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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因為車駕不少,幾人便在路上多行了幾日。

剛在邊城落腳,華裳就召集将士,檢閱軍容。

孟離經和季無豔陪同華裳一同前去。

當兵三年,母豬賽貂蟬。

這些兵士見到季無豔的面容有不少怔住的,還有年輕的紅了臉。

華裳擡腳便踹,吼道:“你上戰場打仗,看別人漂亮也這麽愣住的嘛!”

年輕的将士臉立刻白了。

他站直身體,大聲道:“不是!”

華裳眯着眼睛,一臉嚴肅:“我沒聽見!大聲點!”

“報告将軍,不是!”

華裳:“不是就認真一點,現在我教訓你們是為了你們以後別輕易死在戰場上。”

她背着手,從排好的隊伍前走過,突然道:“你們是不是覺得突厥滅了,你們也可以松快下來了?”

“我告訴你們,還早的很。”

華裳指着城牆的方向道:“草原上還有惡匪,還有留存的小股敵人,西面也有別的部落。現在是秋末,又快到了冬季缺糧少食的季節了,雖然咱們邊城也不富裕,至少還囤積了不少糧食,是被他們虎視眈眈的肥肉。你們想想這座城市裏的人,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你們還想要經歷一次慘痛的教訓嗎?”

“不想!”

華裳冷聲道:“這句話最好是對着你們自己講的,如果你們沒有擋住他們,身後破滅的就是你們的家、你們的親人!”

她的話語都快将曾經經歷過突厥燒殺搶掠的士兵哭出來了。

華裳見他們重視起來,便将兵力重新部署,加強防禦。

華裳回到府邸大堂,對着孟離經繪制的地圖思考。

季無豔道:“第一場雪來臨之前,我要趕到庭州。”

庭州便是突厥昔日的都城,在攻占那裏後,陛下便将那裏改名為庭州,設立北庭都護府。

華裳抱着胳膊點頭:“如果降雪,草原會更冷,那些部落的牛羊若是凍死了,說不定會去搶奪庭州,畢竟庭州也算是富庶。”

她想了想又道:“我跟你一起去。”

孟離經和季無豔同時望向她。

華裳一本正經道:“邊城這裏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我的士兵也都有歷練過,能應付好這裏的一切。”

季無豔在桌子下面偷偷握住她的衣角。

華裳看了他一眼,手垂下。

他笑着勾住了她的手指。

孟離經問道:“将軍,這邊城不能無人領事啊?”

華裳微笑地看向他。

孟離經指了指自己:“我?”

“我相信你,而且,這裏的兵士也大多熟悉你。”

孟離經嘴角一扯,“好吧,好吧,将軍不要解釋了,我應了将軍就是了。”

他幽幽嘆了口氣:“只是要好多天看不到将軍了。”

他瞥了一眼站在門口聊天的王問之、魏玄和應如是,“那他們幾個呢?還有宋玉清和阿史那彌真。”

“邊城還算穩定,宋玉清先關在邊城的牢房裏,阿史那彌真肯定是要跟我們走的,我還指望着開春用他的人脈去探索西行的商路。至于他們幾人……自然也是要去的,那裏正需要他們發揮一下自己的聰明才智。”季無豔把幾個情敵安排的明明白白。

華裳一聽,“有道理。”

孟離經:“……”

華裳感受到他幽怨的眼神,不解地瞥了他一眼。

孟離經擡高聲音問門口幾人:“你們要去庭州嗎?”

應如是:“可以,反正我原本就打算西行的。”

魏玄:“沒去過,應該不錯。”

王問之溫和道:“我跟着将軍就好了,孟軍師別擔心,将軍那面有我照應着,我雖然比不上軍師,還是能派上些用場的。”

孟離經:“……”

一群豬隊友!

季無豔含笑問:“軍師有意見?”

正在看地圖的華裳聞言擡頭,朝孟離經看去。

孟離經滿臉笑容:“你知道的我一向最支持你了,怎麽可能有意見?”

華裳點點頭,眸光明亮,嘴角含笑。

在邊城休整了幾日,華裳又給李娴和李岚寫了兩封信。

他們兩人出身世家又執掌兵權,被季無衣調離到西南去了,千裏迢迢,連寄封信都不怎麽方便。

入夜時分,華裳正埋頭寫信。

“咚咚。”窗戶被敲響。

該不會又是孟離經吧?這厮一向喜歡走窗戶。

華裳将最後幾個字寫完,便去開窗。

窗外站着的卻不是孟離經,而是季無豔。

他一身霜色長衫,越發顯得容貌瑰豔。

季無豔靠着窗臺朝她招手。

華裳無奈:“你在窗戶外做什麽?”

季無豔指了指天上的明月,“邀請你共賞明月。”

“十五了?日子真是過的好快。”

華裳趴在窗臺上,仰頭去見宛若玉盤似的月亮。

季無豔低頭,溫柔地吻上她的唇。

華裳眨眨眼睛,睫毛垂下。

季無豔盯着她,不好意思笑了起來:“你總看着我,我會緊張。”

華裳:“知道我為什麽看你嗎?”

季無豔疑惑。

“因為你這個時候最好看。”

他的動作頓住了。

華裳後仰,不斷打量着他。

他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你總是說這些話,簡直要讓我為你流盡血才甘心是吧?”

華裳輕笑:“誰讓你那麽沒用。”

“不行喲,對男人說這樣的話,我的将軍,你做好承受我怒火的準備了嗎?”季無豔雙手按着窗臺,身子前傾,神色危險。

“哦?”華裳饒有興致。

季無豔雙臂一撐,直接從窗戶翻了進來。

動作利落又潇灑。

華裳朝他勾了勾手指,待他撲過來時,又一旋身躲過了他。

她狡猾的像只狐貍,靈活的像只小鹿。

季無豔燥的很。

她引着他一步步來到床邊。

他抱來,她卻又躲開了。

“咚”的一聲,季無豔的腦袋撞上了床欄。

華裳笑得前仰後合。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以往高高在上的陛下為她臣服的模樣,她心裏竟然有一種隐秘的快樂。

哎,她是不是有些壞啊?

季無豔捂着腦袋,弓成一團。

華裳:“別裝了,我可不會再上當。”

他沒說話,小聲吸着氣。

華裳緊張起來:“你不會真撞壞了吧?”

她走上前:“來給我看看。”

她的手剛觸及他的肩膀,就被他一把抓住拖入懷中。

“你騙我?”華裳睜大眼睛。

季無豔讨好地舔吻她,就像是一只搖着尾巴請求原諒的小狗。

“對不起,我只想抓住你。”

他低下頭,微笑:“你太難抓了。”

華裳還沒說話,他的笑容忍不住更加甜蜜起來。

“我好開心。”

他緊緊抱住她,聲音中充滿了渴望,“因為你能被我騙到,說明心裏有我。”

“華裳,”他壓低聲音,溫柔又磁性的聲音灌入她的耳中,似乎想要将她的心勾住,“你心裏面有我。”

鞋襪除去,帳子合攏。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誰想着誰的衣裳,誰又想着誰的容……

翌日清晨,大家圍坐在圓桌上吃飯。

桌子上的男人卻一個賽一個沒有精神,唯有季無豔的臉頰紅潤有光澤。

華裳仔細看了看,只見那幾人眼睛下方都一片青黑,好像沒有睡好的模樣。

華裳想了想,還是沒有問。

她低頭夾菜,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向她投來;等她擡起頭,這些目光又瞬間消失不見了。

華裳的視線逡巡過衆人,他們還一個個都不敢與她對視。

華裳歪頭:“怎麽了?你們今兒個舌頭都被貓叼走了?”

“咳咳咳——”衆人咳嗽成一片。

季無豔含笑,桃花眼眸似乎流淌出蜜水,他凝視着她,溫聲道:“無事,你不必理會他們。”

“呃……”

孟離經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問:“将軍真想要知道嗎?”

華裳看了看他們,突然想到了他們的關系——他們明明都是一個人!

難道……

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

孟離經微笑:“看來将軍已經想到了。”

華裳捂着嘴,輕輕笑了起來,“唔,原來是這樣,好吧,好吧。”

如此一來,華裳就少與季無豔親熱了,他每日眼巴巴跟在她的身後,饞的不行。

若是沒有嘗過美味也就罷了,一夜饕餮過後,誰還願意回到以前那猶如乞丐似的生活?

“阿裳……”

華裳瞪了他一眼。

季無豔咳嗽一聲,立刻正經起來,“我是想說咱們可以早些出發,還需要處理一下那邊的政事。”

華裳點頭,“你說的對。”

她轉過頭走,他像是一道影子跟在後面。

華裳回頭,他在金燦燦的陽光下沖着她無辜的笑着。

他容貌豔麗,一笑起來,美好的近乎虛幻。

華裳有些心癢。

他牽住了她的手。

她任他牽着。

兩人肩并着肩走在甬道上,光把他們兩人同時包圍住。

他們趕在徹底入冬前到達突厥昔日的都城,如今大周的庭州。

明明橫穿草原的時候,還是北風卷地,風如刀子般割皮膚,到了庭州風卻小了許多。

幾人進入庭州,裏面士兵林立,查崗極嚴。

季無豔打量整座城,低聲道:“這裏的突厥人少了許多。”

孟離經笑道:“因為這裏本就是突厥貴族能住的地方,那些貴族現在全都被押到長安,這裏的突厥人自然少了。”

季無豔輕笑:“這些商人倒是敏銳。”

現在這座城裏,除了少量的突厥平民、大量的大周士兵,便是一些前來做買賣的商人。

這時,一個将軍騎着一匹馬快速行來。

來到華裳面前,他迅速翻身下馬,朝華裳跪下,“将軍!”

季無豔了解到來人可能是華裳的心腹。

華裳下了馬,把将軍拉到一旁說了幾句,将軍立刻吩咐周圍的小兵。

幾人靠着将軍引路,來到了一座看上去并不是很華貴的宮殿前。

那是用灰白石頭壘成的王宮,看上去既窄小又平凡。

華裳大步走進王宮,一路上的士兵、将軍紛紛朝她行禮。

她通過只有光灑進的窄門,折出的光環似乎在她上帶了一個小巧的王冠。

季無豔出神地望着她的背影,心神俱顫。

這才是他所愛。

孟離經輕聲道:“無論看了多少次,都覺得很了不起吧?”

季無豔含笑:“嗯。”

孟離經:“這樣的将軍,我怎麽可能移開視線。”

季無豔淡淡道:“很抱歉了,她現在只有我能觸摸。”

孟離經:“……”

他生氣地扭過頭,直接對靠魏玄扶着的王問之道:“你想要看也看不到。”

王問之:“……”

王問之輕笑一聲:“你這樣就沒有風度了,小心遭到你的将軍讨厭。”

他的話戳到了孟離經的痛點。

華裳走向王宮大廳,三下兩下跳上了高臺,上面有一張蒙着白虎皮的黃金座位。

恍然間,她似乎穿過生與死的界限,看到了曾經的阿史那葉嘉如何在此笑意溫柔,玩弄權術。

華裳拍了拍白虎皮,轉身大笑,笑着笑着,她神色又正經嚴肅起來。

“這只是終結,也是開始。”

陽光落在她的眼中,她的雙眸明亮動人,她望向遠方,似乎看到了大周打通了通向西方的商路。

為了大周的盛世,她願奉獻一生。

同樣,也有人願意守護她一生。

她轉身坐在王座上,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上,俯瞰衆人,笑容張揚。

“我所在之地,便是大周的國門,只要我在,誰也別想打破這扇門。”

“守國門,死社稷,這盛世有我們護着!”

孟離經微微一笑,率先下跪,“遵命,将軍。”

身後幾人也紛紛跪下,朗聲回應:“遵命,将軍。”

王宮守衛的士兵也跪下,外面的士兵也跪下。

聲浪一聲更比一聲高,宮裏宮外都充斥着“遵命,将軍!”的喊叫聲。

華裳微微一笑,朝唯一站着的季無豔伸出手。

季無豔走向她,走向她所象征的大周盛世。

雖然他曾為帝,但他始終覺得——只有這些以華裳為代表将士才是大周真正的骨氣。

正是他們一代代抛頭顱,灑熱血,才有了大周的今日。

季無豔握住她的手,慢慢跪了下來。

華裳驚訝地看着他。

季無豔含笑,聲音纏綿溫柔——

“遵命,我的将軍。”

☆、番外

十八歲那年,華裳騎在牆頭卻遇到了前來探花的應如是。

彼時,晴空如碧,惠風和暢,杏花香氣拂動在袖間。

一見鐘情不外如是。

“所以說,緣分一詞還是很微妙的。”華裳邊笑着邊為自己倒了一杯酒。

應如是支着臉頰,醉眼朦胧,“我們是緣分來的太早,還是緣分不夠呢?”

華裳垂下眸,沒有答話。

魏玄對應如是道:“你不是出家人嗎?怎麽還喝酒?”

應如是苦笑:“今日一別西行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暫且飲一杯素酒告別。”

華裳突然道:“其實,同樣的場面,幾年前也經歷過,所以,我才會說你們真是有緣。”

一旁默默飲酒并不說話的王問之笑了起來,“說的是我吧?”

王問之輕聲道:“當時,我去尋花……”

一枝紅杏出牆,正打在騎在高頭大馬的少年王問之頭上。

王問之擡起頭,視線擦過那枝紅杏,被坐在牆頭牆頭的少女吸引了注意力。

她紮着雙鬟,穿着石榴裙,手裏捧着一個果子啃着,粉紅色的繡鞋一下又一下點在牆頭。

他好聲好氣詢問:“這位小娘子,這是你家的杏樹嗎?”

華裳笑眯眯道:“是啊。”

“我可否摘一枝紅杏?”

華裳的眼神繞着他轉了一圈,笑問:“可以啊,你想拿什麽來換?”

王問之低下頭察看自己,他剛換的新衣,并沒有帶什麽別的東西。

“吧嗒”一聲。

王問之被什麽東西砸到了後腦勺。

他摸了摸頭,那個東西順勢滾進他的懷裏。

他這才看清,那是一只繡花鞋。

“呀!”華裳在牆頭驚呼一聲。

王問之白玉無瑕的臉頰瞬間漲紅。

華裳抱着胳膊抱怨:“這鞋和衣服真難穿,還是男人的衣服好些。”

“這……這……小娘子……”王問之捏着繡花鞋,指尖微紅,磕磕絆絆地喚她。

“嗯,你等等啊!”

王問之擡起頭,見她把另外一只繡花鞋也甩掉。

他忙伸手一抱,将那只鞋子也抱進了懷裏。

除掉鞋的華裳覺得痛快多了,她笑得更加開心了,三下五除二地掀起裙擺。

王問之忙避開頭。

她把多餘的裙擺打成一個結,整個人手腳靈活地去摘杏花。

重新回過頭的王問之忙道:“別!我自己摘就好!小娘子小心!”

華裳爽快道:“我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她攀着花枝,遙遙一笑,陽光落在她的臉頰上,顯得她的笑容格外耀眼。

王問之一晃神,仿佛回憶起什麽。

他攥緊手掌,輕聲問她:“小娘子,你……你我是不是見過?你是不是曾經在鄉下救過一個男孩?”

正專心致志爬樹摘花的華裳根本就沒有聽見。

王問之失落地垂下頭。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忘記了,會不會那些溫暖的回憶都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哎,好了!”

她的聲音打破他的回憶,王問之擡頭,就見她手裏捏着一枝杏花,沖着他揮了揮。

縱使紅杏灼豔,縱使枝頭春意盎然,卻都比不上她的笑靥。

王問之的心突然跳的厲害。

華裳卻探着身子,要将紅杏遞給他。

“小娘子小心!”

他忙伸手,卻與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心葉羞澀的卷縮起來,她卻像是還沒弄清楚狀況一般,睜着無辜的眼睛,眨了幾下。

“松開啊!”

“啊?哦。”他小心翼翼松開手,接住了那枝紅杏。

華裳道:“你叫什麽啊?”

“在下王問之。”

“嗯,我記住了,你也記住了啊,你欠了我華裳的!”

王問之垂眸含笑,沉聲道:“我早就記住了。”

你那日救了我,我便知道我會欠你一輩子。

他再擡起頭,牆上的小美人不見了蹤跡。

華裳聽了王問之的講述,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哎?還有這回事嗎?我只依稀記得你來摘紅杏啊。”

王問之用杯子擋住自己嘴角的苦笑,“你看,說好我欠你的,你卻連別人欠下的債都不記得了。”

華裳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喝到半夜,大家都有些醉了。

應如是趴在桌子上,突然大聲嚷嚷:“少年不識情滋味,一見傾心……”

華裳連忙站起來:“咳,大家都喝醉了,我先回去了。”

她想要離開,衣擺卻被應如是揪住了。

華裳微微垂眸,看着他趴在桌子上說着胡話。

她握着他的手腕,一點點扯開他的手。

應如是的手指無力垂下。

她嘆了口氣,把他的手放到桌子上,又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才離開。

等到他離開後,魏玄突然踹了應如是一腳。

應如是桌子下的腿一縮,躲開了他這一腳。

魏玄指着他道:“這老狐貍,他裝醉呢!”

應如是咳嗽了兩聲,重新擡起頭:“我明日就要西行,幫助阿裳拓展商路,今晚裝醉多和她親近些怎麽了?”

魏玄氣得瞪圓了眼睛,“我難道不也一樣嗎?我也要西行去啊。”

應如是撇嘴:“哎,有些人吃什麽都趕不上熱乎的。”

魏玄:“哦,你趕上熱乎了。”

應如是:“……”

王問之輕咳一聲:“胡說什麽呢,多喝了點酒就開始瞎說。”

兩人暈暈乎乎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對,對哦。

應如是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扒拉着指頭道:“難道就季無豔愛她嗎?難道我愛的就不夠深嗎?明明我才是最早……”

王問之露出笑容,空洞洞的眼睛裏一片黑沉,“那你可錯了,最早遇見她的應該是我吧?”

魏玄醉眼朦胧,哈哈大笑地拍着王問之的肩膀:“你這叫什麽?叫把愛慕藏進心底,任誰也無法看到,你以前總是端着,誰能知道你居然……居然喜歡她。”

王問之抿了一口酒,依舊含笑。

是啊,他将自己的心思藏得太好了,以至于那麽長時間她都沒有發現過。

愛情藏在心底,你可見過我的心啊,華裳。

王問之拂開魏玄的手,淡淡道:“那你呢?你就很好嗎?”

魏玄揚起笑臉,“很好啊,你們不知道我們曾經有多麽幸福。”

他閉上眼睛,臉頰抵上桌面,他笑盈盈道:“我們去邊關看過最美的落日,她在落日餘晖下格外動人,這些你們都沒有看到。”

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孟離經此時突然開口了:“不是喲,我也看過,而且,我看過的比你更多。”

應如是“嘿嘿”笑着,嘲笑道:“原本以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結果不是啊。”

魏玄酒氣上腦,格外少不了刺激,他對孟離經冷笑道:“衆人裏,你不是最慘嗎?最遠的距離就是你在她身邊,她卻無法回應你的愛慕。”

孟離經張狂道:“有什麽慘的,這種喜歡的心情我一個人偷偷保存着難道就不行了嗎?我孟離經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敢毫無愧色地說,我今生今世只愛她一人,我為她而來,也希望為她而去。”

這樣真摯而熱烈的情感,讓人無法回應。

屋子裏沉默一陣。

王問之咳嗽了一聲,沉吟道:“其實,這些男人裏最慘的并不是你吧?”

應如是支起臉頰,笑呵呵道:“你是想說楚江仙,還是想說宋玉清?”

王問之公正道:“楚江仙他的為人正直,動心也很坦蕩,情真意切,沒有想到他最後卻不得不與自己好不容易動心的人相離這麽遠。”

魏玄淡淡道:“你這麽表揚情敵真的好嗎?”

王問之:“然而,最讓人感嘆惋惜的便是宋玉清了。”

孟離經舉起酒杯冷淡道:“他究竟是愛着将軍,還是恨着将軍呢?”

應如是笑道:“他還關在牢裏,要去問問嗎?”

“算了,別去刺激他了,他本來求生意志就不強了。”

幾人絮絮叨叨,煮酒論情敵,酒過好幾旬,幾人都喝醉了。

他們歪七扭八,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倒在地毯上。

門口走來一雙靴子。

那雙靴子的主人走到幾個男人身邊,捏着手中的披風為他們一個個蓋好。

燭火搖曳,在華裳那張蜜色的臉上投下溫柔的光澤。

她将他們幾個收拾好後,就默默出門,将門關好。

門外,季無豔等在門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聽到關門聲,他轉身,笑望她。

華裳腳步輕快地走下,攬住他的胳膊。

“你還在吃醋嗎?”

季無豔想了想,笑道:“有一點,更多的還是覺得我沒喜歡錯人。”

華裳吃驚:“哎?”

季無豔傾身,在她的鼻尖兒吻了一下,“如果你對你過去喜歡的人都如此溫柔,那是不是說明,你對現在正在喜歡的我更加好?”

華裳眼睛彎彎:“你這麽自信啊?”

“是啊,是你給我這種自信的。”季無豔微笑,風華無限。

“好吧,好吧,你就蹬鼻子上臉吧。”

季無豔胸腔震顫,低聲道:“我可不敢,我的将軍大人。”

不知道為什麽,這幾個字從他嘴裏吐出就格外酥麻。

兩人手挽着手離開。

過了會兒,季無豔小聲問:“你老實告訴我,他們真的都是過去式了吧?”

華裳笑着,就是不肯好好回答。

季無豔又愛又氣,也毫無辦法。

這時,頭頂傳來一聲澀啞的鳴叫。

兩人同時擡頭,借着星光和月光看清那是一隊南飛的大雁。

“聽說失去伴侶的孤雁很難能活下去。”季無豔若有所思說了這樣一句話。

華裳只是仰望着頭頂的雁群,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嘎——嘎——”

小窗外響起幽咽的叫聲。

關在監牢形容一日比一日消瘦的宋玉清擡起頭,凝視着小窗外的明月與飛過的雁群。

他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久遠的記憶裏——

“你看天上。”華裳指着天空突然大喊。

宋玉清仰頭微笑:“是南歸的大雁。”

“它們為什麽要南歸呢?北方不好嗎?”

宋玉清垂眸,凝視着她問:“小芙蓉想知道嗎?”

“嗯嗯。”華裳忙點頭。

“那叫聲老師,好不好?”

華裳一臉嫌棄:“不要。”

“這樣啊,那我就不說了。”宋玉清負着手,轉身就走。

他的後衣擺卻被扯住了。

“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我說就是了。”

華裳眼睛左瞄右瞄,偷偷喚了一聲:“老師。”

宋玉清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聲回蕩在空空蕩蕩的牢房裏,再次回傳回來。

他實在忍不住,彎下背脊,捂住了自己的臉,笑聲漸漸化作了哭聲。

恨也是你。

愛也是你。

我能看清所有人,卻唯獨看不清愛着你的我。

大雁飛到長安的時候,楚江仙正坐在四面漏風的亭子裏彈琴,指尖被風刮得微紅。

幽怨的琴聲與孤雁的哀鳴交織在一處。

抱琴在一旁心疼地看着。

琴音停下後,他連忙将暖爐遞了上去。

楚江仙一手接過暖爐,一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琴身上的銘文,忍不住笑了一下。

抱琴看在眼裏,卻格外酸楚。

“郎君,咱們幹嘛要出來吹風啊,在屋子裏彈琴不是挺好的嗎?”

楚江仙抱着暖爐,輕聲道:“我想要感受一下從她的方向吹過來的風。”

抱琴啞聲了。

他在亭子裏坐了一會兒,這才命抱琴把琴收拾好。

抱琴拿着琴囊,小心翼翼地将琴放進去,視線觸及琴面上歪七扭八的銘文後,撇了撇嘴。

華将軍的字還真是糟蹋了這方古琴。

他記得這是将軍與他家郎君要好時,親手所刻。

嫌棄傷眼睛的抱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上面寫着“吾家江仙冠長安,天寫風流萬古春。”

這露骨的字眼看得抱琴是頭皮發麻,這華将軍不僅打仗厲害,撩人的手段也是一套一套的啊!

可是,別說是萬古春了,兩個人連第一個春秋都沒度過。

他裝好古琴之後,才雙手抱着琴,跟着郎君離開。

抱琴心道,看郎君的模樣,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個人吧?那句話可真應該反過來——

吾家華裳冠長安,天賜風流幾度秋。

他想了想又從郎君常念叨的幾句詩中修改了一句——

盛世本是将軍定,将軍自可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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