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宮變(2)
榮家世代執掌右骁衛, 從不牽涉皇子黨争,一門心思守衛皇宮、忠于帝王,深得皇帝信任。
話雖如此,在皇權更疊之間,若無恰到好處的站位與拿捏妥當的示好,即便能在新君即位之時穩住腳跟,也很快會慢慢被清出權力中心。顯然榮家深谙此道,否則此時的榮達只怕早已成為權力傾軋的犧牲品,哪還有執劍于皇宮甬道間的特權。
此刻薛昭睿看着趕來的榮達, 內心喜憂參半。
喜的是榮達身為右骁衛上将軍絕不會放任薛铖闖宮,甚至可以緝拿薛铖,若此時薛铖反抗, 他就可以借此坐實薛铖謀逆的罪名!
然而他憂的同樣是榮達的身份,如今承光帝尚在, 榮達雖對他控制宮闱沒有提出異議,但同樣對他的示好沒有半點回應, 無論如何暗示,都會被一句铿锵有力的“臣誓死守衛陛下”給推了回來,令薛昭睿拿捏不準榮達的真實想法。
聽見榮達的高喝聲,薛铖一個手勢止住了下屬的攻勢,轉攻為防, 再沒有前進一步。而薛昭睿投鼠忌器,并未趁機偷襲。雙方人馬陷入一種微妙的停戰狀态,但卻無一人敢有絲毫松懈。
紮眼功夫, 榮達率軍趕至奉天門,望着對峙的兩隊人馬和地面的血跡,面色冷沉,道:“宮中械鬥是何等罪名,二位不會不知罷?”
薛昭睿蹙眉,立刻道:“榮将軍,薛铖闖宮意欲行刺,本王不過出手阻攔罷了。”
薛铖對榮達一抱拳,道:“在下闖宮确有要事需面見陛下,實乃情非得已。不過,這皇宮禁地歷來都由右骁衛戍守,今日宮門甫開便見滿目黑甲軍士,倒教人吃了一驚,還以為宮裏出了什麽變故、被旁人把持了。”
薛昭睿臉色驟變,怒道:“薛铖你血口……”
“殿下。”榮達截斷薛昭睿的話,目光掃過一衆黑甲士兵,道:“王府親衛入宮,不知可曾得陛下手谕?”
這句話令薛昭睿的面色慢慢變得難看起來,他微微眯起眼看向榮達,一字一頓道:“本王得到線報,有亂臣賊子意圖闖宮謀害陛下,特意調王府親衛前來阻攔,尚為通禀陛下。”
榮達道:“戍守皇宮乃右骁衛本職,若确有此事,殿下應先告知末将,而非私自率親衛入宮。”
他這番話說得模棱兩可,既沒有接亂臣賊子這茬,也沒有追問寧王是何時将親衛安插入宮的,不瘟不火的将這層揭過。
薛昭睿還欲開口發難,榮達又道:“陛下龍體抱恙,縱使薛将軍卻有要事,也應等候召見,而非如此莽撞率兵闖宮。”
薛铖順水推舟:“是我思慮不周,既然至此,能否請榮将軍代為通傳?”
榮達緊了緊握佩劍的手,道:“不必了。”
薛昭睿聞言眸光一動,然而不等他喜悅的心情展開分毫,就聽得榮達繼續說:“陛下應當就快到了。”
在場衆人皆驚,而榮達只當不覺,轉身看向高牆見長長的甬道,神色喜怒莫辨。
此刻薛昭睿如墜冰窖,近乎不可置信地看向榮達。
承光帝纏綿病榻,滿太醫院無人可醫,清醒的時間少得可憐,遑論從寝宮到奉天門來?!
他順着榮達的目光看向甬道盡頭,不一會兒便看見一個內侍模樣的人匆匆趕來,眉梢一跳,陡然想起之前寝宮內以季老太傅為首的那幾位老臣。
莫不是他們搞的鬼?
不等薛昭睿細想,在那內侍的身後慢慢出現明黃的辇轎,華蓋上的明珠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刺痛了他的雙目。
遙望着緩緩逼近的辇轎,薛昭睿內心的不安逐漸發酵,他掃過神色毫無波動、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薛铖,又看向靜立一旁不打算有絲毫動作的榮達,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心底萌芽,蔓藤般瘋狂滋長。
他在宮中這數月幾乎翻遍了所有角落,就連東陵王府他也曾借口明查暗探過,然而那一紙太/祖遺诏依然毫無蹤跡,仿佛不曾存在過一般。
但此刻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麽——朝中老臣。
所以即便他鬥倒了太子和孟氏、除掉了瑞王、把持朝政廣納羽翼,這些老臣們依舊對他百般挑剔,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罵他弑兄竊國。
這些人手上有最後的底牌,故而有恃無恐,甚至恨不得早日講他趕出皇宮。
薛昭睿的目光最後凝在薛铖身上,內心的不甘與憤怒幻化成一張又一張扭曲的臉,歇斯底裏地咆哮。
憑什麽?!
當年明德太子拱手讓出江山王座,任誰如何勸谏也拉不回來,若非宣晖帝兢兢業業勵精圖治撐起這大晉山河,哪裏還有今日的光景!
而如今,這些迂腐的酸儒為了所謂的嫡系血脈就要毀掉他苦心得來的一切!憑什麽?!
除去一個嫡系血脈的頭銜,他哪裏不如薛铖?除去非皇後所出的身份,他哪裏不如太子?!得不到父皇的青眼就罷了,這些人憑什麽奪去他的一切!
薛昭睿目露兇光,手不自覺覆上腰側佩劍。
太子已死,沒人能阻攔他走上王座,只要……
當跟随而來的一衆大臣的身影出現在辇轎旁時,薛昭睿驀然拔劍劈向薛铖。
他這些年四處雲游也學了不少拳腳功夫,雖算不得什麽好手,卻也算上得了臺面,加上他帶來的士兵均為親衛中的佼佼者,一見薛昭睿拔劍,頓時齊齊圍向薛铖,欲趕在承光帝到之前解決這最後一塊絆腳石。
然而薛铖至始至終都未曾放松警惕,早在薛昭睿生出殺意之時他便已進入戒備狀态,當薛昭睿拔劍時,薛铖袖底短匕出鞘,問問架住了劈來的那一劍。而燕雲軍同樣瞬間重整隊形,應對再度攻來的王府親軍。
唯有榮達面色陡變,正欲命骁衛阻攔雙方,便聽得薛昭睿的聲音:“榮達!你若助我除此叛臣,他日即位,本王許你異姓王之尊!丹書鐵券,三代世襲!”
他的話十分露骨卻也充滿誘惑,引得不少骁衛看向榮達,甚至遙遙傳到辇轎處,另一衆大臣眉頭緊擰。而好不容易被杏林聖手吊回一口氣的承光帝聽得這句話,胸膛開始劇烈起伏,伸手顫悠悠地指向聲源方向,若不是老大夫在一旁壓着,只怕立刻就要下轎去教訓這個不知尊卑的豎子。
榮達神色不變,只沉聲道:“殿下,你僭越了。”
這句話讓薛昭睿徹底确信榮達的立場,随即冷笑一聲,揚手便有一支響箭從袖中射出,直入雲霄。
薛昭睿并不信任榮達,早在皇宮附近埋伏了自己的親衛,一旦有變,即可入宮支援。
随着響箭射出,三方人馬再度陷入混戰。
承光帝的辇轎遠遠停了下來,一衆大臣與內侍看着眼前混亂的場景不敢妄動。承光帝顫悠悠地撩開簾幕,渾濁的眼裏倒映着紅磚高牆下的劍影刀光,不期然想起當日寝宮內雪亮的劍光和飛濺的鮮血,頓時瞪大了眼,整個人顫抖起來,雙唇翕張,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才罵出聲:“逆子、逆子!”
此刻的薛昭睿已顧及不了這麽多,一心只想殺薛铖而後快,然而薛铖與榮達俱是悍将,很快逼得他進退兩難。薛昭睿蹙眉看向宮門的方向,卻發現自己的親衛并未如料想中一般及時出現,心下更是疑惑。
他未曾想到的是,早在響箭射出之前,寧王府親衛在宮外各個埋伏的地點早就被人一鍋端了,徐冉蹲在距離奉天門最近的一個埋伏點的矮牆上,看着滿地哀嚎打滾的王府親衛,沖剛結束拷問的魏狄咧嘴道:“太不禁打了,還不如我們那的土匪呢。”
魏狄收劍歸鞘,道:“寧王布的這幾個點都清完了,應當沒有遺漏。”
“要不要去搭把手?”徐冉沖奉天門的方向努了努嘴。
“不必,将軍有他的安排,我們冒然前去萬一壞了事反而不妥。”
徐冉撚了塊石子往上一抛,嘆道:“算了,咱還是回去守着吧。”言罷,利落地跳下矮牆,吩咐随行的士兵捆好這些親衛,便與魏狄一同離去。
還不知道自己被端了老巢的薛昭睿在雙方夾擊下負隅頑抗,最終力竭被擒。
白石磚上血跡斑斑,薛昭睿發冠散落,亂發拂面,倚靠在紅牆下,血染半身,手下親衛或死或傷,皆失去反抗的力氣,狼狽不堪。他看着持劍立于眼前的薛铖與榮達,眼中不甘的火焰熊熊燃燒,最終仰頭大笑:“父皇!把這江山帝座拱手送與他人,這就是你想要的麽?!”
承光帝氣得渾身發抖,在老大夫的攙扶下直起身子指着薛昭睿怒罵:“江山是朕的江山!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父皇,莫要忘了,若非我,這江山早就不是你的江山了!”薛昭睿笑得諷刺,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如今,你要聽信這些人的讒言,反過頭來害你唯一的血脈麽?!”
承光帝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老大夫眼疾手快一針紮下去,喊來內侍扶着他坐下,對季老太傅搖頭道:“可莫要氣人咯,再氣兩遭天王老子都莫法救。”
季老太傅這才出面道:“陛下,寧王還是交由三司會審為好,太子與瑞王一案尚有諸多疑點,正好一并審理,到時候是黑是白一目了然。”
不等承光帝回答,薛昭睿搶先道:“這怕你們這些人一心想置本王于死地,就算是白的也能硬審成黑的!”
承光帝緩緩閉上眼,直到胸口的起伏慢慢緩下來,才擺擺手道:“交三司去辦吧,朕乏了,回宮。”
薛昭睿近乎絕望地看着辇轎遠去,驀然爆發出一聲嘶吼,雙目赤紅着想要奔向辇轎的方向,卻被骁衛架住,硬生生拖離奉天門。
薛铖立于門下,看着這兩個漸行漸遠的父子,緊皺的眉頭不曾舒展半分。溯辭與他并肩而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薛铖輕輕吐出一口氣,緊緊回握。
季老太傅在送走承光帝後,負手緩步走向薛铖,曼聲道:“陛下才蘇醒,身子太過虛弱,待大夫再施針用藥後,老夫派人通知将軍。”
薛铖颔首:“有勞老太傅了。”
季老太傅拍了拍薛铖的肩,對他微微颔首。
這場奉天門宮變就這樣落下帷幕,除了一地血腥和殘兵斷劍,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寧王入獄,太子與瑞王案重審,在京城掀起了驚濤駭浪。因承光帝膝下再無皇子,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東陵王府,太/祖遺诏的傳聞如水入沸油,頓時炸開了鍋。
而在京城局勢劇變之時,龍泰嶺哀歌四起,茍延殘喘的守軍終于不敵北魏鐵騎的強攻猛打,一夕潰散。北宮政率軍長驅直入,頃刻間踏碎越州城門,昔日繁華富饒的越州城陷入一片火海。
死裏逃生的士兵揣着八百裏加急的戰報浴血狂奔,在他身後,越州城門上飛揚的旌旗化作一片焦黑,便随着婦孺的哭嚎聲飄落于地,碾作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