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胡管事,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耳朵聽岔了,你仔仔細細再說一遍,別漏了一句,我剛沒聽清楚。」

蘭泊寧鐵着一張黑如鍋底的臉,那眼底的怒火清晰可見,看得胡管事渾身直打顫,眼觀八方的盼着夫人來救人,他真是被蒲家母女倆擺了一道了。

「呃,回禀大少爺,蒲姑娘還好商量,她說一……一萬兩買斷,并且親自技術指導,保證一年內教會我們繡坊內三十名繡娘亂針繡。」有了一萬兩誰還會看上零碎的小錢,她膽子被天狗食了敢開這個口。

「一萬兩……便宜。」不貴,是個懂行情的人。

胡管事驚訝的睜大雙眼。「大少爺認為她喊的價碼不坑人?」

他吃驚的不是少爺覺得一萬兩銀子便宜,而是舍得在一個鄉下丫頭身上。蘭泊寧抿齒冷笑。「你曉得我們每年送進宮的蘭錦有多少,你算算,一萬兩買斷她那技法算貴嗎?」該說他們是撿到了,還能不花一文錢的得到她親手傳授,想想往後的數年他将賺進翻倍再翻倍的銀子,他并不虧。

胡管事苦笑道:「可……蒲姑娘的娘說不賣,她态度十分強硬的拒絕了,說這門繡技是嫁妝,誰娶了她的女兒就把亂針繡給誰,旁人休想染指半分。」

非常固執的婦人,就連女兒在一旁勸說也半寸不讓,他只能無奈離開。

蘭泊寧一聽,邪氣地笑了。「馬上讓媒人到蒲家提親,她敢嫁我就敢娶,看誰捺得住性子。」

「啊!大……大少爺,婚姻大事不是兒戲,要三思而後行,別為了賭氣而把自己的終身大事給賠上了。」胡管事都快哭了,一張老臉吓得發白。

「我說了算,人家小姑娘都敢把一生賭上了,我還怕輸不起嗎?」

「大少爺……」這是在跟自己過不去嘛!寒門小戶的出身哪配得上蘭家少爺,根本是胡鬧。胡管事嘟嘟囔囔地垂着頭,一臉沉重,依照大少爺的吩咐,去了東門大街請媒婆說親。

雖說馬媒婆出了名的能言善道,不過也要看對象。一聽到要為蘭家的大少說媒,馬媒婆臉頰兩側的垂肉先抖上三抖,為難再為難地想推掉,幾錠沉甸甸的銀錠子在兩人手中推來推去,最後是胡管事許以五百兩的重金,馬媒婆才勉為其難的挪動肥碩的大臀,頂着豔陽來到城外的蒲家。

看到媒婆登門,董氏比誰都高興。

什麽白兩欠款的不重要,欠了銀子大不了勒緊腰帶一點一點還,可女兒沒能嫁個好夫婿,她一輩子也不安心。

顧雲郎那混蛋,靜兒她父親還在世時,一口一個靜妹妹哄得靜兒犯傻,随着她父親去世,蒲家家道中落,一轉身就攀上富家千金,自己得了功名利祿,卻把所有罵名留給她冰清玉潔的女兒。

「娘,你笑得太開心了,稍微含蓄點。」看着娘親滿臉的眉開眼笑,喜上眉梢,蒲恩靜澀然地在心裏苦笑。

這具身軀才十四歲,正含苞待放,不急着嫁人。

董氏斜眸一睨女兒,和馬媒婆聊得起勁。「我這女兒什麽都好,人美手巧,心地良善,就是太容易害羞了。」

害……害羞?娘指的是別人吧!蒲恩靜眼角一抽,只能安靜的坐着,任人評首論足。

「嗯,我瞧着也是好的,眼是眼,眉是眉,水靈的像朵花似的,白裏透紅的臉頰輕輕一掐都能掐出水來,活脫脫是畫裏的美人兒,董妹子是怎麽養女兒的?」擅長攀親帶故的馬媒婆自來熟,一張媒人嘴能把死人給說活了。

董氏抿唇輕笑。「也沒多費什麽心,随便養養就是一朵花骨朵,比起她大姊還差多了,盡讓我操心。」

蒲家大女兒蒲裕馨入了宮,一去半年了無音訊,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你呀是有福氣的人,大女兒嫁進了宮,城裏的蘭家雖比不上皇家,卻也是首屈一指的大富人家,委屈不了你家二姑娘。」馬媒婆專業地堆滿最誠心的笑,可心裏頭直打鼓,很不安,蘭家那位爺兒不是良緣呀!她牽的注定是新娘子兩眼淚汪汪的孽緣,她于心不忍啊,可看在銀子的分上,她只能昧着良心說道。

「你是說繡坊遍及各地的蘭家?他們真向我家的二丫頭提親?」董氏的嘴根本阖不攏,快咧到耳朵了。

「我馬媒婆說媒還能搞錯人,就是你家的掌上明珠!蘭大少爺說了,越快越好,他急着拜堂。」那閻王是娶不到妻子,一有人傻氣沖腦的敢嫁,他還不趁着人家不知曉他的惡霸底細連忙擡進門,免得臨上花轎前反悔。

「哎呀,可嫁妝還沒準備好,什麽子孫桶、鴛鴦繡被的,哪來得及備妥,得緩些時日……」她雖然急着嫁女兒,可也要風風光光的出閣才行。

「這嫁妝還用得着你費心嗎?我看蘭大少爺能娶到你家的閨女才是福氣,他那人呀……」馬媒婆斟酌着用字,「是個倔氣的,你家閨女不能和他硬着來,要順着點才是。」

瞧瞧這娃兒生得多有靈氣呀!額頭光滑、面色白晰、秋水似的眼兒多有神,美得不似凡間物,她怎麽就貪那點銀子把人推入火坑了呢。

沒人看出馬媒婆的心中糾結萬千,一面想賺閻王的謝媒禮,一面又良心不安的自我唾棄,兩方拉扯着,扯得她心窩發疼,坐立難安的直想攪黃了這門親。

可她是媒人呀!哪有把媒人錢往外推的道理,管他是天賜良緣還是天賜孽緣,兩家合不合眼是他們的事,她牽的是姻緣,成不成在個人。

這麽想之後,馬媒婆的心安定了許多,負疚感減輕了不少,更是口若懸河的說盡兩方的好話,把董氏樂得心花怒放,笑意始終挂在嘴邊。

好笑又好氣的蒲恩靜看董氏和馬媒婆一來一往的說得熱鬧,哭笑不得的她不知嘆了幾回氣,即使她在心裏一再告訴自己這是古代,姑娘早婚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她得入境随俗,可是內心的疙瘩總過不去。

十四歲少女真的太小了,未成年呀!

「娘,馬大娘說得再天花亂墜也是畫大餅,好歹得先瞧瞧,別兩人相看淚二行,道聽塗說是不準的,我還聽人說蘭家大少爺有三顆腦袋,六只胳臂呢!」

聞言,馬媒婆笑臉一僵,心口咚咚咚地直打鼓,暗道了聲糟,這門婚事要攪黃了,蘭大少爺那德性是人見人厭,鬼見鬼嫌,哪有姑娘肯委屈入閻羅道。

「少在那自己吓自己,世上哪有三頭六臂的人,那叫妖怪,全是以訛傳訛的吓唬膽小的人,瞧瞧人家把蘭家繡坊經營得多好,可見是能幹會做事的,不會虧待了你。」她什麽都不求,就求女兒嫁個如意郎君,不要像她一輩子命苦。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就算沒見到人,董氏的心态已是準丈母娘,看什麽都順眼,能讓女兒過上好日子的便是良人,外頭關于「女婿」的種種傳聞全是虛構的,不真實。

不想媒人禮飛了,馬媒婆接口接得順。「就是呀!全都是外人的嫉妒,見不得蘭少爺好,東一句、西一句的毀人名譽,我馬媒婆做了幾十年的媒,還沒見過比他更俊的少爺,身形挺拔、玉樹臨風,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兒。」

這事她倒是沒胡謅,蘭泊寧除了性情冷酷、有仇必報外,容貌上可是不差,劍眉朗目,五官和刀刻一般,通身的清華之氣宛如皎月,逸然清俊,心緒沉穩,一身紅衣穿得飛揚,沒人比他更适合滿身紅的張狂,就是可惜了那脾氣……

「聽起來似乎不錯,假若能見上一面就更圓滿了,畢竟攸關我的下半輩子,總要好好琢磨琢磨。」

聽着蒲恩靜條理分明的軟音,馬媒婆的心頭一震。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聽聽這句句軟語卻暗含着大家主母的氣度,她忽然有種感覺,這門親牽得不算糟,說不定是誤打誤撞的走運了,看人家姑娘面不改色的斂眉淺笑,将來低頭做人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見什麽見,誰不是新婚夜才見到自家夫君的長相,你給娘安分的備嫁,娘對你別無所求,只盼你覓得好歸宿,終身有依靠。」她擔心女兒還惦記着顧家那個見異思遷的負心漢,無心許嫁。

「娘……」蒲恩靜驀地眼眶一熱,瑩亮水眸閃着點點星光,孺慕之情表露無遺,叫人看了鼻酸。

董氏對她的好是出自娘親對女兒的關愛,她受着,更加下定決心要替這具身軀的原主恪盡孝道,保護并照顧這一家子,融入這家人,成為真正的蒲家二姑娘。

「馬大娘呀,我這女兒年前一場病,痊愈後就老愛撒嬌,你勿見怪,別把小丫頭的話當一回事。」女兒越大越是自有主張,不聽人勸,性子變了,人卻機靈了。

癞痢頭的兒子自個兒的好,董氏和天底下的爹娘沒兩樣,看自己的女兒是處處好,沒一點不是,除了繡技突然好得令人訝異外,她只當是開竅了,其他是無可挑剔。

「人吃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道理,養好了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我看二姑娘的面相是有福氣的人,眉目清朗眼含波,大難之後是大喜,董妹子等着喜事臨門了。」她這張嘴還沒說不成的親事,蘭家那五百兩謝禮她賺定了,跑也跑不掉。

「就是這個理呀!我巴望着她趕緊坐上花轎當人媳婦,省得在家裏和我大眼瞪小眼的,管我燈下縫衣費油傷眼,數落我菜裏沒肉、餓痩了她妹子,又把下蛋的老母雞給宰了,說是新屋落成要打打牙祭……」

董氏口中叨叨念念着日常瑣事,雖說是芝麻小事,家家戶戶常聽到的,可聽來心酸,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卻件件勾着心窩,讓她既不舍又滿心酸澀,硬生生的割肉一般。

女兒不同于兒子,養大的了也是別人的,她留不住,也不能留,只能讓放飛的鳥兒消失在天際間,随風而去。

「娘,你要是舍不得女兒,女兒就不嫁,看你嘴裏滿是不舍的女兒經,就留我多陪你幾年嘛。」欠債的事可以先丢一旁,她有一手好繡技,還怕找不到識貨的伯樂嗎?

蒲恩靜心想着私下再和蘭家繡坊的人談一談,不一定非得走到男婚女嫁這一步,把條件談好了一樣是「合作」關系,只要瞞着娘親進行,頂多一年也就搪塞過去了。

「又說胡話,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娘可不想當誤你終身的大仇人。」過了這一村就沒那個店了,她十分看好蘭家大少爺。

「娘,青青也不要二姊嫁,二姊嫁了人,青青就看不到二姊了,青青會很想很想二姊的……」軟糯的甜嗓帶着泣音,抽抽噎噎的。

剛睡完午覺起來的蒲青青揉揉惺忪的眼,兩眼紅紅的煞是可愛。

「別學你二姊姊不懂事,要聽話,等過幾年娘也敲鑼打鼓的把你送出門,滿滿嫁妝擡了一條長街,讓青青風光大嫁。」這是董氏一直以來的願望,三個女兒都能嫁得好,她才能安心到九泉之下見孩子們的爹。

「不要不要、我不要,不嫁人,二姊姊陪我,青青不要二姊姊像大姊姊那樣突然不見了,大姊姊哭、二姊姊哭、青青哭、娘也哭……」她只記得哭聲,害怕再失去任何一個會哄她、給她糖吃的親人。

蒲裕馨的入宮是全家人心頭的一根刺,紮得深,也痛,對年幼的蒲青青更是抹不去的陰影,孤兒寡母抱在一塊痛哭失聲,拉得死緊的雙手始終不肯放開的畫面深植她腦海中,仿佛這一松手便是生離死別,再無團聚的一日,他日相逢只能在地底。

蒲青青小孩心性的鬧場,倒給蒲恩靜一個大好機會。她起身端起茶水點心送到馬媒婆手中,笑顏如花,明媚大方,灼亮的眼兒比星月還光輝。

「馬大娘也別怪我們這一屋子亂,這裏裏外外不收拾一番難以見人,我妹子還小需要人哄,不如馬大娘先回去休息,改日我再擺一席水酒宴請你。」上完茶,送客。

「靜兒你……」董氏想說不可趕客人,可懷裏的小女兒像是和二女兒同聲同氣似的,十分配合的幹嚎幾聲,把董氏的注意力拉回她身上,話都沒說完。

被送出門的馬媒婆有些恍惚,腳下一個踉跄才略微回神,她面上一陣訝色,久久才想到蒲恩靜這一招真高明,既不在明面上得罪人,又保有退路,兩不吃虧。

「你……你怎麽把媒人趕走了。」待馬媒婆一走,董氏氣悶道。

「不是趕,是送,娘別把兩者搞混了,我是好聲好氣的送走馬大娘,還不失禮地給了伴手禮。」第一次嘗試的馬卡龍,材料不齊,口感略微偏差,但入口的滑綿所差無幾,她用蜂蜜代替奶油,甜而不膩。

「你這是往我心口刨肉呀!也不看看自己都老大不小了,再沒人來提親,你往後的日子怎麽過……」董氏一想心就揪疼,名聲敗壞的女孩家要上哪尋像蘭家這樣的好門戶。

「我嫁了人,娘和青青又怎麽過日子,我能放心得下嗎?」她在時都不時有貪財親戚上門騷擾,若她不在了呢,誰來替她們擋住屋外的風風雨雨?

董氏的兩眼泛紅,不作聲的拿起繡花繃子,一針一線在雪白的布上來回穿梭。

「娘心疼我,我也心疼娘呀!反正我才十四,不差那幾年,真要嫁不出去,咱們多攢點銀子,過個幾年搬到城裏住,那些不入耳的話語也傷不到我。」蒲恩靜将手搭在娘親手上,兩只同樣有薄繭的手何其相像,都是苦過來的。

「還有我、還有我,我也心疼娘,心疼二姊姊,我們都不嫁人,永永遠遠在一起。」蒲青青的童言童語叫人發嚷。

看看粉嫩的小臉,蘋果似的兩頰酡紅,看得蒲恩靜忍不住大口親下去。「怎麽會忘了我們家的青青呢!給你吃顆彩虹糖,看你嘴甜的,甜到我和娘的心坎底。」

彩虹糖的作法并不難,蒲青青不愛吃青菜,只吃粥和肉糜,怕她營養不均的蒲恩靜窮則變,變則通,利用小孩子貪吃的習性做為引誘,改變她偏食的習慣。

一斤白糖煮沸了,慢慢地以木勺攪動,使鍋底不焦,煮到糖汁變粘稠了,微帶隹心糖色。

再将南瓜、菘菜、豌豆、昆侖瓜和豆芽洗淨切碎,分別先燙一燙,各用一個空碗裝着。

将糖汁拉拔成絲,一一倒入裝了五種菜蔬的碗裏,趁熱攪拌均勻,在它尚未涼透前倒在砧板上,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方糖,并裹上早已備妥的杏仁粉、花生粉、綠豆粉、紅獎果汁等,便成了彩虹糖。

當初蒲恩靜學做各式各樣的甜點是為了愛吃甜食的姊姊,沒想到姊姊沒吃幾回,倒是命好的蒲青青撿到便宜,真是有口福。

「唉,要不要嫁呢?真頭痛……」

趁着董氏帶蒲青青到慈雲寺上香,蒲恩靜多做了些彩虹糖,更偷空休息一會兒,學人拔起花瓣。左一片、右一片,單數是嫁,雙數是緣分未到。

手中的野花被摧殘得慘不忍睹,滿地的花屍,蒲恩靜失笑的看看腳旁的淩亂花瓣,腦中不自覺想着黛玉葬花的林妹妹,侬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侬知是誰……

換了個身體就變得多愁善感,快要不像自己了,得振作呀,她還有娘和妹妹要養呢!

算了,管他嫁不嫁人,就順其自然吧,老天爺自有安排,她何苦自尋煩惱。

蒲恩靜忽地心口一松的露出恬靜笑顏,雪白小手輕拍被日頭曬紅的粉頰,兩眼璀亮無比,起身往外頭走去。

蒲家門口是一條河面不寬的蜿蜒小河,往水面一撐篙也就跳到對面了,平時水量豐沛時長了不少野菜、野果,待季節對了,順着河岸往上走,還能找到野生的棗子、芭蕉及酸甜的李子。

蒲恩靜挽在臂彎裏的竹籃子除了幾把常見的野蕨、山蘇外,還有些果子。

她想這些夠她烤幾個餅了。

「上面那顆比較熟,甜些。」

長着野蘋果的樹桠忽地被壓低,拳頭大的果實就在頭頂上方,伸手可摘,沒發覺有異的蒲恩靜只當是鄰家大叔幫忙,嘴角一揚,挽起袖子露出瑩白藕臂輕輕一摘,毫不費勁,喜顏染笑。

「王大叔,你再壓低些,我摘上頭那一顆給青青嘗嘗鮮……」咦!不對,王大叔幾時長高了……

一道高大暗影蓋住上方流瀉而下的金光,蒲恩靜微愕的擡眸一瞅,入目的是一只小麥色的壯實臂膀。

「我像王大叔,嗯——白長了一雙好眼。」他年紀還沒大到可稱大叔。

「王大叔矮些,長年辛勤工作的手臂壯得有如樹幹,是你那細竹竿臂的兩倍。」她長得好不好關他什麽事,她又不歸他管。

強烈的陽光直射而下,背光的男子身形高挺,刺目的光讓蒲恩靜眯起眼兒,來人是個無禮至極的年輕男子,卻無法看清楚五官長相,只覺得這人很讨厭。

「你拿我跟一個做工之人相比,你瞎了眼不成?!」手一壓,長着小果的樹枝連葉帶枝的往下垂,骨節分明的大手再一放開,枝葉倏地往上彈起。

「啊!你做什麽?!」往後跳開的蒲恩靜還是慢了一步,面頰一疼,被彈高的樹枝劃了一下。

「你不是要摘果子嗎,我幫你。」男子手心一攤開,幾顆青綠的小蘋果在他手中滾來滾去。

「你是故意的。」她氣惱的瞋目瞪人。

「是故意的又如何,你能彈回去嗎?」他嗤笑地蔑睨她嬌小的身軀,語畢,厚實的胸膛還故意往前一挺。

蔑視,絕對是蔑視,瞧不起人,仗着高人一等的優勢霸淩人!蒲恩靜不想為了個幼稚的男人發火,她深吸了口氣,輕慢地撿拾他手裏的果子放入竹籃,又慢慢地轉身。

誰理他!

嗯……家裏還有面粉嗎?用玉米粉來做也行。

改天試試将山芋煮熟放在竹篩上曬幹,然後磨成粉好了,山芋粉應該也能做成脆嫩的餅皮……

蒲恩靜思索着,漸行漸遠。

「臭丫頭,你給我站住,大爺的話還沒說完你走什麽走?」居然敢對他視若無睹。

輕風飛揚,蒲恩靜仍有閑情的逗弄停在花間的小粉蝶。「花徑各兩端,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兩不相幹。」

「你……你最好不姓蒲,否則……」他非一掌拍死她不可!嘴角氣得直抽搐的蘭泊寧瞪着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姑娘,兇光外露。

姓蒲……長長的睫羽随風顫呀顫,蝶翼般的長睫下是靈動的秋水眸子。「這位只長個兒不長腦的口木兄莫非姓蘭?」

男子衣袍下擺繡着一株青色蘭草,僅輕瞟一眼的蒲恩靜驟地眼發亮,呼吸急促,有些乍見情郎的亢奮。那是「蘭錦」,父親生前一直解不開秘密的遺憾,錦衣蘭繡。

「我姓蘭,但不是口木兄……等等,口木為呆,你拐着彎諷刺我……」好個膽大包天的小姑娘,真不怕他嗎?

「老實話是讓人難受了些,但聽着聽着也就習慣了,你不用太難過。」她提着籃子往家的方向走去,估算着将果子泡泡水,去澀,娘和青青也該上完香回來了。

他一聽她的話語,黑眸倏地一沉。「我一點也不難過,全是爛泥巴堆成的老實話不聽也罷,犯不着習慣。」有點意思的小丫頭,明嘲暗諷他,她不只膽子大,還很精明。

「喔,你先請。」見他跟來,蒲恩靜索性讓路。

「我跟着你。」蘭泊寧不承認迷了路,鄉間小路大同小異,不是雜草就是野花,路不算路的獸徑比比皆是。

「你腿長。」她的意思是不妨礙走路快的人,她緩行慢步。

他由鼻孔一哼。「短腳丫頭。」

「……我姓蒲。」她忍着不踹他一腳。

果然是她。「我來提親。」

他眉頭一颦,側目一瞧眼前這痩痩小小的丫頭,除了皎白小臉有幾分可看的姿色外,扁平的胸,兩掌寬的腰,沒長肉的瘦臀,真是讓人沮喪的竹子身段。

他雖不重美色,可也不想委屈自己,面對尚未長開的纖痩身子,他是完全提不起勁,嫌棄又嫌棄的擰眉,該長的地方不長,該胖的地方不胖,他怎麽下得了手。

「辛苦你了。」還真上門來了。

被她不鹹不淡的口氣氣到,蘭泊寧怒極反笑。「哪裏哪裏,這年頭想娶個妻子不容易,丈母娘守禮,小姨子淘氣,未過門的娘子情深意重,遣媒人說親一份茶點就打發了,娘子家的待客之道好不有趣。」

丈母娘守禮,指的是禮多遵規吧!

小姨子淘氣就是句反諷話,沒把小孩子管好,調皮搗蛋又胡鬧,教養上多有疏失。

情深意重嘛……絕對是諷刺,只是議親,沒見過面的未婚男女哪來的情深意重,又不是偷來暗去的野地鴛鴦。

「好在我不是你娘子,萬幸萬幸。」真令人不痛快,這別扭又霸氣的老虎脾性是打哪學來的?

說不上是嫌棄,應該就是不喜歡吧!從言行交談中,蒲恩靜對蘭泊寧生不出一絲好感,覺得他就是個橫行霸道的少爺,和他講道理不如先一棍子敲暈他,比他野蠻才能制伏他。

蘭泊寧由齒縫間發出磨牙的笑聲。「要嘛嫁,要嘛讓人捆了丢上花轎,你以為你還有其他的選擇?」

「這是搶婚。」她指控。

他忽然心情大好的咧嘴一笑,「丈母娘的要求莫敢不從,原本有更簡單的方式解決。」生意人擅長的是銀貨兩訖,不拖泥帶水。

看他笑得像剛打劫到一百萬銀兩的土匪頭子,蒲恩靜一嘆。「我也擺不平我娘親,她出人意料的頑固。」

寧可把女兒嫁入深水死坑裏,也不願意拿着一萬兩白銀過上幾年有仆人服侍的舒坦日子,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嫁不嫁人有那麽重要嗎?只要有銀子賺,她不在乎名聲敗不敗壞,大不了另起爐竈,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那我也只能湊合湊合了,雖然你痩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瞧她細胳臂細腿兒,兩條胳臂肘還沒他手腕粗。

誰跟你湊合,臉上貼金。「你不要一直跟着我,我回家燒柴做飯去。」

「我到你家裏做客,好女婿也要常走動。」沒被人趕過的蘭泊寧厚着臉皮,走三步停兩步,配合她的溫吞步伐。

請你了嗎?臉厚三寸可擋車。

知曉董氏相當在意女兒在外的名聲,蒲恩靜刻意放慢了腳步,好和蘭泊寧拉開一段距離,不落人話柄。

可是她慢,他也慢,她快,他還是一樣的慢,一雙長腿就是占便宜,他的一步等于她的三步,當她走得有點小喘氣時,他仍是負手于後,一派輕松的與她同行,始終相距不到兩步。

分明是逼賊上梁山,不嫁他都不行,在這閉塞的年代,女子的名節重于一切,照他這樣不遺餘力破壞的方式,五年內都不會有人家上蒲家提親的,她好不容易藉由刺繡挽回的一點點名聲遲早會毀在他手中。

思及此,蒲恩靜故意不走前門,而是直接走向避人耳目的後門。輕輕阖靠的木板上了兩層漆,以銅環扣着木闩,銅環由右而左的滑過,木板門也就開了,沒什麽防賊作用。

進了後門走不了幾步便是廚房,她推開小門走進去,舀水、洗果子,啪!啪!

兩聲,菜刀輕拍果身使其裂開,洗淨了晾放一旁,把水滴幹再撒把鹽搓上幾下後再清洗一遍……

「你在做什麽?」

驟然響起的男聲令蒲恩靜手抖了一下,落下的菜刀差點剁下自個兒的小指頭。

她微帶愠色的回頭一瞟。「你怎麽還沒走?」

蘭泊寧像回到自己家一般的取來三足圓凳,正對着廚房門口坐下。「我說過我是來提親的,還沒拜見岳母哪能就這麽走,太沒誠意了,至少得把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的日子定下來,至于聘禮何時擡來也該挑個日子。」

他和她耗上了。

「……那你請自便,恕我有事要忙,不奉陪了。」遇到個無賴,她還能跟他比誰比較不要臉嗎?

一轉身,蒲恩靜一如往常的舀出兩碗玉米粉,加水、揉面,蛋白打泡再加入面團裏繼續揉搓,将面團裏的空氣揉出來,接着抹上一層蛋液再揉。

揉出的面團表面光滑無褶,不用醒面,搓成長杆狀後切成小塊,一塊塊撥平成方片。再将先前的棗肉、蘋果片、去皮芭蕉下鍋油炸,稍微軟化後撈起小火炒,呈金黃色盛起,碾碎。

方片下鍋後以小火油煎,煎到兩面酥黃便夾起放在平盤上,炸軟的棗肉、蘋果片、芭蕉鋪在香酥餅皮上,撒上杏仁粉,再淋上日前制好的紅莓果醬,将餅皮折帕子似的對折再對折。

水果薄餅完成了。

「嗯,有點酸,但是一口咬下有果肉的甜香以及面皮的焦脆,清清爽爽的,酸甜适中,吃多了也不生膩。」

把最後一片煎好的薄餅皮放上盤子前,蒲恩靜眼兒一瞟,頓時有股看到老鼠搬家的錯愕感,只見蘭泊寧張開一張大嘴,毫無客人自覺的一口咬下半片水果薄餅,另一手還拿着等待入口的完整薄餅,邊吃邊嫌餅皮太薄,吃不過瘾。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