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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宮變(3)

寝宮中一片寂靜, 龍涎香再也壓不過濃郁的藥味悄然退場。承光帝躺在柔軟的衾被間,一雙眼茫然望着帳頂金線繡出的祥雲龍紋,顫顫擡起手想要去夠什麽,卻又無力垂下。

殿內侍女內侍皆被遣散,只有季老太傅坐在一旁,袖手閉目,似乎在等待什麽。

承光帝微微擡起下颌,喉嚨中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低吟,他死死瞪着帳頂, 在他的眼裏,那條金龍宛如活了一般吞雲吐霧,冷冷地盯着他, 眼裏有質問也有悲憫。

繁盛了二百餘年的大晉在他手裏支離破碎,北魏的鐵騎在錦繡山河上烙下血與火的烙印, 他似乎能看見焦土與廢墟,哭嚎的百姓在質問他為何放任北魏肆虐, 而他此刻除了躺在冰冷的寝宮內,做不了任何事。

殿外陽光投下陰影,有一道人影一點點侵入光潔的地面,慢慢邁入寝殿。

承光帝再一次顫抖地擡起手伸向金龍,雙唇翕張, 卻發不出聲音。

他身居高位大半生,自認為對的起祖宗帝業。他費盡心機制衡群臣、利用黨派間的沖突創造巧妙的平衡;他耗費心血培育太子,利用世家甚至其他皇子一步步教會他帝王心術、為君之道;他同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盯着日夜懸于頭頂的利劍, 生怕一個眨眼便将自己劈成兩瓣。

他錯了麽?不!為了穩固江山帝位、為了子孫後世不再為當年那一紙荒唐殚精竭慮,他何錯之有?

然而,老天卻一再捉弄于他。

東陵王交出遺诏,卻不曾告訴他還有一份在季府。他盡心培育的太子卻想逼宮奪位、死于兄弟之手,而那個踩着自家骨肉走到他跟前的孩子,自然敗在薛铖手上。如今,連他的江山都岌岌可危。

這一生成敗走馬燈一般從這個暮年帝王眼前閃現,到最後,他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大晉,不可亡于朕之手。”兩鬓雪白的承光帝盯着那金龍,一字一頓說道。

一直閉目不言的季老太傅聞言擡眸看向床榻,眼裏有罕見的悲憫與複雜,而薛铖正踩着最後一個落地的音符停在榻前,單膝跪地,道:“參見陛下。”

承光帝沒有看他,依舊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道:“朕知道你們想幹什麽。”

二人沉默。

“朕也知道朕的兒子都做了些什麽。”承光帝輕聲一笑,“朕雖老了,可還沒瞎。朕在位四十餘載,日夜擔憂這柄何時會落下,如今利劍在喉,心裏竟然松快了。”

“大晉岌岌可危,而朕垂垂老矣,又失去了兩個兒子,僅剩的這一個又走上歧途,江山已無可寄托之子。此時你們若還不拿出那紙遺诏,朕反倒要覺得這殚精竭慮的大半生是個笑話了。”

承光帝慢慢撐起身子,轉臉看向跪着的薛铖,道:“你們想要的,朕給,也不得不給。”他又看向季老太傅,渾濁的眼裏露出一線亮光,一字一頓道:“大晉,絕不能斷送在朕的手中。後世的口誅筆伐、列祖列宗的诘問,朕,受不起。”

“陛下。”季老太傅深深一揖,“如今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一切尚有挽回餘地。”

“朕知道。”承光帝坐在床沿,緊緊抓着幔帳,死死盯着薛铖,近乎用盡了全力一般一字一頓道:“朕,會禪位東陵王。但,朕有條件。”

感受到承光帝的視線,薛铖擡起頭直視他的雙眸,靜候下文。

“薛铖,朕要你平北方邊患,将北魏驅逐出我大晉邊境、收複失地。”承光帝的眼裏燃燒起熊熊的光芒,這一刻,他似乎又是當年睥睨天下掌控一切的帝王,金口玉言,擲地有聲,“朕要你誅殺北宮政、讓北魏俯首求和。如若做不到,你便一生駐守北疆,你和你的子孫後世永不得繼承皇位!”

他顫悠悠地站起身,慢慢上前伸手摁在薛铖的肩上,幾乎傾注了全身所有力量,死死扣住他的肩膀,道:“這是朕作為太上皇的第一道旨意,縱使你父薛敬也無可違逆,否則你們東陵王府永世要承受史官言官的口誅筆伐!”

他又轉頭看向眉頭微蹙的季老太傅,道:“你們難道想捧一個末代帝王上位?那當年的一紙荒唐可就真成了笑話。宣晖帝欽定、能救大晉于水火的東陵王,成了親手葬送晉國的皇帝,何其諷刺!”言罷,哈哈大笑起來。

“臣。”薛铖打斷他近乎瘋狂的笑聲,一字一頓道:“謹遵太上皇旨意。”言罷,俯首扣頭。

承光帝一個不防失去重心,差點栽倒在地,卻又勉力支撐,最後歪歪斜斜坐在冰冷的地面,笑得滿目通紅。待到連笑的力氣都快要失去,他擡手攏了攏散亂的鬓發,正了正衣襟,趺坐于地,目光投向茫茫虛空,道:“還在這做什麽,拟旨去吧。”

***

承光歷四十八年,承光帝禪位東陵王薛敬,稱永平帝。

因戰事吃緊,登基大典一切從簡,典禮後薛铖匆匆拜別帝後,奉旨率軍北上。

臨行前,溯辭蔔了一回卦,這次蔔出天下局勢即将大變,兩顆最閃耀的星辰将在北方彙聚,而這次彙聚過後,必有一隕落北地。而為薛铖蔔的那一卦同樣昭示他此生最大的變故與威脅即将來臨,而這一切也将在渭水城畫上句號。

得知卦象的薛铖反倒輕聲笑了,眼簾低垂,摩挲着劍柄,低聲道:“渭水城……也好。”

回歸前世終結的地方給這些新仇舊恨做一個了結,倒不失為是一種圓滿。

然而這一次,溯辭破天荒地向他隐瞞了另一件事——這次為他蔔卦,她看到了別的什麽、不屬于薛铖命數裏的某種預兆。

那是一片混沌的血色,蟄伏在星軌命輪的背後,時隐時現。

這是她第一次在卦象中看到不屬于卦主人的預示,思來想去似乎也只有一個原因——同心蠱。如今她與薛铖同生共死,透過薛铖的卦象能看到屬于她的預示倒也能說得過去。只是她無法占蔔自己的命運,對于這一片血色無法得到更确切的解釋。

大敵當前,她不願為這點不确定的可能擾亂薛铖的思路,只能随他北上,暗中一探究竟。

***

燕雲軍星夜兼程奔赴北疆,半路遇上送急報入京的士兵這才知曉龍泰嶺失守、北宮政占領越州城的事。聽着那個死裏逃生的士兵講述越州城的慘狀,所有人的心随之沉入谷底。憤怒的情緒在軍中蔓延,但所有人卻異常沉默,除了一遍遍擦拭兵刃、推演戰術外,沒有人将這種憤怒發洩到別處。

随着離越州城的距離越來越近,能看見往南避難的流民,蓬頭垢面的與錦衣華服的共走一路,神色惶恐或木然,偶爾伴随着孩童稚嫩的啼哭。這些人看見軍隊多會駐足張望,眼裏盡是希冀與期盼,還有膽大的孩子會沖着他們大喊:“将軍!把他們打出去!”

待到燕雲軍抵達越州城附近時,前線已遷至越州城以南的景城。城中百姓大多逃難離城,剩下些許固執不肯離開故土的人與官府官兵死守城門。受傷的士兵蜷縮在牆角蔭蔽處,時而發出幾聲疼痛難忍的低吟,守城的将軍姓龐,半身是傷,甚至盲了一目,然而完好的那只眼裏火光不滅,率領着僅剩的這點人手死守景城足足七日,幾乎已至彈盡糧絕的境地,終于抗到了燕雲軍的到來。

薛铖率軍入城,龐将軍匆忙來迎,在見到薛铖的那一剎幾乎要跪地叩首,被薛铖硬生生架住。完好的那只眼通紅,淚水滾過血與灰混雜的臉龐,顫聲道:“将軍,末将沒能守住越州、沒能守住越州城,末将愧對陛下、愧對越州百姓啊!”話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此時薛铖才知,北宮政攻破越州城後縱容手下燒殺搶掠,半月未歇,除了城破那日死裏逃生的人,往後再沒有一個全須全尾的人逃出來,曾經繁華的越州城已然成了人間地獄。

而北宮政在攻破越州城後似乎在等待什麽一般放緩了攻勢,轉而用一種更折磨人的法子摧殘後續防線守軍的意志——他開始停止強攻,轉派一支精銳小隊暗中潛入後方截斷守軍的糧草供應,同時開始一輪又一輪佯攻,每每聲勢浩大,卻又在關鍵時刻毫不拖泥帶水地撤退。守軍不敢追擊也不敢有松懈,次數多了偶有懈怠就會被抓住空隙狠打一波,有一回險些失守。此後守軍只能嚴陣以待,應對這一波又一波的佯攻,日夜不歇永無休止。

近日夜半,城外那不知染了多少血的焦土上常常傳來非人非獸的嘶吼聲、紛雜的腳步聲和毛骨悚然的咀嚼聲,仿佛有什麽鬼怪從這血土中滋長而生,半夜游蕩覓食。有膽大的人曾出城查探過,然而除了一聲慘叫和一地新鮮的血跡,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北宮政可操控妖鬼的流言就這樣不知不覺在軍中蔓延開來,鬧得滿城人心惶惶。

聽完這些種種,溯辭微微蹙眉,待人散盡後悄悄拉着薛铖縮去角落。

“夜裏出沒的鬼怪聽着有些熟悉。”溯辭附耳對薛铖輕聲說:“這裏頭恐怕有蹊跷。”

薛铖道:“北宮政詭計多端,這種虛張聲勢折磨人的法子不是沒有見過。”

溯辭搖頭,心裏無端生出幾分不安來,“我怕沒有這麽簡單。”

看出她心中的擔憂,薛铖輕輕攏住她的手,問:“又想做什麽了?”

溯辭輕輕摩挲着他拇指蓋邊緣,片刻後擡眸看向薛铖,眸光堅定而明亮,“今夜我要親自去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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