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阿史那羅護前來吊唁,這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是吧!
衆人的目光都探向門口。
一身紅衣的阿史那羅護出現在門口。
他長發披散,胡子拉碴,形容枯槁,那雙眼睛卻熬的又紅又亮,他一步步靠近,光是氣勢就逼得人頭皮發麻。
王問之和楚江仙眼皮同時一跳。
宋玉清扶着棺材,用手背抵着臉頰被揍紅腫的地方,低下頭,一語不發。
王問之上前一步,指着阿史那羅護道:“這是突厥狼王可汗的親弟,阿史那羅護,朝廷欽犯,前些日子剛從牢獄中逃脫,來人,拿下他!”
那幾個看熱鬧的出身貴族的将軍彼此看了看,竟然又往後站了站。
有人開口道:“那麽厲害,王太師先請!”
“是啊,王太師,您去拿了他吧!”
王問之狠狠皺眉。
這些素位屍餐的老東西!看熱鬧沖到最前面,真有事情卻一個個跑的比誰都快!
“哈——哈哈——”
宋玉清刺耳的笑聲回蕩在整個靈堂。
他身子倚在棺材上,右手捂着嘴,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嘲諷又悲涼。
“王問之,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世家!”
“大膽!”
“過分!”
“宋玉清,你一個寒門出身的官吏即便身處高位也更應該謹言慎行。”
看熱鬧的人又将矛頭指向了宋玉清。
王問之看了看那些“欺軟怕硬”的老東西,又望着無人搭理的阿史那羅護,內心突然湧起一股無法言說的凄涼。
果然,屬于陛下的時代終究要過去,這些老家夥都該入土了。
一介文臣,身子又常年患病的王問之站出來,擋在了阿史那羅護的面前。
阿史那羅護擡起頭,目光兇狠又野蠻,就像是曠野上餓了好久的野狼。
王問之脊背筆直,在他的威勢下沒有退後一步。
他一身風骨,冷淡道:“你當真以為華裳死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對付你了嗎?”
阿史那羅護冷笑:“是,我就是這樣想着的,除了華裳,你們大周的都是一群廢物而已。”
原本說指責宋玉清的那幾個老家夥此時卻都鴉雀無聲了。
阿史那羅護:“華裳真的死了嗎?”
王問之:“是,她死了。”
“呵!”
阿史那羅護猛地一掀大紅袍子,露出裏面腰間別的一把彎刀。
王問之瞳孔一縮。
身後的大臣貴族們發出大叫聲。
阿史那羅護咬牙,惡狠狠瞪了他們一眼,“閉嘴!”
他們竟然比面對自己爹還要聽話。
王問之神情未變,心情卻更加悲哀了。
怕死的人一向不少,可在面對外敵之時,他們這些領着厚祿者還往後縮,那可真是國家的悲劇。
也許人在面對危險的時候,思緒會格外清醒。
王問之平靜地看着阿史那羅護,看着他那張與阿史那葉嘉一模一樣的臉,冷淡問他:“你來此到底是要做什麽?難道就是要讓華裳死也不安寧嗎?”
“是,我就是讓她死也不安寧!”阿史那羅護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誰讓她殺死了可汗,誰讓她沒有死在我們兄弟兩個手裏,卻窩囊地死在了這裏。”
“我偏要讓這個蠢貨不得安寧!”
“你說什麽!”
衆人只見一個小厮突然從人群中鑽出,手裏還拿着一把長刀,長刀外表毫無裝飾,古樸極了。
他慢慢抽出長刀,刀身寒白。
阿史那羅護瞳孔緊縮,這把刀是屬于華裳的。
他厲聲喝道:“拿來!”
小厮擋在華裳棺材面前,“我絕不允許你亵渎将軍,用我的命。”
“沒錯!”楚江仙上前一步擋在華裳棺材前。
他們與阿史那羅護對峙着。
阿史那羅護就像是渴求痛飲鮮血的狼,他冷笑一聲,臉頰的肌肉抽動着,神色越發猙獰。
那些躲在最後面的人道:“小心些,別惹怒他了。”
宋玉清輕笑一聲,他轉過頭,趴在棺材上,凝視着華裳的臉,輕聲道:“看看,這就是你保護的大周,這就是你支持的皇帝手下的人。”
他伸出手,修長的指尖兒輕輕觸及她的臉,不敢用力,像是在碰觸一朵柔嫩的花。
“小芙蓉,”他低聲道:“我從來沒有看你的臉這麽白過,這下子,你算是符合大周女子的時興的妝容了,可是,我卻很想要看到你蜜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閃爍。”
“唉,你早聽我的不就好了嗎?”
他:“我也就不必出此下策了。”
他把她的手從棺材裏撈出,貼在臉頰邊細細磨蹭。
“也許只有失去才能明白價值,直到你死去,我才注意到……我不能失去你。”
“不過,你真的死了嗎?”
他側過頭,泛起幹皮的唇在她的手腕上蹭來蹭去。
他張開嘴,想要在上面的咬上一口。
突然,嘴裏多了一個涼涼的物件兒。
宋玉清擡起頭,看到了魏玄。
他低下頭,又見到了魏玄抵在自己嘴裏的一截拂塵玉柄。
宋玉清後退一步。
魏玄前進一步,輕輕托住華裳的手腕,将她的手重新放進棺材裏。
“你果然在這裏。”宋玉清盯着他。
魏玄甩了甩拂塵,“莫非你在等着我出現,貧道真是何德何能。”
“別裝了!”宋玉清蹙眉,“她根本就沒有死對不對。”
魏玄神色冷淡,“随你怎麽自欺欺人好了,貧道的後半身已經确定跟她一起埋進土裏了。”
宋玉清的指甲在棺木上重重劃了一道,
突然。
“你要做什麽!”
阿史那羅護的彎刀抵在王問之的脖頸上,他死死盯着王問之,模樣恐怖,“我再問你一次,你老實回答我,若是有一句假話,你的命也不必要了!”
王問之神色清冷,“哦,你一個突厥俘虜跑到我們大周戰神的府邸裏大放厥詞,威脅大周的官吏很大膽啊!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撺掇我們大周的江山了!”
“別轉移話題!”阿史那羅護怒吼。
刀鋒在他白皙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
王問之:“很好,說吧,我倒是想要知道,你不惜冒着被捕的風險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裏有什麽吸引你的?華裳的屍體嗎?”
他說到了阿史那羅護的痛點,羅護猛地握緊刀柄。
“告訴我!華裳她……真的死了嗎?”
他的刀鋒又逼近些許。
王問之突然一陣頭暈目眩。
糟糕,居然在這個時候犯了病。
就在他控制不住自己要向後倒去的時候,一個人扶住了他。
王問之轉頭。
楚江仙神色冷傲依舊,他對着羅護沉聲道:“是,華裳已死。”
“啊!不可能!你們騙我!”阿史那羅護突然像瘋了一般揮舞着彎刀。
假扮成小厮的李娴飛快出手将兩人拖離他攻擊範圍。
王問之揉着額角,揚聲道:“你為什麽還要問,殺人者不正是你嗎?”
阿史那羅護的神情一變,手裏的刀幾乎拿不穩。
“你說什麽!”
王問之冷笑:“兩個突厥打扮的人用下毒、暗箭等卑鄙手段殺了華裳,你還說不是你主使!”
阿史那羅護銀牙緊咬,“我!是我!我就是要殺她,我日思夜想都是要殺她,恨不得将她碎屍萬段,以報我兄長,我部落,我國家之仇……我要殺……殺……我要是真能下得了這手……就……就好了。”
他手上彎刀的刀尖兒下垂。
楚江仙皺眉:“你的意思不是你下手?也不是你主謀?可天下除了你還有誰能威脅到華裳,與她打成平手呢?”
王問之接過他的話,“你以為你的一面之詞我們就會信你了嗎?”
“我管你們信不信,反正就當人是我殺的好了,我……”阿史那羅護眉頭一皺,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不,不對,我不該為他背黑鍋。”
“你說什麽!”
“為誰!”
“那個人難道才是殺了華裳的幕後主使?”
幾人七嘴八舌地問。
阿史那羅護突然擡起刀鋒,冷笑:“我為什麽要說,就讓你們痛苦一輩子好了!”
“也是,就讓華裳走得這麽不明不白好了,你總算能贏了她一次。”王問之不鹹不淡地說。
阿史那羅護脖頸蹦出青筋。
楚江仙冷着臉:“不,你說錯了,他也不過是個當刀使的,從未贏過華裳。”
王問之搖頭,“也是,怪不得華裳一直看重、忌憚的僅僅是阿史那葉嘉,而非是阿史那羅護。”
阿史那羅護目眦欲裂,雙全緊握,被攥的“咯吱咯吱”作響。
楚江仙微微側頭,看向王問之,語氣涼薄:“原來是這樣,聽說他們兄弟二人長相一樣?”
王問之點頭:“我見過,兩人确實相貌一樣,能力卻完全不同。”
楚江仙:“也是,畢竟一個是華裳追擊千裏也要弄死的心腹大患,一個只需要押解回長安便可。”
王問之撫掌笑道:“你總算明白了……”
兩人一唱一和直把阿史那羅護逼得幾欲瘋狂。
他怒吼:“胡說!你們中原難道就都是厲害的?除了華裳誰能與我一戰?”
他指向王問之:“你!”
王問之袖手:“這個……王某自然不能。”
羅護又指向楚江仙。
楚江仙身姿筆直,一臉高冷,“我也來不了。”
王問之:“可是,你縱使能贏了我們這裏所有人又如何?”
楚江仙:“不過中了別人的圈套。”
羅護冷笑:“你們想要激我,你以為我會中計?哈?”
王問之退後一步,“被識破了。”
楚江仙嘆了口氣,也退後一步,“看來……想要為華裳辦最後一件事的願望是達不成了。”
羅護忽的沉默了。
王問之和楚江仙退後的時候,讓出了一條路,讓阿史那羅護直接對上了站在棺材旁的宋玉清。
羅護突然道:“告訴你們又如何?我能逃出來是有人暗中幫助。”
王問之沉聲問:“是什麽人派來的。”
羅護:“這我怎麽會知道。”
楚江仙冷冰冰道:“我早就說過,此人空有一身蠻力,這件事……他是靠不住的。”
羅護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拎着頭發提溜起來了,頭皮發麻,腦子裏隐隐有一根筋在跳。
阿史那羅護獰笑道:“你們這些中原人自以為自己很厲害嗎?我是被當刀用的?”
他擡頭看了一眼冰冷的棺木。
他從來就沒有想過華裳會死,因為她給他的印象太過強大,也太過驚豔,自從他成為勇士、主管暗殺以來極少跪人,可是,兩人初次見面,她便把他按得半跪,還搶走了他勇士的象征。
他恨她,卻不是這種方式平息自己的怒火,況且,這件事若是爆出來也會引起他們的內讧。
阿史那羅護的視線穿過黑色的紙灰,白色的靈帳,黑褐色的棺木,落在了宋玉清的身上。
羅護揚起下巴:“本來我是不應該知道誰才是幕後主使的,怪只怪你們這些大周人才小看了我,再那人放了我,又領我逃出之後,我便綁了他。”
“再硬的嘴也只是缺少一把堅固的刀撬開而已,你說是不是啊,宋玉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