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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震懾

天蒙蒙亮時, 城中百姓被開戰的號角聲驚醒,營中士兵飛快奔往城門方向。薛铖一身銀甲立于城牆上,燕雲軍早已就位,蓄勢待發。而城樓下連夜搭起一座高臺,黑袍蠱師正盤膝坐在高臺上,閉目養神,靜候北魏大軍。

朦胧的晨光灑落在一片焦土之上,夏風吹起地面蒙蒙塵土,在視野盡頭有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朝這邊緩慢前進。

北宮政命青岩率領蠱人做前鋒, 自己則率領大軍坐鎮後方。他對這一戰有九成勝算,縱使蠱人計劃失敗,他也有把握能斬薛铖于景城!

潮水般的蠱人慢慢接近城北, 饒是薛铖已對衆将講述過有關蠱人的事情,但親眼看到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時, 依舊令人頭皮發麻。

青岩坐在馬背上,看向景城城樓, 從袖中抽出短笛,慢慢撫過光潔的笛身,随後置于唇邊奏響曲調。詭異的曲子讓原本慢慢挪動的蠱人群沸騰起來,那些蠱人的眼裏湧起猩紅的顏色,驀然爆發出一聲咆哮, 朝着城門拔腿奔去。

城樓上弓/弩手紛紛彎弓搭箭,對準那一片黑壓壓的蠱人。而那迦在這一刻睜開雙眼,慢慢站起身來, 待到陣陣腥風湧入鼻尖,那迦從袖中取出一片窄葉,抿在唇間發出一聲細長的哨聲。

這哨聲聽起來平淡無奇,然而落入蠱人耳中後卻引發了騷亂,前排奔跑的蠱人忌憚而謹慎地放慢了步子,後排的蠱人來不及收腳,頓時撞成一片。那些狂躁的蠱人卻未因此騷亂更加憤怒,反而警惕地看着那迦所在的高臺,緩慢前進。最終停在城門前五丈外,面露恐懼之色,又被笛聲驅使無法後退,只能原地互相推搡。

城樓上弓/弩手拉弦如滿月,未得命令之前,誰都不敢輕舉妄動。而遠處青岩與黎桑并肩而立,看着這僵持的局勢并未顯出半分不耐、焦急之色,似乎都在等待着些什麽。

這種僵持并未持續太久,很快城樓上躍下一襲白衣,落向蠱人堆中。

正是溯辭。

那些蠱人感受到她的接近,神色變得更加恐慌,眼中的猩紅逐漸褪去,本能的恐懼壓過了母蠱的命令,他們發出嘶啞的喊叫,推搡着逃離。随着溯辭落地,蠱人紛紛散開,留下一丈見方的空地。

溯辭反握劍柄,冰冷的劍脊緊貼着她的手臂,她環視一圈,倏地出劍切向蠱人。

被她體內蠱王的氣息所懾,那些蠱人失去反抗之力,只能步步退讓躲閃。前行十步,血濺三丈。

青岩面色陰沉,然而除了徐徐吹奏曲子之外,并無其他動作。而黎桑看着在蠱人群中越陷越深的溯辭,緩緩露出笑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群蠱人和溯辭身上,無人注意到城樓上的守将已悄然換了人。

就在這段時間內,徐冉和魏狄各率兩小隊從側面迂回包抄,此刻已至青岩和黎桑所在地附近,借助樹叢等掩體悄然埋伏下來。不過多時,薛铖和龐将軍又各率兩支隊伍與他們二人彙合。

看着後方的北魏大軍,薛铖眸中冷光畢現,悄悄打了個手勢,命人開始布陣。

而北宮政正遙遙看着在蠱人堆中厮殺的溯辭,慢慢蹙起眉頭。

難道他們就指望這一人全滅了蠱人再進攻麽?真當他這十萬大軍是放着當擺設的?

剛欲嗤笑的北宮政突然覺出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正準備吩咐副将去探探敵情。然而他話還未說完,薛铖這邊一聲令下:“放箭!”

箭雨如瀑,頃刻間澆向北魏大軍,而對方毫無防備,頓時躺倒一片,哀嚎遍野。

北宮政額上青筋暴起,怒道:“迎敵!”

随着他話音落地,無數火球沖天而起,投擲向北魏軍陣之中!北宮政始料未及,差點被從天而降的火球砸中,慌忙避讓。然而其他人就沒這麽幸運,或死或傷,又折損一片。

火球落地後,引燃了地面上的油脂,頓時将北魏大軍圍入一片火海之中,慘叫聲此起彼伏,慘不忍睹。

北宮政這才明白中了薛铖的陷阱,驚怒之餘立刻調整軍陣,準備迎敵。

薛铖在樹叢的掩映間站起身來,拔劍率軍沖向敵軍,絲毫喘息機會也不留。

歷經兩世,他深知北宮政極度自負,尤其在接連破城的巨大勝利之下,哪怕知曉對手是薛铖,也難免有輕敵之心。一則景城守軍已是強弩之末,縱薛铖率軍支援,對于北魏十萬大軍而言也是杯水車薪,二則他有蠱人打頭陣,守軍想反攻必然要解決這些頭疼的蠱人,消磨掉一定實力,待至軍陣前也難發揮出實力。怎麽想,這場仗他絕不會輸。

薛铖正是拿準了他自負輕敵的心态,連夜悄然帶人在這一帶附近設下陷阱。又以那迦和溯辭吸引去衆人注意,暗中率軍打了一出奇襲。

即便如此,北宮政到底是縱橫沙場的悍将,所率親軍實力亦不容小觑,經歷混亂過後很快重整旗鼓迎戰薛铖。

***

就在薛铖發動奇襲之時,那迦随行的小娃娃也跟随薛铖等人抵達後方,手握短匕張牙舞爪地撲向青岩。

局勢陡變,黎桑當機立斷将青岩推開,袖劍出鞘,攔住了男童的短匕,同時叱道:“收網!”

青岩一個踉跄穩住身形,指尖微動,短笛發出一長兩短三聲清脆的高音。笛聲方歇,蠱人中驀然越出十數個喬裝成蠱人模樣的士兵,刀兵出鞘,圍向溯辭。

溯辭沒料到對方竟埋了這一手,驚詫之餘立刻回防。然而這些人的目的似乎并不在取她性命,在将她圍住後,又有五六個喬裝的士兵從蠱人堆中擠出,手持盾牌,踩着前方士兵的肩頭高高躍起,将盾牌拼湊成一面牆,兜頭罩下!頭頂光線驟暗,溯辭下意識就要從旁逃出包圍,然而四周又有執盾牌的士兵上前,眨眼間将周圍包了個水洩不通。

眼前的視線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絲縷光線從盾牌的縫隙處透了進來。溯辭試圖出劍尋找破綻,然而這盾牌似是特制,利劍擊打在上的聲音在這狹小的空間內不斷震蕩,震得人耳畔嗡鳴。不過才兩劍出手,溯辭就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整個腦袋變得昏昏沉沉起來。可執盾牌的士兵并不打算就此停手,而是推着盾牌逼迫溯辭向一個方向行進,若溯辭抵抗,他們便會直接敲響盾牌,恨不得将她震暈在內。

溯辭不得不咬着舌尖努力維持清醒,不敢再有妄動,只能強制自己冷靜下來,飛快觀察盤算是否有可乘之機。

失去溯辭的震懾,那些蠱人再度恢複活躍狀态,慢慢向城樓靠攏,又被那迦阻在城下。守城的将士瞧見溯辭的異狀,當機立斷即刻下令放箭,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從天而降,目标不僅僅是蠱人,還有那嚴絲合縫的盾牆。

箭矢擊落在盾牆上的聲音震得溯辭頭暈眼花,一邊佩服守城将士的膽量,一邊咬破舌尖、死死摳着掌心等待破綻出現。

果不其然,在一側士兵被箭雨放倒之後,另一側的士兵陡然變幻陣型,一邊抵禦箭矢,一邊想将被震得七葷八素的溯辭拉到盾牌這一側。在有人伸手欲拽她時,溯辭驀然一劍刺出,将那人手掌戳了個對穿,在那人慘叫之時飛快扒住盾牌一側強身而出直接占據那人的位置,拼盡全力頂着盾牌向城門方向疾行幾步,擋住這一波箭矢。

守城将士敏銳的捕捉到這一異動,立刻叫停箭雨。躲在盾牌後的溯辭松了口氣,暗道還好留的是個靠譜的人,随後丢開盾牌迎向那些士兵。

遠處黎桑看見此景眸色微沉,低聲道:“倒是小瞧了她。”

而疲于應對傀儡男童的青岩焦急問:“國師,如今該怎麽辦?”

本以為只消用蠱人打頭陣,消耗對方的戰力即可,誰料薛铖竟直接包抄後方,切斷了蠱人與北魏大軍的聯系。而景城城門緊閉,又有那迦以蠱王震懾蠱人,導致無法順利攻城,使得原本可成利器的蠱人變成了尴尬的存在。

黎桑略思片刻,上前替他攔下男童,道:“把剩下的蠱人召回來,合圍薛铖。”

青岩點頭,随即吹響短笛。

得到指令的蠱人很快放棄包圍景城,扭頭就跑。城樓上的守将下意識想要下令放箭,但礙于溯辭仍在與北魏士兵搏鬥,不得不将已至舌尖的命令壓了下去。

“溯辭姑娘!”那迦高聲喊道:“他們要撤了!”

腦袋尚還昏呼呼的溯辭擊退面前的一個士兵,扭頭一瞥就見密密麻麻的蠱人正向她這邊狂奔而來,不由得喘着氣嘆息一聲:“早知道多要幾個幫手了……”說着又一劍捅穿一名士兵的胸口。

“既然來了,哪那麽容易走!”溯辭一聲清叱,轉腕揮劍劃破手掌,按照那迦昨夜教的法子調動內息催發體內沉眠的同心蠱。

同心蠱本就是極其罕見的蠱王,蘇醒的母蠱對萬蠱的震懾力可想而知,溯辭只覺有一股奇異的感覺自丹田內升起,眸底漸漸染上絲絲縷縷紅痕,原本眩暈的感覺被一掃而空,她慢慢轉過身面向那些蠱人,反手一劍解決掉意圖偷襲的士兵,一步步迎向蠱人。

殺意無聲蔓延開來,那些蠱人似乎感受到了極其可怕的東西,齊齊被定在原地,顫抖瑟縮,無論另一頭的青岩如何轉換曲調都無動于衷,甚至連避開她逃竄的能力都已喪失。而後,距離溯辭最近的蠱人率先崩潰,噗地一聲跪倒在地,瑟瑟俯首。

立在城樓上的人便看到這樣詭異的一幕——先前還張牙舞爪的蠱人開始一個接着一個跪倒,最終在溯辭面前匍匐一片,無人敢動。

就連那迦也捂住心口,感受到體內那只蠱驚懼、想要逃竄的欲望。

“難怪千百年前秘術要割裂成這麽多門派……”那迦低聲喃喃,眼裏露出幾分驚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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