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的膽子的确很大,可這都是陛下培養出來的。”

宋玉清緩緩笑起,臉頰上泛起病态的潮紅:“諸位?大臣,你們或許不知道,在我擔任兵部尚書的時候,陛下命我建了一個怎樣的情報機構吧?”

“宋玉清,朕勸你說話之前好好掂量掂量。”

宋玉清聽到季無豔的聲音後,心中大定。

他的手指宛如彈琴一般劃過棺材邊緣,他繞着棺材走了一圈,看了看棺材裏的華裳,又看了看門中的季無豔。

越看,他臉上的病态潮紅便越是濃。

“那個機構管情報,管奸細,也就是說,就連你們這些大臣一夜幾次都要記錄在冊,皇上都了然于胸!”

“宋玉清!”季無豔聲線壓低,透着一股危險的味道。

“好啊,很好哇,陛下您生氣,那臣是不是要立即跪下求您的原諒啊?”

他衣袖掩口,仰頭“哈”了一聲,“季無豔,瞧瞧你現在沒法見人的樣子吧。”

他猛地放下手,衣袖狠狠地掄在棺材上,“你憑什麽會被華裳如此信任?明明你比我更加陰險,為什麽,為什麽她就偏偏信你!就因為你是皇帝嗎?你天生就是皇帝,就比我這小民值得信任?”

他抽出手,指着季無豔,毫不客氣道:“僞君子。”

季無豔慢悠悠道:“難道你就不是僞君子了嗎?哦,或許你是真小人,讓朕數數,你都做了什麽好事,吃裏扒外的東西,朕讓你組建這個機構,你卻公器私用,把那個奸細組織弄成你的東西,背地裏投靠了公主殿下,這是不忠;華裳曾一而再,再而三阻攔朕殺你,你卻殺了她,這便是不義。宋玉清,你這樣不忠不義之人,上對不起天,下對不起地,就算是死了也無法面對對你有情有恩的華裳,你還有什麽臉面活在世上!”

宋玉清的瞳孔一陣緊縮,他牙關緊咬,臉頰抽搐,“我……我沒有殺她。”

“呵呵,現在才開始狡辯嗎?怕是晚了。”

季無豔向前走了一步。

多年的君臣規矩使得宋玉清下意識退了一步。

腰部抵上冰冷的棺材,他突然反應了過來。

他猛地擡起頭,聲嘶力竭道:“我沒殺她,我……我怎麽會殺她,她對我的好,我難道會不知道?我就算讓她痛,也絕對不會用這種方式,是你,都是你!”

宋玉清指着季無豔:“都是你的錯,你現在還想将罪責推給我?無恥!”

季無豔冷笑:“事到臨頭,還在狡辯?你敢說沒讓人對朕射出暗箭?沒有在朕喝的姜茶裏下毒?沒有害死看着華裳長大的忠仆?”

華裳的死亡,阿史那羅護的反水,季無豔的指責,一切都讓他腦子混亂成一團。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情,他的頭……沒關系,一切都随着他的心意來吧。

他欲瘋狂,不瘋會死。

宋玉清合上眼,将聲音磨得無比堅定,“是,都是我幹的。”

宋玉清重新睜開眼:“我的目的是殺你。”

季無豔冷笑:“終于說實話了。”

宋玉清面若桃花的臉上浮起一抹笑,“就算是我承認了,你又能拿我如何呢?你以為你還是高高在上的大周皇帝嗎?”

他瞥了李娴假扮的小厮一眼,輕笑道:“你靠什麽?靠的就是這些人嗎?是吧,假扮成小厮的将軍?”

李娴未動。

宋玉清揚起下巴,神情尖銳又陰險,“是因為喜歡同一個女人,才讓你們這些人站在一起的嗎?”

他滿臉嘲諷地舉起手,“啪啪啪”拍起了手掌。

“厲害,厲害啊,要不要大被同眠啊各位?”

李娴見身份已經暴露,便撕下了□□,他兇狠地瞪着宋玉清:“我可不在意手裏會不會多一條尚書令的命。”

宋玉清:“若是你能的話。”

他突然一掌推翻了棺材前擺放着蠟燭和水果的供桌,桌面上的東西“噼裏啪啦”摔了一地。

“砰——”

“砰砰——”

門窗皆開,寒光凜凜的劍鋒指向在場衆人的要害。

李娴腳尖一動。

宋玉清:“我知道你想要做什麽,你是要擒賊先擒王,想要先抓住我是不是?”

他一邊說着,一邊把衣擺掀開,別在腰間。

他踩着架着棺材的凳子,三步兩步攀上棺材,長腿一邁,直接跨坐在棺材上。

“你!”李娴的眼眸幾欲冒火。

宋玉清側頭望着一臉惬意的華裳,微笑道:“棺材裏這麽舒适嗎?讓你露出這麽舒服的表情?”

“抱歉了,我即便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處,用我的血污染你呢。”

宋玉清笑容燦爛起來:“我知道你讨厭我,可是我能怎麽辦呢?你從來不知道愛上一個讨厭自己的人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情。”

“我啊,多麽希望能把你一同染黑,讓你同我一起活在地獄裏。”

他重新擡起頭對着李娴道:“這是華裳的屍體,你最尊敬的将軍的屍體,她現在在我身邊,在我觸手可及的位置……沒錯,我就是在威脅你。”

王問之怒道:“竟然連死人都不放過!”

宋玉清撩開臉頰邊的碎發,笑容更加鮮豔明媚,“應該說……死人為什麽不肯放過我呢?”

“我勸你們不要動作,你們不是華裳,再快也快不過箭,如果不想死的話……”

他笑了,“哦,你們怎麽不會死呢?我就是要你們死,憑什麽她一個人孤孤單單死去,而你們卻活着?”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猙獰,“你們一個個全都下去陪她吧!”

他擡起手,似乎落下就是放箭的命令。

王問之忙搶着問道:“殺華裳的人真不是你?”

宋玉清:“事到如今,能認的我都會認,殺應如是有我的手筆,因為嫉妒;讓王太師你當了俘虜也是我的計劃,也是因為嫉妒;如今殺陛下,當然更是因為嫉妒!”

他眼睛裏燒出了火光,“我派人朝陛下射暗箭,不過是為了試探華裳,以及讓你們産生一種陛下才是主要目标的錯覺,後來的下毒則是為了遮掩我的真實意圖。我就是想讓華裳覺得,她身邊勝似親人的三娘的死都是因為陛下。我要讓你們兩人之間産生一輩子也難以擺脫的裂縫,這樣一來,陛下痛苦,華裳也痛苦,你們兩個在一起只能彼此折磨。還有……”

“我想她一輩子也不會忘了那個幕後主使的,日思夜想,恨不得殺之。”

“多好啊,”他舔了舔幹裂的唇,“仇恨也是一種讓人記住的方式。”

“原來如此。”季無豔淡淡道,“你的心思果然是這樣的。”

“宋玉清,你真以為你的這些小心思朕會猜不到?你我為君臣多少載?朕會不了解你的為人?”

宋玉清眯起眼睛,謹慎地打量他。

“陛下死到臨頭了,也不必再來詐我。”

“你若是真的能猜到,又怎麽會落到今時今日這般下場?”宋玉清面露嘲諷之色。

季無豔雙手負後,慢悠悠道:“那當然是因為我在等你亮出你最後的底牌,也想要把你的罪行公之于衆。”

“行,希望你有命去公布。”宋玉清挑起嘴角。

季無豔神情淡然,不慌不忙,“你以為朕不會留後手嗎?”

“宋玉清,別小瞧了朕,朕可是華裳選定的君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塊的劇情确實有些多,不過這裏就是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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