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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蠱人

暮色四合, 越州城沉寂在熊熊燃燒的火把中,殘磚斷瓦一片狼藉,即使已收拾出還算整潔的街道,然而地面紅黑斑駁的痕跡卻依舊觸目驚心。

北宮政坐在城中一位富戶的宅邸中,一身甲胄泛着冷光,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着酒,狹長的眼中泛起笑意,“薛铖到了?”

黎桑立在一旁,應道:“今日剛到景城。”

“好!”北宮政撫掌而笑, 問:“你的那些東西準備得怎麽樣了?”

黎桑:“再養兩三日便可用了。”

北宮政重新斟一杯酒,緩緩晃動酒盞,看着醇香的液體在燭火的映照下畫出粼粼波光, 曼聲道:“本王等這一日等得太久了。”

“殿下很快便可得償所願。”黎桑向北宮政施以一禮,恭聲賀道。

晃動酒盞的手一頓, 北宮政一口飲盡杯中酒,将酒盞随意往桌上一丢, 起身道:“黎桑,你若當真能助本王不費一兵一卒攻下晉國,他日本王一統江山、君臨天下,你想要的權勢、地位、金子、美人,只要本王能給的, 一樣都不會少。”

“臣謝過殿下恩典。”黎桑緩緩直起身看向北宮政,道:“臣所求至始至終只有一樣東西——雲浮宮。”

北宮政微微挑眉,盯着黎桑半晌, 見他神情不似作假,嗤笑道:“一個西境的小部落竟能讓國師大人如此牽腸挂肚,也是稀奇。”

“殿下有所不知。”黎桑道:“對于臣這樣修習占星術之人,雲浮宮就好比極樂之地,是窮盡一切也想要看一眼,若能擁有,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東西。”

北宮政對此并不感興趣,也不想深究黎桑對雲浮宮的執念到底是因何而生,遂擺擺手道:“待攻破晉國,本王給你一隊人馬去西境。”

“謝殿下。”

夜色漸濃,安靜的街上偶爾會傳來幾聲士兵們嬉鬧的笑聲,北宮政看着眼前奢華的宅邸突然生出幾分厭煩的情緒,心頭想要與薛铖一較高下、将他徹底踩落泥濘的欲望逐漸膨脹,躍躍欲試。他倏地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夜風吹鼓他的披風,甲胄的碰撞聲伴着他的腳步聲踏入漆黑的夜色裏,高大的身軀投下比夜色更濃郁的影子,此時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兩只腳的步伐并不十分整齊,即便用心掩蓋,也難免有一絲微跛的痕跡。

當年薛铖那一箭,到底留下了無可愈合的傷疤,那道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北宮政當日所受的屈辱。

血債,必要百倍血償!

***

景城。

臨時收拾出來的廂房內燭光跳躍,溯辭換上一身夜行衣,長發高高束起,正将短匕綁進靴子一側。薛铖拿來裝好的暗器囊,塞進她腰間,低眸問:“當真不要我一起去?”

“只是去探探情況,我一個人足以應付。”綁好匕首,溯辭又将渾身上下檢查一番,确認萬無一失後笑着對薛铖道:“若真如我所想,那些東西傷不了我的。”

薛铖疑惑,問:“你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只是猜測。”溯辭道:“你還記得遠安城的那個大蠱師那迦麽?”

薛铖點頭,“記得,那個給你同心蠱解毒的人。”

“當日我為了換取同心蠱使用雲浮秘術替他尋一個人,此人是他的徒弟,名為青岩。青岩盡得那迦真傳,卻叛出師門,依我的卦象顯示,他就在北宮政身邊。而這人極擅長煉制蠱人,若真是北宮政帳下一員,那他手底必然會有一支蠱人所組成的隊伍。”

薛铖:“你懷疑所謂妖鬼就是蠱人作怪?”

溯辭抿了抿唇,道:“據我所知,活人死人皆可煉制蠱人,為蠱蟲操縱,但死人煉制的蠱人并不能阻擋屍體腐化,無法長期使用,而活人練蠱人十可成一,工序繁瑣耗時長,非一朝一夕可成。況且這些活蠱人每每發動後都需要以活血喂養,這麽放出來用在吓唬人上,是不是有些太大材小用了?”

薛铖聞言眉梢一挑,屈指在她腦門輕輕一彈,道:“說到底你也沒把握那到底是什麽東西,還敢不要人跟着自己去冒險?”

溯辭捂着額頭鼓起腮幫子,嘟囔道:“最糟糕也就是蠱人嘛,我身上有同心蠱的母蠱,旁的蠱蟲不敢接近我的。”

“萬一呢。”薛铖扶着她的腰肢,嘆道:“還是我跟你去吧。”

“你如今是主帥,還需坐鎮城中穩定軍心,哪能半夜偷偷摸摸和我去探妖鬼呢。”溯辭拍拍他的胸口,斷然否決。

“那我給你撥點人。”

“別,我輕功好大不了就溜,萬一別人吓破膽我還得拽個拖油瓶,多費事啊。”

“那讓徐冉陪你去。”

“将軍。”溯辭伸手一下一下輕輕戳着薛铖的胸膛,目光幽深隐晦,“人家如今新婚燕爾,近來又是累月奔波,好不容易有了空和夫君溫存溫存,你這時候把人拉出來,不太好吧?”言罷,還沖他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院子另一頭,正把魏狄摁在榻上的徐冉突然覺得後背一毛,身下魏狄得了空檔就要翻身,又被徐冉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薛铖順手在溯辭腰上掐了一把,換來一聲嬌呼,而後低頭抵着她的額頭,眸光流轉,嗓音沉沉,“你也知道累月奔波好不容易得了空,長夜漫漫,你就這麽把我一人丢在屋裏自己跑去找什麽妖鬼?”

溯辭理直氣壯道:“那我也是助你摸清敵情,開戰前知己知彼!”

“夫人說的是。”薛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個人攬入懷中,低聲在她耳畔道:“速去速回,萬事小心。”

“知道了。”溯辭仰頭在他唇上輕輕一吻,将這句應承送入唇間。

薛铖卻不放開她,順勢加深這個吻,偷了一抹甘甜後才肯松手,惹得溯辭滿臉通紅地捶他一拳。薛铖面色不改,笑着替她攏好鬓發,又低聲補了一句:“良宵難得,盼夫人早歸。”

溯辭深深看他一眼,輕咬下唇,而後抄起袖劍扭頭出屋。

***

景城以北的郊外已成一片焦土,橫七豎八地散落着各種殘缺的兵器、箭矢,光禿禿的樹幹七歪八扭,有的被燒成了黑炭,有的染着血跡,有的留下了無數劈裂的痕跡,在月色下格外瘆人。

溯辭輕身穿行在這殘垣斷壁之間,慢慢向北魏的營地方向摸索。頭頂的月亮随着雲層的游動時隐時現,在這廢墟之間灑落一塊又一塊不規則的光影。

很快她便聽見了動響。

沉悶的腳步聲和拖行的聲音從遠處慢慢傳來,仿佛有成群結隊的人拖着沉重的軀殼在夜半游蕩。夜風拂面而過,帶着焦土陳朽的血腥味,其中還夾雜着一絲腐臭的腥味,令溯辭皺起眉頭。

這着實不像活蠱人的痕跡。

溯辭壯了壯膽子,小心翼翼地向聲源方向前進。

走出約十丈後,雲開月出,視野驟然變得明亮清晰。溯辭陡然頓住腳,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下意識屏息凝神。

前方五丈外,是一群密密麻麻的“人”,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他們服飾各異,有的粗布麻衣,有的錦緞華服,有的甚至穿着甲胄,而這些人無一例外均衣衫褴褛、滿是血跡,更嚴重的還有軀幹殘缺之人。

他們漫無目的地在曠野上游蕩,表情呆滞無神,如死人一般,或許正是一具具死屍。

溯辭吓了一跳,連忙找地方藏好,透過樹幹的縫隙向外張望。

這些人又前進了一段距離,正當溯辭考慮是否該換個藏匿地點時,他們突然齊刷刷地停了下來,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一般擰着脖子向後張望。不等溯辭仔細分辨是否有什麽聲音傳來,這些人的面色陡然變得猙獰,原本遲緩的動作變得迅猛,他們仿佛得到了什麽指令一般瘋狂撲向最近的同伴,眨眼間扭打成一片。

肉體撕裂、骨頭折斷的聲音不斷傳出,這些人仿佛沒有痛覺一般只知厮殺,直到對手倒下後又立刻尋找新的對象,無休無止。

腐爛的血腥味順風傳來,熏得人幾欲作嘔,溯辭捂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這一幕,胃裏翻江倒海。

只是,這樣殘殺的場景讓她想到了另一種東西——煉蠱。

就像記載中的那樣,養蠱人會将培育出的種種蠱蟲、毒蟲置于一籠,等待它們自相殘殺,而最後剩下的那個便是這一批中最毒的蠱蟲。但将此法用在人身上,溯辭還是第一次見。

青岩究竟想煉出什麽東西來?

思慮之時,有一個蠱人扯斷了對手的頭顱,那顆半腐爛的頭顱從手中滑落,骨碌碌地朝溯辭所在的方向滾來,那蠱人雙眼猩紅,興奮地追趕頭顱。還未跑出多遠,似乎嗅到了什麽味道,那雙眼倏地一擡,直直看向溯辭。

溯辭一個不妨正和那蠱人對上眼,心下暗叫不妙,頓時矮身準備遁走。

那蠱人卻在這一刻如離弦箭一般向她狂奔而來,張牙舞爪,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溯辭繡眉一蹙,從腰間摸出暗器射向蠱人。鋒銳的暗器在月下發出冷光,她不攻別處,專門對着蠱人的腦袋砸,但令她想不到的是,這蠱人居然懂得躲避,擡手硬生生用胳膊擋住暗器,腳步未有絲毫停頓,瘋了一般撲向溯辭。

袖劍出鞘,溯辭不願驚動更多蠱人,一邊躲閃一邊引着他向景城方向後撤,待撤出五丈後,溯辭足底一旋,回身一劍劈向蠱人。蠱人擡手就擋,被一劍斬斷小臂,烏黑的血噴湧而出,氣味腥臭難忍。

為防血中帶毒,溯辭掩鼻後退,然而那蠱人絲毫不覺疼痛,反而咧開嘴更加興奮地進攻。

很快溯辭便發現這蠱人閃避越發靈巧,若遇上無可避免的傷,他會用已斷的左臂或胸膛來擋,全力避免頭顱手上。而當溯辭切斷他整個左臂後,這個蠱人竟伸手拽了一截樹枝,仿着溯辭的招式開始出招。

這些蠱人并不是只會最原始的肉搏厮殺,他們竟會學習!

溯辭只覺頭皮發麻。

在過招拆招間,蠱人手中的兵器從起初的樹枝到較為結實的木棍到斷刀斷劍在不斷變化,而每變化一次,他出招就更為流暢,甚至讓溯辭生出幾分幼時和教習嬷嬷過招的感覺。

對方在追趕她的節奏,并且越來越快!

溯辭看着眼前這個幾乎沒了人型的蠱人,只覺匪夷所思,一不留神竟被對方手中的斷刀擦着手背劃過。

一絲極細的血痕出現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淺淺的新鮮血腥味兒飄散入風中,溯辭眉頭緊皺,以為蠱人會更為瘋狂,啓料那蠱人在嗅到血腥味後突然僵立原地,維持着舉刀的姿勢,眼中猩紅迅速消退,整張臉因恐懼而迅速扭曲。

溯辭正覺奇怪,身後便傳來風聲,不等她分神回看,一只手從她身後伸來,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壓進一個寬厚的胸膛。

薛铖一手摟着溯辭,另一手毫不猶豫手起劍落,将呆立的蠱人從頭劈成兩瓣,血漿飛濺。

“別看。”他的雙眸冷銳,聲音卻溫柔帶着暖意拂上溯辭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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