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呃,是不是我家那批棉花出了問題,有什麽為難處盡管提出來,大不了我讓人把棉花搬回去,你就不用整天愁眉苦臉地擔心不知道如何向我交代……」
「住口——」誰管他家那批爛棉花!早就紡成棉、織成布,就差染色和上漿,繡上花樣了。
「我曉得你心裏難受不好說出口,打咱們還在穿開裆褲時我就認識你,你呢,壞在性格不好又受不得氣,凡事一站在理上就要打得別人趴下去,誰給了你氣受,你就要還上千倍才肯罷休,一張霸王臉吓哭了不少膽小的小孩和女人,人家說你是活閻王你還樂得接受……」
「你說夠了沒,再說我就讓你永遠開不了口。」一個大男人比婆婆媽媽還唠叨,家裏賣水的不成。
口水多,早晚吐兩口唾液,水缸就滿了。
像是沒看到好友臉色鐵青,一副想踹自己一腳的樣子,魚思淵繼續他的教化大業。「我家真的不缺這筆賣棉花的銀子,你心境放寬,不要想太多,專心在本業上,繡坊才是你蘭家立足的根本,根基穩固了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給你。」他太吵了。
「給我什麽?」不會是借條吧?!蘭家繡坊終于被蘇家小人逼得走投無路,要靠借貸過日子了?
「銀票。」
「銀票?」本來看也不看的魚大少連忙低頭一瞧,一看到面額上的數目,他驚得手發軟。
「買棉花的銀兩,你收着。」他不占朋友便宜。
買棉花的銀兩……「是不是太多了?」
他拿得有些不安。
「不多,有多少棉花你替我收多少棉花,年底前給齊,我照市價多一成的價格給你。」親兄弟明算帳。
一聽,魚思淵倒抽口冷氣。「吓,你瘋了呀!收那麽多棉花做什麽,你開的是繡坊不是棉被店,而且我聽說朝廷欽天監算出今年冬天不太冷,你賣棉被是蝕本生意,虧定了。」難道繡坊生意慘淡,他決定轉行幹別的?
「盡管收,我有用處。」天氣不冷才好,他新一批的棉布才賣得好,那可是具有吸汗排熱的功效呀。
「要我收也給我一個理由,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傾家蕩産,落魄潦倒,你到底收棉有何用處?」他實在想不出還能做什麽,棉花是棉被的主要原料,沒聽說還有別的用途。
「商業機密。」他故作神秘。
「我說蘇家那奸人真把你逼慘了是吧!蘭家繡坊的人潮比往年少了一半,每回我打你家鋪子門口經過都鼻酸了老半天,真有困難就別客氣,我手邊還有些莊子、字畫,湊一湊也能支撐一段時日。」人最怕喪志,一蹶不振。
聽好友發自內心的關懷,蘭泊寧緊擰的眉頭略微一松,薄唇往上一勾。「憑我們蘭家多年的基業還沒那麽容易被擊垮,你多慮了,蘇晖明那條成不了龍的小鲛尚成不了氣候。」
只要以亂針繡繡花的錦布一推出,不求變化的蘇家豈有招架之力,買得起織錦的貴人并不多,主要是平民百姓和商賈、仕紳,犠多咬死象,小本經營也能掙出一片天地。
「既不是棉花囤積問題,又非蘇家來找碴,那你喝什麽悶酒,故意尋我開心呀!」害他操心了老半天,心口七上八下的,唯恐好友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被如此直白的一問,持着酒杯送到嘴邊的大手明顯僵了一下。「能有什麽事,找朋友喝喝小酒,酌兩口桃花釀,順便瞧瞧你有沒有被大熊拖進山裏,是否健在罷了。」
蘭泊寧眼底的郁色濃如墨彩,深幽不見底,只有一片寂冷的暗,猶如覆蓋一片黑霧。
「呿!我們是什麽交情,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就這死硬脾氣,一有事就像撬不開的蚌殼,死也不松口。你真不是因為蘇晖明那門子爛事而心中不快?」沒能找機會回報一二,他肯定是惱得火冒三丈,日後尋思着該怎麽還擊,有仇必報才對。
蘭泊寧搖頭,但是一提到蘇家奸人,原本消沉的眼又迸出森寒。「這筆帳我遲早會讨回來,且容他再蹦跶幾日。」
「嗯哼!早知道替你擔心是白擔心了,有活閻王之稱的你哪肯吃這暗虧,肯定早留有後手,不過呀,你還是要留心蘇晖明,有人看見他和知府大人走得很近。」
不知是真是假,多點防心也好,自古以來官商勾結的大有人在。
「他那邊有我的人在。」為防萬一,他也先做好安排了。
「那就好,盯着他的一舉一動,日後我能幫上你的地方不多了。」向來笑看紅塵的魚思淵忽然發出感慨。
「發生什麽事?」他娶妻了,又有美妾數名,人生正是快意時,何來傷春悲秋,長籲短嘆的理由。
「你曉得我二叔在朝中當官,是不大不小的四品官,他認為我在讀書上有不錯的天分,讓我年後上京備考,他可保薦我進國子監,來年便可入朝為官,叔侄連手在官場盡心盡力。」閑慣了的人叫他再背書考科舉,他是苦不堪言。
心無大志的魚思淵是長子嫡孫,他父親是現任的魚家族長,掌管族中上萬畝良田和百來間鋪子,利潤由族長占一半,餘下則分給族中衆人,十數年來無人有異議。
而身為嫡長子照族規是不入仕的,等現任族長卸任便由他接手,一代一代都是這般傳下去。
沒想到逍遙了二十幾年,竟出了他二叔這個意外,硬是說獨木難撐橋,朝中無族裏子弟幫襯,若是他四品官職到頭了,魚家也要開始敗落了,這話一出,族人紛紛轉了風向。
「你很适合走這一條路。」他那張嘴就是愛說教。
「啐!适不适合因人而異,由你口中說出這話太諷刺,怎麽不說以你的草莽之氣該去當土匪的,賣什麽布!你橫刀躍馬地往山頭上一站,底下路過的商旅肯定不用你吆喝便乖乖地取出随行的財物,留下買路錢。」尤其是他此時這令人不寒而傈的神情,包準把膽小的吓得屁滾尿流。
「草莽之氣……」面色一沉的蘭泊寧濃眉擰起,嘴唇蠕動着似在說什麽,接着,渾身氣息又冷了幾分。
「啥?你說啥書生?」他在咕哝個什麽勁,難不成撥算盤的手想改拿文昌筆,當個大文豪?
「咳咳!我是說……女人家是不是特別偏好胸有點墨、滿身書香味的書生……」他學問也能見人的,雖未飽覽群書也看過書千冊,熟讀朱子百家。
魚思淵面有疑惑。「見仁見智吧。有人愛財,有人好酒,有人貪色,有人喜讀書,我家堂姊、表姊一堆,嫁的全是名門望族、大戶人家,常聽她們跟祖母抱怨男人有錢就花心,女人一個一個娶進門,早知男兒富貴無真心,寧嫁寒門書生郎,起碼知書達禮的讀書人不會有那麽多花花腸子。」
他沒說的是抱怨歸抱怨,真讓他堂姊、表姊們卸下珠釵绫羅着荊衣,三餐不得溫飽過苦「子,她們是死也不肯的,就算丈夫左擁右抱迎新人,她們氣在心裏也不舍放棄優渥的生活。
「我算不算有錢?」蘭泊寧莫名冒出這一句。
「算。怎麽了?」他狐疑地看了好友一眼,懷疑他喝醉了。
「如果……呃,女子在成親前已有中意的人,那她在成親後……會不會……」
他說得含含糊糊,語焉不詳,有幾個關鍵字還沒出口又吞回去,叫人聽不清他究竟想說什麽。
「什麽女子不女的……啊,我明白了,阿寧,你醉了沒,趁天色還早,不如到挽月閣坐坐,你許久不見水靈月那個美人兒了,應該甚為想念。」他面露賊笑,以手肘輕推,盼能沾沾光一睹美人容顏。
一提到年少輕狂的風流韻事,黑瞳一眯的蘭泊寧大口飲盡杯中殘酒。「我成親了,你記住了嗎?」
聞言,魚思淵大笑。「成親了又如何?并不妨礙你尋花問柳呀!早點把人擡進你家,莫讓佳人苦苦相待。」
「我蘭家的家規是年過四十無子才納妾,一妾三年未出方再納二妾,三年後若再無子三妾入門,一妻三妾為終,不可再多。」生不出來就是生不出來,娶再多也沒用。
他訝然。「為什麽我不知道有這一條,那水靈月怎麽辦?她好歹跟了你三、四年,早就是你的人了。」
誰都知道挽月閣花魁水靈月豔冠群芳,才貌雙全,只鐘情于蘭泊寧一人,願與之比翼雙飛,生是蘭郎人,死是癡情魂,只求與他共結同心。
「什麽我的人,不過是銀貨兩訖的交易,你真當歡場中有心?」蘭泊寧笑他太天真。
「可……可是你包下她,不讓她陪客……」只伺候他一人,枕畔相依,難道沒存着一分心思?
「我嫌髒。」他一言以蔽之。
與人共用女人太惡心,誰知她前一個恩客有沒有得過病,剛好那日他遇到水靈月挂牌的頭日,便丢下一萬兩将人包了。
「你……你……我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呀!啊!不對,你家不是有位白姨娘,還有個庶弟?!」差點被他蒙了,哪來的家規,根本是他信口胡謅。
一聽到「暴殄天物」四個字,心情好不容易好一點的蘭泊寧想到妻子也曾一臉痛心地說過這句話,當下臉色又陰霾一片。「我爹是過了四十歲才納白姨娘為妾,因為我娘生下我之後未再有其他子嗣,她認為我一人獨撐家業太苦了,便将身邊的丫頭開臉,生子後擡為姨娘。」
「原來如此,蘭夫人度量真大……咦,你怎麽又兩眼結霜了,該不會房事不順,和新娶的小娘子琴瑟不和鳴……」魚思淵本是帶着揶揄口氣打趣,沒想到某人的臉色更黑了。
「我……呃,只是開開玩笑,以你和嫂夫人的恩愛,肯定是如膠似漆,泡在蜜缸裏……」喝!他又哪裏說錯了?!
臉黑成一片的蘭泊寧眼冒殺氣,頓感寒意襲來的魚思淵打了個冷顫,越說越小聲,好像脖子上頭架了一把大刀。
「酒錢你付,我走了。」他丢下話,起身欲離開。
「走去哪?」看着他掉頭走人,魚思淵傻眼。
「回家。」他真想念那具軟馥身軀。
「回家幹什麽?」魚思淵順口一接,接完了又明白自己犯傻了,回家還能幹什麽呢。
「抱老婆。」真的是抱,再無其他。
蘭泊寧不是不想和妻子當一對真夫妻,夜夜的壓抑,每晚一上了床就是最痛苦的煎熬,明明軟玉溫香在懷卻吃不着,只能幹瞪眼。
可她的身子尚未長開,他怕雲雨之歡會傷了她,那是他最不願看到的事。
再者他尊重她,她不願做的事若勉強行之,只會造成她的反感,因此一拖再拖,拖到洞房花燭夜遙遙無期。
不過這些時日的疏離不是因為怕傷了她,而是他自己的因素,他有點不敢正視妻子的臉,當初他娶她是因她能繡出「錦上添花」,并非對她有半絲男女之情,更甚者,他是瞧不上她的。
可如今……唉!活閻王也有這一天,因為妻子而灰頭土臉的,這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喝得有七分醺然的蘭泊寧走得搖搖晃晃的,在小厮的攙扶下走進家門,他一路來到自個兒院落,想進去,又卻步,猶豫不決地站在影壁下吹風,讓風吹在臉上醒醒酒。
驀地,一陣刺鼻的脂粉味撲鼻而來,伴随着一道桃紅色身影貼近,剎那間,身體比腦子更快的做出反應,他側身閃開,随即聽見有人撲倒在地的慘叫聲。
「表……表哥為什麽不接住我?」好痛,她手肘、膝蓋都摔疼了,鼻子撞了地也痛。
「我為什麽要接住你,你沒腳嗎?」他說得冷漠,雙手環胸,冷視着趴地不起的女子。
「因為我對你心生愛慕,特地花前月下來相伴,咱們郎才女貌影兒成雙,鹣鲽情深共數深秋。」柯麗卿眼兒輕眨,賣弄文采,渾然不知那一跌跌得她妝花發亂,乍然一看如女鬼奔山,吓死人了。
「拿面鏡子給你家小姐瞧瞧,人要有自知之明才能說大話。」蘭泊寧吩咐她的婢女,心裏對她的不知羞恥感到厭惡。
柯麗卿的丫頭一瞧見自家小姐吓死人的尊容,顫抖着手取出一面小手鏡遞給她。
「我是長得不出色,但勝在才華洋溢,腹有詩書氣自華……啊!這是誰?!杜鵑,還不趕快過來替我梳妝整發。」怎麽會出這種纰漏,她明明做了最好的妝扮啊。
不信自己會失手的柯麗卿匆忙打理外貌,可一見心愛的表哥要舉步進入屋內,她顧不得儀容尚未整理好,快步地沖上前,笑顏嫣然,故作遺憾的一嘆。「表哥何不與卿兒漫步月光下,再娶再嫁實屬尋常,卿兒不介意表哥先前已娶過一房,既然她已經走了,表哥再定盟約也是情理之中,我……痛!你放手,我的手腕要斷了……」他的表情好可怕,像要殺了她。
「你說誰走了,快說,不然我扭斷你手骨。」不會是她,不會是她,她……怎麽會走?
痛死人了,她嗚咽地抽泣着說:「還有誰,不就那村姑,她自覺羞愧,回娘家等休書了。」
「胡說,胡說!什麽休書,我這輩子都不會休了我的靜兒。」他說的是靜兒而不是妻子,表示蒲恩靜在他心中已是無可取代的重要,深深地進駐心底。
不願相信的蘭泊寧心慌地奔入屋內,只見正在收拾箱籠的缃素、绮羅,卻看不見妻子和她的兩名陪嫁丫頭,他頓時更加心急如焚的趕去了靜思堂。
「你說媳婦兒呀,她回娘家了。」喲!現在知道急了,那之前做了什麽?全是一堆混帳事。
「你怎麽讓她回去了?至少要問過我一聲!」他才是娘子的丈夫,妻以夫為天不是嗎?
蘭夫人一手端着茶碗,一手以杯蓋拂去浮在茶上的茶沫,神色自若的啜一口。
「上哪問你?你忙得不見人影,三過家門而不入,我都以為你不要這個妻子了。」
「誰說我不要了,我只是……只是一時腦子沒想明白……」他讪然道。
「現在轉過來了嗎?」都幾歲的人了,還這麽不省心。
蘭泊寧耳根一紅,幹咳幾聲。「孩兒去接媳婦回家。」
「家?」她嗤哼,輕輕放下茶盞。「這個家還是家嗎?有丈夫跟沒丈夫一樣,你說她回不回來有什麽關系,我守寡是不得已,她守的卻是活寡呀!」
「娘——」他發惱地脹紅臉。
「還有,別急着去接人,這會兒出城到了卧龍鎮都半夜了,你不睡也別擾人好眠,好好想想自己做錯了什麽,妻子是你自個兒的,若不用心善待,就算接回來了還是會走。」哼!不吓唬吓唬他,這小子不會改錯。
「我明天一早出發。」他聲音含在喉嚨裏,很悶。
「別空手去,丢了我們蘭家臉面。好了,好了,去睡吧,一身的酒氣,我要是媳婦兒,看我理不理你。」她裝作不耐煩地揮手趕着一臉懊惱的兒子,心裏笑開了。
蘭泊寧聞着身上的酒味,攏起的眉頭擰起一道山丘,他盡快地淨身換衣,一夜無眠的呆坐,靜待東方魚肚白。
天色方亮,一道,兩道,三道……無數道曙光慢慢漫向蒲家的院子,十幾只小母雞三三兩兩地啄着地上的小石子,咕咕咕的似在喊着肚子餓了,趕快把食物拿出來,它們才好快快長大,下很多很多的雞蛋。
不一會兒,東牆處發出劈柴燒火的聲響,一陣白煙由屋內排出,淡淡的粥香飄過圍牆,捂着唇的悶咳聲響起。
驟然睜開眼,被驚醒的蒲恩靜有片刻的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頭頂那翻新的屋梁看來熟悉又陌生,她想起小時候去外婆家,狹小而雜亂的小巷子,屋瓦長滿青苔,老牆斑剝,一只貓慵懶地躺在石階上曬太陽。
屋外的公雞叫,她猛地回神,燭臺、燈油、紅紗帳,原來她還在古代,适才夢裏的燈火、油彩、美術館全是幻境,嚷着要她上臺領國際名家刺繡展榮譽獎的聲音也是假的。
什麽都沒變,她還是那個快滿十五歲的蒲家二女兒蒲恩靜,她已為人妻了,丈夫是蘭家家主蘭泊寧,今年二十四歲,是個愛吃甜食的紙老虎。
她默聲的背着腦中的資料,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如今是誰。
「二姊姊,二姊姊,你醒了沒,青青餓了,很餓很餓,你快弄那種叫汗很飽的早膳給我吃,青青吃汗很飽,長高高。」一蹦一跳的藍底橘花小身影像只小兔子般跳進來。
汗很飽……喔,是漢堡。蒲恩靜想了一下才曉得妹妹口中念念不忘的食物是什麽。「哎呀!我生病了,爬不起來,誰快來拉我一把……」
「二姊姊生病了?我給你拿藥來,二姊姊不要生病,生病會死掉,青青害怕……」小女童腿很短,轉眼就要沖出去,小小年紀已經知道什麽是害怕和死亡。
看着一臉慌亂的妹妹要跑出去,蒲恩靜笑着抱住她,在她又軟又嫩的小臉狠狠親了一口。「誰說生病會死掉,吃了藥病就好了,青青笨腦袋,被二姊姊騙了,呆呆娃。」
被指着腦門說呆呆娃,蒲青青很不高興的撅嘴。「二姊姊才呆,狗子他阿爺生病了,咳咳咳的好不了,他阿爹請了大夫還喝了藥,可古阿爺前天晚上死了,他們家哭得好大聲。」
一怔,蒲恩靜眼眶微濕,見她們家窮,給她們偷送魚吃的古爺爺殁了?「青青不是餓了,二姊姊給你做魚雲粥,吃了會變聰明。」
「沒有汗很飽嗎?青青想吃。」兩片饅頭夾着肉和菜,很好吃,她一次能吃兩個汗很飽。
「家裏沒有烤爐呀,那在二姊夫家才有,下次你到二姊夫家做客時二姊姊再弄給你吃。」很多食材要在城裏才買得到,而那個烤爐雖然只是改良過的鍋子,下頭添柴火便可用小火烤着,但這裏也沒有。
「好。」小臉紅撲撲的蒲青青乖巧地一應。
「娘病着,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你來幫二姊姊搭把手,我們一起煮香噴噴的粥給娘吃,讓娘的身體快點好起來。」沒時間頹喪,她還有她的責任在,喂飽生病的娘親和小貪吃鬼。
「香噴噴,香噴噴,青青幫忙,青青要這麽一大碗……」聽到有得吃,又有疼她的二姊姊在,蒲青青興高采烈地在屋子裏轉圈圈,小手臂一張開,劃了一個好大的大圓圈。
「噓,小聲點,不要吵醒娘。」蒲恩靜将蔥白指頭往唇上一放,做出「噓」的手勢。
「嗯!小聲點。」小花栗鼠似的小人兒,小聲地說着話,兩只黑溜溜的眼珠子轉呀轉的,好不逗趣。
蒲恩靜笑着領着小跟班到廚房,魚雲粥的做法是以廣東白粥為基底,她先洗了兩碗白米并加十倍的水熬煮,将泡好水的腐竹和拍碎的白果加入水中煮上半個時辰,家裏正好有草魚頭,一開四片備用,姜切絲,蔥切段,白粥煮開後丢入姜絲、蔥段、魚頭及适量的鹽調味,再煮上一刻鐘便可出鍋。
之後,她用三人份的沙鍋盛起粥,先放涼些免得燙嘴,剛起鍋的熱粥會把人的嘴燙出水泡。
先喂飽了妹妹後,她才端着粥來到母親房裏。
「怎麽又弄這麽費功夫的粥,随便弄個雜糧粥就好,把剩菜剩飯加水全扔進鍋裏煮,也不用盯着,水滾了就能吃。」略顯虛弱的董氏心疼女兒夜裏沒睡好,就為照顧她,如今又忙活着煮食,偏偏她又堅持要親自照顧自己,就是帶了兩個丫頭回來也不讓她們幫忙,只讓她們去做一些粗活雜事。
「吃得好,病才好得快,反正都是婆婆讓我帶來的補品,不吃放久了也會壞,可別浪費了。」身體健康最重要,身外之物該用則用,不然能留給誰。
「替我謝謝親家母,讓她破費了。」老是受人家的照顧真過意不去,她受之有愧。
「蘭家有錢,這點小東西他們才不看在眼裏……啊!娘,你還有力氣打人……」居然還打她後腦杓。
「人家富有是人家的事,你怎能有這種心态,人家送的是心意不是銀子。」心意無價啊,銀子好還,人情難償。
她俏皮的吐舌一笑。「娘,你說的那個人家是女兒的婆家,若無意外的話,我會一輩子待在那個家,那也就是說,蘭家的錢将來也是我的錢,日後婆婆總會傳到我手中的。」
「呿!讓你氣糊塗了,真是磨人精,若是你大姊還在家,包準也是個惹禍的。」那丫頭一去就像丢了,也不曉得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想家想得躲在被窩裏偷哭。
「娘想大姊了?」蒲恩靜将董氏吃完粥的碗筷收好,放在床頭旁的小幾上,藕臂一伸将枕頭拍軟,扶着娘親躺下。
「都是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怎麽可能不想,可是想又有什麽用,人還是回不來。」以前一家五口多好,丈夫教着書,大女兒、二女兒割着豬草喂豬,小女兒還在襁褓裏折騰。
一晃眼間,丈夫早逝,大女兒進了宮,二女兒嫁人,只剩下小女兒陪着她,昔日和樂融融的景象仿佛在作夢。
「大姊沒有請人捎信來嗎?」起碼也該來個口信報平安也好,免得家人牽挂。
董氏憂心的嘆了口氣。「都是她的命,咱們無能為力。」
「事在人為,娘不用太早灰心,你女婿應該有門道和宮中采買牽上線,回頭我讓他幫忙留意,也許就有消息了。」
「真的可行嗎?不會太麻煩女婿了?」那是貴人住的地方哪!平頭百姓哪有門道去探消息。
「你不麻煩他,他才覺得你跟他生分了呢!女婿是半子,為岳母做點事是他的孝心,這個時候不用他還要等到什麽時候。」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能用時莫要遲疑。
一聽女兒玩笑的打趣,董氏頓感心情松快不少。「對了,這回就你回來,女婿沒說什麽?他怎麽沒來……」
「二姊、二姊,快出來,我們家門口有個怪人一直在那裏探頭探腦,他是不是來偷捉小雞……」外頭的蒲青青緊張地大喊,沖進房裏便直接撲向二姊。
「探頭探腦的怪人?」蒲恩靜細胳臂一張便将她抱個滿懷。大白天不會有賊吧!
正愁不知該如何向娘親解釋蘭泊寧為何沒上門,有人在這時撞上來,蒲恩靜樂得眉開眼笑,就差沒說來得好。
可是一看到門外穿着白袍的男子,她心裏猛地打了個突,所有的慶幸全跑光了,這身體原主的種種情緒忽地湧現,是怨恨、是痛苦、是悲傷、是哀戚、是痛不欲生的絕望,她必須用很大的氣力才能壓下蜂擁而至的激烈情感,盡可能的抽離,讓情緒沉澱。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蒲家家道中落後,決定抛棄小青梅的負心漢顧雲郎。
「靜妹妹,你好嗎?我……我來看看你……」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美麗……不,更美了,像含苞待放的花朵。
「看過了以後呢?留下你的背影和一籃……那是雞蛋吧?!有人寒酸到上門送禮送的是雞蛋嗎?」他當是串門子的農家不成,今天你送我一條臘肉,明天我還你半只熏鵝。
「咦?!」顧雲郎沒想到會得到她如此苛薄的冷嘲熱諷,他先是愕然一怔,而後才無措的道:「你以前最喜歡水煮雞蛋,我給你帶一籃來,你吃了以後,皮膚會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光滑細嫩。」
他說着竟想伸出手撫摸蒲恩靜水嫩勻白的面頰,她眼一眯,閃身避開,他落空的手尴尬地收回,在衣服上一搓。
「你是讀書人,這些話不該由你口裏說出,我喜不喜歡吃水煮雞蛋已經與你無關,你今日的所有言談我都會視為調戲。」斯文敗類,披着人皮的禽獸。
然而顧雲郎卻不以為意,仍是深情款款的說着,「靜妹妹,我想你了。」
靜妹妹,我想你了……想你……想你個鬼!本少爺的娘子是你能想的嗎?你先想想怎麽留着子孫根傳宗接代吧!
急着見妻子的蘭泊寧抄近路到蒲家,載滿賠罪禮的大馬車還在三裏外,他想了滿腦子向妻子道歉的話,好讓她消氣,誰知一到蒲家門口竟會聽到某個該死的男人輕薄他妻子。
那雙即将跨出去的長腿在聽見妻子喊那男人的名字時縮回,嚴峻冷倨的臉頓時布滿烏雲,陰鸷得令生人回避。
「顧雲郎,你在唱哪出大戲,我記得你訂親了,婚禮在年底吧?你那位有財有貌的未婚妻允許你向別的女人一訴衷情嗎?」這人是沒腦還是讀書讀傻了,什麽該說,什麽話不該說都不懂。
罵得好!隐身樹後的蘭泊寧拳頭握緊。
不知是故意裝不懂,還是真厚臉皮,俊逸的顧雲郎含情脈脈地凝望昔日的小情人。「我後悔了,我不該一時暈了頭而忘卻我們一起摘花、看雲起雲落的過往。」
摘花算什麽,他能給小妻子栽一山的托紫嫣紅,春天桃花開,夏日賞荷花,秋來菊花黃,冬至雪梅枝上挂,那王八有他的財大氣粗嗎?蘭泊寧瞪大雙眼,嫉妒得想殺人。
忽地,他覺得衣袍下擺被拉扯了幾下,低下頭一看,對上咧開八顆牙的小女童,笑得正歡的蒲青青含着糖,露出「逮到你了」的得意甜笑,向他伸出手要獎賞的糖。
「忘了帶,一會兒再給你。」他尴尬地小聲哄着小丫頭,見她點頭才抹了把冷汗,一大一小組成了「偷聽同盟」。
「喔,你的意思是說你退親了,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你覺得還是我好,打算吃回頭草,抛棄你的未婚妻子?」陳員外與他女兒為替他開出一條仕途,鋪就他的錦繡前程,可謂費心又費力,他卻不知感念。
「咦!你居然會作詩?」衆裏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天哪!
多美的意境,他怎會錯過她……
「會作詩很難嗎?」她腦子裏有無數首剽竊作品。
看她帶笑的眼平靜又溫和,顧雲郎忽然滿懷柔情,口氣眷戀的開口,「我是說我知道錯了,不該辜負你對我的一片情意,我對不起你,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只有我的情意,那你呢?」這男人的段數太低了,瓊瑤阿姨都不用的對白,他也敢拿來湊數。
他立刻豪情萬千的挺起胸膛。「我當然也是對靜妹妹情深似海,除了你,眼中再也容不下第三人。」
「你敢把這句話當着你未婚妻和未來丈人的面說嗎?」她倒要看看他有多窩囊,滿嘴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呃!這個……我和宛君說過,她為大,你為小,你們同日入門……」一見她好笑的神情,他忽然說不下去了。
「你不曉得我成親了嗎?」這人還真被牛角給戳了腦袋,講那什麽蠢話。
一提到她與蘭家活閻王的親事,顧雲郎立即氣憤地說,「蘭泊寧不是好良人,他配不上你,你千萬不要以為他是你一輩子的依靠,他那人既冷酷又無情,對女人全無真心,你跟我走,讓我解救你脫離地獄的深淵。」
我不是好良人,你又算什麽,還地獄深淵,你才是爛泥巴中的一坨屎!火冒三丈的蘭泊寧氣紅了眼,直想沖出去給人一拳,要不是身邊多了個小尾巴,他肯定付諸行動。
「配不配得起如人飮水,冷暖自知。在我眼裏,他樣樣都比你好,比你出色,我在危難時可以放心地将手交給他,他對別人不好又如何,他只要對我好就好,我們夫妻感情好得像蜜裏調油,你這只癞蛤蟆可不可以不要再惡心人了?快走吧,我不想因為看到你的臉而吃不下飯。」
「靜妹妹,你……」她怎麽變了,完全不像她。
「我妻子的話你還沒聽懂嗎?要不要我親自讓你明白什麽叫知所進退、別人的女人不要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