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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招兵

徐冉做了個夢。

夢裏她穿着新郎官的喜服, 滿目都是大紅的顏色,她沿着貼滿喜字的走廊慢慢前行,推開一扇房門,步入屋內。

屋子是新房的模樣,點着大紅喜燭,桌上擺着八寶盤,放着合卺酒。她拿起喜秤走向床榻,只見床上坐着一個披着蓋頭的新娘,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空氣中暗香浮動, 香爐裏袅袅霧氣升騰,給眼前的畫面鍍上一層朦胧的色彩。徐冉上前伸出喜秤慢慢挑起蓋頭,露出新娘的臉龐。

眉如遠山黛, 膚似凝脂,明眸皓齒, 唇上胭脂嬌豔欲滴。然而這張臉……不是魏狄麽?!

徐冉吓地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嗷地叫了一聲, 把喜秤一丢扭頭就跑。而她身後,濃妝豔抹穿着喜服的魏狄掐着嗓子拈着蘭花指,一面喊她夫君一面追了上來。

徐冉腿肚子都在打顫,一邊玩命似的逃一邊把諸天神佛求了個遍,奈何身後魏狄窮追不舍, 一點退卻的意思也無。

夢中景象光怪陸離,一個不查便被絆了個大馬趴,身後腳步已至, 徐冉駭然回頭,就看見魏狄扯着帕子眨巴着眼撲了上來!

“嗷——”徐冉一嗓子給自己嗷醒了,只覺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一低頭就看見一個腦袋埋在胸前,壓得她動彈不得。

“魏狄!!”靜默一瞬,徐冉中氣十足飽含憤怒和驚吓的聲音直沖雲霄,驚醒了整個兵馬營。

剛起床坐在床沿喝水漱口的薛铖頓時噴了,一邊捂着嘴一邊拉着溯辭出屋看熱鬧。

一出門便看見徐冉舉着不知哪弄來的棍子,追着魏狄滿營地跑,一邊跑一邊罵:“你這殺千刀的給我站住!”

魏狄抱頭鼠竄,嚷嚷道:“大俠!姑奶奶!那都是誤會!誤會!”

“誤會個屁!”徐冉咬牙切齒道:“你當我瞎啊!”

夢裏來吓我不說,居然還敢壓着我睡?!

“我那是着了歹人的道!無心之失!”魏狄縮在合抱粗的大樹後,探出腦袋試圖解釋,被徐冉一棍子敲了回去。

營裏的人陸陸續續被吵醒,紛紛在門邊探頭探腦張望,時不時發出幾聲竊笑。

徐冉宿醉的乏累湧上,又被這麽一氣,只覺頭疼得緊,捏着眉心連聲嘆氣。魏狄見狀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說:“要不要喝口水歇歇?”

徐冉一眼橫去,吓得他立即縮了回去,沖遠處看熱鬧的士兵喊道:“看什麽看,趕緊去查查營裏少沒少東西!昨兒夜裏營裏進賊了!”圍觀的人這才分頭散去。

溯辭從薛铖那裏聽說事情始末,這才笑着上前勸解,“阿冉,魏狄真不是故意的。”她拉着徐冉的胳膊,低聲道:“昨夜有殺手闖進來了,各屋子都放了迷藥。”

“殺手?”徐冉神色一凜,閃電般看向薛铖,見他沒缺胳膊少腿,這才道:“都解決了?”

溯辭點頭道:“逃了三個,剩下的都躺在後頭呢。”

“去看看。”遇上這種事,徐冉半點不含糊,瞅了眼藏頭露尾的魏狄,冷哼道:“回頭再找你算賬。”說着便随溯辭去檢查屍體。

魏狄這才松了口氣,慢慢從樹後繞出來,挪去薛铖身側,悄聲問:“昨兒夜裏來的是不是刺史的人?”

“去看看就知道了。”薛铖的目光在他臉上刮了一圈,問:“昨夜睡的可好?”

“挺……”那個好字沒能說出口,魏狄一副活見鬼的表情瞪向薛铖,“将軍,你說什麽?”

薛铖輕飄飄地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負手朝溯辭他們走去,餘下魏狄一人呆立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複。

将軍原來不這樣的啊,現在怎麽感覺蔫壞蔫壞的?

魏狄甩了甩頭,把這些想法抛諸腦後,快步跟了上去。

***

刺客們的屍首暫時放在了堆放雜物的舊屋裏,徐冉将這些屍首仔細翻檢一遍,起身拍拍手道:“道上的人。”

薛铖問:“你認得?”

“一模一樣的衣服兵器,袖口繡着紫竹葉,是西南這一帶有名的暗殺組織,拿錢辦事,幹淨利落。”徐冉踢了踢其中一人的手腕,道:“這些是他們裏最便宜的殺手,想來是祁振想試試你的深淺。”

魏狄皺起眉頭,問:“将軍,怎麽辦?”

“把這件事跟營裏的弟兄們說,不要提祁振和刺史,讓他們抓緊時間把營裏收拾利落了,準備練兵,再找幾個人把屍首處理了。”略思片刻,薛铖道:“敵在暗我在明,只能靜觀其變。”

徐冉往牆邊一靠,抱臂道:“想把這些人練出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的人什麽時候進來?”

“自然是正大光明的進。”薛铖低聲笑道:“土匪夜襲兵馬營,這個理由足夠向刺史府提招兵一事了吧?”

溯辭正蹲在一旁搗鼓從刺客身上搜出的暗器迷藥,聽得此話擡頭道:“以段荀如今的心思,你若直接提招兵他必會堵你回來,不如你去跟他搶人好了。”

“如何搶?”

溯辭掰着指頭道:“你看,這些年各地官府增設衙役人手,削弱架空兵馬營,以至現如今官府手上人手最足。将軍你直接和段荀說要抽調各府衙役至兵馬營,段荀必然要防你,只要你态度強硬,招兵一事他自然會提。”

“此計甚好!”徐冉附和道:“到時候把你的人混在其中,正大光明編進兵馬營,讓段荀吃個啞巴虧。”

薛铖欣然同意。

計策已定,四人分頭行動。

魏狄去找單青商量練兵一事,薛铖整裝入城往刺史府去,溯辭徐冉不宜在兵馬營久留,也告辭回城。

***

祁振雇殺手刺殺試探薛铖一事并未知會段荀,當薛铖在刺史府上說出有匪夜襲兵馬營時,段荀那副堆出來的假笑臉孔不自覺地僵了一下,驚道:“竟有此事?!誰如此大膽敢襲擊兵馬營!營裏可有傷亡?”

“托段大人的福,并無傷亡。”薛铖道:“這些人行事小心謹慎,未留下身份相關的線索。”

段荀暗地裏松了口氣,這才笑道:“那就好。”

“土匪夜襲軍營,這在各州各縣都是少有的事,不想涿州的匪寨竟如此猖狂。藐視官府朝廷,蔑視法度。此事若置之不理,有損軍威,更有損官府顏面。”薛铖不徐不疾抛出話茬,沉着臉問:“段大人以為呢?”

“自然不可置之不理。”段荀心裏一個咯噔,卻不得不順着他的話往下說,“兵馬營如今歸将軍調度,匪寨連年猖獗,以此事為由,給他們一個教訓未嘗不可。”

“好。”薛铖道:“既然段大人也同意,那麽有一事還請大人解惑。”

段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道:“請講。”

“剿匪一事非同小可,西南大小匪寨百餘個,想鏟除或收編,都需要足量的人手。而兵馬營按例軍士當有五百人,我昨日清點名單,可用之人不過百人。但這些年來兵馬營未有任何新兵入伍,反而是各地官府衙役人數倍增。”薛铖輕叩桌沿,目光銳利,“段大人,這是為何?”

果然這就要在本官頭上動土了。

段荀內心冷笑,面上卻露出無奈之色,痛心疾首道:“誠如大人所說,西南匪患猖獗,這些土匪完全不把官府放在眼裏,視律法如無物,且個個悍勇。早先有曹都尉率兵馬營四處剿匪,但收效甚微,還折損了不少弟兄。”

“大人,平心而論,剿匪一事重要,但平頭百姓更看重的是安穩、是一家甚至一己的安穩。你想兵馬營壓不住匪寨,每每都傷亡慘重,百姓看在眼裏,哪裏還敢把自家兒郎往營裏送呢!”

“況且,兵馬營只有一個,可這匪寨可遍布西南,今日李家村遭了土匪洗劫,明日劉家屯被搶了糧食,這兵馬營的弟兄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啊,總不能讓各地都眼巴巴地幹等着吧。”

“下官也是出于情勢所迫,這才增添了各地各府的衙役人數,也好應個急不是。”

這一番話若不細想可以說是圓的滴水不漏。是啊,兵馬營不争氣,難道還不許別人自強了?

然而薛铖早知道段荀打的主意,也不在這上頭糾纏,直接道:“段大人一番苦心,薛某領教了。不過如今陛下命我來此平匪患,必不會重蹈往日覆轍。但剿匪必須要足夠的人手,既然段大人擴充各府衙役人數是為了防匪禍,那便把擴充的這些人暫時收歸由兵馬營統一調配吧,也省去了麻煩。”

段荀腦中警鈴大作。

暫時?開什麽玩笑!一旦把人給他了,哪裏還能從他手裏摳回來!辛辛苦苦布置了這麽多年的東西,斷不會輕易拱手相讓。

“薛将軍,你也知道大小匪寨百餘個,平匪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解決的事。”段荀正色道:“你若把各府的衙役都抽走了,萬一那些土匪惱羞成怒,你讓各府如何應對?置那些百姓于何地?”

薛铖內心冷笑,面上卻仍舊堅持,道:“段大人放心,薛某戎馬數載,這點事心裏還是清楚的。把人給我,調配人手布防上,必保萬無一失。”

他的語氣十分篤定,面色冷沉,絲毫沒有想商量的打算。段荀心頭火起,冷聲道:“恕下官直言,當年的曹都尉也是這般信誓旦旦,但結果如何,想必薛将軍已經看到了。”

“段大人這是在說本将軍無能,連區區小事都辦不到麽?”薛铖直截了當道。

我管你辦不辦得到,這事我就不能讓你辦成咯!

段荀強壓住想要咆哮出口的欲望,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立場,道:“各府增派的衙役本就是應急所用,貿然抽調風險太高,薛将軍不了解涿州,但本官是絕對不會看着将軍往歧路上去的!”

薛铖猛一拍桌案,驀然起身,眯眼道:“好啊,兵馬營空缺半數以上軍士、涿州久不設都尉一職、官府連年不曾不齊人數缺口,我明日便上書一封送去京城,我倒要看看這折子遞上去,陛下是覺得段大人有理呢,還是同意薛某調配?”

段荀眉頭一挑。

看來薛铖是鐵了心要抽他的人了。遞折子嘛,普通人他倒也不慌,這些年早将上下關節盡數打通,攔一遭便是。但薛铖出身王府,軍功赫赫,頗得民心,指不定他能有別的路子上抵天聽呢……

短暫權衡了一番,段荀決定讓一步,賠笑道:“薛将軍你也太心急,兵馬營自然是要補齊人手的,下官雖不同意動各府衙役,但兵馬營已有數年未曾征兵,正好借着這個空檔,放榜征兵如何?”

薛铖面上不動聲色,皺眉道:“征兵?這麽多缺口,得征到什麽時候去?”

征到什麽時候可就不是我的事了。

段荀心裏這麽想着,嘴上卻恭維道:“将軍有戰神之美名,用兵如神所向披靡,以将軍的名義征兵自然比往常官府征兵來得更吸引人。将軍若嫌慢,下官可以請蜀州刺史同頒布征兵令,加糧饷,必可解将軍所慮。”

薛铖聞言也不急着答話,重新做回椅子上,屈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沿,直到段荀有些坐不住了,這才慢慢道:“也好,段大人所言也不無道理,貿然抽調确實不好同各府衙、百姓交代。那邊依段大人所言,放榜征兵吧。”

段荀心裏的大石這才落地,拱手笑道:“好,我一會兒就讓人去帖告示,将軍只管選人就是。”

“有勞段大人了。”

送走薛铖,段荀立在廳前,眼神負責地看着大門的方向,摸了摸心口,嘀咕道:“怎麽反而更不踏實了呢……”

不成,不能讓他順順利利地把人補齊了,最好一個人也別收進來!

段荀目光一沉,拂袖大步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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