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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靜兒娘子,我知錯了。」

不管有錯沒錯,先道歉準沒錯。蘭夫人在蘭泊寧臨出門前千交代萬交代的囑咐,她說這是夫妻相處之道。

有鑒于爹娘确實感情甚篤,這過來人的經驗值得借鏡,蘭泊寧當然乖乖地奉為圭臬。

何況他的确有錯,不能用種種的借口掩飾過錯,人不能言而無信,他是生意人,更講求誠信,以信服人,要是他連這種事都做不到,如何執掌蘭家的家業,有錯不改将為人所唾棄,擡不起頭做人。

「你錯了?」蒲恩靜一頭霧水。

「嗯,我錯了,錯得離譜。」他重重一點頭。

「你錯在哪裏?」她笑着喂懷中越來越往橫向發展的小妹吃了一口乳酪手卷,無視某人的吞咽聲及他亮如星星的眼神。

看着一位昂藏大男人以垂涎的神情望着小女童嘴裏的點心,一副想争食的模樣,心裏發噱的蒲恩靜覺得很有趣,更加故意有模有樣的喂食,饞死某人。

「錯在……呃,那包着魚片、玉米、雲腿肉、藍靛果的面食看起來很滑口,我一大早出門沒來得及用早膳,所以……」他答非所問,此時蘭泊寧扁平的腹部發出令人失笑的腹鳴聲。

「哇!二姊夫好可憐,他肚子裏的饞蟲叫得好大聲。二姊姊,他是不是忘了喂蟲蟲了?」她肚子餓的時候也會咕嚕咕嚕叫。

蒲青青的童言童語令人忍俊不已,因她的話而兩眼發亮的蘭泊寧雖然耳根泛着暗紅,仍睜着小狗乞食般的黑瞳,望着他笑如春花的小娘子。

「嗯,蟲子餓了,哭得好大聲,再不喂它就要跑出來咬青青的小手。」有了偷聽的「交情」,一大一小的兩人關系大躍進,他也肯放下身段來哄小孩。

一聽有蟲子要咬她的手,蒲青青吓得直往二姊懷裏鑽。「快喂它,快喂它,不要讓大饞蟲跑出來。」

她人小個子矮,二姊笑她是小饞蟲,同樣的道理,二姊夫又高又壯實,養出的饞蟲肯定很大只,她是這麽想的。

「是呀,快喂我,蟲蟲很餓。」乳酪的味道j直往鼻子飄進,他口中的涎液要泛濫成河了。

妹妹還好,不懂事,可是一個大男人眨着眼賣萌,蒲恩靜就有些忍不住想笑了。「青青,二姊夫說他做錯事了,我們要先聽聽他錯的是什麽事,才好決定要不要原諒。」

「說。」蒲青青架式十足的伸直手臂一比,若非手裏少了個拍案的驚堂木,倒像正在辦案的女青天。

要他當着一個小娃娃的面說嗎?他擁擠的兩眉連成一條濃黑的直線,低視和他正面相看的小姨子。「靜兒娘子,能不能咱們私下聊,別有第三人,此事難以啓齒。」

「青靑還小,聽不懂我們說什麽。」蒲恩靜挑眉笑道。

她三歲時在幹什麽,似乎是在跳格子,拿着父親珍藏的錦布滿街跑,像個玩瘋了的野孩子。

褪了色的回憶一點一滴的浮現,雖然不是非常明晰,她卻十分的珍惜,父親一直是她心中最高大的英雄,沒能和他做更久的父女也是她一直以來的遺憾。

父親的影像與正在求和的丈夫重疊,她心裏感觸良多,不論她這位外表冷酷,內在「童心未泯」的夫君做了什麽,她都不會選擇怨恨,人的緣分太難料,何時會結束也不知道,何必再被不開心的情緒占領。

「你确定?」他用懷疑的表情看着坐在妻子腿上的小人精。

聽他一說,她也動搖了,青青的确不同于一般的小孩子,打小就是個腦子靈活的伶俐娃兒,再加上她這些日子有意無意的引導,似乎更聰慧了。「好吧,青青,去看看娘藥喝了沒。」

「喔!」蒲青青聽話地從二姊腿上滑下,穿着遍地蓮紅小綢褲的兩條小短腿飛快的跑開。

「靜兒娘子……」

蒲恩靜側過身,端起尚有三份的乳酪手卷放在碗櫃裏,要他先噤言,有話待會再說。

「到我房裏吧,這裏不方便。」鄰裏間串門子是常事,看到垂着金穗子的大馬車停在門口,一會兒肯定會有東家的李婆婆來借半斤白糖,或是李家的大娘鹽沒了過來讨兩匙。

探聽家長裏短是農家窮戶少數的娛樂,他們太閑了,除了忙農事外無所事事,怎麽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好。」他暗喜,房裏好,孤男寡女,又有夫妻這層牢不可破的身分,做什麽都成。

一入房,在外人面前嚴峻冷酷的蘭泊寧立刻不安分了起來,兩臂一張從後頭抱住妻子,長了青髭的下颚在她雪白玉頸輕輕蹭着,似久別重逢般舍不得放開,蹭得她雪肌泛紅。

「你放手。」他抱得太緊了,讓她有種……怦然心動的異樣感。

「不放,我好久沒抱你了。」真香,淡淡的發香和馥馨的幽香,誘得他身體某處的饞蟲也餓得慌。

「那是誰的錯?」她從未阻止他的親近,只是顧忌這具身子稚嫩,心态上有點抗拒。

在她看來二十五歲結婚都太早了,可是對古人而言,年過十八未有婆家已是老姑娘了,是沒人要的大齡剩女。

「我。」他老實的承認。

「好好說話,不要動手動腳。」蒲恩靜略帶無奈的拍開從自個兒衣衫襟口探入的大掌。

「靜兒,我想你。」想她幽香誘人的氣味,想她貼着他的軟馥嬌軀,更想念那兩只日漸長大的小玉兔。

她吸了口氣,說服自己別和他計較。「你來了多久?」

其實她想問的是他偷聽了多少吧。

沒有被捉到現行犯的窘然,光明正大吃豆腐的蘭泊寧答得理直氣壯。「呸!那是個什麽玩意兒,一張臉白得像死屍,兩只胳臂細如竹竿,一件出塵飄逸的白袍被他穿成像披麻戴孝,真不曉得他為何沒被自己的腳絆倒。」

「夫君,你離題了。」他說了很多卻沒說到重點,很明顯,這是種逃避心态,不肯面對問題。

蘭泊寧悶悶的将頭靠在她頸上。「從他說想你的那句話……哼!他憑什麽想你,你是我的,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所以你順便拐帶小妹做壞事,行偷聽這種不入流的勾當?」她很想說狼狽為奸,大惡狼和小笨狽。

他喊冤。「這話說得冤枉了,你那妹子精得很,為夫哪拐得動她,她還從我手中搶走要送你的碧玉發簪。」

以赤金纏枝鑲嵌、通體碧綠的玉簪上點綴着紅珊瑚珠,一旁又有仿真的琉璃貓,小小的一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做休憩狀的酣睡,貓尾巴拖着做成魚狀的紅寶石,首尾紅豔,簪身清透着碧綠,甚為喜人。

當初他特意讓珍寶齋打造出絕無僅有的發簪,是他親手畫的圖,打算送給妻子的生辰賀禮。

誰知打劫的遇到地頭蛇,他藏身樹後時一時過于氣憤,不慎讓懷中那裝着玉簪的紅袋子滑出一角,眼尖的小姨子小手一抽便宣稱是她的,護在小手裏,死也不還。

就這樣,小路匪搶走了他嘔心瀝血的心意。

「你還會想到送我東西?」真稀奇,她以為他只會一副爺兒作派,丢下一疊銀票随她喜歡什麽就自個兒去挑。

他讪笑地朝她耳後呼氣。「早弄好了,一直沒送出去,因為……因為我……呃,那個……」

「莫名其妙的鬧小性子。」她代他回答。

大男人的臉紅了,「我……我是惱我自己,為什麽不早點認識你,你一出生就該是我的。」

「就這樣?」鬧了老半天的別扭,原因就這般單純?

「我聽說你自小就喜歡滿腹詩書的才子,和……有着深厚的青梅竹馬之情,我只是每日泡在商場的市儈商人,和你喜歡的才子相差太遠。」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她,只好用最笨的方法先避開再說。

「聽你那素有才女之名的卿卿表妹說的?」她打趣着。

蘭家上下也只有那位嬌客愛興風作浪,唯恐家宅不亂的制造事端,好達到她的目的。

想嫁人想瘋了,還非表哥不嫁,真不知她是真癡情,還是看中蘭家的富貴,想當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夫人,而且,她用的這招離間計十分巧妙,差點成功了。

如果她是個愛拈酸吃醋,事事要強的人,而蘭泊寧耳根子軟,妒性大,說不定兩人硬碰硬就越鬧越大,一條小小的裂痕成了丈寬的長河,誰也跨不到對岸。

「什麽卿卿表妹,根本是不請自來,趕又趕不走的水蛭親戚,她娘和我娘打出生到現在說的話指不定還不到我十根手指頭。」讓人無法想象柯麗卿哪來的熱情,有臉對他死纏不放。

嫡庶有別,在名門世族中,即使是同父所出的姊妹也是天壤之別,嫡出的胡氏是長女、長孫女,自幼受祖父母和親爹的寵愛,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家閨秀。

而柯麗卿的娘親不過是排行第七的庶女,她娘雖然受寵卻是姨娘的身分,連帶着所生的子女也低人一等,在家中地位形同家生奴。

嫡女和庶女是玩不在一塊的,所請的女先生也不同,胡氏住在寬敞的獨院,柯麗卿的娘則和多位姊妹擠在狹小的偏院,兩人所見、所經歷的完全不一樣,也少有交集。

「那她為什麽偏偏鐘情于你,肯定是你做了什麽讓她大受感動的事。」他的無心之舉成了她眼中的有心之意。

心動,往往在一瞬間。

蘭泊寧厭煩的撇嘴。「只不過一回走親回外祖家,她被一群頑皮的孩子推倒,好巧不巧的跌在我腿邊,她不移開我走不了,只好冷着臉将她扶起,要她走路小心。」

誰曉得從那天起她就成了他的惡夢,他一出現她便尾随而至,小小的年紀就懂得巴住男人,假藉閨中密友之口傳出兩人已訂下娃娃親的消息,讓每個靠近他的女子都不敢對他有非分之想。

「沒想過親上加親?」

「她很想,我娘不允。」他一臉「饒了我吧!別當我是什麽都不挑的」的表情。

蘭夫人瞧不上外甥女那副千金小姐的作派,明明只會寫幾筆小篆卻非要裝成名門大家,藉由蘭家擡勢把自個兒塑造成樣樣精通的才女。

蒲恩靜明了的一點頭,原來是婆婆從中阻攔,讓他有了拒婚的擋箭牌。「那她的才女之名是怎麽來的?」

他不屑地一嗤。「不就參加幾個女子組成的詩會,姑娘家聚在一起互相評比,虛情假意的互捧一番,其中有真材實料的人不多,稍有點才情的她也就這麽脫穎而出,才女之名不胫而走。」

「啊?這樣也成呀,那我寫幾首詩試試。」除了刺繡外,她還有許多尚未挖掘出的才情呢!

「你想做什麽?」蘭泊寧眸光發亮。

她失笑,眼睫輕眨,一副天真無邪樣。「能做什麽,不就湊湊熱鬧,撈個才女之名做做,為咱們日後的織錦打響名號。」

文才絕頂的才女所繡的繡品,肯定有一堆文人雅士趨之若鹜,即便一擲千金也要搶破頭,在現代這叫名人效應,也是品牌價值的宣傳手法,借着知名人士來造勢,吸弓客潮。

「不是以牙還牙的報複?」他一臉興味的挑眉。

敵人看重什麽,就奪走她什麽,使其失去依恃,這才是最完美的「回禮」,只是手段上過于溫和,沒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痛快,割肉不痛。

「我不是那種人。」以德報怨做不到,但她也不會完全被動,适度的攻擊是一種防備,總要讓人知曉世間的柿子不全是軟的。

「我是。」他目光一閃,淩厲鋒銳。

柯麗卿在蘭家四處煽風點火,挑撥是非,仗着她表小姐的身分為所欲為,苛待下人,是時候給她一個深刻教訓了,讓她知道蘭家沒有傻子,她也不是發光的金子。

蘭泊寧的有仇必報一向為人所懼,一旦他興起了這念頭,周遭十裏內都得盡快閃避,省得遭波及。

「你還落下了一個人。」她垂下翦翦水瞳。

「誰?」

「顧、雲、郎。」她一字一字的吐出「蒲恩靜」生前所愛、死時最恨的男人,他的薄幸奪走了一名相信真心的少女希望。

一聽到「顧雲郎」三個字,原本嘴角揚笑的蘭泊寧神情一肅。「你認為他的出現是有心人的安排?」

他很聰明,一猜即中。「難道他不怕蘭家的活閻王?已經訂親的男人來尋已嫁的少婦,他的真心有多少,他的岳家真能無動于衷?他毫無顧忌地往蒲家門口一站,敗壞的又是誰的名聲?」

若是有心忏悔必會先顧念對方的感受,以負荊請罪的姿态上門請求寬恕,而非一開口便毀人名節,在随時有人經過的石板路上大聲說出兩人的過往,故作癡心狀。

他這惺惺作态的模樣實則是要将她往死裏逼,要嘛自請下堂,否則就得一死以證清白好挽回名聲,讓夫家看在她已死的分上賞她一口薄棺。

「柯麗卿收買了他?」他皺眉。

蒲恩靜另有想法,遂搖搖頭。「也許是她讓人刻意煽動的,不過嫁給你之後我家的債務還清了,房子也翻新,你藉由我的名頭給我娘置了幾十畝地,不時送禮、送銀子,我是鑲了金的鳳凰,攀上你這高枝,你想有誰看了不眼紅?」

錢財向來紮人眼,笑人無,厭人有。別人有自己沒有,會不想去搶過來,據為己有嗎?掠奪是人的本性,改變不了。

「你是說他看中你娘家從窮戶翻富,看來似乎小有積蓄,他決定吃回頭草,人財他兩者都想得?」那個不長眼的雜碎,居然敢把主意打到他妻子頭上,連娘家那一畝三分地的財産也不放過,欺淩弱女。

「你忘了提,還有順便從你身上樞幾兩肉下來,反正不拿白不拿,若真把我騙到手,我還能不從夫家拿些值錢的家私貼補他?畢竟我是二手的,納我是他吃虧了。」不管怎樣,他不可能給她正式名分,只打算讓她人財兩失。

「你不會。」他相信她。

「我不會什麽?」蒲恩靜再次撥開他往雪白雙峰一覆的手。

「你不會跟他走。」之前他是豬油蒙了心才看不清,在聽見她談笑間的嘲諷,心中那點芥蒂已被她那句「我們夫妻感情好得像蜜裏調油」給化去了。

他釋懷了,也能正視妻子對他的重要性,他知道終此一生,她将會是他心尖上的人兒,無人可取代。

「你就這麽肯定?女人可是善變的。」不可否認,原主是為了顧雲郎自殺的,蘭泊寧會誤會她是情理所在,她想怪也無從怪起。

「娘子,為夫餓了。」餓慘了。

一瞧他像個可憐兮兮的孩子般,蒲恩靜笑了。「你和青青越來越像,一見我就讨東西吃。」

「我的餓指的是這個。」他輕拉她的手往挺立的下身一探。

縱然是來自開放的現代,蒲恩靜也忍不住臉一紅,面頰發燙地想抽回手。「你……你忍着,不許沖動,這兒是我娘家……娘和青青會聽見動靜……」

「忍不住了,我整個身體都熱起來了。」他一把抱起妻子,在她開口前俯身吻住思念已久的朱丹香唇。

土霸王蘭泊寧不管不顧的白日宣淫,即使某個可惡的小人精随時有可能闖進來壞他好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他還是迫不及待地非要補上未完成的洞房花獨夜。

誠如魚思淵所言,他是個草莽,白話一點是長得人模人樣的流氓,要他守規矩,那等同叫豬八戒娶觀音,不、可、能。

在嘗到偷偷摸摸,時時刻刻要提高警戒的夫妻情趣後,整天笑開了花的蘭泊寧幹脆陪妻子在娘家住下,蘭家繡坊暫由寶刀未老的蘭夫人代管幾日,他偷得浮生半日閑地纏着妻子,與她培養夫妻感情。

蒲恩靜在娘家只做兩件事,一是喂飽餓了很久的夫婿,她幾乎是每日都腰酸腿軟的下不了床,二是待在廚房,她做的不是飯菜,而是利用有限食材制成各類糕點,誰叫家裏有兩只嗜食甜食的螞蟻。

不過在女婿親自的侍奉湯藥後,董氏的病還真不敢不好,一個大男人笑得像要殺人似的喂藥,再重的病也吓跑了,他是袪百病又避邪的居家良方,就這樣,董氏的病情很快就痊愈了。

蘭家畢竟是經營上百家繡坊的大戶,董氏的病一好就催促小倆口趕緊回去,鋪子沒人看顧着不行,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這一日,夫妻倆又在商議着經商之道。

「一條線作業?!」真……稀奇的名詞。

有經商長才的蘭泊寧被妻子突如其來的提議給說懵了,聰明如他竟無法接上妻子跳脫的思路。

「嗯,又稱一條龍,從頭到尾一手包辦,不假手他人。」有錢為何不自己賺,要讓人從中轉一手賺取差價。

「說清楚。」他眼露精光,興致高昂。

「說穿了沒有什麽訣竅,只是沒想到而已,既然我們已經開始收棉花紡紗制布,為何不買下幾座山頭種桑養蠶,植棉花收棉,再建幾個廠子織布,同一條流水線将布染成我們要的顏色,曬幹了待用……」

「什麽是流水線?」她說得真玄奇。

「流水線指的是分工合作,上游将棉花、蠶絲等布料原料卷成中間有一根圓木的團線,留下線頭在外,然後不用再卷線,纏線便能交給織工織成布,織工織完布後又傳給另一組染布的工人,就像流動的水一樣,一個接一個……」

這是現代作業法,從收取原料到加工都是同一個東家,自然不會有哄擡價格、買不到原物料或是遭人壟斷的問題,自家監控的産物自是品質一致,沒有良莠不齊的疑慮,更省卻成本和人力支出,能夠有效的管理內部。

蘭家的技法不會外傳,只能在廠房內完成,每個人只負責手邊的工作,熟能生巧,下平針的繡娘只做簡單的鋪線,下個階段轉手換到對盤針、套針、擻和針拿手的繡娘負責,繁複的針法再由老師傅接手,最後畫龍點睛的便是最忠于蘭家的可靠繡娘潤飾,達到完美的境界。

一個人做一件事,做久了當然眼快手巧,在工藝上自是快且精,每個人都有較不擅長的地方,那就由別人補強,你會我不會,我會你不會,技藝互補,使織錦的華美更上一層樓。

在商論商,蘭家繡坊不是技能培訓班,不需要培育出一堆繡技驚才絕豔的刺繡大家,只要能繡出蘭家所要的織錦即可。

名聲是被擡起來的,除非真有超凡絕技,否則只需學會蒲恩靜所傳授的各式繡技,足以完成繡坊所需的工作即可。

「……布有了,繡坊是自己的,只要觸類旁通,相關的生意咱們也能做,好比在我們的布旁邊再擺上已裁制成品的衣服,讓上門的顧客直接看到成品,提高他們購買的欲望。」

沒裁成衣的布料誰也不曉得縫制成衣服後出不出色,好不好看,若有成品可以對照,買布的人馬上可以看見實品,就不用擔心做出來的衣裳沒有想象中好看,白費了銀子。

不是人人都買得起绫羅綢緞,也要為一般百姓設想,能有現成的衣服可參考,誰還會煩惱買錯了布。

「你這些個想法是打哪來的,簡直是……前所未聞……」新奇得叫人驚嘆,他從未想過布也能這樣賣。

不像他那般雀躍,蒲恩靜心靜如水地淺笑回複。「女孩子家的心思向來較細,想得也多,你也知道自從我爹去世後,我家就過得不太好,可說是家徒四壁的窮鬼。

「那時我就想,若自己養蠶就可以省下買繡線的銀子,讓娘多繡幾件繡品賣錢,改善我們的生活,還有,有的布染得好醜,假如我自己會染就好了,要是可以不用一針一針縫就有新衣服穿,我一定樂得撲倒在床上大叫……」

這些是原主的心聲,她多渴望脫貧,回到受人尊敬、不愁吃不愁穿的曰子。原主不想當整天拿針線刺繡的繡娘,因此她想嫁給顧雲郎,因為他跟她爹一樣是拿筆杆的讀書人,她不用再日日熬紅了眼,只為三餐溫飽。

「娘子,我也樂于被你撲倒,來吧!為夫不反抗。」蘭泊寧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等着妻子蹂躏。

聞言,她噗哧一笑。「少逗了,正事要緊。」

「夫妻間的魚水之歡也是要緊事,攸關我們的下輩子。」他笑着在她臉上偷香,不安分的手也順勢由腰際往上滑動。

「你不想知道新式蘭錦的制法?」他和她爸爸一樣對織錦十分熱衷,他們有着相同的狂熱。

半倚向妻子的蘭泊寧忽地坐正,眼中精光銳閃。「你找出比原來蘭錦更明黯生動的技法了」

「嗯!我融合了各家的繡技再依你告訴我的蘭錦密織法,先加入了湘繡的豪放細致,再用蜀繡的暈針、斜滾針、族流針去補足色彩的鮮豔華麗感,最後加上蘇繡的秀麗、雅潔、靈活針法,讓織錦更為傳神……」

一說到刺繡,她可以說上三天三夜也不覺得累。

「我知道你畫了一手好畫,可是單憑你一人又畫又繡,還要指導繡娘技巧,若是再添上成衣一項,你體力吃得消嗎?」他寧可少賺一點錢也不願意累倒心愛的妻子。

蒲恩靜神秘一笑。「所以我找了一個幫手。」

「幫手?」

「你不曉得蘭家出了個丹青高手,假以時日他定會成為一代名師。」她總記得大姊在她最沮喪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當上帝關上一扇門時,祂會為你另啓一扇窗,而窗外有藍天。

為了這句話,她再苦也不放棄複健,從喪志的絕望中再爬起來,比起有知覺卻動不了的人而言,她太幸福了。

「你說的是誰,我們蘭家全是和布料打交道的商人,哪有人會畫……」驀地,一道閃電劈開了神智。「等等,你指的是一拿起畫筆就不肯放開的瑞傑?」

不錯,反應很快。她投以贊許的眼神。「我發現他有這方面的才華,擅長繪花卉和鳥獸,我打算引導他畫些童趣的畫兒,他把青蛙伸舌捕蚊的神采畫得栩栩如生,十分傳神。」

「我的舌頭也能捕蚊,娘子要不要試試,上回不夠盡興,不如再……」他俯身在她耳畔調笑。

「去做事吧你,趕緊讓宮中的織錦貢品變成真正的蘭錦,好把蘇家的小人一腳踩下去……」夫妻同心,沒有過不去的坎。

老人家常說夫妻會越長越像,這句話的可信度如何無人能确知,可是一慢、一狠的個性倒是融合,對于對不起他們或和他們有仇的人,絕對有志一同的予以殘酷還擊。

先是以才女自居的柯麗卿被蘭家「請」出去了,蘭家對外言明她在外的一切言行舉止與蘭家無關,她用蘭家的名義所訂購的珠寶首飾、胭脂水粉是她個人所為,蘭家概不負責,也不支付任何一筆款項。

再者,柯麗卿常去的那幾個詩會傳出她的詩作抄襲,并非本人所做。

反倒是近來有位名為「蒲葉」的新一代才女,用「一棹春風一葉舟,一綸繭縷一輕鈎,花滿渚,酒滿瓯,萬頃波中得自由」一阕詞令江蘇文人驚豔不已。

沒多久,柯麗卿又被人傳出與男人在明月山的清心湖私會,柯家人震怒,帶了一幹子弟去堵人,果然見到湖畔有一男一女在拉拉扯扯,見狀的柯家人直接抄棍棒上前,将勾引柯家姑娘的男人打個半死,最後,為掩飾此事,柯麗卿被迫匆匆下嫁年過半百的軍戶。

而那個被打斷右手、終身無法再握筆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收到紙條至湖邊赴約的顧雲郎,他的手斷了,仕途也毀了,連生育能力也……總之一生盡毀。

兩人的深夜相見是蘭泊寧一手安排的,他同時約了這兩個人,他們蛇鼠一窩想謀害蘭氏夫妻,因此不疑有他的會合後欲共商大計,殊不知此時柯家人也到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若是不貪就不會上當,可惜他們急于得到一切而被朦蔽了雙眼,有這樣的下場是自找的,不值得同情。

不過最心急的應該是如今再無退路的蘇晖明。

自從蘭家推行一條龍服務,從繡坊到織染乃至于成衣一應倶全,還有別出心裁,一件比一件新穎出色的衣服,這服務在江蘇一帶大受歡迎,供不應求。

棉花、蠶絲等原料産自自家,紡織工人一日能紡好幾匹布,十匹一捆,累積到一百捆左右再送往挑染廠染色,上漿、去污、繡彩後整批布再送到繡坊,一半制衣一半販售。

這絕對不是蘇家繡坊及得上的,蘇家繡坊很快的生意明顯下滑,庫房裏的各式布料都堆到房梁了,就是賣不出去。

急得上火的蘇晖明僅能靠送往宮中的蘇錦勉強維持營生,他急匆匆地趕往知府府衙與溫道江互通有無,千萬不能讓宮中采買見到蘭家新制的繡錦,否則真的無力回天了。

「瞧你急出滿頭大汗,整張臉油綠綠地像快要斷氣,你就喘口氣、喝杯茶吧!天還沒塌,壓不死你。」就這點耐性,難怪蘇錦始終不如蘭錦。

「大人,你別笑話小的了,小的這是急的呀!」蘇晖明大口喘了□氣,氣短又急促,拳頭猛地一握往胸口槌幾下。「喘不上氣來呀,大人。」

「得了,得了,就這點小事,這天由本知府替你頂着,你哪裏不是橫着走?把氣吸足,胸給頂出去,再急也要擺起架子。」火燒眉毛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沒擔當的人,毛毛躁躁。

溫道江氣定神閑的坐在大椅上哈哈笑,看得蘇晖明心中暗火直燒,只差沒嚎幾聲。

「大人,蘭家繡坊新推出的成衣你知道吧?聽說還找了俊秀小厮、清妍丫頭穿給人看,人潮都往蘭家繡坊去買布了,我蘇家繡坊頂不住呀!」他這些日子的生意一落千丈,先前的風光又給搶回去了,如今都要賠本了。

「頂不住也要頂住,別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現在說喪氣話還早了些。不過,本知府家中那頭母老虎倒是也去瞧過了,回來後贊不絕口,直說蘭家繡坊的東家是做生意的好手,她一口氣買了十件成衣,還說下回要再去晃晃。」

「大人,你沒瞧見小的兩眼淚汪汪,就快哭了嗎?你就別再往小的心口插刀,小的就盼你給條活路了。」經商是不行了,再不往官道上走,他真要走上絕路了,明年便是他的祭辰。

不鹹不淡地一笑後,溫道江轉起套在拇指上的扳指。「只要你踩穩了宮中貢品這條路,本知府保證你倒不了。」

「那位」缺錢缺得緊,好好的財路怎會平白讓它斷了。

「可是小的聽說蘭泊寧那小妻子精通繡技,小倆口在蘭錦上又做了某些變動,小的擔心宮裏的貴人瞧見,那小的這一年的努力都白費了。」蘇晖明邊說邊往溫道江靠近,一疊銀票暗暗往他袖口塞。

有錢好辦事,溫道江那張笑臉此刻說有多親切就有多親切,他又比出「五」。

「有「那位」頂着出不了纰漏,何況還有本知府這一關呢!本知府不點頭不蓋印,誰能讓蘭錦進貢到宮中。」

蘇晖明一聽,松了口氣,「幸好,幸好,有大人解救小的于水火之中,這是小的心意,孝敬「那位」的。」

他身後的老管家抱着木盒子,約有五尺長‘九寸高,盒子微掀開一角,裏面閃出些黃澄澄的亮光。

滿滿的,都是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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