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魏父
三日後, 魏狄率小隊回到兵馬營,在馬上就遙遙看見在營門口抱臂而立的徐冉,頓時眉梢上揚,咧嘴嘿嘿笑了兩聲,扭頭對身側下屬道:“老八,你把東西給将軍拿去,我稍候就到。”
被叫做老八的士兵一板一眼地應了聲是,倒是其他人頓時哄笑起來,揶揄道:“我說魏副将今日怎麽心不在焉的, 原來是思嫂子心切,将軍都得往後排咯。”
魏狄佯怒道:“少耍貧嘴,快去複命!”
看着同伴馳入營地, 魏狄翻身下馬,牽着缰繩慢慢走向徐冉, 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問:“你等我啊?”
“沒有。”徐冉一挑眉, 道:“我看風景來着。”
魏狄瞅了瞅周圍一成不變的山林,自知問了個不太高明的問題,輕咳一聲道:“最近一直在忙,都沒能好好和你說說。”
“想說什麽?”徐冉笑睨他。
魏狄斂去面上嬉笑的表情,從懷中摸出一只小布囊鄭重遞給徐冉, 道:“那日在黑龍寨太過倉促,沒能和你好好說。徐冉,搶親一事于我而言并非單純攻破黑龍寨的權宜之計, 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想娶你。你可願嫁我?”
徐冉含笑接過布囊,從中取出一只木簪子來。木簪通體光滑,雕着朵朵梅花,惟妙惟肖。
“你就打算用這個當聘禮娶我啊?”徐冉輕撫發簪,含笑問他。
“自然不是!”魏狄連忙道:“發簪是我自己雕的,時間倉促,也不能空口說娶你,就當信物。”說着撓撓頭,又說:“我家雖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但該有的禮數自然不會缺,待我爹來了,就可以正式上燕雲寨下聘了。”
徐冉但笑不語,輕撫着梅花,突然将發簪遞給魏狄,道:“既然是信物,替我簪上吧。”
魏狄面上一喜,疊聲道好,結果發簪小心翼翼簪入她的發間,望着烏發間梅花簪上那一點殷紅的花蕊,不由自主伸手去牽徐冉的手。這回徐冉沒有避開,任由魏狄的手覆上她的指尖。
“阿冉。”魏狄緊緊握住徐冉的手,作勢就要将她拉入懷中,“我……”
“咳咳!”眼見就要将佳人攬入懷中,正是心頭小鹿亂撞之時,身後驀然傳來一聲極重的咳嗽聲,驚得魏狄頓時松了手扭頭看去。
只見路邊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前立着一個兩鬓微斑的中年男子,面部輪廓溫和,此刻卻皺着一雙眉,瞪眼看着魏狄。而他身後兩名趕車的勁裝男子靠在車邊,面部肌肉因努力憋笑而微微顫動。
魏狄:“爹?!”
徐冉也吓了一跳,道:“你說啥?”
魏父魏遠橋望着自家兒子重重哼了一聲,而後目光落在徐冉身上,頓時眉開眼笑走上前,全然無視魏狄一臉驚恐的表情,對徐冉道:“這位想必就是徐姑娘吧,我是這臭小子的爹,若不嫌棄,你喊我一聲魏叔叔也是可以的。”
徐冉驟然回神,連忙笑道:“魏叔叔。”
魏狄仍舊一臉不可置信地問魏父:“爹你怎麽來了?你怎麽知道阿冉?”
魏父涼涼橫他一眼,道:“怎麽,你這是不打算跟爹說了是不?”
魏狄:“哪能呢,我這不是才忙完,正準備給你寫信嘛。”
“哼。”魏父又哼一聲,道:“等你的信來,黃花菜都涼透了,若不是薛将軍差人送信到府上,我還不知道你小子這麽能耐了。”
魏狄滿臉堆笑地去扶魏父,正欲解釋,就被魏父一巴掌拍開,道:“這會兒曉得獻殷勤了?晚咯!”說着繼續無視魏狄,笑眯眯地對徐冉道:“徐姑娘,老夫這是頭一回來,人生地不熟,若姑娘方便,可否帶老夫去見見薛将軍?”
徐冉瞥了眼魏狄一臉吃癟的模樣,心裏一邊竊笑一邊對魏父道:“魏叔叔請随我來。”
魏狄十分幽怨地瞅着倆人遠去的背影,低低嘆了口氣。這架勢,真不像親爹,反倒像岳父。然而轉念一想,自家爹似乎對徐冉印象頗為不錯,想來這婚期很快就能定下。魏狄頓時再度喜上眉梢,樂颠颠地牽了馬,追着徐冉而去。
***
薛铖在屋裏翻閱魏狄一行帶回的情報,徐冉正在此時領着魏父叩門而入。
“魏叔。”薛铖一見魏父立刻放下手中書卷迎上去,笑道:“您這一路可還安穩?”
魏父笑呵呵拍了拍薛铖的手臂,道:“安穩得很,多謝将軍費心。”
徐冉見二人搭上話,便告辭出屋,順道拽走了跟進來試圖旁聽的魏狄,同他打聽起有關魏父的種種。
屋內二人簡略寒暄後,魏父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薛铖,正色道:“這是臨行前王爺交給我的,讓我務必轉交給你。”
薛铖接過信拆開詳看,越往後眉心擰得越緊,待看完信後,面色冷沉如鐵,道:“看來寧王也開始有動作了。”
魏父低聲一嘆,道:“京中局勢動蕩,将軍若已平定西南匪患,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薛铖颔首,五指收攏,将薄薄的信紙攥出褶皺痕跡。
這心中将三月前京中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其中還包括宮中打探出的秘辛。
承光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小小的傷寒也能令他卧榻幾日才得以好轉。太子親自侍疾,湯藥吃食均由太子親自奉至榻前,太醫令李榮林與太醫院中聖手精心調理,可即便如此,承光帝的身體依然每況愈下,以至于隐隐有流言傳出,說當今聖上時日無多。
太子一門心思撲在承光帝病榻前,賺足了孝悌美名,太子一黨更是盡心盡力在朝中籠絡人心,個個以為好事将近。寧王雖沒有大動作,卻也沒閑着,與數個手握兵權的将門世子交好,偶爾也與那些寒門士子高談闊論,引得幾個世家的青睐。
旁人或許覺得太子即位已是定數,寧王不過掙紮而已,但薛铖卻不這麽覺得。他清楚得記得前世三位皇子相争之時,這個看似醉心游山玩水的寧王是如何步步為營減除政敵羽翼的。
而這裏頭還有一件令薛铖懷疑的事。
對于承光帝的病情,寧王也請了一位高人入京,乃是隐居靈州、江湖上頗具聲望的杏林高手,本欲引薦給承光帝,卻被太子和李榮林齊齊攔了下來,一說父皇龍體豈可交給這些江湖人士,二說寧王此舉乃質疑太醫院的能力,三方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竟是寧王讓了步,輕描淡寫地将此事揭過。
薛铖疑惑有二。
一則,若寧王真有意搶功,為何如此輕易放棄;若他無意,上演這一出目的為何?
二乃是太子與李榮林的态度,雖然太子必不會将此事讓與他人,但也應知曉輕重,寧王的提議在旁人看無論怎麽說都是出自好意,他卻和李榮林齊齊發難,硬生生攔下這事,細想下竟不像因不信任江湖高手,反倒像要瞞着什麽似的。
“宮裏究竟出什麽事了?”薛铖喃喃。
魏父無奈搖頭,道:“如今太子把皇宮守得跟鐵桶似的,宮裏的事能探到的也只有這些,再深的,就難了。”
“我知道了。”薛铖慢慢疊好信,對魏父道:“多謝魏叔,客房已收拾好了,這一路您舟車勞頓,先歇着吧。”
“好。”魏父知道薛铖此時思緒萬千,也不再叨唠他,點頭應好。
薛铖喚來下屬領魏父前去客房,重新将自己關回屋中。
前世到薛铖死前,三位皇子都沒争出個所以然來,這一世瑞王已倒,只剩下寧王與太子争鋒。即使他知道寧王頗有手段,但也不清楚究竟有什麽底牌令他敢在這時候與太子相争。但不管如何,按照如今這兩位皇子對東陵王府的忌憚程度來看,多半不會給東陵王府留什麽活路,一旦宮裏出了事,只怕王府要第一個遭殃。
想通這一點,薛铖很快拿定主意。
如今他手裏已有近五千精兵,若事态有變,他大可揮師北上勤王,此時只需保全東陵王府上下安全,便可無後顧之憂!
正當他準備将護衛王府之事布置下去時,溯辭恰扣門而入。
望見薛铖不大好的面色,溯辭很快反應過來,急忙問:“莫不是京裏出事了?”
薛铖搖搖頭,道:“還沒有,不過想來也快了。”
溯辭道:“我方才給阿冉算吉時,順道蔔了一卦,卦象不太妙。”
“什麽卦?”
“亂象将至,禍起北方。”
薛铖眉頭一蹙,喃喃:“禍起北方……?”
溯辭點頭道:“我算了兩遍,只有這個結果,北方确切所指是何地,我算不出。或許是京師,或許……是北魏。”
言及北魏,薛铖頓時想到了什麽。
自和親之後,邊疆安穩,他也把注意力放到了西南和京城上,加上進來剿匪之事忙碌,他已有數月未曾關注過北魏的動向。北宮政絕非甘願止步于此的人,只要等他将北魏宮廷裏的那些事收拾幹淨了,薛铖相信他很快就會卷土重來,而再度揮師南下的最佳時機……必是晉國內亂之時!
薛铖霍然驚覺,這一世他将面臨的最大變故,甚至是晉國最大的危機,恐怕已近在眼前。
他握住溯辭的雙肩,沉聲道:“這場禍,恐怕既是京師,也是北魏。咱們必須盡快找個時機、找個理由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