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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姻緣

這一天, 京城市井間飛快傳開一條消息——九寶茶樓那個算卦奇準的白衣仙姑将在月圓之夜蔔問天機,可窺古今天下萬事。但只蔔一卦,此卦千金起,将于明日再九寶茶樓公開競價,由價高者得之。

此消息甫一放出,滿京嘩然。甚至有不少權貴聽聞此事,有的嗤之以鼻,有的躍躍欲試。

在府中逗鹦鹉的瑞王薛昭珩聽下人說起此事,嗤笑道:“或許咱們的太子殿下該去求一卦, 問一問他到底能不能問鼎那至尊之位。”

這話說得十分露骨,然而侍立的仆從早已見怪不怪,面上波瀾不驚。

不過多時, 錢十一順着游廊疾步而來,薛昭珩見狀揮退了仆從, 把剩餘的鳥食撒回碟中,看着他在身前單膝跪地, 問:“如何了。”

“依殿下所言,均已辦妥。”錢十一答。

“甚好。”薛昭珩大笑着靠回椅背,道:“盯着太子那邊的動靜,我要看看他如何壯士斷腕、自折羽翼!”

***

在仙姑蔔算天機的消息飛快傳開的同時,大理寺又接到了一樁十分棘手的案子——禦史臺監察禦史宋書的長子被人割喉死在家門口, 血濺門扉,慘不忍睹。巧的是這位宋禦史前日才剛剛遞了折子彈劾兵部尚書魏荃濫用私權、縱容親屬強占民女等數條罪狀,其子慘死, 整個禦史臺都為之憤怒。

禦史大夫季明淵領着一衆同僚浩浩蕩蕩跪在宮前,慷慨陳詞,請求聖上徹查此事。又将宋書彈劾魏尚書一事點出,嘴上雖說的都是信任魏尚書為人、斷不會做如此喪盡天良之事,但落在旁人耳朵裏卻不是這麽回事。急得魏荃嘴上燎泡,趕忙也跪去了宮前,為證清白力竭聲嘶,吵得承光帝腦仁疼,一揮手将案子推給了大理寺。

大理寺着手查案,沒過幾個時辰便在宋家公子身邊發現了遺落的柳葉刀,上頭的紋路與先前發現的那枚令牌一模一樣!同時經驗豐富的老仵作更是一語道破,言說宋公子被人一刀割喉而亡,刀法極快,無論作風還是傷口都與二十多年前名騷一時的竹柳公子如出一轍!

這下急得不止是魏荃,連太子都失手摔了茶盞。

據禦書房當值的內侍所說,太子從禦書房出來時面色十分難看,額上又紅了一塊,甚至隐有血跡斑駁。

東宮風聲鶴唳,薛铖這邊也被天子餘怒波及。

北魏使者遇刺在前,不到兩天,朝廷命官之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殘殺,負責京城治安的左骁衛免不了責罰。只是如今案子未破,加上太子牽連其中,承光帝只能将薛铖訓斥一番,責令他協助破案,絕不可再旁生枝節。

相比太子的失态和旁人的憂心忡忡,薛铖顯得平靜許多,甚至有些恰逢及時雨的感覺。

無論此事幕後主使是誰,目的已十分明朗——牽扯出二十多年那個消失的竹柳公子和太子之間的聯系。堂堂一國儲君在暗處蓄養臭名昭著的殺手,這種事莫說承光帝,恐怕滿朝堂的人都絕不願意見到。

但竹柳公子本就行蹤詭秘,加上已消失了二十多年,無人知曉他究竟是何方神聖。這恰恰給了薛铖一個完美的、可利用的身份。

現在身處晉國的北宮政,為何不可以是這個竹柳公子呢?若能把這個“兇犯”扭送到黎桑面前,不知他會是何種表情?

與此同時,遠遠圍觀完大理寺查案的溯辭在袖底撚着手指,慢慢往茶樓走。只覺這晉國內憂外患,果然應了星象中将亡之兆,不免長長嘆了口氣。

薛将軍,你可要加油啊。

等她回到茶樓準備歇口氣,卻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嬷嬷正含笑向她走來。

“仙姑。”那嬷嬷生得一張圓臉,眉目溫潤,語氣十分客氣,“我家夫人想向仙姑求一卦,不知仙姑可否賞光?”

溯辭瞧她面相極好,又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她口中那位夫人,只見一個素衣女子坐在窗邊,梳着高髻,發上并無多少釵環首飾,整個人透着一種溫和雅致的氣息,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家的主母。

“嬷嬷客氣了。”溯辭微笑颔首,随嬷嬷一同走向那位夫人。

溯辭行禮後落座,開口問:“不知夫人想算什麽?”

“想請仙姑替犬子算一算姻緣。”素衣夫人眉目含笑,聲音十分溫柔。

溯辭恍然,十分娴熟地擺出蓍草竹簽,又問她要了一樣所蔔之人的貼身之物,慢慢在桌上擺出陣型,娴熟地推演起來。

這期間素衣夫人十分好奇地将她打量了一番,斷斷續續地與她閑話起來:“做兒子的對這種事從不上心,我也不好催促,只能找這些法子旁敲側擊問一問。”

溯辭手上動作不停,飛快擡眸看了眼素衣夫人,笑道:“夫人苦心,令公子必能感同身受。”

“若真是如此,我可要燒高香了。”素衣夫人笑着看了眼身邊的嬷嬷,又道:“他常年忙碌在外,連個哪家的姑娘都不曾留意,更別說什麽可心的人了。每每提及總是推搪阻塞,我和他爹實在無奈。”

溯辭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唔,難怪這卦象早年姻緣一片死寂,原來是自個兒不上心。

“最近他爹突然來和我說,說這小子怕是有了心儀的姑娘,卻藏着掖着不知上進,只怕要眼看着姑娘被旁人帶跑了。”素衣夫人掩口輕輕一笑,“我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才來仙姑這裏求一卦,好安安心心。”

嚯,紅鸾星動,好事将近,不過……

溯辭蹙了蹙眉。

似乎并不十分順遂。

手上的動作停下,她在心底斟酌了一遍措辭,這才擡頭笑着對素衣夫人道:“夫人所問之事已經明朗。”

“何解?”

“令公近日子紅鸾星動,必遇良人。”溯辭笑答:“只是雖有佳人,令公子還需……”

正當溯辭蔔卦之時,薛铖恰從茶樓外路過,一扭頭邊透過窗子看見了兩張極為熟悉的臉。他面上浮起驚愕之色,雙唇微抿,猶豫片刻後折身走入茶樓。

溯辭話到一半只覺如芒在背,後背有陰雲緩步接近,她倏地收住話頭轉臉看去,卻看到薛铖正沉着臉向她走來。

見他還穿着官服,溯辭更是詫異。

他怎麽來了?還是這種情況,莫非有急事?

然而薛铖的目光只是十分意味深長地在她面上掠過,随後看向那素衣夫人。

素衣夫人也看到了薛铖,面上笑意更深,施施然起身,笑道:“铖兒。”

薛铖:“娘,您怎麽到這兒來了?”

溯辭:啥?!

“來給你求一卦。”薛母又轉向溯辭道:“仙姑,這就是犬子,正巧他來了,勞煩仙姑再将卦象說一遍吧。”

薛铖有種不太妙的感覺,問:“娘,你求的什麽卦?”

溯辭聞言抖擻精神,挺胸昂首信誓旦旦道:“這位公子近日紅鸾星動,佳人在側,只要公子敞開心扉,不日便能喜事将近!”

薛母滿眼笑意睨了薛铖一眼,薛铖頓時大窘,正準備向溯辭遞去一個告誡的眼神,就看見她面具下的亮晶晶的眼沖自己眨了眨。

薛铖梗着脖子默默收回了視線。

既得卦文,薛母十分欣慰地點點頭,命嬷嬷奉上銀錢,随後告辭離去。薛铖深深看了眼面上帶笑的溯辭,緊跟薛母步伐而去。

“铖兒。”薛母在嬷嬷的攙扶下走上馬車,轉頭溫聲對薛铖道:“你爹說你心儀的那位姑娘,想必就是她罷?”

薛铖一愣,忙道:“母親你……”

“我瞧着不錯。”薛母笑道:“何時請回府坐坐?”

薛铖耳尖紅了紅,這回卻沒有直接反駁,只道:“我還有公務在身,就不多送娘了。”

薛母佯瞪了他一眼,道:“好好好,你忙。晚上回去咱們再好好細說。”

薛铖目送馬車遠去,而後扭頭目光複雜地看了看溯辭的方向,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再入茶樓。

溯辭透過窗子看着薛铖遠去的背影,目光投向桌面上已經拂亂的卦象,若有所思。

紅鸾星動,必遇良人,然而若不能完全敞開心扉,易被情所累。

她伸手點了點下巴,了然地點點頭。

薛将軍,你就慶幸遇到的是我吧!敞開心扉這種事,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溯辭舒了口氣,收起滿桌蓍草和竹簡,慢悠悠往樓上走去。

街上人聲鼎沸,商販過客川流不息,在茶樓對面的院牆屋檐陰影下,立着兩個人,一男一女。一個一身玄衣面上覆着面具,一個頭戴帷帽白紗覆面,都看向茶樓的方向。

“主上,就是她。”女子聲音嬌嬈,細聲低語。

“千金一卦。”男子聲音低沉,帶着幾分玩味,“如她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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