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華裳站在臺階上,面朝陽光。
她的面容在他眼中模糊起來。
阿史那彌音連忙道:“求你,求你去救救我哥吧。”
華裳淡淡道:“你這是第幾次為他來求我了?”
“抱歉,我實在無能為力,阿史那羅護從來就不無辜,他手中的人命放在一起能将他自己壓死,更何況我馬上就要遠離長安了,就算是幫得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
阿史那彌音:“他……他即便負了天下人,也并沒有負過你,求你,求你再去看他一眼好不好,他現在被關在水牢裏。”
華裳負手,無動于衷。
阿史那彌音垂下頭,“對不起,我代他向你道歉,但是,他從未傷害過你,不是嗎?”
“他侵略我國,傷害我國子民,這也叫沒有傷害過我嗎?”
阿史那彌音臉頰漲紅:“可是……可是……”
華裳冷笑:“我葬禮的時候,他還不想放過我的屍首,你覺得我還能原諒他?”
阿史那彌音的頭徹底垂了下來,“我知道,我知道要讓你去看他是無稽之談,可我還是想要試一試……”
他濡濕幹裂的唇,小聲道:“我最近聽聞你要離開長安,我想你不會再回來了,我想他有生之年很有可能不會再遇見你了,我想……”
孟離經抱着胳膊似乎想到了什麽,湊到華裳耳邊嘀嘀咕咕了一句。
華裳看了孟離經一眼。
孟離經重重點頭。
華裳看向阿史那彌音:“可以,我可以去看他一眼,不過,我需要你跟我走。”
“啊……啊?”阿史那彌音吓了一大跳。
華裳直直地盯着他,“跟我去西北,我要開通一條商路,需要當地人引領,正好你是,你同意嗎?”
阿史那彌音摸了摸後腦勺,“可是……可是,你為什麽不讓羅護幫你,我、我什麽也做不成的。”
孟離經開口道:“說句不好聽的話,就因為你做什麽都不成才選你,若選的是阿史那羅護,那我們可要寝食不安,生怕他有朝一日反撲了。”
“哦,原來是這樣。”阿史那彌真地垂下頭,苦笑,“也是,我這麽廢……”
“你別聽他胡說。”華裳瞪了孟離經一眼,走下臺階溫聲安撫他。
“你自是有你的優點,你穩重,溫和,這樣很好。”
阿史那彌真笑了一下,神色惶惶。
華裳嘆了口氣,擡起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應該相信我的眼光,我看上都是人才。”
孟離經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一把羽扇,他搖了搖,笑眯眯對阿史那彌真道:“是啊,像我就是被将軍一眼從人群中選中的。”
阿史那彌真看了看孟離經,又看了看華裳。
他小聲問:“那将軍能去看看他嗎?”
轉了一圈兒,問題又回到了原點。
華裳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目光忽閃,轉開視線。
華裳緩慢地說出口:“為什麽你要對他這麽關心?即便欺負你的是阿史那葉嘉,我想阿史那羅護也放任他欺辱你了吧?”
阿史那彌真從華裳口中聽到這個久遠沒有聽到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小聲道:“我被人圍打的時候,是他站出來呵斥了那些人;我被葉嘉關了禁閉,也是他給我送了些吃的,就當是償還恩情,我不可能不在意。”
他說完,便小心翼翼盯着她的臉,生怕她露出不喜的神情。
華裳笑了一下,肩膀蹭過他的肩膀,從他身旁經過。
阿史那彌真盯着她背影,愣愣的。
是他又惹她生氣了嗎?
華裳站在門口,回過身,沖他歪了一下頭,“跟上來啊!”
“啊?”阿史那彌真一臉呆滞。
孟離經笑着用羽毛扇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将軍答應你了。”
阿史那彌真一愣,随即想明白,“真的!”
華裳挑眉,“哦,好吧,那我可反悔了。”
“別別別!”阿史那彌真一疊聲說着,追上了華裳。
他站在華裳身邊,撓着後腦勺,對着她笑得有些犯傻。
華裳神情慵懶,兩人肩并着肩邁出朱紅色的門檻。
孟離經在後面盯着,默默咬了一口羽毛扇。
“呸!”
真難吃。
一旁默默圍觀的管家:“……”
青娘小聲道:“咱家将軍有時候也挺造孽的。”
管家警告地瞪了她一眼:“噓——”
前往大理寺獄的路上。
華裳騎着高頭大黑馬在前,阿史那彌真騎着一頭小黃馬默默跟在後面。
華裳勒了一下缰繩,停在了路上。
“怎麽了?”
華裳摸了摸下巴,“我突然發現,我在大理寺并沒有認識的人,要怎麽進去?”
阿史那彌真:“我……我存了些錢。”
華裳瞧了他一眼,見他衣衫洗的發白,都是半舊的模樣,笑道:“不是錢的問題。”
阿史那彌真低下頭。
“你也不容易,上面雖然并沒有将你關入牢裏,也不阻止你出行,可你要存下錢……也很困難吧?”
阿史那彌真猛地擡頭,眼睛紅紅的。
華裳失笑:“你看你哭什麽啊?這算什麽事情,等你跟我去北庭,若是有功,我自然會為你上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阿史那彌真重重吸了一口氣,“嗯!”
“算了,先去大理寺那裏看看。”
華裳抖動缰繩,催促身下大馬。
阿史那彌真忙跟上。
他們剛到大理寺門口就見到了兩個熟人,可華裳卻不想上前。
身着圓領官服的尚星儀一擡頭便看到了華裳,他身旁的楚江仙正與他說什麽,見他失神,也順勢望去,楚江仙也呆住了。
華裳摸了摸鼻子,硬着頭皮下馬走上前。
楚江仙下意識上前一步,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垂眸,對尚星儀道:“你還記得你當初測算我們二人姻緣的結果嗎?”
尚星儀袖手道:“我很抱歉。”
楚江仙嗤笑一聲,他大步上前,手掌迫不及待探出,扶住了華裳的胳膊。
“何事?你是來尋我的?”
“哎?”華裳一愣。
楚江仙微涼的眼神快速掃過她的神情,滿臉失望:“原來不是……”
怎麽回事兒?
華裳看向尚星儀。
尚星儀咳嗽一聲道:“楚大人最近要幫大理寺這邊處理一些案子,所以……”
華裳一亮,“太好了。”
她反手抓住他,“快,我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楚江仙眼波一蕩,等觸及阿史那彌真,又瞬間收斂。
“你是為了羅護?你居然還要看他?”楚江仙的神情頗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尚星儀涼涼道:“我覺得楚大人似乎是誤會了。”
楚江仙:“你個神棍……”
尚星儀咳嗽一聲:“你姻緣不好能怪得了我嗎?只能說你姻緣比不上他人,所以才讓人擠了下去。”
楚江仙扭頭:“你!”
“姻緣好的那個……是指我喽?”一道含笑聲突然響起。
衆人齊齊看去,大理寺內走出一個了不得的人物。
尚星儀立刻低頭:“趙王殿下。”
是了,他是昔日的陛下,今日的趙王。
季無豔仿佛看不見兩人,轉頭對華裳道:“你随我來,我已經安排好一切。”
華裳驚訝道:“你怎麽會知道?”
季無豔微笑:“是孟離經通知我的,你做事這麽馬虎,我不幫你擔着誰幫你擔着?”
他不等華裳說話,就扶着她的胳膊往裏面走。
華裳轉頭看着楚江仙似乎想要說什麽,下巴處挨上了一道灼熱。
季無豔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臉扭轉過來。
她的眼前盡是他的美貌。
季無豔對着她微笑,“只看着我不好嗎?”
他笑起來的模樣更好看了,眼型居然是波浪紋路。
等華裳再清醒過來,已經被他拉進了大理寺獄。
華裳沒好氣擡起手臂,用胳膊肘抵了一下。
季無豔“啊”的一聲,捂着胸口,滿臉煞白地倒向一旁的牆壁。
華裳連忙拉住他。
他卻笑眯眯地帶着她一同倒向牆壁。
他的後背撞在牆壁上,她撞上他的胸口。
季無豔擡手,把她的劉海兒順到一邊,他問她:“你覺得是他好看,還是我好看?”
華裳:“你真無聊。”
季無豔抱住她,用臉頰輕輕蹭着她的臉頰,軟着聲音道:“那就請大将軍可憐可憐我這個無聊的男人吧。”
他可真是粘人的很。
“說啊。”他轉過臉,期待地望着她。
他身上有股獨特的魅力,能把陰冷潮濕的監獄也變成春暖花開的地方。
是因為他身上的熏香嗎?
華裳小心翼翼地把鼻尖埋進他的衣服裏,只聞到一股清雅的香氣,那并非是她感受到的。
為什麽他的懷抱裏會有春天?
華裳睜着眼睛看他,卻眼睜睜地看着他越靠越近。
唇一熱。
他貼着她的唇啞聲問:“很棒吧?”
華裳冷酷無情道:“不,完全不,你的技術差勁兒死了。”
他的眼睛笑彎,“所以才需要你多陪我練習,你看,原來我還流鼻血了,現在完全沒有了。”
“習慣……唔,就好了。”
他舔了舔她的下唇。
華裳尾骨蹿上來一股酥麻,她雙腿并緊,一把推開了他。
季無豔舔唇,眼中春光爛漫,頗有種不滿足的味道。
“咳!”華裳轉過頭。
她大步走向關押着阿史那羅護的牢房。
越靠近,越能聽到水聲,空氣也越來越潮濕。
華裳站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看着正倚着欄杆玩水的男人。
“阿史那……”
她話未說完,見男人側過半身,露出一只幽綠,宛若殘忍野狼的眼睛。
“……葉嘉?”
男人轉過身。
華裳眨了一下眼睛,立刻反應過來:“阿史那羅護,你在搞什麽鬼?”
男人輕笑:“是嗎?我被關在這裏能搞什麽鬼?承蒙看得起。”
這種拿腔拿調僞裝溫和的說話方式……是阿史那葉嘉嗎?
許是阿史那葉嘉留給她的陰影太深了,至今都沒有消散。
華裳慢慢在栅欄前蹲下身子。
他伸手撩撥着綠油油的髒水,手指甚至因為冷水而凍的發紅。
“羅護,你為什麽要裝成葉嘉?”
他笑道:“裝?我為什麽要裝?”
他又在裝神弄鬼了。
華裳蹙眉,“随便你了,我今日來,是來看你最後一眼的。”
他溫聲道:“嗯,我知道,你一路順風。”
華裳挑眉:“你知道我要去哪裏?”
“就如同我說的那樣,你是草原的孩子,總歸要回到草原上去的。”
“然而,那裏是我天下,終其一生,你也別想忘記我。”
華裳站起身,後退。
“這麽快就要離開了?你的耐性真不好,呵。”
華裳冷淡道:“你也不需要裝成阿史那葉嘉逃脫現狀了,最起碼你還活着,你如果真是阿史那葉嘉,我必然要殺你。”
他沉默片刻笑了起來,溫柔道:“我該說承蒙看得起嗎?”
“還是該說,”他的聲音驟然冷冽,如同往日的阿史那羅護,“你可真是狼一樣的女人!”
“無情!殘忍!冷酷!”
華裳撓了撓耳朵,“哦豁,多謝誇獎。”
水聲響起,他回身看着她離開的背影,左半張臉殘忍冷漠,又半張臉溫柔深情,他仿佛分裂成兩個人,兩個人都在沖她喊:“我詛咒你!”
華裳背對着他揮手:“請随意,我不在乎!”
天下怎麽會有這樣的女人?冷酷如狼,頑固如石,沖鋒陷陣如戰神,溫柔很少有,撒嬌更是無,卻偏偏讓人無法忘懷,根本無法放手。
等華裳出大理寺門的時候,已經不見楚江仙和尚星儀了,只有季無豔和阿史那彌真在。
季無豔朝阿史那彌真吩咐了兩句,他也立刻欣喜若狂地離開了。
華裳四處望了望,耳朵驟然一痛。
季無豔小心翼翼地用牙齒研磨着她的耳垂,問:“你在找誰呢?”
華裳:“沒呀。”
“是嗎?難道不是來找我的嗎?”
他站在陽光下沖她微笑,眉梢眼角堆疊着溫柔。
“哦,是,是你。”
“嗯,想要試我嗎?我便是你的磨刀石,想要開刃磨刀嗎?”他輕聲問。
華裳可是老油條了,這種調情手段她如何不知?
華裳眯着眼睛打量他。
這生澀的男人怎麽了解這麽多?
華裳笑道:“好啊,求之不得。”
她手一伸,直接攬住了他的腰。
她勾着他的下巴調笑:“小美人,需要我抱你回去嗎?”
季無豔:“……”
等等,這和書上說的不對!
“怎麽不願?那今晚你也不來給我暖床嗎?”
季無豔思考片刻,立刻丢掉了節操。
他曲起膝蓋,把大高個兒縮成了小鳥依人的姿态,朝她抛了個媚眼兒,柔聲道:“一切都聽将軍的,小女子當年一見将軍就起了心思。”
華裳笑道:“你當年才多大?這麽早就對我有意了?”
季無豔:“誰讓将軍一表人才,只讓我的小心肝兒都在砰砰直跳。”
“是嗎?我看看。”
季無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戲也唱不下去了,“真、真要……呃……”
華裳哈哈大笑,“怎麽了,你怕了?”
季無豔:“我是心疼你,後天就是咱們啓程的日子了。”
華裳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啞着聲音道:“在我這裏只有磨壞的磨刀石,還沒有磨壞的刀,你要試一試我的刀嗎?”
不知為何,他背脊有些發涼。
可都到了這個時候,他要是認輸了,那以後就別想在她面前擡起頭了。
季無豔面色豔麗無雙,磕磕絆絆道:“試試……就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各種線收攏完畢,也要臨近完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