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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山火

溯辭沿着血跡一路追蹤, 很快抵達陸嬌所在小院附近,正欲上前便見有人匆忙從院中走出,立刻閃身躲在一旁。只見那人在門口張望片刻,确認無人尾随後便向寨子另一角走去。

溯辭盯着他的去處略思片刻,料想此人多半是去找能治傷的人,愈發篤定祁龍必在陸嬌院內,遂矮身悄悄摸向院子外圍,準備一探究竟。未走出幾步又趕上匆忙去準備熱水的香蕊,差點暴露蹤跡。為防再遇上什麽人, 溯辭索性躲在暗處,待到小院再無動靜後才謹慎摸上前去。

護送老爺子回來的人守在門口,溯辭悄悄繞至後方輕身翻入院內, 矮身慢慢向屋子摸去。離得進了隐約還能聽見屋內的交談聲,她貼在牆邊, 小心翼翼将窗戶推開一條縫隙向內張望。這扇窗恰是裏屋的窗戶,除了精致的室內陳設, 她沒有看見半個人影。

正當她思索是否幹脆從裏屋潛入時,屋內突然傳出祁龍的厲喝:“他是什麽人!”緊接着是祁龍的一聲痛呼和陸嬌的驚叫,再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悶響和屋門被撞開的聲音。

溯辭秀眉微蹙,不再猶豫,翻身入屋, 快步朝外間奔去。一掀開門簾便看見祁龍單手撐在桌邊,面容蒼白而飽含怒色,帶血的剪子丢在地上, 而商景辰胸口插着一柄短匕,在地上無助地抽搐,陸嬌滿面淚痕死死捂着嘴望着商景辰下意識地搖頭。

溯辭微愣,顯然沒有料到商景辰會出現再此,但還不等她思索商景辰是如何跟來的,祁龍的手下率先注意到了她,一聲厲喝便攜兵器向她攻來。溯辭面色一沉,蕩劍而出,與這三兩土匪纏鬥一處。

祁龍并沒有把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放在眼裏,看着商景辰顫抖地伸手去扯陸嬌的裙擺,額上青筋凸起,驟然伸手将陸嬌向後一拽。陸嬌一個踉跄跌倒在地,含淚的雙眼依舊望着商景辰。後者眼神逐漸暗淡,卻依然飽含着期望與哀求,斷斷續續地說:“跟……跟我走,嬌、嬌嬌,我接你……回家……”

祁龍面色鐵青,反手掴了陸嬌一耳光,道:“他是誰?!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背着我偷人?!”

畢竟是習武之人,縱然身負重傷,這一掌的力道依然在陸嬌白皙的臉頰留下了深深的紅痕,她的臉偏向一側,鮮血緩緩沁出嘴角。見此情景,商景辰抖得愈發厲害,拼命想要伸手去夠陸嬌。

而溯辭被這三人纏住一時難以脫身,見狀心頭亦是百感交集,卻只能沉心應對眼前的刀兵。

祁龍正是氣頭上,指着陸嬌破口大罵:“不要臉的婊/子,這十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竟敢偷人!活膩了是吧!”

陸嬌癱坐在地,臉偏向一旁,一點反應也無,只是輕輕顫抖的肩頭洩露了她內心的動蕩。

溯辭以一敵三并不輕松,縱使心有擔憂也不得不全神貫注尋找可逐一擊破的破綻。就在這時,準備熱水的香蕊匆忙返回,在門外便聽見了裏頭的動靜,面色一白,立即推門而入,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驚叫起來,銅盆哐地一聲跌落在地,頓時引來祁龍側目。

他面色煞白,額上因盛怒青筋暴起,活像修羅厲鬼。香蕊吓得捂住嘴巴,低眸便看見倒在血泊中掙紮的商景辰,面色愈發惶恐。祁龍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心下篤定香蕊對此也必定知情,怒火更盛,張口便要斥罵。

而就在他分神的這片刻,一直默不作聲的陸嬌突然抓起那把剪子噌地站起身來,通紅的杏眸失盡光彩,雙手緊緊握着剪子,邁前一步狠狠紮向祁龍後頸!

利器入肉的聲音和祁龍的慘叫聲同時響起,陸嬌面上卻沒有絲毫波瀾,用力将剪子拔出,任由血濺了她半臉,不曾躲閃半分。

祁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自己枕邊溫順乖巧了十年的四夫人會做出這種事,一邊捂着傷口一邊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去,然而迎接他的卻是又一記剪子。他慌忙伸手去擋,但還是來不及。尖銳的剪子紮透了他的掌心,血流如注。

望着祁龍驚愕又狼狽的模樣,陸嬌卻咯咯笑了起來,慢慢拔出剪子,說:“好吃好喝地供着我?祁龍,你以為這是給我恩賜是麽?”

剪子抽離掌心,陸嬌的面容一瞬間變得扭曲,尖叫道:“明明你毀了我!若不是你,我豈會淪落到在你們這種土匪手底受盡屈辱!”說着再度揚起剪子紮向祁龍喉頭。

與此同時,與溯辭纏鬥的那幾人一見情況不妙立刻回頭欲護祁龍,溯辭自然不會讓他們輕易抽身,眉頭一挑,手中劍花翻飛,截住三人去路。此三人心知利害,更是舍命去破溯辭的招式。

繞是溯辭劍法不俗也難抵擋這種以命相搏的狠勁,其中一人被溯辭一劍貫胸,竟咬牙迎刃而上,任憑利刃在胸前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硬生生闖出溯辭的劍幕,拼盡全力将手中長劍擲向陸嬌。溯辭來不及阻擋,驚叫道:“小心!”

這一聲沒能叫醒陸嬌,卻讓香蕊回過神,幾乎不假思索地搶身上前攔在了陸嬌身邊。與此同時,虛弱的祁龍避無可避,被尖銳的剪子紮破喉頭。

“老爺子!”三名土匪駭然驚叫。

溫熱的血濺進眼裏,陸嬌眨了眨眼,慢慢松開手,看着祁龍瞪圓眼直挺挺倒地,嘴角瘋狂的笑容慢慢松動,殺人時都未曾顫抖的手此刻開始劇烈顫抖,喉嚨裏發出似哭又似笑的聲音。

攔下那一劍的香蕊已經沒有力氣回頭,低聲喃喃:“小、小姐……”接着握着插進心口的劍緩緩倒下。

溯辭眉頭緊擰,趁着那三人在震驚中尚未回神,果斷出手了結三人性命,快步走向陸嬌。

陸嬌呆呆看着自己滿手鮮血,又看了看失去生機的香蕊和在瀕死邊緣掙紮的商景辰,面上哭哭笑笑,似瘋似癫。溯辭蹲下身檢查完二人傷勢,輕嘆一口氣,起身扶住陸嬌,道:“快走吧。”

“走?”陸嬌的目光渙散,緩緩搖頭:“我不走,我能有去哪?”她慢慢拂開溯辭的手,環視屋內,突然嬌俏一笑,說:“我可是黑龍寨祁老爺子的四夫人,我還能上哪去呢?”說着眼角淌下淚來,一面笑着一面歪歪斜斜向裏屋走去。

溯辭微微搖頭,心知陸嬌心結太深,如今更是無可勸解,況且祁龍已死,此處已無她的用武之地,便不再多留,出屋趕去與薛铖彙合。

裏屋的陸嬌坐在妝鏡前,取出最豔麗的胭脂點于唇上,重新描眉畫目,末了從床底的舊箱子裏取出那件她埋藏了十年、甚至有些褪色的嫁衣,一絲不茍地換上。

十裏紅妝鳳冠霞帔,陸嬌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美好的夢裏,在床頭點燃大紅的蠟燭,看着火苗熊熊,嘴角吟着一絲笑容。等到蠟淚滴在手上,她驀然松手,看着它落向床幔,在床前正襟危坐,宛如等待夫君挑開蓋頭的新嫁娘。

火舌從腳底卷起,鮮豔的紅色很快吞沒一切。

***

等到溯辭回到薛铖身邊,山上的火已徹底燒了起來,濃煙滾滾,大有向下蔓延的趨勢。

祁望山在部下的驚呼聲中回看一眼,面色陡變,驚恐與不安齊齊湧上心頭。他心知寨中不服他者甚多,尤其幾個叔父,若老爺子因他護衛不力身亡,那些人絕不會讓他在黑龍寨有立錐之地!

這時,薛铖聽完溯辭簡述來龍去脈,随即高聲對祁望山說:“祁六爺,你們大當家的只怕兇多吉少,群龍無首便是一盤散沙,何必負隅頑抗,若你歸降,興許我能留你一條生路。”

祁望山目眦欲裂,望向薛铖怒道:“是你幹的?!”

薛铖笑道:“祁六爺太擡舉我薛某人了,祁老爺子一生叱咤,風流債無數,最後死在自己女人的手上,倒也算死得其所。”

“你放屁!”祁望山怒罵,然而眼見手下人個個面露驚慌,加上身後火勢越燒越大,終究沒能沉住氣,命一隊人斷後,随即率人趕往山頂。

薛铖立刻下令追擊,趁着黑龍寨此刻人心不穩,長驅直入,頓時将這些散兵散将攪得人仰馬翻。

大當家兇多吉少,對手勢如破竹,不少土匪心生怯意,念及家有妻兒或為自身性命考慮,頓時趁亂四散逃竄。而祁望山心系祁龍根本無暇顧及這些逃兵,待他率人一路沖過燃燒的屋舍、被大火徹底截住去路時,身後也只剩下寥寥數十心腹,其餘的或逃或降、或死于亂劍之下。

他望着眼前連片的大火,心徹底沉入谷底。

再往上,四夫人的院落和主屋皆被大火吞沒,而這一路上來沒有遇到一個他派來護送老爺子的人,只怕……

密集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祁望山顫抖的手在這一刻突然變得冷定無比,他在熊熊火海前慢慢轉過身,背靠着這沖天而上的山火,面向率兵趕來的薛铖,緩緩将手中劍舉過頭頂,高聲道:“弟兄們,你們肯跟随我祁六至此,我祁六感激,如今黑龍寨已至存亡之時,各位若有牽念,盡可離去,只求他日若遇上寨裏落難的弟兄仍肯念及往昔情誼搭救一把!若仍願一戰者,便随我祁六背水一戰、殺出一條血路,以慰老爺子在天之靈!”

他的聲音雄渾,字句铿锵,在場者無一退者,均高舉刀兵,嘶聲大喊:“願随六爺血戰到底!”

伴随着黑龍寨餘衆奮不顧身的喊殺聲,最後一戰在烈火陣前徹底點燃。

***

冬日幹燥,山火不出半個時辰便将整個山頭吞沒,火海前激戰幾近尾聲,祁望山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再如何骁勇也只能眼睜睜看着手下一個接一個倒下,渾身浴血,聲嘶力竭,也無法扭轉敗局。

待最後一人倒在腳底,祁望山喘着粗氣以劍杵地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形,失血過多令他眼前視野一片模糊,可即便這樣,他仍然瞪圓了眼怒視前方。

兵馬營的士兵們仍然不敢松懈,個執刀槍圍在他身前三步開外,薛铖慢慢從人群中走出,在祁望山身前站定。祁望山喉嚨裏發出低啞的吼叫,卻失去了拔劍斬向敵人的力氣。

“你若長于軍營,必是一員悍将。”薛铖感嘆,慢慢擡起劍,“可惜……”

冷光劃過,一線殷紅留在祁望山的脖頸上,他仍然瞪圓了眼怒視前方,雙手死死撐着長劍,縱然眼中神采逐漸暗淡,他的背脊膝頭也不曾彎曲版本,在這火海前站成雕塑。

“是條漢子。”薛铖收劍歸鞘,向着祁望山的屍身微微一颔首。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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