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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翌日,天未亮,華裳便已經起床。

華裳在園子裏練了一會兒刀後,将青娘和管家找來。

“我今日要上朝,你們在家收拾一下,咱們的家要搬到邊城去。”

管家微微躬身,“好,我這就去準備。”

青娘小聲道:“其實我早就想過将軍可能不願待在長安。”

華裳:“哎?”

青娘望着華裳微笑:“将軍是翺翔九天的雄鷹,是奔騰萬裏的駿馬,長安不是将軍可以翺翔、奔跑的地方。”

華裳撩了撩額發,笑容溫柔:“還是青娘了解我。”

“你們先收拾東西,我早朝後便向新帝請辭,之後,咱們就立刻離開長安吧。”

管家點頭:“以防夜長夢多。”

青娘:“那将軍小心。”

華裳哈哈一笑,“你們家将軍的本事別人不了解,難道你們還不了解嗎?”

“将軍說的是。”

入宮,早朝。

今日上朝的諸位大臣各個戰戰兢兢,小聲交頭接耳。

華裳蟒袍玉帶,站在武官一列最前方。

身後有武将小聲問:“将軍,您可曾聽聞什麽消息?”

華裳微微回頭,“消息?什麽消息?”

武将支支吾吾:“就是關于……”

“公主殿下到!”

衆位大臣紛紛站好,再也不敢随意說話。

華裳微微俯首,她聽着鞋底蹭過的“唰唰”聲響,知道季無衣已經緩緩走上金臺,站到龍椅前。

空氣一瞬間凝固。

往日公主監國,只是在龍椅旁擺一個位置坐着,畢竟龍椅代表的含義不同。如今,公主殿下就這般大大咧咧走向龍椅,豈不是意味着……

華裳擡眼,瞄了瞄幾個大臣的臉色,從他們的臉色中就能辨認出,誰是支持公主殿下,誰是支持皇上的。

王問之并沒有拉力上早朝,就如他自己所說,他的仕途已經到頭了。

李娴也沒有上早朝……好像朝堂上屬于世家的大臣格外的少。

華裳恍惚間突然有一種天已經變了的感覺。

她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衆人,卻跟另外一雙微冷的視線對上,那是屬于楚江仙的。

楚江仙瞪着她。

華裳笑了笑。

楚江仙還在瞪她。

華裳面露不解。

楚江仙垂下眼睫,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擡起頭,張開嘴,口型示意。

華裳一個字一個字猜,似乎是——“快回頭,公主正在看……”

看什麽?

楚江仙繃着臉,作出最後一個字的口型——“你。”

快回頭,公主正在看你。

看我?

華裳一驚,猛地回頭往上看,果然見季無衣正端坐在龍椅上,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華裳忙低下頭。

季無豔身邊的大太監朱秉之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年紀較小的太監。

太監展開一張明黃的聖旨。

衆臣紛紛跪下。

那張聖旨正是季無豔禪位的聖旨,季無豔自貶為趙王,領北庭都護府,将皇位傳給了季無衣。

早已嗅到風向的人倒是沒有什麽反應,原本就一頭霧水的人更加一頭霧水。

季無衣端坐龍椅之上,笑道:“今日只是讓諸位大臣知道這個消息,朕不日将擇選良辰吉日正式告天地登基,屆時,希望衆位大臣……”

她似笑非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此時無聲勝有聲,跪了一地的大臣各個背脊生寒。

退朝後,華裳被門口的小太監攔住。

小太監恭恭敬敬道:“陛下要召見大人。”

比華裳先行一步的楚江仙回過頭,遞給華裳一個“小心”的眼色。

華裳微微點頭,跟着小太監走向海晏閣。

這裏曾經是季無豔處理政事的地方,如今卻是屬于季無衣的了。

換了一個人,宮殿裏的氛圍也不一樣了。

華裳小心打量四周,只覺得屋子裏要比原來還要空蕩,熏香的氣息也有些淡淡的苦澀。

博古架上面擺放的物件兒不過是些白瓷,大多數格子裏擺放着書籍。

華裳轉頭望了望,見四周無人,便偷偷取出書看了看。

這些書有的講水利,有的講地形,有的講兵法,有的講治國,上面還有季無衣批注過的小字。

華裳雖然看得不太明白,卻也知道她讀的極為認真。

季無衣的字清瘦細長,極有骨氣。

以字觀人,或許,季無衣并非是她第一印象中的那樣。

華裳合攏書本,重新放回到架子上。

過了片刻,腳步聲從內室傳來。

華裳恭敬站好。

門被推開,一身霜色長袍的季無衣站在門口沖華裳微笑,她的青絲被一頂小小的白玉觀绾在頭上,整個人看上去既清淡又素淨。

“你來了。”季無衣親切一笑,走了進來。

她的視線掠過博古架,笑道:“你對哪本書感興趣?朕可以送給你,畢竟那些書朕都已經倒背如流了。”

華裳一驚。

季無衣來到她的身邊,要去牽她的手,“你不必擔心,我的記憶裏比旁人好一些,每本書的位置,甚至書頁的開合角度我都記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它們有沒有被動過。”

華裳躲開,淡淡道:“原來如此。”

她表面平淡,內心卻波濤起伏。

女帝到底有多厲害,為何生出來的幾個兒女都各有本事,如此不凡?

季無衣笑了笑,收回手。

她轉身坐到窗前的長榻上,“你知道朕為何喚你來?”

華裳:“您明察秋毫,大概是洞悉了我的心意。”

季無衣黑白分明的眼眸閃過一道光,她啓唇一笑:“你說的沒錯。所以,我想要挽留你。”

她的身後是朱紅色的窗框,她一身素淨,坐在其中,仿佛畫中人。

“阿裳姐,我真心喜愛你的為人,敬佩你的本事,想讓你在我的身邊專心輔佐我,同我一同創造一個太平盛世,一起流芳千古,造福萬民,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所求的嗎?”

華裳輕笑一聲,“您并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什麽流芳千古,我根本不在意,我只想保護當下的幸福。”

“陛下,長安不适合我。”

“長安的盛世太平正需要你。”季無衣探身道。

華裳搖頭:“我是天生天養的野草、野馬,這裏的富貴水會讓我生病,如果您硬是要讓我強留在此,華裳也不再是華裳。”

季無衣深深地看着她,“你或許不了解我,我很小的時候就被女帝教導為君之道,後來女帝又把我交給她身邊的各式能人培養,他們教了我很多,我整日學習,勤勉向上,從未有一日懈怠,也從未放松過。”

華裳已經注意到了這點,畢竟這間宮殿太過空曠了,裏面的東西也沒有顯露出她的興致,甚至沒有一絲她生活過的痕跡。

“我讀過萬卷書,我行過萬裏路,我見過大周的江山。”

她探身,深深望着華裳,“華裳,我曾見過你深愛的這片土地,從廣袤無垠的農田,到連綿起伏的山脈,從東邊的浩瀚大海,到西邊的蒼涼荒漠,從北面的冰原草原,到南面的水脈縱橫,但是哪裏也比不上眼下的土地,比不上長安,因為政出于這裏,這片江山之所以興興向榮,也是因為這裏。”

“華裳,你該看的長遠一些,西北又如何,這裏才是風光最好的地方,只有站在這裏,你才能望見歷史,見證未來。”

季無衣朝她伸出手,“阿裳姐,我需要你,你不想要成為歷史上第一位女首輔嗎?不想要成為當朝第一人嗎?不想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嗎?”

她的手掌白皙,在陽光下散發着迷人的光。

華裳眯起眼睛笑了起來,她伸出手。

季無衣睜大眼睛,神情驚喜,“你……”

華裳蜜色的手掌穿過陽光,握住了她的指尖兒。

季無衣盯着兩人并不相容的膚色,蹙眉。

“陛下,我擔心你。”華裳開口。

季無衣眼波一蕩,擡起頭,專注地凝視着她。

華裳要比坐下的季無衣高,她低頭看季無衣時,就像是在關心自己的妹妹。

華裳的指尖兒稍稍用了些力氣,輕聲道:“陛下我擔心的是,你從來沒有經歷過那些令人頭皮發麻的快樂,一直在克制自己,若是一旦有人誘惑陛下嘗試這些,從來沒有過經驗的陛下會不會沉迷其中,荒廢朝政?”

這點,季無衣也不敢确認。

“一直繃緊的弦遲早會斷裂掉,陛下也該找些不會沉迷的東西放松自己。”

季無衣反握住她的手。

“陛下看着我的模樣就像是養在宅子裏的少女,望着騎着小馬奔跑在外的少年,我覺得陛下欣賞的不是我,只是欣賞我身上向往自由的那股勁兒。”

華裳露出一個充滿陽光的笑容。

季無衣倒吸一口冷氣。

“華裳,你太通透了。世上有的聰明人是顯露出聰明,還有一部分,大智若愚。”

華裳抓了一下自己的頭發,“我也沒那麽聰明吧?”

她繼續說道:“陛下,我若是留在長安,身上這股勁兒遲早會被優渥的生活磨光的。”

季無衣輕聲喃喃:“生于憂患,死于安樂。”

“所以,陛下明白了吧?”

季無衣抿緊唇,“我明白了……不,朕明白了。”

“那……朕可以放你離開,你能不能答應朕一件事?”

華裳目露好奇:“您請說。”

季無衣:“若是你和季無豔将來有孩子,可不可以交由朕來撫養?”

“哎?”

華裳露出懵逼的神情。

季無衣笑得開懷,“終于也有你搞不定的事情了嗎?”

“你放心,我并非是要你們的孩子入長安為質,只是……”

季無衣笑容溫柔又充滿期待,“我覺得你的孩子一定是個溫柔又強大的孩子,我很期待。”

季無衣垂下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随即又笑了起來,“現在考慮這些也太早了,無妨,你先好好考慮。”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狡猾的光,“可千萬別讓季無豔太容易得到,畢竟,男人都是不會珍惜輕易到手的東西。”

華裳“哦”了一聲。

季無衣起身,親自送她出宮。

兩人并排走過陽光明媚的天,走過莊嚴輝煌的宮城。

“你也許不會再回來了,那就好好看一看這方天空吧。”

季無衣揚眉笑道:“總有一天,朕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史書最醒目的位置上!”

“願陛下得償所願。”

季無衣衣袂被風吹起,她回頭看向華裳,微笑道:“縱使富有四海,知己卻不在身旁。”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如初見的凝霜皓腕。

“願有再見之日,屆時,我還會為将軍親自斟上一杯酒,送與将軍唇旁。”

當年,酒坊鬥劍,地潑酒香。

而今,君臣分散,知己別離。

豈曰無衣,與子同華裳。

華裳站在朱紅色的宮門外,雙手抱拳,朝季無衣深深鞠了一躬。

季無衣斂衽,朝華裳行了個女子之禮。

……

經過華府所在的長巷,華裳只見一輛輛馬車滿載物件兒離開,這些物件兒都是華府左右兩邊府邸中的。

她進了華府,只見管家和青娘也在來來回回忙着收拾東西。

華裳無奈道:“別拿這麽多了,那邊府邸該有的都有,咱們帶着路上用的就夠了……這邊的府邸又不是被充公了。”

“別胡說。”身後傳來一聲溫柔地斥責。

華裳一回頭,正撞進季無豔宛若春水的眼波中。

季無豔狠狠看了她幾眼,直把她看得莫名其妙。

“怎麽了?”

她攤開雙手,任由季無豔繞着自己檢查了一圈兒。

季無豔問:“她沒把你怎麽樣吧?”

華裳無奈:“她能把我怎麽樣?別把我想的太沒用。”

“你是不了解她的手段。”

“我倒是覺得她蠻好的。”

季無豔的眼神銳利了起來,“嗯?”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臉。

華裳臉頰發熱,“你幹嘛啊?”

“看着我!”

他頂着一張美貌的臉,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她真的堅持不住啊。

“好好看着我。”他加重了語氣,神色無比認真。

華裳無奈,只得把頭又轉了過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安安靜靜地回望他。

他明亮的眼中倒映着她的倩影,他問她:“告訴我,你更喜歡我,還是她?”

這不是廢話嘛!

華裳磨了磨牙,“秋天了,天氣燥的很,我火力可旺着呢,警告你啊,你可別撩撥我!否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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