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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鐵證

遠安城中流言四起, 全是關于鑄造坊和郭老六失蹤一事的。

有的說鑄造坊一直以來幹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郭老六知內情良心不安意欲揭發,被殺人滅口。有的說鑄造坊根本就是為土匪造兵器的,否則這些年匪寨為何越來越兵強馬壯、官府為何越來越不堪一擊。更有人說鑄造坊能安安穩穩這麽多年不被發現,就是上頭有人罩着。字字句句明裏暗裏直指段荀。

即使段荀在城中積威頗重,也依然沒能阻止這股流言傳遍全城。

段荀氣得渾身發抖,抑制不住地低聲怒吼:“薛铖!”

師爺沒料到事态會往這方向上發展,也有些慌亂,忙問:“大人,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怎麽辦、怎麽辦……”段荀背着手來回踱了幾步,面容突然變得猙獰,咬牙切齒道:“郭老六必然已經說了什麽, 否則鑄造坊的事薛铖絕不可能知道。他既然不仁,就休怪我無情了!”

師爺頓時松了一口氣, 靜候段荀吩咐。

“去把讓你準備的東西放到郭老六宅子裏,草拟通緝令, 就說郭老六是土匪細作,以權謀私暗中為匪寨輸送兵器,事跡敗露逃之夭夭,賞銀百兩,全城緝拿!”

直接将郭老六打為土匪細作, 就算他供出了賬冊,也能反咬一口說他捏造賬冊陷害朝廷命官!

段荀想了想,又補充道:“再去讓人仿一本賬冊放去案牍庫, 記得要做舊。”

“大人放心。”師爺領命即刻着手去辦。

官署的動作很快,不出半個時辰,衙役們拿着通緝令張貼全城。同時段荀又率人前往郭老六的宅子,衆目睽睽之下搜出了他與各匪寨交易通信的罪證。這下百姓的口風頓時轉了個向,紛紛痛斥郭老六以權謀私、暗通土匪坑害百姓,将他罵得狗血淋頭。

這股風很快吹到了兵馬營。得知消息後,薛铖絲毫不驚訝,反而露出一絲了然的笑容,拿着暗衛帶回來的通緝令,讓徐冉和溯辭再探郭老六。

***

昏暗的地窖內,郭老六頹然靠在牆角,暗無天日的日子慢慢令他變得麻木,反正尚有一口氣活,死熬着就是了。但當溯辭将通緝令摔到他面前時,那雙幾乎沉為枯井的眼裏再度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

白字黑字躍入眼簾,郭老六近乎不可置信地反複将通緝令上的字讀了好幾遍,渾身顫抖默然半晌。在溯辭幾乎以為他被氣得背過氣去的時候,郭老六突然挺直背脊破口大罵起來,聲如洪鐘中氣十足,将段荀從祖上十八輩罵到子孫三世,字句不重,聽得徐冉溯辭目瞪口呆。

等罵夠了,郭老六停下來靠着牆微微喘息,而後擡眼看向溯辭,眸中似有熊熊火光,一字一頓道:“你們不是想要賬冊麽?讓你們的主人來見我吧。”

溯辭和徐冉對視一眼,随後走出地窖去尋薛铖。

将郭老六的反應告知薛铖後,連薛铖也愣了片刻,随後搖頭失笑,一旁的魏狄更是樂不可支,捧着肚子道:“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急眼的兔子要要咬人吶。”

薛铖不做評價,只道:“這郭老六還算有幾分眼力,知道關鍵的東西得和幕後主使談。”

“都到這份上,想來他也只能乖乖合作了。”魏狄胸有成竹。

“未必。”薛铖搖搖頭,“如今他已無後路,左右都是死,只怕他反而有底氣談條件了。”

“他不能獅子大開口吧?”

“去聽聽就知道了。”薛铖起身,大步走向地窖。

地窖裏的郭老六一掃之前的頹喪模樣,一雙眼精光畢露,在心裏将籌碼條件盤算了個遍,待薛铖和魏狄入內時,早已飛快打好腹稿。

墨黑的靴尖在郭老六身前五步處停下,郭老六很快調整好表情,擡頭就準備抛出自己的條件。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薛铖臉上後,臉上的神情瞬間扭曲,脫口驚呼:“薛将軍?!”

“郭爺似乎十分意外?”薛铖背着手,微笑以對。

郭老六愣了片刻,很快理清頭緒,重整情緒,開口道:“沒想到想要賬冊的是薛将軍罷了。”

“聽說郭爺打算讓出這塊燙手山芋?”薛铖問。

“不錯。”郭老六也不打哈哈,直接道:“但這山芋将軍接不接的住,就要看将軍手裏的東西有多大的分量了。”

“你的命分量夠不夠?”

“哈哈哈。”郭老六搖頭笑了起來,“恕我直言,如今我的處境和沒命有什麽區別?我這條命若是平時或許金貴,但現在可謂一文不值。”

薛铖面色不變,摩挲着衣袖一角,低聲問:“郭爺想如何?”

“段荀誣陷我以權謀私勾結土匪,這口黑鍋我這老腰可背不動。”郭老六直勾勾看向薛铖,反綁在身後的手緊緊攥成拳。

薛铖反問:“段大人可是從你住處搜出罪證的,證據确鑿,如何是誣陷?就算你拿出鑄造坊賬冊,但段荀完全可以說所謂賬冊是你為脫罪而編造,沒有任何說服力。”

郭老六并不慌亂,嘿嘿一笑,道:“為了防段荀,我早留了一手,只要将軍答應,我就有法子反将段荀一軍。”

“願聞其詳。”

“将軍這是答應了?”郭老六眼睛倏地亮了。

“用這件事換賬冊,算不得虧本買賣。”薛铖道:“把你的後手說來聽聽。”

郭老六這才打開話匣子,把自己早年埋的一步棋娓娓道來。

鑄造坊在早年并非由郭老六管理,當時的管事也是遠安城內的一個小有名氣的匠人,名叫嚴令。嚴令當年年少氣盛,看不得段荀勾結匪寨中飽私囊,明裏配合段荀鑄造兵器賣給各匪寨,暗中收集證據意圖向上揭發段荀。

然而那時段荀已是涿州一手遮天的人物,還沒等嚴令将證據送出去,段荀便帶人闖進了他的住所,将人擄至郊外山上活活用亂石砸死!

索性老天開眼,嚴令還有一口氣,被山上的老獵人救下,雖全身癱瘓,但卻救回了一條命。不僅如此,當年的收集的罪證也因他藏得巧妙得以保全。

郭老六也是機緣巧合碰上了嚴令,在老獵戶故去後暗中接濟嚴令,當做一張牽制段荀的底牌。

“嚴令的名字只要說出來,遠安城很多人都知道,一個‘死去’的人活過來親口指控段荀,沒有什麽比這個更震撼了。”郭老六桀桀一笑,“況且段荀一直以為嚴令早就死了,根本不會有任何防備。直擊七寸,一擊必殺,薛将軍以為如何?”

現在後頭的魏狄瞠目結舌,薛铖眉梢微揚,道:“郭爺深謀遠慮。”

“吃這口飯,沒點準備怎麽行。”郭老六十分得意,哈哈大笑起來。

看着他放肆的笑容,薛铖略思片刻,點頭道:“好,我幫你洗脫這項罪名,作為交換,你要将賬冊交給我們。”

“賬冊就在嚴令手裏,薛将軍只要對他說要借他的證據扳倒段荀為他申冤,嚴令自會将賬冊交給你,甚至還會送上當年他收集的鐵證!”

本來只想拿到賬冊,再以利誘讓郭老六做人證指控段荀,沒料到這件事竟能讓郭老六吐出這等秘密!嚴令這人若真如他所說,那可要比與段荀同流合污多年的郭老六更有說服力、更震撼得多,倒是省了不少事。

薛铖問:“嚴令如今在何處?”

郭老六直勾勾看着薛铖,道:“薛将軍,我若說出嚴令下落,可就真無所依仗了。将軍總要讓我無後顧之憂、讓我明白說出線索後你不會像段荀一樣置我為棄子吧。”

“你還想要什麽?”

“一百兩銀子和通關文牒。”郭老六一字一頓道:“我要離開晉國。”

“如你所願。”薛铖轉頭對魏狄低聲吩咐幾句,魏狄微微颔首,轉身快步離開地窖。

不過多時,魏狄折返,帶來一百兩銀票和一份通關文牒交給薛铖。薛铖拿着這兩樣東西在郭老六眼前晃了晃,看着他充滿渴求的眼神,道:“銀子和文牒在此,只要你說出嚴令下落,這些都歸你。我還會派人送你出涿州,只要你所說屬實,必會保你平安。但你若有半句虛言,我一樣能要你的命!”

郭老六忙不疊點頭,保證道:“将軍放心,我郭老六活了大半輩子,雖說幹的事不甚光彩,但這點基本的信義還是有的。”言罷緊緊盯着他手中的物件,舔了舔發幹的嘴唇,低聲道:“嚴令就在平涼山上的張獵戶家裏!”

***

離開地窖時,薛铖身周洋溢着一層淡淡的喜悅,守在外頭的溯辭和徐冉見狀登時大喜,忙問:“他說了?”

“不僅說了,還有意外之喜。”薛铖笑道,又吩咐魏狄:“立刻帶人去平涼山将嚴令請回來!”

“是!”魏狄得令,立即飛奔去調人。

溯辭和徐冉對視一眼,不解問道:“嚴令是誰?”

“一個能置段荀于死地之人。”

薛铖同二人一道回營,路上将嚴令的事簡略說了說,聽得她們啧啧稱奇,一邊不忿段荀狠毒,一邊又感嘆郭老六精明。

“這麽精明的一個人,如今竟這麽輕易着了道,倒真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徐冉抱着手臂,搖頭而嘆。

“大概是安逸太久了吧。”溯辭接話道:“當年他剛和段荀合作,知道此人歹毒,自然處處留心為自己積攢底牌。但這麽多年下來相安無事,他也成了遠安城有名的人物,加上年歲大了,戒心自然不比當年,被我們抓住空檔也不足為奇。”

“這倒是。”徐冉想了想,覺得确實是這麽個理,點頭附和。

薛铖遞去一個含笑的眼神,伸手輕輕捏了捏溯辭的手心。

徐冉仍舊在琢磨拉段荀下馬的事,又問薛铖:“把嚴令弄回來後你打算怎麽辦?直接将證據公之于衆拿下段荀?”

“段荀在涿州勢力龐大,我雖然是欽封的征西将軍,但到底是只是武将,憑我一人用這些證據去拿段荀并不妥當。”薛铖搖搖頭,“我們仍然需要借郭老六和賬冊之名暗中拖住段荀,在秘密命人将證據送回京城,只要欽差一南下,便有十成把握可将段荀一黨連根拔起。”

“可這一來一回,時間很久。”徐冉皺眉道:“萬一中途生變……”

“沒有更好的法子了。他再怎麽說也是一州刺史,我若強拿必落人口實,傳到京裏有心人耳朵中,還指不定生出什麽別的事來。”薛铖沉沉嘆氣,“為今之計只有先這樣了。”

徐冉仔細一想,也确實沒有更妥善的辦法,只能點點頭。

三人回到兵馬營,還沒歇口氣,就得守門士兵禀報,說一個叫燕娘的女子在營外指名要見将軍。

“燕娘回來了?”徐冉喜出望外。

薛铖也在詫異為何燕娘會來兵馬營尋自己,遂命士兵将燕娘領入帳中。

“薛将軍。”燕娘片刻即到,對薛铖抱拳行禮,又瞧見徐冉,頓時笑道:“大當家的你也在啊,正巧,省的我再跑一趟寨裏了。”

“嗯?你這是來找薛铖的?”徐冉頓時詫異起來。

燕娘颔首,道:“我在梧州抓到了一個人,好像是上頭派下來查蒼城私鑄坊一事的。”

“那件事官府不早蓋棺定論了麽?”徐冉奇道。

“所以我覺得奇怪,就擅作主張把人綁回來了,現在就關在黑市的院子裏。”

“蒼城?”薛铖低眸沉吟。

莫非京裏又出了什麽事,把這樁事捅出來了?

心頭古怪的想法一瞬而逝,薛铖對燕娘道:“帶我們去看看。”

***

四人快馬趕往黑市小院,随燕娘而來的兩人将季舒城關押在柴房,此時正在院子裏搗鼓吃食,陡然間燕娘帶着大當家的來到小院,立即丢下手上的夥計迎上去,抱拳道:“大當家的!”

“人呢?”徐冉問。

“就在柴房。”

徐冉點點頭,一人當先領着衆人浩浩蕩蕩往柴房走去。

季舒城這回不僅被捆成了粽子,嘴裏還塞着布團以防他叫喊出聲,整個人蔫嗒嗒地蜷縮在柴堆裏,臉上身上髒兮兮的,哪還有往日半分風采。可饒是如此,薛铖和溯辭仍舊一眼認出了他,面面相觑,驚道:“季舒城?!”

季舒城聽見熟悉的聲音霍然擡眸,木然的眼裏陡然迸濺出光華,頓時扭着身子試圖往薛铖和溯辭的方向挪動,喉嚨裏嗚嗚嗚地發出叫喊聲。

徐冉尚還茫然,燕娘心裏便打了個突,目光在季舒城和薛铖身上來回遛了一圈,試探着問:“薛将軍,你認識這人啊?”

“何止認識!”薛铖又是驚喜又覺好笑,對燕娘道:“甚至應當算得上是盟友。”

這回不僅是燕娘,連後頭跟着的那倆人也頓時垮下臉來。徐冉這下明白過來,忍不住噗地一笑,連忙推燕娘去給季舒城松綁。

燕娘心裏連聲高呼完了,面上堆着笑上前拿掉塞嘴的不團,一邊小聲說得罪了,一邊飛快給季舒城松綁。

誰知季舒城能說話後第一件事不是控訴一路所受的“虐待”、不是解釋自己為何來此、更沒有為遇刺一事向薛铖求助,而是眼巴巴地瞅了瞅薛铖又瞅了瞅溯辭,問:“有熱水麽?我能不能先洗個澡?”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溯辭只覺一股鹹魚腥味撲面而來,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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