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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生變

香蕊見陸嬌變了臉色, 頓時想起她早年在黑龍寨那副失了魂魄的模樣,一時後悔自己嘴快,連忙補救道:“小姐你先別急,說不定是外頭太亂了我看錯了。對!一定是看錯了!”似乎在竭力說服自己,香蕊死死抓着陸嬌的手臂喃喃重複了好幾遍。

就在主仆二人心神不定之時,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呼喊:“香蕊姑娘!”

那聲音帶着沙啞,卻是陸嬌再熟悉不過的,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門口方向,僵立在原地。

十年……十年前沒有如約來的人, 竟在這時候出現了?

“香蕊。”陸嬌死死盯着門,聲音顫顫,問:“是他、是他對不對?”

香蕊無言以對, 只能聽着門外的呼喊聲越來越近。

“小姐……”待到那聲音即将接近門前,香蕊下意識地看向陸嬌, 卻見她一雙妙目通紅,蓄滿的淚水從頰邊滾落, 暈開了今晨新掃的胭脂。

香蕊去握她的手,卻是一片冰涼,指尖顫動。

這麽多年,她何曾看到陸嬌如此失态過!

不知哪來的勇氣,香蕊一咬牙, 扭身快步沖出屋子,迎上循跡而來的商景辰,伸手用盡力氣将他一推, 惡狠狠道:“你來做什麽!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

商景辰一個不防被她推得踉跄幾步,卻不惱怒,反而陪着笑臉好聲好氣地說:“香蕊姑娘,當真是你,我沒認錯!”接着全然無視香蕊發白的面龐,繼續殷切發問:“香蕊姑娘,你家小姐是不是也在?能不能帶我見見她?”

香蕊心頭無名火起,又伸手推他,怒道:“你有什麽臉來見小姐?!十年前小姐苦苦等了你一天一夜,結果呢!”

商景辰弓着身子哀聲求道:“我能解釋的,香蕊,當年那并非我本意,我其實……”

“夠了!”香蕊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推搡着他往外走,恨恨道:“不論是不是你本意,當年之事已無法挽回,你走罷,不要再出現了。”

商景辰哪裏肯依,一面躲閃一面解釋:“香蕊,我知道我對不起嬌嬌,但……”話沒說完,他只覺眼角餘光中有一抹熟悉的身影,頓時停住嘴霍然擡頭看去。

只見不遠處屋門口立着一人,面容仍是記憶中姣好的模樣,身上裹着豔麗的衣裳,沒有了少女的天真青澀,沉澱出了幾分嬌媚,只是此時那雙眼通紅,仿佛要泣出血來,一眨不眨地盯着商景辰。

商景辰面上露出狂喜,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撥開香蕊,伸着手向她走去,“嬌嬌!”

陸嬌一側嘴角微微勾起,低低說了句什麽。商景辰沒有聽清,滿臉欣喜地走近她,輕聲細問:“嬌嬌,你說什麽?”

“商景辰。”陸嬌望着他露出蒼涼的笑容,說:“你怎麽敢來見我?!”一字一頓,恨意刻骨。

***

此時兵馬營和黑龍寨一戰正如火如荼,兵馬營衆将士歷經累月訓練各個精悍勇猛,黑龍寨常年穩坐匪首之位實力自然不弱,饒是兵馬營占了先機他們也不曾出現節節頹敗的局面。但黑龍寨多年的順風順水多少消磨了這群人鋒利的獠牙,一旦久攻不下便極容易萌生退意,不似兵馬營這群被打壓多年的兵越戰越勇。

虧得祁望山等人骁勇,加上祁老爺子多年積威,這才避免了潰散之勢。

當魏狄極其高調帶着徐冉闖過人群,那抹紅衣刺痛了祁望山的眼,他顧不得眼前鋒銳的兵器,嘶聲大喊:“徐冉!”

然而,馬背上的人并沒有回答他,卻是魏狄放緩了速度,回頭大笑道:“這麽漂亮的新娘子,嫁到這種破落地方多可惜!我魏狄一介粗人不懂什麽風花雪月,只是傾心徐姑娘已久,就在此請各位弟兄做個見證,從今往後徐姑娘便是我魏狄的夫人了!”言罷又向祁老爺子道:“老爺子,多謝你們備的合卺酒,可惜淡了點。”說着長笑一聲,繼續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兵馬營衆人頓時哄笑,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甚至高聲讓魏狄請喜酒。反觀黑龍寨這邊個個臉上似開了染坊一般,尤其祁望山和祁龍面色難看到了極點。他們也曾想過薛铖或許會在喜宴時動手,卻怎麽也料不到竟會來搶親。

毫無反抗的徐冉、一絲反應也無的燕雲寨衆、加上如入無人之境的薛铖等人,祁龍終于反應過來,今日的喜宴就是他們設下的局,燕雲寨只怕早就和薛铖搭上了線!

祁龍風光數十載,何曾被人如此戲耍?!

氣急攻心,祁龍面色轉為青白,險些一口氣背過去,伸手死死扣住祁望山的手腕,一字一頓道:“宰了他、給我宰了他們!”

祁望山自然也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屈辱與憤怒湧上心頭,看向薛铖等人的眼中更添凜凜殺意。

此舉令兵馬營的士兵們頓時興奮起來,而黑龍寨這邊憤怒之餘不免生出些許驚慌。這些年能在老爺子眼皮底下闖上山寨劫人且能全身而退之人,唯此一人!

看着祁望山和祁龍難掩的驚怒,薛铖眼底湧現笑意,随即下令強攻。此時兵馬營這邊正士氣高漲,黑龍寨縱有祁望山等精銳骁勇,但手下衆匪已是心神搖擺,很快被薛铖抓住空檔,一箭中傷祁龍!

這一箭雖沒有射中命門,卻也貫穿右胸,血流如注。祁龍也早不複壯年時的體魄,哪裏受得住如此傷勢,很快便搖搖欲墜。祁望山不敢拿老爺子的性命當兒戲,立即抽調人手護送老爺子回去治傷,自己則率領親信全力阻攔薛铖。

不得不說,祁望山到底是祁老爺子一手培養出的接班人,縱使黑龍寨遭此重創,依然在他的調配下硬生生将薛铖等人攔下,為祁龍争得一線生機。

遙望祁龍不斷遠去的背影,薛铖眸光微暗,随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

如今祁龍重傷,剩餘幾個當家的皆不成氣候,黑龍寨的主心骨便只剩下祁望山一人,若能拿下他,則黑龍寨可破!

血戰的祁望山察覺到那一道銳利的目光,霍然轉臉看向薛铖,四目相對,烏沉沉的眼瞳裏暗光洶湧。随後,他高聲道:“黑龍寨的弟兄們聽着!能傷薛铖者,今日喜宴上所有珠寶財帛任憑挑選!能斬薛铖者,聚義堂上的第六把交椅便由你來坐!”

歷來土匪貪財重利,尤其黑龍寨這第一大寨當家的座椅,不知是多少匪徒夢寐以求的權力巅峰。此話一出,那些原本心生彷徨之人頓時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目光再次兇狠起來,全然不顧眼前這人曾是馳騁疆場的常勝将軍,只當是一塊砧板上待宰的肉,瘋了一般朝他撲去。

薛铖征戰多年,這種重金懸賞鼓舞士氣的陣仗并非沒有經歷過,只遙遙朝祁望山咧嘴一笑,長劍在手底翻出劍花,随後淩空一踏,攪入人群。

溯辭在一旁并未陷入混戰之中,她看了看祁望山又看向祁龍逃離的方向,心念電轉,立即揪住一個瞅着眼熟的士兵,低語道:“若将軍問起,就說我去截祁龍了。”待那個士兵茫然點頭後,她不再遲疑,飛速脫離戰圈,避開黑龍寨的人,繞路追向祁龍。

***

鮮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祁龍臉色煞白,在手下的攙扶中跌跌撞撞向山頂跑去。即便如此,他的雙眼依然清晰警覺,一邊穿着粗氣一邊将遠處的屋舍打量一遍,随後低聲道:“不回主屋,去四夫人那。”

手下得令,立刻轉道趕往陸嬌的小屋。

而這時,商景辰正和陸嬌講述當年他如何被家人阻攔、被迷暈關在屋子裏不讓他上山贖人,講述這些年他是如何在悔恨痛苦與無盡的思念中度過,他懇求陸嬌的原諒,甚至求她跟自己回商家,發誓會給她庇佑與名分。

而陸嬌通紅着眼靜靜聽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十年來苦心維系的那些平衡被他的突然出現擊碎,那些她拼盡全力好不容易掩埋在記憶深處的黑暗再次暴露在眼前。

她也曾是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經歷過被家人呵護備至的時光,體會過待嫁時滿心的歡喜與嬌羞,亦懷抱過對如意郎君的憧憬與戀慕。而這一切,在十年前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經歷了掙紮和絕望,她逐漸埋藏了曾經的陸嬌,學會了匪寨裏生存攀爬之道,學會了憑借自己的姿色和聰慧攏住了祁老爺子的寵愛,甚至學會了曲意逢迎審時度勢,在祁龍晚年之時尋找另一個可以栖身的高枝。這一切幾乎要讓她忘了曾經的自己,然而這個時候商景辰的出現重新将那個遍體鱗傷的陸嬌翻了回來,提醒她這十年究竟做了些什麽令世人不齒的事情。

回去?一個連生身父母都不願承認的女兒,商家又怎麽會接納這樣一個兒媳?

商景辰仍在自說自話,字字句句誠懇無比,但落在陸嬌耳中只剩下無盡的煎熬。

香蕊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卻又不好貿然打斷,只能在不遠處望風,以防有人撞破這一幕。

沒過多久,她便遠遠看見祁老爺子一行匆匆向此處趕來,頓時心道不妙,匆忙回頭打斷他們二人,焦聲對陸嬌道:“小姐,我好像看見老爺子往這邊來了!”

這句話令陸嬌神志暫時回籠,看着商景辰頓時心頭一顫,伸手去推他,“你……”

“老爺子?”沒等陸嬌把話說完,商景辰驀然變了臉色,怒道:“就是那個把你劫來的人?我去殺了他!”

“你瘋了?!”香蕊頓時驚叫道:“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況且就憑你,連人一個手指頭都傷不了!”

陸嬌擰緊眉頭,道:“你快走,趁他們沒發現你,快下山去,別再來了。”

商景辰哪裏肯依,拉着陸嬌的手腕苦苦哀求:“嬌嬌,跟我走吧,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的。”許是心中執念,他将陸嬌拽得死緊,任憑陸嬌掙紮半天、香蕊連扯帶拽,硬是沒将二人分開。

香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眼見祁龍一行人的身影慢慢出現在視野中,索性一咬牙,将兩人推進屋內,關好門窗。

“香蕊你這是做什麽!”陸嬌也變了臉色。

“來不及了。”香蕊透過門縫略掃一眼,抄起桌上的剪刀陰沉着臉回頭對商景辰說:“你若是不想害死我們家小姐,現在就給我松手!否則我先捅死你!”

商景辰從沒見過香蕊如此厲色,吓了一跳頓時松了手,緩聲道:“好好好,我松開、松開。”

借着香蕊又對陸嬌道:“現在讓他走來不及了,下頭亂的很,老爺子未必會在這裏久留,多半是來帶你走的。咱們先把他藏好,過了這關再說。”

陸嬌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和香蕊一同連吓帶哄地将商景辰推進裏屋屏風後,斂去這一臉驚慌,這才走去外間坐下,努力裝出一副無事的模樣。剛貼着凳子坐好,外頭便傳來急聲呼喊:“四夫人!出事了!”話方落音,屋門便砰地一聲被推開。

陸嬌聞聲而起,映入眼簾的卻是祁龍半身浴血的模樣,也是吓了一跳,驚叫道:“這是怎麽了?!”

一人說:“那個天殺的将軍傷了老爺子,我這就去找大夫來,麻煩夫人準備熱水,照顧好老爺子。”

陸嬌雙手顫抖地扶着祁龍坐下,連聲應好,扭頭便吩咐香蕊去燒熱水。香蕊飛快溜了一眼裏屋,卻找不到推辭的理由,只能一咬牙出了屋。

裏頭的商景辰聽到祁龍受傷心下大喜,一雙眼來回一瞟,很快發現一旁針線籃裏的剪刀,悄無聲息地将其揣進袖中,心裏騰起一股莫名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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