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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鋒芒

行蹤既已暴露, 一行人不敢逗留,快馬加鞭改道而行。山路蜿蜒曲折,好在徐冉等人對蜀州地形了如指掌,看似沒頭蒼蠅似的在崇山峻嶺中亂竄,實則避開了道上人常走的路,專挑偏僻小路曲折前行,直赴涿州。

入夜後,一行人在山中尋了處石洞歇腳。

熊熊篝火在石壁上投下光影斑駁,溯辭裹着薛铖的大氅睡在角落, 其餘人也各自歇下,除了篝火細小的爆裂聲和夜枭的怪叫聲,萬籁俱寂。

薛铖睡得很淺, 半夢半醒之間一絲輕微的腳步聲立即讓他警覺地睜開眼,擡眼便看見徐冉伸着懶腰, 輕手輕腳往外走。

察覺到背後的視線,徐冉皺眉回頭, 對上了薛铖的雙眼。眉間褶皺頓時一松,沖他比了個手勢便徑自走出石洞。

薛铖低眸給溯辭掖了掖大氅,而後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山裏的夜很冷,月光很亮,從樹影間灑下, 照亮地面堆積的枯葉。徐冉立在樹下,正站在月亮投下的光斑中,皎潔的月光從頭傾灑至足, 将那一身黑衣襯得更加冷冽。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徐冉轉身對着薛铖拱手行禮,道:“薛将軍。”

薛铖在她身前三步外頓住腳,立于漆黑的樹影下,說:“這麽冷的天,徐大當家倒是好興致。”

“若舍不得暖洋洋的篝火,又怎能引來将軍一敘?”徐冉笑答。

薛铖沒有接話,靜候她的下文。

“蒼城的鑄造坊已毀,幕後之人必已得到消息,礦上很快就能收工炸礦。等鐵礦和兵器都運抵涿州,将軍打算如何?”徐冉懶得再寒暄,直截了當問。

薛铖道:“兵器和玄鐵礦既然交給了徐大當家,自然任憑你所用。”

徐冉:“我問的不是這個。此處到涿州境內不過四五天腳程,将軍打算以何身份入涿州?”

薛铖挑眉問:“我還能以何身份入涿州?”

“朝廷調任西南的征西将軍,或者……”徐冉咧嘴,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我燕雲寨的座上賓。”

“何意?”

“你不會真想什麽準備都不做就這麽大喇喇跑去上任吧?”徐冉頓時已一種看寨裏癡傻多年的李二的目光瞧他。

薛铖嘴角一抽,沉聲道:“自然不會,到任期限尚遠,在摸清局勢之前不會貿然行動。”

“所以嘛……”徐冉正要接話,卻被薛铖打斷。

“但暗訪可有多種辦法,我為何要選去燕雲寨?”

“民間暗訪你的确可以摸清官府的态度,但匪寨可不是你在市井鄉野裏就能摸到底的。”徐冉道:“我劫了虎牙寨的道,奪礦毀礦,西南可有不少眼睛盯着呢。如今我把東西運回寨裏,你說他們會怎麽辦?”

“你想讓我摻和進去?”薛铖眯起眼。

“這怎麽能叫摻和呢。”徐冉擺擺手,道:“你該比我更清楚,正面交鋒,能有比這個更容易摸清對手實力的機會麽?”

薛铖默然。

他無可否認這的确是個絕佳的機會,不僅能摸清官府和匪寨的局勢,更能打探清楚燕雲寨的情況。徐冉這番提議,更像是試探投誠。

“好。”思量片刻,薛铖點頭應允。

徐冉心頭也是一松,笑着對他颔首,随後大步流星走向石洞。路過報劍倚在石洞邊的魏狄身邊時,她心情頗好地側臉沖他道:“魏兄,起夜啊?”

魏狄:……

看着徐冉走進石洞,魏狄這才朝薛铖走去,道:“将軍。”

薛铖擡眸看向九天皓月,低聲道:“此行一路,你覺得徐冉此人如何?”

“可為悍将,就是……”魏狄頓了頓,道:“說話有些不着調。”

薛铖低笑道:“她邀我們去燕雲寨,我應下了。”

魏狄一愣,忙道:“不去沛城了?”

“先摸一摸情況再說。”薛铖道:“礦山一事鬧大,西南的匪寨必會盯上燕雲,正好能探一探燕雲如今的實力。”

“是!”

等薛铖回到石洞,溯辭仍在安睡,只是等他坐下後,她伸手輕輕抓住了他的衣擺,呢喃一聲,向他身側貼了貼。薛铖神色柔和,輕輕撫了撫她的頭,低聲道:“無事,睡吧。”

***

一行人如此奔波四日,未遇劫道之人,順利抵達蜀州邊境。但徐冉并未一鼓作氣入涿州,反而暫時歇在山中,并差人去附近的村寨裏斷斷續續置辦了車馬等物。

“我們現在已被道上的人盯上了,走山路雖然安穩,但這些人久未尋得蹤跡,必然會在邊境埋伏,直接闖過去難免一場惡戰,不如分頭行動。”待車馬等物置辦妥當,徐冉這才和衆人解釋。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薛铖看着那些模樣相似的箱子,明白了徐冉的用意。

徐冉點頭道:“我們做餌引開那些人的視線,燕娘,你帶三個人扮作商販将兵器回寨裏,入了涿州就去找山鎮找四哥,他會接應你。”

“魏狄。”薛铖道:“你與他們一同去,有個照應。”

魏狄颔首應下,徐冉并無異議,又道:“咱們一會把這空箱子裝上石頭,用幹草墊一墊,拉下山走大道。燕娘你們仍走山路,務必比我們快一步到,只要那些人發現了我們,你們即刻入涿州去找四哥。”

燕娘點點頭,皺眉問:“你們怎麽辦?要不要我們帶人來接應?”

“不用。”徐冉搖頭,“把貨帶回去要緊,我們好脫身,到時候把箱子一丢,那些人還攔得住我不成!只不過……”她頓了頓,看向溯辭,“這兩路都有危險,委屈溯辭姑娘了。”

溯辭笑吟吟地擺擺手,道:“我沒事的,山匪劫道罷了,我能應付。”

薛铖伸手在她肩上一按,道:“我帶你共騎,不會令你涉險的。”

聞得此言,魏狄面色如常,倒是徐冉抖了抖肩,猛搓胳膊。

事既敲定,衆人分頭行動,很快重新出發。

鐵礦鑄造坊一事令西南大半的匪寨和循賞金而來的江湖人緊緊盯着徐冉動向,然而自飛鷹堂失手後,徐冉鑽入山林沒了蹤跡,衆人搜尋多日未有所獲,索性在蜀州邊境等候。

蜀州與涿州邊境多高山,路難行,從蜀州入涿州唯有一條官道馬車可過,在此埋伏,必能等到徐冉現身。而這一代多有商賈出入,這群人在此盯了好些天,不知劫了多少商人的道,卻均未等到徐冉。正是心浮氣躁之時,前路的探子卻送來消息,說是發現了徐冉的蹤跡!

衆人大喜過望,立刻循跡而去。

再說徐冉這邊一行高調沿官道而來,腳程卻不快,不慢不緊地在邊境附近的一個小村莊歇腳,還煞有介事地藏好貨箱。

前腳才在村裏歇下,沒多久便在附近見到三兩個鬼鬼祟祟的人探頭探腦,一行人只當不覺,甚至大吃大喝鬧了起來,大有好事将成提前慶功的意思。

探子立刻将村中情形回報,有人存疑有人不屑,但無論如何徐冉現身千真萬确,這一趟,他們是無論如何都要去的。

一時間,盤踞在官道附近的人大半都來到村莊附近,摩拳擦掌,準備動手。

徐冉成功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而燕娘和魏狄則利用連日土匪劫道、商販戰戰兢兢的心态,成功煽動了附近往涿州去的商隊結伴而行,他們混跡其中掩人耳目。加上邊境盯梢的人減少,竟有驚無險蒙混過關,順利進入涿州!

這期間,有三兩零星為賞金而來的江湖客試圖劫貨,均被燕雲寨衆打了出來,或狼狽而逃,或被捆成粽子丢出村外。

等到把這些零零散散的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外頭的山匪也聚齊了,也不挑什麽下手良機,直接提着兵器一路浩浩蕩蕩往村裏來,吓得村中人或四散避難或閉門不出。

徐冉提着酒壇子站在門口看着氣勢洶洶的山匪,笑着飲一口酒,沖着為首的那幾人咧嘴道:“嗬喲,今兒是什麽日子啊,大家夥都到齊了。”

虎牙寨的三當家齊雄提着九環大刀冷笑道:“徐冉,你裝什麽裝!”

“唔,讓我猜猜啊。”徐冉打了個酒嗝,曼聲道:“莫不是各位看我得了好東西眼饞,想從我手裏分點好處?”

“識相的就趕緊把東西交出來!”齊雄将刀尖指向徐冉,厲聲道。

“交出來!饒你一命!”有人附和。

徐冉低眸而笑,又飲一口酒。在醇酒滾入喉的那瞬,她面上的笑容倏地收斂,随後将手中酒壇往地上一砸,冷聲道:“我徐冉吃進去的東西,斷沒有吐出來的道理!”

話未落音,院牆內驀然探出數人,手持弓箭,弦如滿月,利箭伴随着破空聲驟然射向人群!衆人皆驚,反應快的尚能用兵器抵擋,反應慢的一個不查便中箭倒地,一時間慘叫連連。

徐冉面上重新浮起一絲笑容,拔刀出鞘,掠入人群。她身後薛铖等人魚貫而出,殺向山匪!

這是溯辭第一次見徐冉用刀。她的刀很薄很利,在陽光下切出的弧度一點也不圓融,讓她想起西境寒冬呼嘯而過的風沙,粗糙如被狼爪撕裂。

若說薛铖的劍是快、是狠,那徐冉的刀是野、是狂妄。

她從不顧念身後,她的雙眸只看向前方,一心一意,一刀一人。燕雲寨衆十分自覺地為自家主上斬斷後背一切顧慮,收放自如,從未失手。

溯辭的眼裏露出一絲驚羨的神色。這樣不遺餘力、匪氣十足永無顧慮的刀法,她第一次見。

而薛铖也注意到了徐冉,這時他才真正明白為何魏狄會說那句話——“可為悍将。”

她若為刃,可一心往前,所向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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