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章

「什麽,蘭錦的制作方式被蘇家人偷走了?!」

一身褚紅色暗金越羅蜀錦長袍,袖口處繡了一圈勁松,通體氣派的男子臉色嚴峻,兩道劍眉濃黑霸氣,緊抿的唇瓣如同最森冷的刀刃,令人不寒而栗。

那張好面相,清華勝雪,卓越生輝,綽綽而立一如挺直的蒼竹,遇風不折腰,逢雨便伸展,猶如春雪初融的清逸俊顏足以令日月失色,溫玉能生香。

可是與他溫文的表面大相徑庭,蘭泊寧這人一相處呀,那才知什麽叫千岩萬壁鑿不開,剛硬如鐵,身為繡坊生意遍及全國的江蘇富賈,他做生意講信用,辦事牢靠,蘭家出品的布帛錦緞品質一流,沒人說過一句不好。

最叫人津津樂道的是他響徹大江南北的名聲,個性嚴厲,為人護短,對付對手的手段可說是不死不休的冷酷,得理不饒人,有仇必報,沒幾個人能在他面前說話不發抖的。

因為他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雖是腰纏萬貫的富家子弟,可年過二十四尚未娶親,正經人家的千金小姐皆避之唯恐不及,就怕被他青眼以待,落得所嫁非人的下場。

而肯嫁的多是貪圖蘭家財富和蘭泊寧年輕家主的身分,一嫁過來就是手握大權的當家主母,那些心中各有盤算的貪婪女子哪能不心癢難耐,巴望着攀上一門富貴,一家人也跟着翻身。

不過在蘭泊寧母親胡氏的把關下,至今尚未有人入得了她挑剔的眼,因此他的婚事也就這麽耽擱了。

「是的,大少爺,老奴有負重托,未能善盡看管之責,讓手底下的掌櫃生了二心。」眼眶泛紅的胡管事語帶哽咽,自責自己一時的疏于管理,竟讓東家最重要的秘技流入對方手中。

「你給本少爺說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他們會搶先一步送上我們蘭家的蘭錦?」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蘭錦的制作技術只掌握在少數人手裏,那些人皆是蘭家用了幾十年的老師傅,其忠誠度不用懷疑。

蘭家織品一向是宮中貢品,每年送進宮裏的布匹少說一、兩千匹,制作精細、繡圖華美、玉絲水緞盡是上品,有「二翠黃金縷,繡成歌舞衣」的美譽,大受宮中貴人喜愛。

此次新制的蘭錦更勝以往一籌,不僅是用少見的冰淩山的雪蠶吐出的蠶絲編織而成,還讓蘭家繡坊中繡技最上乘的繡工繡出各色花樣。

一丈長的錦布至少要花費個把月功夫,或織、或繡的結合十數人之力才能完成,制功之精密堪為一絕。

蘭家花了三年時間以及無數人力和金錢,集衆人的心血研制出的新式蘭錦,正打算借着送入宮裏一舉打響名氣,再創颠峰,讓天下人皆知蘭家繡坊又有舉世獨有的絲錦。

誰知如附骨之蛆的蘇家使出小人行徑,竟然早一步推出蘭家才有的蘭錦,厚顏無恥地稱為蘇錦,堂而皇之的送進皇宮內,搶走了別人的心血。

「是老奴的錯,老奴後來查出「錦繡坊」的吳師傅有個兒子在外頭欠下一筆龐大的賭債,吳師傅把棺材本拿出來都還不夠賠,此時蘇家那邊的人來接頭,一邊是恩義大過天的東家,一邊是傳承香火的獨子,他也為難……」

「所以他就能出賣一直以來對他以禮待之的蘭家?」該給的月銀和分紅一文不差,每年還水酒、大魚大肉的供着,簡直當成廟裏的菩薩了,一句重話也沒有,誰曉得反而被養肥的惡犬反咬一口。

「原本吳師傅還有幾分重情義,遲遲不肯點頭,說寧可廢了兒子也不做有違道義的事,可是錦繡坊的陳掌櫃忽然跳出來,聽說随後兩人相偕到酒樓喝酒,三杯黃湯下肚就改了心意……」

陳掌櫃是最先被收買的人,五千兩白花花的銀子就買走他的良心,掌管櫃臺的掌櫃數的是別人的銀兩,哪有收入自個兒的銀袋子惬意啊,何況剛納一名貌美嬌妾的他正需要用到銀子呢。

蘇家的人一出面,與陳掌櫃一拍即合,為了華屋美妾,陳掌櫃說是連親娘都敢賣也不為過,馬上鼓動做生意的三寸不爛之舌,不遺餘力的勸服搖擺不定的吳師傅。

人都難免有私心,面對賭場斷手斷腳的威脅,獨子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跪求,吳師傅終究老淚縱橫,牙一咬,選擇了兒子。

人是禁不起考驗的,活在世間誰沒有一、兩個弱點,或親人,或摯愛,或私欲,或是小小的野心,一旦被人拿捏住了,再難有翻身的機會,只能任憑宰割。

「……吳師傅泣不成聲,不斷的磕頭磕出滿面滿頭的血,一口氣都快上不來了,直說對不起東家,來世再做牛做馬回報東家的知遇之恩。」

「你是在替他求情?」面色一沉的蘭泊寧冷得駭人,盛怒的雙瞳中布滿火一般的烈焰。

胡管事驚恐的拱手一揖。「不敢不敢,老奴向天借了膽也不敢,吳師傅這回犯下的糊塗事連老天也救不回,蘭家繡坊因他而起的損失可重了,他一輩子也還不起。」

胡管事是蘭夫人胡氏的陪房,當年跟着她一同來到蘭家,由原本的趕車小厮一路升到管事的位置,能力不算太好,但勉強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深受胡氏的信任和重用。

他唯一的缺點是心軟,看不得人家悲泣哀訴,對朋友仗義,對底下人和氣,夥計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只要求到他跟前少有拒絕的,管人管事是一把好手,可是做人太過軟和了。

他冷哼,「還不起就把他一家人賣了還債,賣得遠遠地,女眷為娼為婢,男人全送進最苦最累的礦場,十歲以下的幼童賣進伶人館,一生屈于人下,不得贖回。」

「啊!這個……」是不是過了些?看到主子寒冽的眼神,胡管事的手腳抖了幾下,到嘴邊的話又縮了回去。

「嗯——你對我的話有意見?」誰敢質疑他的話,就得有斷腳斷臂的覺悟,他下手從不留情。

「沒有沒有,老奴沒說話,一切大少爺說了算。」胡管事額頭上的冷汗直冒,他悄悄用袖子抹了下汗。

「沒有的話還不吩咐下去,把那家人拉去賣了,別在蘭家門口把頭磕破了,賴我們逼人致死,平白擔了個惡主殺仆的罪名。」他想死就死遠點,不要髒了蘭家門檻。

「是,老奴馬上讓人把吳家人拘了,遠遠發賣。」熟知自家主子的性情,他抖着雙腿發令下去,讓底下管事去提人,賣主求榮,一人背主,全家遭罪。

蘭家經營繡坊已有數代,家業單純,自從蘭泊寧的祖母去世後蘭家便已分家,由嫡長子也就是蘭泊寧的父親繼承祖業,父子倆皆有商業長才,頗受各房敬重。

蘭父逝去時,蘭泊寧已二十足齡了,在各房叔伯的大力支持下,他毫無波折的繼任了家主。

蘭父與胡氏感情甚篤,生前僅有妻子和胡氏為婢女開臉并擡為姨娘的妾室白氏兩個女人,兩女相處融洽,白姨娘生有一子蘭瑞傑,寡言冷漠,不喜與人互動。

蘭泊寧十分疼愛這庶弟,而他也較常親近兄長,若是旁人,蘭瑞傑壓根不理不睬,像個小啞巴。

「至于陳掌櫃,找人打斷他兩條腿,拔了舌頭削去鼻,扔到山裏喂野獸。」吃裏扒外的家夥,豈能白白放過。

「不可呀!大少爺,陳掌櫃是外聘的良民,不像吳師傅是府裏傳「三代的家生子,動了私刑是犯法的。」人家一旦告了官就不好收拾了,蘭家也站不住腳。

「你是說我動不了他?」冷沉的臉上布滿戾氣,眸色淩厲,仿佛驟生的風暴。

「不是動不了,而是陳掌櫃已投靠了蘇家,一家老小全搬入蘇家宅邸,以蘇家掌櫃自稱,要動他多有不便。」畢竟生意人以和為貴,總不能一大票人浩浩蕩蕩的沖上門搶人。

接手蘭家生意後,蘭泊寧用盡心思經營多年,蘭家繡坊的生意蒸蒸日上,淩駕在百年世家的蘇家之上,他自行鑽研的蘭錦更成為禦用貢品,聲勢如日中天,遠遠超越日漸式微的蘇家。

分庭抗禮的兩家繡坊在商場上競争激烈,說是水火不容也不為過,一頭勢高,一頭便憋屈,自然都覺得對方礙眼。

這一代蘇家家主蘇晖明比蘭泊寧年長四歲,有一妻三妾兩通房,嫡庶子女若幹,蘇家雖是百年世家,可是他為人不思上進,沿用舊例,陋習不改,只想賺取暴利卻不圖改進,布料的品質一日不如一日,漸漸地,風頭便被蘭家父子搶光。

尤其是蘭錦取代了蘇家織錦為貢品,蘇家生意明顯下滑,每況愈下,蘇晖明心性狡猾奸詐,在接掌家主之位後一心要扳倒蘭家,不惜重金收買,以旁門左道伎倆竊取他人辛苦的成果,藉此重創蘭家生意。

「明的不行不會拖到暗巷裏痛毆嗎?難不成他改做娘兒們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躲在繡樓裏繡花不成。」躲得過一時,躲不過一世,背叛了他還妄想過上好日子,別作夢了。

蘭泊寧冷得凍人的話剛落下,麒麟雕石柱旁邊的紫檀木鑲白玉太師椅那兒便傳來掩口低笑的悶笑聲,一身象牙白衣衫的溫雅公子搖着竹骨繪美人捧心折扇,笑得風流。

「大少爺……」胡管事面露局促。

「魚家少爺果然除了吃喝玩樂之外,旁的一竅不通,別指望你說上兩句人話。」蘭泊寧鄙夷地睨向坐着看笑話的不速之客,有友如此,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他姓魚,說的是「魚話」,聽不懂人話又何妨。面上噙笑的魚思淵殷勤地搖着扇子,随風揚起的長發更襯托了他的風華絕代,風流倜傥,溫潤如玉,飄逸出塵的翩翩佳公子。

「大……大少爺,當務之急不是計較陳掌櫃的過失,這等背信忘義之人就是到了蘇家繡坊也不見得會受到重用,現在麻煩的是咱們流出去的繡法,一旦那邊的繡工學全了技法,那對蘭家繡坊日後的織品将是一大打擊。」

「……我們必須找出比蘭錦更好的刺繡技法,徹底打垮蘇家繡坊的算計,懲罰陳掌櫃的事可以日後再說。」他們定要快點想辦法扭轉劣勢,否則日後再難與蘇家較勁。

胡管事背後的汗濕透了衣衫,面對家主的強大氣勢,他抖得手腳都僵硬了,話在口中轉了三圈才戰戰兢兢的吐出,就怕言多必失,觸怒了吃了暗虧卻無從讨回的主子的逆麟。

「你找到解決辦法了?」手指敲着花幾幾面,臉上無波的蘭泊寧看起來已然冷靜下來。

不過他只是看起來神态冷靜而已,有仇必報的他豈會無怒?

胡管事一聽,籲了口氣,身子僵直地往前走了幾步。「大少爺你瞅一眼,看看這茶覆巾有何不同。」

茶覆巾是泡完茶後蓋在茶壺上頭的茶巾,長二尺三,寬約一尺六,以青色為底,白色為輔,只有白與淺黃兩色卻能繡出深淺有致的白牡丹花,花瓣錯落有致,淡雅盛放。

或開、或含苞、或半綻,繡面上僅三朵各據一角的牡丹,可是輕輕一疊放并将四角拉齊,赫然是一朵由含苞到開放的景致,雖是死物卻隐有暗香浮動,宛若牡丹在風中搖曳生姿。

茶有清香,牡丹清婉,不需青竹為伴自有飄缈意境,清茶入口,四周仿佛都有花香流動。

「這是……亂針繡?!」難得有事情能令蘭泊寧神情激越,他懾人的雙瞳迸出熾熱光芒。

「是的,大少爺,老奴乍見之時也大吃一驚,我朝四大刺繡蘇繡、湘繡、蜀繡、粵繡,唯有蘇繡有一密技亂針繡,但失傳已久。」知曉此技法者寥寥可數,更別提在錦緞上以繡為畫,繡出栩栩如真的畫作。

「找到這名繡工,以重金買斷獨門技法,讓其只為我蘭家繡坊做事。這樣的好手藝絕不能再被蘇家人搶走!」

「是。」

終于松了一口氣的胡管事抹抹額上汗水,不敢大意的退出正堂,站在院子裏,他看了微風拂過樹梢的白楊樹,暗自慶幸自己重見天日。

大少爺的威勢很少有人能擋得住,他也不例外,瞧瞧這一身的汗呀!全給吓出來了,他從裏衣到外衫都濕得能擰出水了。

「瞧你這張閻王見了都震懾三分的臉,這宅子裏有誰不怕你的,把繃緊的臉皮松一松,擺出笑臉,和氣才能生財,你自個兒便是生意人,為商之道不需要我教你吧!」那張臉來讨債似的,誰看了誰害怕。

「話太多容易咬到舌頭。」蘭泊寧沒好臉色,若有所思的面色深不可測,眼神亦深若潭水。

魚思淵搖扇輕笑,眉目間染上一抹揶揄。「還在想着心眼裝糞的蘇晖明嗎?他已經不只一次暗地裏給你使絆子了,虧你忍得下去,眼睜睜看他踩着你辟出的路往上爬。」

繡坊的生意好壞各憑本事,明刀明槍的較量不失公允,誰贏誰輸沒有二話,敗下陣的人要有度量。

偏偏這年頭小人多,不走正道偏行旁門左道,不肯以實力一分高下,專使鬼祟伎倆,竊取他人的辛勞成果,這樣的心态就是一時占了上風也得意不了多久。

「忍不下去還能把他拖出來剁成碎片嗎?他今日挖我一塊肉,明日我讓他只剩下一副骨架。」削膚去肉,抽筋刮骨,借升還鬥,禮尚往來嘛。

「啧!你的脾氣變好了,我還以為你打算買兇殺人,先給蘇聖人脖子送上一刀。」一刀斷魂再無糾葛。

殺了蘇晖明,難道沒有下一個蘇晖明?百年大族的蘇家不像蘭家人口簡單,就算加上庶出和旁支,也不及蘇家的家族繁茂,動轍便有上百名子孫。

蘭泊寧想得遠,就算不是狡猾成性的蘇晖明當家做主,換成另一個蘇家人也一樣,若對方同樣的貪婪,心術不正、詭計盡出,到時候應付起來就棘手多了,恐累及家人。

「不過呀,光是一名繡工能扭轉局勢嗎?宮中貴人眼力可毒得很,若不是比蘭錦更出色的繡錦,要把蘇家氣焰壓下去何其困難。」魚思淵對此存疑。

蘭泊寧目光冷肅。「不賭一賭怎知結果如何,你不懂繡品,亂針繡是絕代之最,技法比蘭錦高出甚多。」

亂針繡一出,其他繡品頓時黯然失色。

「我看你幹脆讨個有錢媳婦算了,金山銀山堆得高高的,用銀子去砸死人,誰還會往蘇家跑。」魚思淵出身書香世家,說起生意經自是兩眼一抹黑,盡出些不着調的馊主意。

他冷冷一瞪眼,「你故意踩我痛腳是不是。」

忽地一個激靈,他大笑出聲。「啊!口誤、口誤,我忘了你高齡二十四,無妻又無子是因為沒人敢嫁你。」

魚思淵是閑來沒事做的纨褲子弟,雖然沒染上吃喝嫖賭等惡習,可看人深陷水深火熱中乃他人生一大癖好,嘲諷娶不到娘子的蘭泊寧便是他的一大樂事,每隔三、五日就要來蘭家晃晃,順便取笑兩句。

「魚思淵,你想讓我打破你的頭嗎?」蘭泊寧此時心火旺得很,正缺個主動送上門練拳的人。

他讪笑地直搖扇,洋洋得意。「其實你那位秀秀氣氣的表妹也不錯,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快流出一泓秋水,眼光別太挑,湊和湊和過日子……呃!別動手,開開玩笑嘛!好了好了,說正經的,我嫂子讓我來問一聲,她莊子上新采的棉花約五千斤,你收不收?」

思忖了一會兒,蘭泊寧開口,「收。」

春收棉花秋裁衣,一到入冬便可做襖子,保暖又輕便。

「什麽,欠……欠了九十八兩七文錢?!」

人怕出名豬怕肥,此話說得太有道理了,媲美孔、孟聖言,該裱褙上漆流傳千秋萬代。

自從那一日在慈雲寺擺攤賣繡件後,蒲恩靜一手「錦上添花」的繡技在小鎮中傳開了,不少富貴人家找上門要她在昂貴的錦緞上繡花樣,因此接了很多訂單。

有人求繡,自然手中的銀兩也跟着多了起來,蒲恩靜先拿了幾兩訂金修葺老舊的屋子,鋪新瓦、上新漆,換上幾張象樣的床,崩塌的屋梁重新架高,原本不能住人的房間成了她的卧房和繡間,另外又蓋了光線充足、兩面通風的廚房。

當然,淨室很重要,她實在受不了地上挖個洞,兩塊木板墊腳的茅房。改建過程中,她讓人挖一條通往屋外糞池的水道,以石頭混紅泥和石灰蓋上蹲廁,再放一桶清水擱在旁邊,如廁後圉水沖掉,幹幹淨淨不留臭味。

浴池也是挖出來的,鋪上小石和磚土,底下也有一條水道直通外頭的水溝,雞蛋大小的排水孔使用時以厚重銅片蓋住水孔,注水簡便且不易流失,用來泡澡正好。

只是名聲一大,麻煩也跟着來。

大手筆重修父親留下的老房子使其煥然一新後,十幾年沒連絡的親戚忽然找上門,不談老一輩的舊情,反倒先拿出一張泛黃的借據,說是父親生前借的銀兩。

十幾年前她都還沒出生呢,誰知道借錢一事是真是假,說不定早還了錢還來藉題發揮,想多訛一次。

可是蒲恩靜不能賴,欠條上明明白白是蒲父的畫押,不管這筆錢還了沒,只要借據還在,她就得還得清清楚楚,由不得她狡辯或是存心賴帳。

只是十幾年前借的是十八兩白銀,多年來利滾利,仔細一算竟将近百兩。

蒲恩靜如今手頭上剩不到十五兩,光還本金都不夠,何況是債臺高築的利錢,這麽利滾利下去,她再賺上十年也還不完,除非天上下金子雨。

「娘,我們真的欠二舅公這麽多銀子嗎?」老天!她得連夜趕工繡多少天才還得清哪,畢竟鎮上的富家夫人有限。

她原本想着如果有自己的繡坊就不用發愁了,七、八名繡娘合力繡幅大繡件再拿到城裏繡莊寄賣,以她靈巧的繡技,相信很快就賣出去了,大筆的款項便能到手。

可惜她連個鋪子也租不起,更別提大型繡花架子,光是上等的錦緞來源便是一大問題,她一個苦哈哈的窮人上哪裏籌錢?

唉!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的滋味,她算是嘗到了。

滿臉愁容的董氏苦笑一嘆。「當年你祖母得了急病,需要銀子請大夫抓藥,我把嫁妝都當了還是不夠,你爹只好往祖母的娘家借一些應急,當時你二舅公是說不必還的,自個兒姊姊還能不幫嗎?可是你爹不肯,說是親兄弟明算帳,不肯占自家人便宜,非逼着你不識字的二舅爺公立下字據,言明一年後償還。

「可是銀子砸得再多也沒救回你祖母的命,沒多久後你二舅公的村子遭水患,舉家搬走了,頭一年還有書信往來,互報平安,後來聽說二舅公過世了,我們和那邊的親戚就斷了音訊,再也沒人提起了。」

大概是怕蒲家這窮親戚去打秋風吧,其他親友索性斷得一幹二淨,免得三天兩頭的救濟。

「都陳年的舊事了,他們上門來索讨便罷,怎能獅子大開口的算上利錢,要我們還近百兩銀子,他們怎麽不去搶?!」根本是趁火打劫嘛,比土匪還可惡!

好歹還是親戚呢,要起銀子來竟絲毫不含糊,半點情分也不顧。

「話不是這麽說,畢竟欠錢的是我們,人家來讨要是天經地義,那邊的小輩分了家,手頭緊,當初二舅公二話不說的掏出身家來幫我們,這分人情要記着。」不能因人死而灰飛煙滅,救急的情分要擱在心裏。

「可是我們手邊的銀子也不多呀,我收的是訂金,還沒把人家的繡品趕出來,哪來的尾款,再說,若是手上的錢全拿來還債,家裏就要斷炊了。」她們一家三口又得回到先前吃鹹菜配小魚幹的苦日子。

一想到好不容易養出好氣色的小女兒,面色愁苦的董氏笑得酸澀。「娘多洗幾件衣服,為人縫縫補補,得空時再繡兩件繡件,天無絕人之路,咬咬牙就撐過了。」

鼻頭一酸,蒲恩靜撫着母親的手,手心的幹裂和粗糙是長年洗衣服所造成的裂痕。「娘的手都流血了,叫女兒如何忍心再讓你勞累,不如和對方商量商量,我們分次償還,總有還完的一天。」

還上十年、八年,她也老了,大齡閨女不嫁也罷,安心的留在家裏養家活口,帶大年幼的妹妹。

她打着不嫁人的旗幟好照顧弱母幼妹,再過十年也不過二十四,她還能招個家貧的男子當上門女婿,撐起一家家計。

「這也是個辦法,希望你表叔能通融通融,別逼着我們一次還清……」董氏嘆息,就是苦了孩子,要跟着她受累。

母女倆在屋子裏說着蒲父欠下的舊帳,合計着該怎麽償還,家裏頭的銀子分成三份,有限的運用,一份還錢,一份拿來應付家計,另一份則是購買所需繡線。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繡線蒲恩靜便繡不出一朵花,後頭的開銷和還債又上哪裏籌措,先留本方能安頓後頭的事。

她賺的銀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起碼能讓一戶農家吃上一年的白米飯,可是挪為他用時卻是少得可憐,算來算去缺的不只那一點點,窮人家要脫貧真是太難了。

驀地,門外傳來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以為是表叔家來讨債,蒲恩靜和董氏同時臉色微變,有幾分慌亂地趕緊把銀子分開藏好,确定財不露白後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拉開上門的門板。

門一打開,見是張陌生的臉孔,兩人略微一怔。

「請問你……找誰?」蒲恩靜第一眼便看出來者的衣服渾身富貴氣,是提花綢的,當下斷定此人與表叔無關。

也許是哪一戶大戶人家慕名而來,請她描補繡樣的吧?她想。

「我是城裏蘭家繡坊的胡管事,聽說這兒有位蒲姑娘善刺繡,我家東家聞其大名,有意請她到敝行做事。」四十開外的胡管事一臉誠懇的詢問,眼神不住打量屋內簡陋的擺設,心中有了一番計量。

「蘭家繡坊?」她聽過,是規模甚大,不下現代的連鎖店,各地都有其分行,以蘭錦最為人稱道。

「你是蒲姑娘吧?!敝東家是誠意十足聘請你的,月銀方面絕對不會虧待姑娘,定讓蒲姑娘滿意。」做生意的人先談利益,有銀子好辦事,鮮少有人和銀子過不去。

「是嗎?」她從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對另一個人好,除非有利可圖。

曾經有段時間是坐輪椅的,蒲恩靜在行走前會習慣性的頓一下,不自覺地撫撫膝蓋,她老覺得這雙腿不是她的,是借來的,因此分外的珍惜,不知不覺便走得慢些。

看她的動作像個體力不支的小老太婆,慢吞吞地一眨眼一舉手,慢到叫人有點心急,沒耐性的大概會被她氣掉半條命,以為她是故意拿喬。

「靜兒,還不請客人進來喝茶。」屋內的董氏發出輕咳聲,提醒女兒不得怠慢了來客。

「喔,就來了。」回應了一聲,她客氣地請人入內,纖柔的身子仍走得不快。

「沒什麽好招待的,請見諒。」

「沒有的事,是我才要請兩位不要見外才是,日後同為東家效力,蒲姑娘也是一位小管事,與我平起平坐……」若是能推出比蘭錦更奪目的織錦,她的功勞自是不在話下。

「等一下,我聽不懂胡管事的話,什麽管事,我只會刺繡而已,不管事。」和一位理事多年的管事平起平坐?這不是天大的福分就是陷阱。

胡管事笑得像朵花似的,好不和善。「是這樣的,我家東家交代了,蒲姑娘到了我們繡坊也不必累死累活的刺繡,只要教會其他繡娘并從旁指點一二,有空暇時再繡上那麽幾針,一個月交差三、五件繡品就成。」

「一個月三、五件繡品?」聞言,她有些想笑了,柳眉彎成月牙狀。「那是論件計酬呢,還是以月銀結算?繡件是大是小,大的價錢如何,小件繡品又怎麽算。」

「啊!這個……蒲姑娘讓我想一想。」面對她突如其來的發問,沒料到小小繡娘也有這般機靈腦子的胡管事幹笑的慌了手腳,摸着後腦杓想着做何回答。「一個月五兩銀子,姑娘認為呢?」

她一聽又笑了。「胡管事八成沒打聽清楚,我接一份訂單是依件計價,以衣服來說是一件一兩銀子,我偷懶些,月底一結算也有十五、六兩,若勤快點還不只這數。」

十五、六兩……胡管事在腦裏核算了一下。「成,一個月二十兩,實領的,你每繡出一件繡品可以從中抽取販售的一成費用,不過要扣掉繡線和成本,布和針線從繡坊領取。」

他有些吃驚她的淡定,要知道五兩銀子已足夠普通小戶人家一兩年的嚼用了,他還以為聽到這個數字她會對自己感恩戴德,沒想到她竟不為所動。

「我能預支月銀嗎?」到繡坊做事有固定的薪饷,她很快就能存到一筆錢在城裏置屋,把娘和青青接到新屋。

「多少?」

「一百兩。」

「一百兩……」他撫着長了短須的下颚,略略思索。「不知姑娘要這筆銀子有何作用?」

「還債。」她回複得毫不保留,欠表叔的銀子迫在眉睫,便是她不言明,人家在街坊鄰居打探一下也就明了了。

「還債呀,」胡管事輕應,眼珠子轉了幾圈。「沒問題,沒問題,都是自家人,貼補貼補也是情理所在,蒲姑娘不外傳的繡技只用在蘭家的錦繡上,我們以後的蘭錦将比蘇家的蘇錦更勝一籌……」

「慢着,何謂不外傳的繡技?貴東家請我到繡坊只是刺繡吧,順便教教不上手的繡娘不是?我有我的繡法,教不教在于個人,沒什麽不能外傳的繡技。」她不藏私,刺繡的技巧要代代傳下去,香火傳承,後人才得以學習。

蒲恩靜懂上百種的繡法,從蘇繡到湘繡,還有汴繡、隴繡、京繡、魯繡、閩繡、苗繡,甚至是少數民族的刺繡,以及在動物皮毛上刺繡的十字繡。

她不喜歡教一手留一手,當初教她的老師若是有保留,她也不可能成為當代着名的刺繡名家,靠着刺繡的本事揚名海外,讓自己重新走入人群又能賺取生活所需。

胡管事臉上和善可親的笑容慢慢凝聚,眼中露出生意人的銳利。「在商言商,哪有平白得來的好處,敝東家看中了蒲姑娘亂針繡的技法,想買下你的繡技。」

突然間,她很想發笑。「那你一開頭為什麽不點明,只要價錢合适,賣了又何妨。」

居然當她是不解世事的小姑娘,诳她拿出亂針繡的繡法,不花半毛錢就想騙走這罕見的絕技,還異想天開地施以小惠好讓她感激他。

果然是奸商,連個十四歲的小姑娘也騙得順理成章,毫無愧色。

好在她的內裏換成了受過精英教育的現代靈魂,她腦袋裏懂的東西絕對是古人比不上的,她看得多也有相當的見識,想要騙她那是自取其辱。

胡管事表情不太自在,微讪道,「一百兩買斷蒲姑娘的亂針繡。」

他當鄉下姑娘見識淺薄,随口說了個數字,以為她會高興得手舞足蹈,毫不猶豫的點頭,畢竟對沒見過大世面的小鎮百姓而言,一百兩已是不得了的數目,夠她們一家人舒舒服服過上好些年。

「一萬兩。」一百兩只夠塞牙縫。

「什……什麽,一萬兩?!」他驚得兩眼圓突。

「一萬兩并不多,想想你們能用它換多少銀兩。」亂針繡一旦面世,将會引起空前絕後的大轟動。

「你……你瘋了……」胡管事當然知道這門技法價值萬金,只是被她的氣勢所震懾,他以為她不過是個鄉下丫頭,誰料到竟有這番見識,登時張口結舌的說不出話來。

「拿銀子來,否則免談。」蒲恩靜的目中發着光,一時間,全身像沐浴在黃澄澄的金光裏,美得宛若金蓮仙子。

一萬兩……她真敢開口,都可以為她鑄尊金身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