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嚴令
等季舒城梳洗幹淨重新出來, 燕娘已在堂中備好滿滿一桌酒菜,衆人圍坐桌邊邊吃邊聊,很快将來龍去脈弄得清清楚楚。
“蒼城那事原來是你們幹的?!”季舒城将啃得幹幹淨淨的雞骨頭丢在碟子裏,萬分詫異地看向薛铖。
“不錯。”薛铖點頭應道:“也算是意外收獲。”
“這麽說來瑞王真是被冤枉的,這些事全是寧王的手筆?”季舒城悚然一驚,“他到底想幹什麽?”
“争來争去不過為了那個位子罷了。”薛铖牽了牽嘴角,問:“你奉密诏而來,可有令牌或是聖旨?”
季舒城點頭:“有一紙密诏。”
薛铖眼前一亮,頓時起身道:“正好, 密诏借我一用。”說着伸手拿掉季舒城的筷子,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來。”
季舒城嚷道:“诶我還沒吃完呢!”
“回頭再吃, 短不了你的。”
溯辭聞言也放下碗筷,飛快包了些許松子糖跟上薛铖的步子, 餘下徐冉燕娘等人看着他們飛一般消失的背影,面面相觑。
愣了半晌, 徐冉繼續提筷子吃飯,燕娘則悄悄往徐冉身邊挪了挪,問:“大當家的,那個季大人……我們這一路不知道他的身份,恐怕待遇有點……”
徐冉眼皮也不擡, 道:“你見他這半天跟薛铖抱怨過路上不舒坦麽?”
燕娘搖搖頭:“沒有。”
“那不就結了。”徐冉一邊嚼一邊說:“回頭給人賠個禮道個歉,就當不打不相識嘛。”
燕娘想了想覺着似乎是這麽個理兒,眨眼間将種種顧慮抛之腦後, 愉快地和徐冉說起一路的見聞。
而薛铖這邊帶着季舒城和溯辭返回兵馬營,見魏狄未歸,立即派人前去通知魏狄,一旦接到嚴令,直接帶人前往官署。
季舒城在來的路上已将事情經過了解了個大概,此刻看薛铖一通吩咐下來,心裏警鈴大作,連忙把他拉到一旁,小聲道:“這紙密诏只是命我暗查瑞王一案,雖說的确算得上是欽差,但插手涿州貪腐一案可不在這密诏範圍內!”
“放心。”薛铖拍拍他的肩,道:“段荀的鑄造坊每年都在和匪寨交易兵甲,這麽多礦石從何而來?寧王的私礦和私鑄坊絕不止一處,這裏頭指不定還有文章。表面上可能是涿州貪腐,可背裏說不定就是瑞王案的線索呢。”
季舒城一時語塞,又問:“證據都齊了?”
薛铖冷笑:“人證物證俱全,他百口莫辯!”
季舒城這才放心了,颔首道:“好,我幫你。”
這說話的功夫,溯辭已取來一身像樣的常服遞給季舒城。季舒城接了衣服,扭頭鑽進屋內。薛铖這才囑咐溯辭:“一會你留在營裏,我留幾個暗衛給你。段荀盤踞涿州多年,就算證據确鑿,他也未必會乖乖束手就擒,說不定還要負隅頑抗。你守在營裏,若有意外,即刻調兵入城。”說着悄悄把将軍令牌塞進她的手中。
溯辭将令牌緊緊攥在手心,鄭重其事地點頭道:“好,你萬事小心。”
安頓好溯辭,薛铖又點了幾個士兵,領着季舒城策馬直奔官署而去。
段荀并不認識季舒城,只當薛铖前來又是想從他手裏争得什麽東西,氣勢洶洶準備将他堵回去。誰知剛開口象征性地問一句好,薛铖便把季舒城向前一讓,還不等段荀反應過來就從懷中取出一方玄色繡五爪金龍的布帛,對段荀道:“段大人,陛下有旨。”
段荀被這突如其來的聖旨砸蒙了頭,驟然瞪大眼,心頭猛地一沉。
薛铖不給段荀反應的時間,率先撩袍單膝跪地,見段荀猶自怔愣,出聲提醒道:“段大人,聖旨如陛下親臨,大人見君不跪,可是大不敬之罪。”
段荀即刻回神,渾身一顫,随後低頭跪下。
那一瞬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薛铖下的圈套,但五爪金龍非天子不能用,薛铖怎麽敢、怎麽會用這種足以抄家滅族的東西來給他下套?
段荀不敢賭,只能聽旨。
季舒城輕咳一聲,依薛铖所言,半句不提瑞王案,只道京中有人密報言說涿州有官員勾結土匪以權謀私,陛下特命欽差南下詳查此案,要求段荀配合查案。
段荀低着頭,一雙眼卻左右亂轉,心裏一半驚怒一半慶幸。
驚的是薛铖南下果然不僅為剿匪,慶幸的是還好有郭老六這麽個能背鍋的。
他一面聽季舒城宣旨,一面在心裏飛快盤算着往後如何應對,等季舒城語畢,恭恭敬敬地說了句:“臣領旨。”起身正準備伸手去接聖旨,哪知季舒城自顧自地又把布帛塞了回去,頓時面露疑色。
季舒城向他一拱手,氣定神閑道:“段大人,這旨意乃是密诏,請恕下官不能将此密诏交給大人,也請大人在事情未水落石出前千萬保密。”說着遞上魚符,又道:“下官乃大理寺寺丞季舒城,奉召而來,請大人多多擔待。”
聽得他姓季,又看過魚符上刻的官職姓名,段荀很快反應過來此人便是早先在京城揚名的季家公子,頓時不再懷疑密诏真僞,面上堆起笑容,道:“季大人見外了。”說着将他引入上座,又吩咐門外的雜役看茶。
“段大人,下官此番前來是有一事想請教大人。”季舒城開門見山道:“涿州有官員勾結土匪……”
薛铖撣了撣衣袖,做出一副準備開口說話的模樣,段荀見狀連忙搶先打斷季舒城,笑道:“季大人可來得巧,昨日下官已将勾結土匪中飽私囊坑害百姓一案查得水落石出,還當場搜出了罪證,正想着上書禀告朝廷,這不剛把紙鋪開大人就到了。”
“噢?主犯何人?”
“此人名郭老六,乃是鑄造坊的監工。”言及此處,段荀沉沉嘆了口氣,搖頭道:“也怪下官失察,見郭老六一直安安分分恪盡職守,這兩年盯得不牢,不料被他鑽了空子和土匪勾搭上了,差點釀成大錯!”言罷恨恨擡手捶落桌面。
季舒城做恍然狀,問:“犯人何在?”
“說來慚愧,衙門收集罪證時不慎打草驚蛇,這厮聞得風聲率先一步逃了。”見季舒城皺眉,段荀忙道:“不過請季大人放心,我已放榜緝拿此賊,并通知了州縣各地,郭老六絕逃不出涿州!”
季舒城點點頭,又問:“不知段大人是如何發現郭老六有問題的?”
段荀早有準備,抖擻精神将腹稿娓娓道來,講述衙門官員如何機敏于微小塵末之間察覺蛛絲馬跡、他如何用計步步引郭老六上鈎暴露和匪寨交易的實情、又是如何不慎打草驚蛇未能抓獲郭老六。這過程精彩程度絲毫不亞于茶樓說書先生的話本,聽得季舒城心裏直翻白眼,面上還得維持住肅容,時不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薛铖坐在一邊,任憑段荀一張嘴說個沒完,目光卻飄向門外。
他帶來的兵就守在外頭,出任何事都能最快制服段荀,而魏狄恐怕也快回城了,只希望嚴令的出現能讓遠安城百姓為之震動、讓段荀無處遁形!
***
薛铖二人在官署與段荀打太極之時,魏狄正和單青帶着嚴令抵達遠安城。
嚴令在知曉魏狄等人來意後欣然同意配合,而在接到薛铖派人送來的消息後,更是主動提出用板車将自己拉進城,把這副慘狀直接呈至百姓眼底。
二十多年的歲月和當年那場幾乎要了命的劫數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與當年幾乎判若兩人,但即便如此,嚴令入城後還是有不少年長之人認出了他,面露驚疑之色。而嚴令雖然癱瘓,但這幅嗓子依然洪亮,從城門到官署這一路,他高聲呼和,将當年段荀所做之事一一道來,聲音飽含哀恸與憤恨。
魏狄刻意放慢腳步,讓嚴令得以将此事完完整整說清楚、甚至反複說了好幾遍,引得城中百姓跟随嚴令一路走來,從最初的好奇到後來的憤怒,紛紛嚷着要給嚴令讨個說法。後來還有嚴令當年親友哭倒在板車旁,更激起群情激奮。
待一行人抵達官署時,幾乎引來了半城百姓,不少人撸着袖子拿着木棍鋤頭等,一邊嚷着要段荀給說法,一邊往官署內推搡着湧去。
魏狄坐在馬上不動如山,随行士兵立在官署門外,絲毫沒有要阻攔百姓的意思。
看門的衙役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邊硬着頭皮威吓百姓,一邊差人去請段荀。
內堂正給季舒城洗腦的段荀早就聽到了外頭的動靜,此刻聽衙役慌張來報,只當有人鬧事未曾多想,頓時苦着臉對季舒城道:“大人,西南民風彪悍,多有刁民聚衆鬧事,讓大人見效了。”說着起身對衙役厲喝道:“這點小事都應付不來麽!”
衙役有苦說不出,只能疊聲告罪,求段荀出面。
薛铖想到是魏狄弄出的東西,頓時笑道:“我看這些尋常衙役怕是鎮不住,既然都求到段大人跟前了,大人何不出去一看究竟?順帶也給我們瞧瞧刺史大人的雷霆手段啊。”
季舒城趁機附和:“既然都鬧到官署了,必然不是小事,段大人不去看看麽?”
段荀扯了扯嘴角,自知無法推脫,遂瞪了那衙役一眼,道:“還愣着做什麽!随我瞧瞧去!”
***
官署門外的魏狄遠遠看見段荀走來,立即向随行的幾個士兵使了個眼色,幾人得令,頓時上前将堵在前頭的百姓撥開、讓出一條道,恰能露出嚴令。嚴令半躺在板車上,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不斷接近,烏黑的眸底升起刻毒的恨意,嘴角卻緩緩綻開笑容。
段荀行至門前駐足,一時間沒認出嚴令,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光天化日圍堵官署門口聚衆鬧事,還有沒有王法了!”
百姓的叫嚷聲頓時小了下去,嚴令卻陡然大笑出聲,笑得段荀心頭火起,擡手指向他,喝道:“你是何人?竟在官署門前如此放肆!”
“段荀段大人。”嚴令笑着開口,字裏行間的恨意令人毛骨悚然,“二十多年不見,大人風采依舊啊。”
段荀眉頭一挑,定睛看去,只覺此人眉眼有些熟悉,但對這副邋遢破落樣子卻沒有半點印象。
“大人果真貴人多忘事啊。”嚴令冷笑一聲,道:“當年可是您把鑄造坊親手叫到我的手裏,如今不過區區二十多年,段大人就不記得了?”
段荀悚然一驚,頓時想起這份熟悉的感覺從何而來,駭然後退半步,指尖顫抖指向嚴令,道:“你……你是……”
“沒錯。”嚴令笑着接過他的話,一字一頓道:“我嚴令死了二十多年,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親眼看到大人,當真是緣分匪淺。是吧,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