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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布局

回到兵馬營後, 兩人很快換回常服,薛铖和魏狄叩門而入,四人圍坐桌邊。

“他信了?”薛铖問。

“不至于這麽快就全信。”溯辭喝了一口茶,道:“不過那些話他聽進去了,再關兩日讓他自己琢磨吧。”

薛铖點頭。

徐冉又問:“郭老六不算蠢,單靠嘴皮子想讓他徹底相信只怕還不夠。”

“咱們還有後招呢,怕什麽。”魏狄得意一笑,“等着吧,後頭的才是好戲呢。”

徐冉攤了攤手, 表示靜候佳音。

溯辭端着杯子,輕輕皺起眉,問:“就算真離間成了, 拿到了賬冊,可後面該怎麽辦?”

“郭老六是人證, 賬冊是物證,人證物證俱全, 往京裏遞一道奏疏,加上季家相助,必定會有欽差帶聖旨而來,正好把這塊毒瘤連根挖了。”薛铖将計劃娓娓道來,“挖幹淨毒瘤, 平定匪患,正好養精蓄銳,一年半載下來, 燕雲軍必能名正言順出山。”

徐冉不解,問:“兵馬營可是涿州駐軍,只是暫時歸你調派,就算你能在此養兵,日後朝廷還能讓你把這些兵帶走不成?”

“會的。”薛铖十分篤定,“你知道北魏太子北宮政麽?”

“略有耳聞。”

“此人野心勃勃,魏晉的盟約不會長久的。”薛铖輕輕撫着杯沿,眸中冷光驟現,“北宮政毀約南下之日,就是我率燕雲軍北上之時!”

溯辭魏狄倒神色如常,徐冉倒是吃了一驚,愣了片刻後擺擺手笑道:“我還沒答應帶着燕雲軍投奔你呢,你這算盤打得也真夠遠的。”

“若平西南,燕雲軍随我調配。這可是你自己說的。”薛铖睨她,“徐大當家想反悔?”

“我是這種人麽?!”徐冉一拍胸脯,哼道:“你要是把這爛攤子收拾幹淨了,莫說我服你,整個燕雲沒人不服。”

“那你說個什麽勁。”魏狄伸手打了下她的手臂,瞪眼瞅她。

徐冉在桌子底下毫不留情地踢了他一腳。

吃過茶後,薛铖又吩咐魏狄派人盯着段荀動向,準備挑個合适的時機親眼讓郭老六看看段荀的态度。

再說燕娘這邊。

三人押着季舒城馬不停蹄地趕往涿州,季舒城起初還會耍耍小聰明伺機逃跑,後來燕娘惱了,直接将他捆成團丢在馬車角落,加快腳程,将他颠得七葷八素,幾日下來肚裏翻江倒海似的難受,整個人憔悴了一圈。

眼見即将抵達涿州,燕娘瞅着小臉煞白的季舒城,生怕他人沒到涿州就升天了,終于放慢了速度,甚至還請了個大夫給他開了兩貼藥服下,臉上這才有了些生氣。

此刻他們在山溪旁歇腳,陽光正好,徐冉特意讓人把季舒城搬出馬車,讓他倚靠在馬車邊緣曬曬太陽透透氣。

經過這一路折騰,季舒城徹底歇了想逃跑的心,見他們也無害他的心,甚至開始好奇這行人費這麽大力氣到底要把自己帶到哪裏去。

季舒城眯眼擡頭看向碧藍的天空,開口問:“你們這些天一路南行,按腳程算如今應在蜀州境內吧?”

燕娘正指揮另兩人收拾柴火準備弄點吃的,聽得此話不禁詫異轉頭看他,奇道:“你還會算這個呢?”說完想了想覺得也是常理,又道:“也對,你這種讀書人知道這個也不算稀奇。”言罷轉過頭繼續敦促那倆人生火。

季舒城淺淺一抿唇,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再多問。但她方才所言已然證明了他的推論。

此處若是蜀州,離涿州就很近了。

他垂下眼眸,在腦海中回想這一帶的地圖。

蜀州往西南而去便是涿州,往南是蕲州,再往南就是南境。若往東去大可不必穿蜀州而過,這些人的目的地必在這三州之中。

季舒城很快得出結論,但旋即輕輕嘆氣,慢慢閉上眼。

如今的情勢就算猜出他們的去向又如何,不照樣任他們擺布麽?

心裏陡然煩亂起來,季舒城深深吐息,把這些想法從腦海中拂去,閉目養神。

燕娘回頭睨了他一眼,見他這幅恹恹的模樣,不由得思考起這一路是不是有點過了,将那樣生龍活虎天天變着法想逃跑的人折騰成了這副模樣?燕娘在心裏道了兩句罪過罪過,又悄悄去給季舒城熬了一小罐魚湯送去。

可惜是用魚幹熬的,喝得季舒城滿嘴的鹹腥味兒,一整天下來說話都跟吹海風似的。

季舒城十分惆悵,一言不發地縮在馬車的角落,一動不動。

燕娘很是茫然,又拉不下臉問是不是那罐魚湯喝壞了。

另兩人嚼着肉幹搖頭感慨:聽說過燕娘廚藝不佳,沒想到差勁到這地步。

而對于把整罐魚湯都喝幹淨的季舒城,二人表示:是條漢子!

***

這一整日段荀都在惴惴不安的情緒中度過,派出去的人手均未打聽到任何關于郭老六的蛛絲馬跡,搜查郭老六宅院的人也沒有發現賬冊的痕跡,氣得段荀砸了一整套茶具。

師爺在一旁低頭垂眸,等段荀稍稍冷靜下來些許、重新靠回椅背,這才開口道:“大人,郭老六靠得住麽?”

“他?”段荀冷哼,“若是靠得住,我也不必如此焦灼。郭老六此人貪財惜命,小事還好,但遇上性命堪憂的大事,你以為他的嘴能多嚴?”

師爺低眸沉吟片刻,道:“如此看來,再沒有郭老六的線索,大人當有所決斷。”

段荀颔首,眯眼思量片刻,突然道:“我記得郭老六曾有個老宅在遠安城,派人去查一查這個老宅在何處。賬冊若不加郭老六家中,必在老宅裏!但……”段荀頓了頓,眼中兇光畢露,“若明日仍沒有郭老六的消息,他就活不得了。”

師爺很快明白了段荀的意思,拱手道:“大人放心,庫裏頭還有好幾樁擱置的案卷正愁沒人背呢,必定做得滴水不漏。”

段荀十分滿意地颔首,擺擺手道:“去吧,繼續查賬冊的下落。”

“是。”

***

暗衛很快将段荀這邊的動向傳回兵馬營。

“老宅?”聽得暗衛回禀,薛铖也有些意外,問:“可查到了?”

暗衛搖搖頭,道:“還未,已經差弟兄暗中跟着段荀的人,那邊一有線索即刻回禀。”

“好。”薛铖點頭,囑咐道:“盯緊些,不要暴露行蹤。”

暗衛領命,低眸退出屋子。

溯辭恰好歸來,手裏轉着短笛,看了眼暗衛離去的背影,入屋坐去薛铖身邊,問:“有線索了?”

“郭老六還有個老宅,段荀已派人去尋了。”薛铖給她倒了杯水,溫聲道。

“莫非郭老六把賬冊藏在老宅裏?”溯辭捧着杯子訝然出聲。

“段荀是這麽想的,不過未必。”薛铖道:“以郭老六的為人,不會把這麽重要的東西藏在這麽顯眼的地方,段荀多半會撲空。”

“他這連番失利,只怕要急了。”溯辭眉眼彎彎,歪頭笑道。

“急了才好,急了他才會忍不住動手,一動手就有破綻可利用。”

溯辭問:“不打算再添把柴?”

薛铖道:“柴已經添進去了,只能明日火燒起來,讓咱們段大人嘗一嘗如坐針氈是什麽滋味。”

見溯辭滿眼好奇地看自己,薛铖沖她勾勾手指,附耳低語幾句,聽得溯辭頓時笑了起來,撫掌道:“薛将軍,你這可是誅心吶。”

“等着看好戲吧。”薛铖攬過她,在眉心留下輕輕一吻。

溯辭順勢靠在他懷裏,“那就祝将軍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罷。”

“就這一句?”薛铖低眸看她。

溯辭想了想,突然回想起來尋他的目的,連忙舉起手裏的短笛,坐直身子道:“不如我給将軍吹一曲吧!今日阿冉新教了我一首曲子,可好聽了。”

“好。”薛铖含笑應道。

溯辭立即起身,三兩步蹦到桌子上盤腿坐下,将短笛擱在唇邊,緩緩吹起。

清亮的笛聲從她指尖緩緩流淌而出,曲調歡快靈動,令身體裏緊繃了一天的弦慢慢放松下來,在曲聲中變得無比輕快。

在校場上切磋的魏狄和徐冉遠遠聽見着笛聲也慢慢停了下來。徐冉用手背擦了擦頰邊的汗珠,看向聲源方向,笑道:“她倒是學得快。”

魏狄聞言問道:“這是什麽曲子,怪好聽的。”

“我爹以前給窩吹的,說是我小時候太鬧騰,我爹特意學來哄我睡覺。”徐冉目光飄向虛空,嘴角輕輕彎起,露出一絲懷戀的神色,“可惜我娘五音不全,我已經很多年沒聽人吹過這支曲子了。”

對于徐冉的身世,魏狄在燕雲寨聽過些許,但似乎寨裏的人總刻意避諱這些,他也只聽了個大概,這回是魏狄頭一次聽她用如此溫軟的語氣說起自己的父親。

然而,徐冉并沒有繼續往下說的打算,不過片刻,那點懷戀的神色被斂進眼底,誇張地伸了個攔腰,說:“今兒不打啦,天也晚了,早些歇着吧。”說着揮揮手扭頭慢慢往校場外走去。

“徐冉。”魏狄突然開口叫住她。

徐冉應了一聲,停住步子回身看向魏狄。

熊熊火把将他的影子拖得老長,魏狄在原地立了片刻,把手上的劍一手,大步朝徐冉走來。行至她身側時,魏狄頓住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張了張嘴卻又慢慢垂下頭,最終只輕聲說了句:“晚安。”

徐冉微愣,随後笑了起來,一拳掄向魏狄的肚子,“矯情。”

***

翌日上午,段荀的人打探出了郭老六老宅所在,将消息報給段荀。段荀即刻命人搜查老宅,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賬冊。

與此同時,得到消息的薛铖令溯辭徐冉再探郭老六,将段荀搜查老宅之事告知郭老六。

“段大人費這麽大力氣去搜查一個荒廢已久的宅院令人費解,不知郭爺知不知道段大人在找些什麽?”

郭老六沒料到段荀竟然如此按捺不住,心底有一瞬的驚慌,但很快收斂情緒,垂眸不語。

将話帶到後,溯辭也不多言,同徐冉一同離開,讓郭老六繼續自己琢磨。

等地窖恢複昏暗,郭老六重新擡眸盯着跳躍的火苗,手指幾度收攏又松開。

賬冊被他藏在一個絕對不會被發現的地方,只要他不松口,沒人能知道,但段荀這番舉動卻讓郭老六心裏沒底。段大人難道已經開始忌憚他了?若找不到賬冊,下一步又會做什麽?

知道段荀手段的郭老六心裏打了個突。

或許……只是他們随口說來诓我的呢?再等等、等等罷。

郭老六沉沉吐了口氣,只覺得在地窖裏關久了連胸口都開始隐隐發悶。

***

幾個時辰後,搜查郭老六老宅的衙役匆匆回禀——老宅內沒有發現任何有關賬冊的線索。

段荀額上青筋凸起,一字一頓道:“再搜!派人把郭老六這兩處院子守好、守死,一只蒼蠅都別給我放進去!”

衙役疊聲稱是,趕在段荀發怒暴起前匆匆忙忙離開官署。

段荀心煩意亂,在想到底該如何處置這件事、是否現在就要将郭老六置為棄子?若真棄了郭老六,他那些徒弟是不是也知道點什麽、會不會同他作對、能不能收歸己用?

正是焦頭爛額之時,師爺慌慌張張沖進屋裏,氣喘籲籲地對段荀道:“大人,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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