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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商家

薛铖等人一夜未歸将軍府, 令潛伏入府意欲行刺的祁振等人撲了個空。翌日上午,薛铖魏狄前去兵馬營的消息便遞到了段荀的跟前。

祁振抱着手臂靠在一旁,冷笑道:“我看這薛铖沒你說的這麽簡單。”

“他手上只有區區一個兵馬營,能翻出什麽浪來。”段荀睨他一眼,道:“你莫不是怕了吧?”

“我怕他作甚!”祁振不屑道:“堂堂黑龍寨祁四爺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他一個沒兵的光杆将軍,撲騰不了多久。”

“那就好。”段荀點點頭,“兵馬營荒郊野嶺的,你動起手來也方便。盡快動手解決薛铖, 以免夜長夢多。”

“放心,今夜我就帶人去山上探一探。”

***

薛铖和魏狄在城中買好被褥和修葺房屋所需的一應物資,流水般運上兵馬營。單青等人又是驚詫又是感激, 忙喊上營中青壯一同來幫忙。有的清點分發被褥,有的騰出倉庫囤放修葺物資, 有的已經開始搭上手腳架,呼朋喊伴準備翻修營房。

薛铖與單青仔細核對營中名單, 挑出可用之人重新編整,其餘人皆編入後勤。魏狄則同營裏的弟兄一道忙着翻修事宜,忙得腳不沾地。

兵馬營突然有了主心骨,又是位靠得住的将軍,營中士氣突然間高漲起來, 就連那些老弱殘兵都忍不住湊一份力。實在肩不挑手不能提的就窩去夥房,為勞碌的弟兄們準備酒水吃食。

營中物資有限,但即便是最普通的粗茶淡飯, 卻令這些軍士們嘗出了堪比澄心樓招牌菜的滋味。

兵馬營的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西南各地收到消息的暗衛們也在策馬揚鞭趕來的路上,有不少已經抵達遠安城,低調地窩在各個不起眼的角落,靜候薛铖的命令。

與此同時,京城的消息也遞到了薛铖手裏。

這幾個月來,京城的局勢又變了一輪。

寧王雲游歸京,帶回來一個世外高人,說是隐居桃園的道士,道行極高,甫一入京便被帶進皇宮。說起來這道士的确有幾分本事,短短幾日時間便把昏迷不醒的承光帝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得了承光帝的賞識,把這龍體交給道士調養。

太子薛昭仁又驚又怒,卻更怕事情敗露。他買通太醫令李榮林給承光帝日常湯藥中添些相克藥材的事本可以瞞得滴水不漏,但如今寧王插手進來,有得了承光帝信任,萬一摸出什麽蛛絲馬跡,他的太子位便岌岌可危。反倒瑞王薛昭珩松了口氣,承光帝活的時間越長,他便有越多的時間籌謀廢儲之事。

可惜薛昭珩沒能開心太久,蒼城鑄造坊爆炸失火一事不知怎的被人捅了上來,種種證據直至有人私鑄大量兵器、意圖謀反。京中風聲頓時緊張起來,承光帝勒令大理寺連同兵部刑部徹查此事。

欽差沒到蒼城幾天便摸出了鑄造坊背後的管事,從他的府邸竟抄出了與瑞王來往書信。大理寺秘而不宣,直接向承光帝請了手谕,趁着薛昭珩在宮中與淑妃說話的功夫,直奔瑞王府邸,竟在後花園中掘出了三大箱兵器。無論制式做工,和蒼城鑄造坊廢墟中清理出的兵器一模一樣!

鐵證如山,薛昭珩百口莫辯,除了拼命自述蒙冤外,竟找不出任何可駁斥書信與兵器的證據來。淑妃瘋了一般跪在禦書房門前求情,卻惹惱了承光帝,廢去妃位,被人拖回宮中、不許再踏出宮門半步。

但對于薛昭珩,承光帝終究沒有痛下殺手,削去親王封號,禁足府邸。

瑞王一派頃刻間樹倒猢狲散,有些立場不穩的門客還捅出了瑞王密謀廢儲一事,惹來朝野震怒。縱有兩三人拼命周旋,也無力回天。

得知淑妃被廢、瑞王被貶的消息後,孟皇後多飲了一盞酪,低聲嘆了句天道輪回,然而薛昭仁心中卻隐有不安。

自寧王歸京後,這接二連三發生的事太巧了,尤其他在禦書房中狀似痛心的一句——“江山是父皇的江山,九哥糊塗,怎敢觊觎父皇的山河呢!”

他還記得承光帝聽得此話後眼裏如鷹一般警惕又猜疑的眼神,這種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承光帝身上見到過了。

九五之尊人中之龍,身居那萬萬人之上的位子,就絕不會容許有第二人敢肖想此位,哪怕是他的兒子。被安逸歲月掩去猜疑本性的帝王,再一次因這一件事、這一句話燃起了猜忌之火。而薛昭仁無法肯定,這把火會不會有朝一日燒到他的頭上,畢竟太子與皇位,不過一線之隔。

***

薛铖平靜地看完送來的書信,将信箋置于燭火上燃盡,低聲道:“寧王的動作倒真是快。”

“他倒藏得好,這麽多年從不在朝堂上活動,誰知這一出手就直接把瑞王給打下去了。”魏狄啧啧而嘆。

“你也覺得是寧王的手筆?”薛铖問。

“太子沒必要做這種事。”魏狄道:“瑞王好歹也浸淫官場多年,怎麽會把蒼城造的兵器埋在自家院子裏,除了寧王不會有別人。”說着又壓低聲音道:“我看私礦和那個鑄造坊估計都是他的。”

薛铖望着桌面的灰燼出神,魏狄自顧自想了一圈,心下一個咯噔,連忙問:“将軍,你說寧王不會造反吧?”

如今北方邊患無憂,南邊又有薛铖坐鎮,外患已平。寧王要真想兵變奪權,也不是不可行。

“未必。”薛铖搖頭,“東陵王府尚在,他若敢兵變,就給了我們最好的借口。”

他緩緩擡眸看向魏狄,低聲一字一頓道:“清君側。”

魏狄倒吸了口氣,問:“這樣一來,寧王下一步會不會對王府動手。”

“他不會動王府。”薛铖道:“他只會直接對我動手。”

“有道理。”魏狄摸着下巴,神色突然一凜,道:“那要不要多調些暗衛過來保護你的安全?”

“他的手一時半刻還伸不過來,況且,刺殺是最下乘的法子,一旦失手就容易被對手反撲。”薛铖道:“按照瑞王這件事的風格,他若真要對我出手,必定是讓我、讓整個東陵王府身敗名裂的局。”

魏狄聞言深深皺起眉頭,問:“那咱們怎麽辦?”

薛铖慢慢收回目光,拂去桌上灰燼,道:“見招拆招吧,現在顧不了那麽多,先把涿州的事收拾幹淨再做打算。”

***

薛铖這邊氣氛壓抑,溯辭和徐冉倒是輕松自在。

兩人一上午把遠安城逛了一小圈,把商家打聽了個遍。大至商家各處産業,小至商家妯娌們愛哪家的胭脂都探得一清二楚。

直至正午時分,二人在街邊小酒樓歇腳,坐在靠窗的位子裏看着不遠處商家的綢緞莊,一邊吃着燒雞一邊犯愁。

消息是打聽得七七八八了,可要從何入手呢?

商家不喜與官府打交道,只在面子上把該交該孝敬的東西都做齊了,再無更深一步的瓜葛。若直接打着薛铖的名號上門,只怕也會被敷衍對待。但若不頂着薛铖的名號去,她們要如何走進這商家大宅、與商老爺對坐而談曉以利害?

溯辭撕下一條雞腿,十分自然地想到了老辦法,神神秘秘道:“不如我再扮一回神棍混進去?”

徐冉有些猶豫,道:“可是咱們打聽了這一圈,沒聽說商家逢年過節回上哪處廟或道觀進香的呀,他們會不會不吃這一套?”

“吃不吃得試過才知道嘛。”溯辭拿着雞腿飽蘸醬料,狠狠啃了一口,心滿意足地嘆:“唔,好吃!”

徐冉見狀連忙去撕另一條腿,笑道:“我就說吧,這家店雖然不起眼,但這個燒雞可是城裏一絕,尋常館子可做不出這個味道!”

溯辭三下五除把一條腿啃得幹幹淨淨,腮幫子鼓囊囊的,又伸手去撕雞翅,含混不清地說:“還是阿冉你會吃,還有沒有哪家酒肉不錯的,晚上咱們再去。”

“那可多了去了。”徐冉眉飛色舞地說:“真要吃起來,能吃小半個月不重樣的!”

溯辭聞言眼睛都亮了,忙不疊問:“那咱們晚上去哪?”

“我想想啊。”徐冉咬下一口肉,提議道:“不如去慶林齋吃醬肘子吧,他家掌勺的是從北邊來的,醬料很是特殊,唇齒餘香。”

溯辭嘴裏嚼着肉,騰不出說話的功夫,只能忙不疊掉頭以示同意,惹得徐冉笑她:“饞蟲!”

一頓酒足飯飽,溯辭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飲一口茶清清口,還是決定扮神棍去商家試試。徐冉沒有更好的辦法,便随了溯辭的意思。

二人回家換了身裝扮,溯辭仍舊那一副仙姑扮相,直接往商宅門口去,徐冉則蹲在不遠處接應,以防萬一。

商家到底是大戶人家,高牆深院,朱紅大門緊閉,階前一塵不染。

溯辭在門前來回踱了幾步,裝模作樣地把商家大門上下打量一番,擺出一副掐指算命的姿态。偶有路人經過,也不免好奇多看她幾眼。

可惜溯辭把十個指頭翻來覆去掐了遍,也不曾見有人進出,不禁暗自納罕起來:這商家大白天的難道沒人走動麽?

又等了片刻,大門依舊緊閉無人出入,溯辭搓了搓手指,內心哀嘆一聲,索性上前去敲門。

門上銅輔扣響,不過多時大門便咿呀一聲打開半扇,一個家丁模樣的人露出臉上下将溯辭打量一番,問:“請問閣下因何事登門?”

溯辭溫聲笑答:“我乃雲游散修,路過貴府,有要事告知商老爺。”

那家丁面色古怪地又看她兩眼,道:“您稍等,容我通禀一聲。”

溯辭微笑颔首,看着家丁重新關上門,胸有成竹,半點不擔心。

只要能見到管事的,保準能忽悠住咯!

家丁的步子很快,沒過多久,門背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溯辭清了清嗓子,略略整理衣衫,肚子裏打好腹稿,準備聲情并茂唱一出戲。

兩扇大門被推開,溯辭浮上笑容擡眸看去,只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出現在門後,只是……面色似乎有些不大好。

溯辭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那管事指着她冷聲道:“給我潑!”

門後霎時出現兩個擡着水盆的家丁,一盆子殘茶劈頭蓋臉向溯辭潑來。溯辭驚叫一聲急忙閃開,饒是她動作快,也無可避免地被澆濕了衣擺。

還不等她出言質問,那管事就冷笑一聲道:“江湖騙子,還想來诓騙商家,好大的膽子!”

溯辭完全不知自己到底哪裏露餡了、惹惱了商家,正要開口分辯,那管家白了她一眼,大手一揮,朱漆大門砰地一聲關上,結結實實把她關在門外。

蕭索的風從地面卷過,溯辭呆愣愣看着地面那一片水漬,茫然眨了眨眼。

怎麽感覺……這麽委屈呢?!

另一邊目睹了全程的徐冉扶着牆笑得直不起腰來,看着溯辭委屈巴巴地走過來,拉着她的胳膊又是噗嗤一聲,道:“雖然有點不大合适,但我真忍不住想笑哈哈哈。”

溯辭幽怨地瞥她一眼,貓在巷子裏把濕漉漉的裙擺提起來擰了又擰,道:“還好潑的只是殘茶,這要是潑了別的就完啦。”

徐冉笑夠了,看着她裙擺上的茶漬,道:“不然去換身衣裳吧,反正這條路是走不通了,得想別的法子。”

溯辭哀哀嘆口氣,道:“這商家是有多恨方士啊,連句話都不聽我說。”

“這就不知道了。”徐冉聳聳肩,标示她也沒聽說過商家和方士之間還有什麽恩怨。

正當二人在巷子裏思考對策時,突然看見對面商家一側的角門開了條縫,有兩人輕手輕腳溜了出來,其中一個披着寬大的鬥篷,另一個丫鬟打扮,顯然是主仆。二人四下打量一番,匆匆往巷子裏走去。

徐冉和溯辭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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