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亂象
遠安城山高水遠, 縱使是最快的馬,送信也需月餘,魏父送來的情報縱使重要也是數月前的消息,跋涉的這段時間裏,京師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越州清縣有一農戶上京鳴冤,言說當年水災,朝廷赈濟銀兩半分也未曾分到災民手中,良田被毀導致糧食歉收,可賦稅卻和往年一樣半分未減, 一個冬天不知餓死了多少人,有的村子甚至傳出了吃人的事情。
此事一時震驚京城,就連病榻上的承光帝也龍顏震怒, 勒令嚴查。
這一查可不得了,短短月餘便牽扯出了大晉開國以來最大的貪腐舞弊案。
大理寺和禦史臺難得硬氣了一回, 順藤摸瓜将涉案人員連根拔起。不少王侯将軍、朝廷命官牽涉其中,□□更是占了近半數, 承光帝大為惱怒,再降聖旨,命三司嚴辦此案,若有包庇姑息者,以同罪論處。
太子急得冒火, 調動手中所有能調動的關系進去撈人,可這會三司有聖旨壓着,即便是太子親自出馬, 他們也不敢造次,逼得太子不得已棄車保帥,元氣大傷。與此同時,太子已失聖心的消息不知從何處傳了出來,竟有愈傳愈盛的勢頭,東宮與太子一黨惶惶難安,就連太子在最初的盛怒之後也開始懷疑承光帝此舉是否真的是沖自己來的。
而寧王亦沒有閑着,趁着大批官員落馬,積極地将自己結交的士子、官員填補上去,惹得太子更為不快。
兩王相争的局勢至此由暗處徹底拉上了幕前。
正當他們鬥得不可開交之際,奉密诏調查瑞王一案的季舒城抵達京城。這數月他在各州縣奔波,循着殘留的蛛絲馬跡走訪,收集到了不少存疑的證據。但由于密诏洩露,這些證據裏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估計放出來誤導人的,季舒城也那不太準。故他并未直接将證據交給大理寺卿或是入宮面聖,而是悄悄溜回了季府。
季老太傅浸淫朝堂多年,一眼便看出這些證據一部分指出了瑞王謀逆或為人所陷害,而另一部分極其隐晦地指向東宮。
“舒城,京裏的局勢你也知道了,這事你打算怎麽辦?”季老太傅并不急着下定論,反而一捋胡須反問季舒城。
回京這一路季舒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此時他看向老神在在的季老太傅,斟酌後緩緩道:“孫兒以為,這些證據還是原封不動呈交聖上為好。”
季老太傅笑問:“何以見得。”
季舒城嘴角一扯,也不直接回答,反問道:“祖父難道不希望這京裏的局勢再亂一亂?”
季老太傅瞪他一眼,道:“話怎麽能這麽說呢,你祖父我剛正不阿,豈是這樣的人?”
季舒城一臉“你說啥我都不信”的表情默默看着他,季老太傅這才收斂面上誇張的表情,道:“我這叫徹底擠破膿瘡下狠藥,包管藥到病除。”
一直沉默的季明淵這時開口道:“父親,這麽做當真穩妥麽?”
季老太傅知道這個兒子心裏所想,正色道:“這些年在朝廷裏你不是沒有看到,太子雖名聲在外,但私底下做事卻異常狠辣,又倚重孟家。而孟家跋扈,且不論孟相野心如何,這高門世家背後的腌臜事你見得少了?這麽多年有多少有關孟家的狀子遞上去了無生息你不清楚?況且寧王此人更是陰私,他二人無論是誰都撐不起如今的大晉,更不用說還有北魏虎視眈眈。”
言罷,季老太傅長嘆一聲,搖頭道:“若無明主,大晉可謂氣數盡矣。”
這一番傳出去要誅九族的言論令屋內沉寂下來,許久後季明淵點點頭,對季舒城道:“你就拿着這些去複命吧,只需說瑞王謀逆一案存疑,旁的無需多言。”
“孩兒知曉。”
***
京裏的種種消息接二連三送抵遠安城,同時探子也送來了北魏的情報。
北宮政以雷霆手段清掃了政敵,正逐步重新獲取北魏皇帝的信任,想來待他重獲兵權之後,便很快會再度南侵。
對此,薛铖做足了準備。先是從暗衛中抽調人手秘密派回京師護衛東陵王府安全,而後借着剿匪的檔口再度擴充軍隊,鑒于兵馬營剿匪威名,西南一帶有不少人前來應征,涿州駐軍很快由五千人擴充至近萬人。
人手充足,薛铖又拿出邊疆領兵的那一套法子,将軍隊仔細拆分,能者上任,分類練兵,分駐涿州各地。
因京中動蕩,導致涿州刺史一職至今未有定論,然而在涿州百姓眼裏,薛铖已然成為了救民于水火的青天大老爺,無論是多偏僻的鄉裏,有不知當朝宰相為何人者,但絕無不知征西将軍名諱者!
等涿州這一切慢慢落定,也迎來了魏狄與徐冉的婚期。
二人這段時間因練兵之事忙得腳不沾地,這嫁娶中間各個少不了的環節均是魏父和徐大娘默默完成的,雖然也辦得足夠熱鬧,但少了兩位主角,總容易讓人誤會是魏父與徐大娘的黃昏戀。
魏父臉上笑眯眯的,待定親宴結束、終于閑下來後,他每日在兵馬營裏頭遛彎,逢人都得說上兩句,兩句裏必有一句魏狄早年幹的蠢事。待吉日将近,關于這位新郎官三歲認錯爹、五歲被隔壁大黃狗攆了兩條街、八歲還尿床等等的糗事已然傳得人盡皆知。
魏狄回營後瞅着弟兄們臉上老父親般的微笑,只覺後背涼飕飕的。
而徐冉直接被徐大娘拖回了燕雲寨,聽她念叨了足足一天“閨女你可算嫁出去了”“魏狄他爹太逗了”“魏狄他爹嘴皮子真厲害把下頭那個嘴碎的王婆子說厥過去了”“閨女你來瞅瞅這些首飾衣裳看要不要再添點”,終于不負衆望兩眼一翻昏睡過去。
徐大娘還試圖拉她起來試嫁衣,被徐冉甩着小手推出去,一邊推一邊嘟囔:“親娘诶,你閨女可累壞了,行行好讓你可憐閨女歇會吧。”反手就把徐大娘關屋外了。
“你這丫頭……”徐大娘叉着腰剛想嚷嚷,卻突然收了聲,搖搖頭道:“罷了,溯辭姑娘置辦的東西想來也是齊的,姑且容你歇會吧。”
***
溯辭這陣子也累的夠嗆,此時趴在軟塌上讓薛铖給她揉後背,手裏仍拿着早先寫好的清單一項項核對,時不時問薛铖可否還缺東西。
待厚厚一沓清單核對完,溯辭抻了抻胳膊長長哀嘆一聲,道:“你們中原人成親禮數真是多得頭疼。”
“西境嫁娶亦是大事,應該也不會簡單太多。”薛铖順着她的背脊一路按下去,笑着回應。
“或許吧,我也沒做過這種事,這還是頭一回。魏叔叔一個人來的,也沒有能幫得上忙的女眷,本想閑着也是閑着,就幫魏叔一把,哪想會麻煩成這樣呢。”溯辭噘着嘴唉聲嘆氣,突然又似想到什麽一樣翻了個看向薛铖,道:“下回我不會還得這麽折騰一遭吧?”
薛铖失笑,附身捏她的臉頰,道:“放心,待你出閣那時,這些事自然有人操辦。不過……”他的手指在她臉頰上流連,最終停頓在她的唇角,低聲道:“回頭入京封世子妃的禮數恐怕要繁瑣許多。”
“封世子妃不就一道聖旨麽?”溯辭眨眨眼,不解問道。
“以東陵王府的特殊,你還要随我入宮去面見聖上與皇後。”
溯辭小臉一垮,又問:“我從來沒有學過你們宮裏的禮儀,萬一出了什麽錯……”
薛铖道:“放心,到時候……”
“別、別不是還會專門派人來教我吧?!”溯辭搶聲問道,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見她這副愁苦的模樣,薛铖卻笑了,他的指腹擦過她嘟起的唇瓣,附身在她額頭烙下輕吻,說道:“到時候一切有我,斷沒有讓你受委屈的道理。”
溯辭伸手抓住他的前襟,思量片刻鄭重道:“雖然我真的挺頭疼這些事的,不過我還是會努力學一些,不會給你丢臉的。”
“一個過場而已,不值得你如今緊張。旁人怎麽看怎麽想我不在乎,能有你,我此生已是知足。”薛铖抵着她的額頭望向她的雙眼,伸手緊緊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話語溫柔缱绻。
溯辭靜靜回望他,半晌後突然噗地一聲笑了,說:“将軍,你鬥雞眼了。”
薛铖眉頭一挑,突然伸手攬住她的腰肢,合身将她壓在軟塌上,警告似的輕咬一口她的耳垂,道:“你這是在笑話本将軍麽?”
“不敢不敢。”溯辭連連讨饒,聲音确帶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道:“盯那麽近眼珠子确實湊一塊兒了嘛。”
手在柔軟的腰側一掐,薛铖佯怒道:“看來确實在笑話本将軍,若不好好罰一罰,本将軍威嚴何在啊!”說着就去撓她。
“哎呀,別撓我!癢呢!”
二人在軟塌上鬧做一團,連日的疲累和那些紛雜的局勢被暫時抛之腦後,唯餘這一室溫馨。
門外的魏狄聽着斷斷續續傳出的笑鬧聲,默默收回了要敲門的手。
罷了……還是找爹商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