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收獲 (1)
天空中又開始下起雪,子歸城靠近天寶州的中央,冬天沒北望城那麽冷,雪下得晚了許多,也沒那麽大。
不過幾天下來,營地四周仍舊被雪完全覆蓋,變成一片銀色的世界,只有營地裏仍舊綠樹成蔭,生機盎然。雪還沒等落到樹上,就被靈眼噴出的木行精氣吹化,變成綿綿細雨,落到樹上,然後順着樹幹流淌而下,滲入泥土中,滋潤着方圓十裏的土地。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也沒雪,甚至連雨都沒有。那裏白天總是光華耀眼,正中央一根火柱熊熊燃燒,即便在寒冬裏仍舊熱力逼人,雪根本就靠近不了那邊,在半空中就被化成水,快落到地面的時候已經被蒸發得差不多。
此刻營地裏異常安靜,所有的人都忙着修練。
突然,靈眼那邊有一股驚人的氣息沖天而起。這股氣息充滿生機,靈眼四周的樹木受了這股氣息的影響,全都長出點點嫩綠的新芽,氣息如同巨浪一般,朝着四面八方蕩開。
靈眼四周早已經有許多人等候在那裏,他們全都盤腿而坐,貪婪地吐納着。
片刻之後,又有一股氣息爆發出來,幾乎緊随其後,五、六股氣息接二連三爆發,逸散開來的氣浪變得異常濃烈。
似乎是受了靈眼這邊的影響,陽燧鏡陣那邊也爆發出一股強烈的氣息,這股氣息狂烈灼熱,有着一股毀滅和破壞的味道。
在陽燧鏡陣,同樣也有一大群人盤腿而坐,不停吐納着彌散開來的氣息。
趕走土蠻、占據這塊風水寶地已經快半年了,半年的苦修,靈眼的滋潤,再加上謝小玉和麻子不時會開一次爐,像補氣丹這類丹藥幾乎沒有斷絕過。所以這段日子,營地裏的人接二連三挑戰練氣九重和十重。
在百丈之外,謝小玉、麻子和法磬各捧着一只大葫蘆,葫蘆口對準氣息爆發的源頭,不停吸取着。
修士突破瓶頸時激發起的天地精氣,全都帶有一絲真元的特性,是極為難得的東西,這只葫蘆的精氣足夠讓十個修士凝結真元。
當初謝小玉、法磬、麻子幾個人凝練真元的時候,因為條件所限,沒辦法将這東西儲存下來,只能白白浪費,而這幾只葫蘆是透過洛文清向璇玑派借的。
沖天而起的氣息一陣接着一陣,如同連鎖反應般,前面的人突破瓶頸,激發異常純淨的天地精氣,也讓大道痕跡變得越發清晰,為後面的人創造條件。突破的人越多,天地精氣越充足,大道痕跡也變得越清晰,突破起來也就越容易。這是謝小玉刻意而為的結果。
他将那些修士分別組合,每一組都放兩、三個資質最好、根基深厚的修士進去,然後再帶幾個資質極差的人物。
這種辦法并非他所創,很多門派都這麽做,不過只用在門中仆役身上,因為這種辦法完全是揠苗助長,讓潛力提前耗竭。
好在那些修士都不在乎,他們和蘇明成差不多,要求不高,非常實際。
這邊正在要緊關頭,突然一道銀光由遠而近,瞬間落了下來。銀光就落在謝小玉面前,光芒一斂,洛文清顯露身形。
看到他來了,謝小玉一邊将手中的葫蘆扔給蘇明成,一邊問道:“你又是來找我比劍?”
這半年來,洛文清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一趟,找他對練。中天紫薇劍法是有名的易練難精,想練好,要經歷大量的實戰。
謝小玉當然不反對,他也想借此磨練劍術,順便熟悉一下新的力量。別人在進步,他也一樣,此刻他體內五行流轉,五行真元循環往複,已經五行俱全,只是還沒達到圓滿境地。
兩個月前,他抽空回了一趟戊城,用戊城火眼裏的那點戊土精氣凝練出戊土真元。此刻,在他體內,庚金、辛金、癸水、甲木、乙木、丙火、戊土七種真元已經圓滿,只缺壬水、丁火和己土。他是順五行,這三種真元都可以自行生成,此刻他體內三種真元都有了一些,只是太弱,遠遠沒達到圓滿的程度,再有一年半載就差不多了。到時候五行大圓滿,以他的資質,連通天丹都用不着,絕對可以一步跨入真人的境界。
讓謝小玉意想不到的是,洛文清搖頭說道:“我這次是奉師父之命而來,想問落魂谷那邊的事。”
“落魂谷不是交給你們了嗎?”謝小玉奇道。
落魂谷離臨海城實在太近,那裏有口庚金靈眼的事也已經洩漏出去,早就成了一片是非之地。謝小玉怕麻煩,幹脆将整座落魂谷全都轉給璇玑派。
“師父他老人家知道這件事之後,立刻派了五百多個門人過來,他們已經快到了。”洛文清一臉苦澀。
這件事是他疏忽。
當初和謝小玉約定好之後,他以為只是件小事,根本沒在意。現在半年過去,那些人即将到達,他才知道師父如此重視此事,一下子派了這麽多人過來。
“你确定有五百多人?”謝小玉睜大眼睛。
這絕對是個恐怖的數字。他出身的元辰派也是大派,和他同時入門的弟子只有四十幾個人,即便算上前幾次開山門收的弟子,和他同輩的人也才将近七百人。不只是元辰派,其他大門派也差不多,弟子的數量一般不會超過千人。
“來的人資質都差了一些,那口庚金靈眼正好派上用場。”洛文清解釋道。他的解釋并沒有打消謝小玉心頭的疑惑。
大門派招收弟子很嚴格,先要測根骨,這就淘汰一大批。被收進來的人還不算弟子,先教讀書寫字、調息吐納和一些凡俗武技,一邊打熬筋骨,一邊看個人的悟性,一年之後再淘汰一批,剩下的才被收為弟子。
謝小玉記得自己的根骨被評為中等偏下,差一點被淘汰,最後因為悟性不錯,才僥幸評了個中上。
璇玑派在大門派裏排名非常靠前,遠在元辰派上,怎麽可能招入一大堆資質差勁的弟子?
“這些弟子修練的全都是庚金特性功法?”謝小玉又問道。
落魂谷裏那口是庚金靈眼,只有修練庚金特性功法的修士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修練辛金和壬水功法的人也能得益,不過沒那麽多;至于其他特性的功法,金克木、火克金,修練這兩種特性功法的人不但無益,反而有害。
“都是劍修。”洛文清幹脆說出其中的緣由:“之前你說要建一座劍山,我将此事告訴師父後,師父立刻讓一批人轉成劍修,其中大部分是仆役,原本修練《力士經》、《混元經》之類的功法,大多有數十年苦功,半數以上有真人修為。”
“已經有了真人境界還願意重修?”謝小玉大吃一驚。
“重修的人可以得到正式弟子的身分,所以仆役搶着報名。”洛文清笑道。
聽到這話,謝小玉總算相信了。
仆役就算到了真君境界也不能随意外出,雖然享受的是等同的待遇,感覺卻完全不同。他們只有兩個指望:一是修練到道君境界,那沒話說,身分立刻不同;二是兒女成為正式弟子,他們的身價就水漲船高,可以得個執事之類的身分。現在有第三條路可走,肯定會有很多人拼命争搶。
不過,這個消息給謝小玉更多的是壓力。
他絕對想不到璇玑派對他如此重視,他随便提了一句劍山,連能不能成功都還不知道,就讓五百名門人轉成劍修。
“你們不怕我随口亂說?”謝小玉問道。
洛文清拍了一下謝小玉的肩膀,肯定地說道:“我相信你,我師父則相信我。再說,讓那些人轉成劍修對山門也沒什麽損失,他們資質一般,只能止步于真人境界,現在有了那口庚金靈眼,他們可以修練到真君境界,而且劍修威力強大。”對于自己的師父,洛文清很了解。
他師父絕對不是沖動的人,更不會随意下賭注,将仆役轉成劍修恐怕是早就有的打算,這一次只是适逢其會。
那些仆役也确實适合走劍修之路。他們的資質肯定不行,否則早就成為正式弟子。能夠修到真人境界,說明他們有毅力、夠勤奮,現在肯舍棄一切轉成劍修,說明他們勇于決斷,有這幾樣優點,走劍修之路說不定能修出什麽名堂。
“這件事因我而起……你跟我來。”謝小玉想起他手上正好有些東西。東西在那座隐密的山洞裏。
半年下來,山洞已經變得像一座垃圾堆,裏面亂七八糟,滿地金屬屑和木刨花,還到處散落着稀奇古怪的零件,不過最顯眼的,是靠牆放着的一排排用天羽金煉制而成的骨架。
洛文清一看到那些金屬骨架,立刻不肯走了。
“這就是你制造出來的飛天船?這麽單薄?”他忍不住摸了摸那些骨架。這些東西看上去确實單薄。它們全都是用拇指粗細的杆子拼成,形成無數個大大小小的三角結構。
洛文清非常懷疑用它們拼成的飛天船會不會一出海就散架?
謝小玉并不感覺意外,如果他沒看過《奇技妙法百篇》,沒親自測試過這種結構的牢固程度,肯定也有類似的想法。
大部分飛天船用的是碗口粗細的金屬梁,劉家那艘飛天船因為特別細長,所以縱向的金屬梁加粗一倍,空行巨舟上用的骨架更粗,需要雙手才能環抱。
“只要不和別的飛天船對撞,絕對沒事。”謝小玉不想多做解釋。
洛文清不明白卻不敢多問,怕謝小玉多心。
他一轉身,又看到另外一件東西。
在山洞另外一邊差不多占據四分之一的空間,放着一個異常複雜的東西。這玩意兒是由無數圓環組成,一個環接着一個環,大環套着小環,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各式各樣的符號。
剛一入眼,他還以為是一座立體的曼荼羅陣,仔細再看,立刻發現這不是佛門的東西,而是按照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方式構建而成。他突然想起,謝小玉曾經發動手底下所有人煉制一件法器。
那件法器的煉制手法沒什麽奧妙可言,但是異常複雜,總共有九十幾萬個零件,這群人前前後後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做出所有零件。
當時有人問過那件法器有什麽用場,麻子說那是用于易算的輔助法器,名為“演天盤”。
得到消息後,羅師叔用大衍易數算了一下,卻發現這東西真名叫“天機盤”。那“天機”兩個字讓他們震驚不已,更産生無窮遐想。難不成謝小玉和神秘莫測的天機門有關?
洛文清清楚記得,羅師叔連着算了十幾次卻沒有一點結果,最終不得不放棄。不久之後,師父傳來消息,告誡他不要再提此事。
洛文清當然不敢違背師父的意思,但是此刻天機盤就在眼前,他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他輕輕轉動一下圓盤,只見上面所有的環圈全都轉動起來,環圈上的符號不停地變換着排列組合。
他對易算略知一二,隐約看出這裏有六爻、八卦、紫微、梅花、大衍、周天等諸多算法。
只看片刻,他就感覺頭暈眼花。
這時,謝小玉捧着一只大木箱子,從明顯是雜物間的地方出來,一邊拂去灰塵,一邊說道:“就是這些東西,實在太亂了,也沒怎麽整理,所以有點髒。”
箱子沒蓋,上面滿是積灰,裏面亂七八糟地放着一堆扁盒,全都是用很薄的木片或獸皮做成。盒子的正面用朱砂畫着許多符篆,組成一個個或大或小的法陣,大的如同巴掌,小的僅如銅錢,互相嵌套,複雜到極點。
“這就是劍匣?”洛文清問道。半年前,謝小玉就說要煉制幾個劍匣,他還預訂一個,後來謝小玉一直沒提起此事,他以為謝小玉已經忘了。
“我一直嘗試,可惜不太成功,我在造器方面沒什麽天賦。”謝小玉說道。
洛文清暗自苦笑:這要是讓麻子聽到,肯定又要翻白眼。這家夥在造器方面的天賦肯定不能和煉丹比,但是比起其他人仍舊厲害得多。
“這些都是實驗品,都不怎麽成功,你拿去給那些師兄弟用吧,畢竟他們是因為我的關系才轉成劍修。”謝小玉正巴不得将這堆垃圾處理掉,這些東西全都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那就太謝謝你了。”洛文清拿起一個劍匣反反覆覆看着。
他是掌門弟子,是門派裏重點培養的人物,當然不可能讓他分心,所以三大制藝他一個都沒學,不過他的眼光不差。
他一眼就看出這些劍匣确實是練手之作,很多地方都不成熟,到處有修修改改的痕跡,煉制手法也很粗淺,但是和那面天機盤一樣,構造絕對複雜。
難不成天機門和劍宗有什麽瓜葛?這個念頭在洛文清的腦子裏瞬間閃過,再往深處想,他越發覺得有這個可能。
天機門很神秘,沒人知道它存在多久,不過可以肯定神道大劫之前就已經存在。在神道大劫中,天機門沒有受到波及,也沒有任何作為,但是在十尊者留下的筆記中,全都隐隐約約提到天機門。
劍宗和天機門正好相反,在神道大劫中大放異彩,但是這個門派同樣神秘。它在神道大劫中突然出現,昙花一現之後又徹底消失,與之有關的東西都沒留下。越想腦子越亂,疑問也越多,洛文清連忙收回心神,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轉頭問道:“這要怎麽用?”
“很簡單,将飛劍放進去注入真氣,然後……”謝小玉取過一個劍匣,随手拍進去一疊劍符,接着猛地一擡手。
只聽到一連串霹靂雷聲,一道道金芒從劍匣中疾射而出,速度快比閃電,瞬間沒入對面的石壁中。
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将洛文清吓了一跳。
他當然看得出這招是“夢、幻、泡、影、露、電”中的“電”,所以速度才會這麽快。
以謝小玉現在的實力,可以随手發出這招,但是事先總會有些征兆。
“你不但注入真氣,還将劍招也封印進去。”洛文清瞬間猜透其中的奧妙。這和符篆的道理一樣,符篆就是事先封印好的法術,啓動符篆,封印的法術就會釋放出來。
“你猜對了,可惜這東西只能封印一招,威力有限,只是勝在出其不意。”謝小玉說道。
洛文清只覺得這話太過謙虛,甚至有些近乎于虛僞。這東西出手快疾,事先沒有一點征兆,讓人防不勝防,說到實用性,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與之相比。
這倒是非常符合傳說中劍宗的風格。
劍宗的出現非常突然,只知道是一群門派被滅的修士聚攏在一起組建而成,他們有感于自己戰力不足,毅然轉成劍修。
劍宗的成立就是為了對抗神皇,劍宗秘法是為了殺敵而存在,講究的就是簡練和實用。
洛文清默數了一下,劍匣有一百三十多個,這意味着同樣數量的師兄弟會戰力大增。
不過這并非關鍵,重要的是這些劍匣煉制難度不高,依樣畫葫蘆很快就可以煉制出一大堆劍匣。一旦成功,師門必然會讓更多仆役轉成劍修,到時候,戰力會進一步提升。
想到這些,洛文清立刻精神一振,連忙将一箱劍匣全都收了起來。
“對了,有一件事要告訴你。”洛文清突然想起來這裏的另外一個目的:“還記得那個指證你的霓裳門女弟子嗎?她也來天寶州了。對于當初的事,霓裳門也有懷疑,她過來就是為了跟你對質。”
謝小玉一臉古怪,默然不語。好半天,他才搖了搖頭說道:“沒這個必要,我不想見她。”
“怎麽?還耿耿于懷?這件事和那個女孩無關,她也是受害者。”洛文清在一旁勸道:“你難道不想洗刷冤屈?”
“有什麽冤屈可洗刷?我現在是劍修,一切用劍講話。”謝小玉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凜冽的氣息。
當初剛剛被發配來這裏的時候,他确實恨過、怨過,也想過要将這件事弄個水落石出,現在所有的想法都已經淡了。
他和方雲天之間的恩怨一劍就可以解決,誰如果出來阻擋的話,同樣也要問他的劍答應不答應。
十天時間匆匆而過,營地裏漸漸安靜下來。總共才兩百多人,能夠突破到練氣九重和十重的人全都已經突破,短時間不會再有人挑戰瓶頸。
到了這個時候,繼續留在子歸城的意義已經不大,而且,當初謝小玉和蠻王約定冬天就要離開,現在也差不多是履行諾言的時候。
衆人早已經在暗中收拾東西,為離開做準備。
這天清晨,呼呼的扇葉轉動聲打破四周的寂靜,一艘又細又長的飛天船出現在營地上空。
那是劉家的船。
所有的人都從自己的石室裏跑了出來,這艘船的到來意味着他們将要離開。
飛天船緩緩降落到地上,艙門一開,第一個下來的是李嬸。她懷裏抱着一個嬰兒,看上去才剛滿月,劉家那個老奴緊随其後,亦步亦趨,看上去異常恭順。
李光宗和李福祿就在等候的人群中,一個月前,他們就接到信符,知道喜兒平平安安生下一個兒子。
李光宗雖然不喜歡劉家,更不喜歡劉和那畜生,但是這孩子畢竟是他的外孫。再說按照當初的約定,第一個孩子姓李,延續李家的香火,他高興都來不及,所以知道老婆馬上要帶着外孫過來,他一連幾天沒睡覺,一聽到扇葉的聲音,就立刻跑到這邊等着。見老婆一出來,他馬上蹿了過去抱過嬰兒,咧着嘴一個勁兒傻笑。
“小心點,孩子嬌嫩,你的手別太重了。”李嬸連聲嚷嚷着。
李光宗翻了翻白眼。他現在已經修練到換骨境界,相當于練氣八重巅峰,也算是一個不差的修士,對力量的把握已經到毫厘的程度,就算一塊豆腐,他都可以從方的搓成圓的,不讓豆腐受到損傷。孩子再嬌嫩,也不可能比豆腐更嫩。
“俺侄子好瘦小,姐姐沒奶水嗎?”李福祿在一旁嚷嚷着。
這下子輪到那個老奴在旁邊翻白眼。劉家再怎麽樣也是豪門世家,孩子出生後立刻有一群奶媽在旁邊候着,再會吃的孩子都管飽。不過這個孩子确實怪異,不管怎麽吃都長不胖,雖然不至于瘦到皮包骨頭的程度,卻沒有大部分新生嬰兒那種肥嘟嘟的感覺。
“讓我瞧瞧。”謝小玉走了過來,一旁有洛文清、麻子、蘇明成和法磬。
李光宗連忙抱着外孫走到謝小玉面前,李嬸這次則什麽話都沒說。
三只手同時搭了上去。謝小玉的手撫摸着嬰兒的後腦勺,洛文清的手搭在嬰兒的小手上,麻子則握住嬰兒的小腳丫子。
這是測根骨,各個門派都有自己的一套測根骨的辦法。
“咦——”洛文清第一個發出聲音。
“這根骨有點怪異。”麻子很快也有反應,他微微皺着眉頭,似乎思索着什麽。
謝小玉同樣正思索着,他也發現孩子身上詭異的地方。
這孩子渾身上下的xue道全都封閉,體內的經絡大多也淤塞了,照理來說應該養不活,但是看這孩子活蹦亂跳,不像有事的樣子。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劉家暗中做了手腳,但是轉念間又覺得不對,這個孩子對劉家沒有任何威脅,外室所生還跟外室的姓,将來根本不會回劉家争家産,礙不到任何人的事。
不是有人故意而為,就只能從喜兒的身上找原因。
喜兒和別的女孩不一樣的地方只有之前修練過,而且是在靈眼裏修練。那時候靈眼還沒有轉變成庚金特性,她用來修練的那個石xue五行屬火,修練的則是他從信樂堂弄來的一部《太陰玄經》。
謝小玉猛然間明白過來。
幾乎同時,洛文清高興地說道:“精氣淤塞,是精氣淤塞。”
“是日精月華和朱雀精氣。”謝小玉補充道:“喜兒姐修練的是《太陰玄經》,她肯定一直沒有停止修練,卻不知道懷孕的時候不能胡亂修練。她和這個孩子都命大,這樣都沒事。”
一想到其中兇險之處,謝小玉唏噓不已。
李光宗一陣茫然,他根本不懂這些,也沒對女兒提過,現在才知道這個疏忽差一點導致一屍兩命。
“這個孩子給我做徒弟吧?”洛文清愛不釋手,不停揉捏着小嬰兒肉呼呼的小手。
精氣淤塞并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要疏通一下就可以了,淤塞的精氣因為從娘胎裏帶來,經過十月懷胎,早已經和這個嬰兒融為一體。
這同樣是一種頂級的根骨。
旁邊的老奴喜出望外,他原本并不在意這個孩子,現在卻不同。
洛文清是璇玑派四個掌門弟子裏最優秀的一個,将來璇玑派掌門的位置很可能就是他的。這孩子如果拜他為師就是開山大弟子,或許再下一代的掌門之位就會落在這孩子頭上。
不管這個孩子姓李還是姓劉,都改變不了他是劉家骨血這個事實,劉家可以借這個機會和璇玑派拉上關系,這對劉家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不過老奴非常聰明,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絕對不能流露任何興奮的模樣,否則反而會壞事。
和老奴的興奮不同,李光宗聽了洛文清的請求,心中又喜又憂。他本來想讓這孩子擔負起傳宗接代的使命,如果讓洛文清收去做弟子,他的目的就落空了,但是這對孩子卻是天賜良機,能夠拜入璇玑派的山門中,未來不可限量。
他猶豫不決,謝小玉卻一把接過孩子說道:“我本來也打算收這孩子做徒弟,現在就做這個孩子的幹爹好了,做幹爹的總要給點好處才是。”說着,他朝那口靈眼飛掠而去。
靈眼裏總是有人修練,謝小玉一進來,裏面的人立刻停止調息吐納,全都站了起來。
“不需要管我,你們繼續修練。”謝小玉對那幾個人說道。
說完,他将孩子抱在懷裏,神念探入靈眼中。
剛一進去,一道輕細的聲音立刻傳入他耳中,只有他才能聽到。
“你好久沒來了。”那聲音顯得異常幽怨。
“我很忙,很快就要離開這裏,走之前有很多事要做。”謝小玉連忙解釋,随即又問道:“我要你做的那件事怎麽樣?”
“早就完成了。我已經按照你教我的辦法,打通附近的六十餘道靈脈,現在周圍兩千餘裏都是我的地盤。”
“我們離開後,你在最遠的地方找一口靈眼躲起來,千萬別被人發現。”謝小玉叮咛道。
“我明白。”這裏整天有人修練,這個靈智一直躲在暗處觀察,可以直接窺視別人的思想。半年下來,它早已經不像當初剛剛見到謝小玉時那樣懵懂無知,已經明白人心的險惡。
好在,像它這樣的天地精靈性情都很質樸單純,絕對不會受到人心的影響變壞,只是多了一絲防範之心。
“我這次過來還有一件事請你幫忙。”謝小玉用自己的神念将靈智引入懷中嬰兒體內:“這孩子的體內全都是精氣,我想請你幫他打通經絡,開啓竅xue。”
“這個身體裏充滿火的氣息。”靈智很不喜歡。木能生火,卻天生畏懼火,雖然讨厭,它卻還是将一絲精氣透入嬰兒體內。
說到對氣的運用,絕對沒有誰能夠和這類天地精靈相比,哪怕一位道君在此,也只能一條接着一條将經脈打通,它卻将精氣散開,同時滲入每一條經脈中,速度快到極點。
突然,兩股精氣旋轉着從嬰兒囟門鑽了進去,嬰兒的皮膚瞬間變成碧綠色,身體四周浮動着一層淡淡的紅光。
這是木生火,而且是甲乙木生丙丁火,木行、火行同時生成。
這可是不得了的事。人剛剛出生,一歲之內囟門還沒閉合,這時候是先天呼吸和後天呼吸并存。這個孩子現在就已經木行和火行圓滿,只要經常和五行精氣相接觸,很容易就可以做到一年之內五行大圓滿。
一時之間謝小玉有些不知所措。
這完全是意外,但是別人可不會這麽認為,肯定以為他掌握着某種秘法,偏偏他還沒辦法解釋。想了半天,謝小玉也想不出一個所以然,幹脆硬着頭皮抱着嬰兒出來。
反正他身上見不得光的事多的是,不在乎再多一件。
一到外面,謝小玉就将嬰兒往李光宗手裏一塞:“我這幹爹可沒白做,費了我兩件寶貝。”
衆人一個個目瞪口呆看着嬰兒。這個孩子的狀況太可怕了,身上有的地方青、有的地方紫、有的地方紅,就像中了奇毒。李光宗、李福祿和李嬸更是心疼得不行。
洛文清也吓了一跳,不過他相信謝小玉不會害這個孩子,再加上剛才那句莫名其妙的話,所以他忍不住又伸手搭了一下孩子的脈搏。
這一搭,他的臉色頓時變了,好半天才愣愣地問道:“你怎麽做到的?”
“這個……事關重大,恕我不能多說。”謝小玉幹脆直接拒絕。反正已經有天機盤和劍山這兩個先例,想知道的話就自己猜吧。
洛文清心中除了震驚,更多的是興奮。他想收下這個孩子做弟子,只有三成是看在這個孩子的根骨上,七成卻是為了拉近和謝小玉的關系,但是現在不同了,這個孩子被謝小玉弄成萬年難遇的絕頂根骨。
有這樣的根骨,哪怕悟性一般,修練的速度也會飛快,将來的成就肯定不會低,道君境界只是起步,修練到天仙境界都有可能。
不過,這下子他不敢擅自決定了。
他連忙從袖管裏抽出一枚信符,手指一彈,信符瞬間化作一道火光消失不見。
這枚信符是羅師叔給他的,道君制作的信符全都能夠瞬息萬裏,這枚信符更是厲害,剛一發動,羅師叔那邊就有反應,立刻将信符收了去。
還沒等衆人明白過來,一股令人戰栗的氣息就鋪天蓋地地朝着四面八方湧去,營地裏的那些修士大部分雙腳發軟,修為差一些的人直接坐倒在地。
半空中,一個人影由淡變濃,一個身披鶴氅的道人出現在衆人面前,看上去三十幾歲,雙手負在身後。
洛文清垂手而立,輕聲喊道:“師叔,您老人家來得好快。”
“少啰嗦,孩子抱來給我看看。”羅師叔也不和別人打招呼,一開口就直切話題。
謝小玉、麻子這幫人全被無視,心裏卻沒什麽怨言。兩邊的身份差得太多,對方是道君高人,他們只有仰望的分。
洛文清轉身從李光宗手裏接過嬰兒,小心翼翼抱到道人面前。
羅師叔連手指都不伸,只是低頭掃了一眼,立刻連道兩聲不錯,轉而對洛文清說道:“別讓這孩子在這裏待着,天寶州不是什麽好地方,就算有解毒丹也不可能拔盡所有的瘴毒。你先收他做記名弟子,我會安排人送他回中土。”
羅師叔根本不管李光宗的意思,更不在意劉家的想法,問都不問一聲,直接就做出決定。說完這些話,他的身影便漸漸淡去。
他剛走,天邊劍光一閃,初見之時還在天際盡頭,眨眼間就已經到衆人頭頂上空。
那道劍光瞬間收斂,劍光中顯出另外一個道人。
這個人一身灰色道袍,頭上插着一根竹簪,看上去非常随意,甚至還有一絲懶洋洋的感覺。他倒是沒什麽氣勢,不過同樣目中無人。
只見他淩空虛攝,将小嬰兒直接攝入手中,單手抱住,從頭到腳摸了一把,同樣連聲說“不錯、不錯”。但是轉眼間,他又變得沮喪起來,自言自語道:“這樣的根骨,注定會被丘老鬼收了去,和我無緣啊……”
長嘆聲中,他又化作一道劍光,只閃了一閃,就消失在天際盡頭,連嬰兒也一起抱走了。
“這就是道君之能。”
第一個開口的是蘇明成,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其他人也一個個神情恍惚。
跟着謝小玉這麽久,所有人的見識都增長不少,都看出剛才顯化的那兩個身影根本不是兩位道君的真身。前者是身外化身,後者是飛劍中寄托的元神化影。那兩位道君肯定在臨海城或扶淑城,離這裏幾萬裏。
身外化身,往來由心,無論遠近,瞬息即至,帥得難以形容。飛劍化影雖然速度稍微慢了一些,走的時候卻能将孩子一起帶走。
此刻在場的人裏,只有李光宗和李嬸的表情不太一樣,有些不知所措。好好的孩子就這麽被別人抱走,李光宗還好一些,李嬸首先想到的是怎麽和女兒交代。好在她這段日子下來也算有些見識,知道那兩位是高人,孩子在他們手裏只有好處,沒有害處,才沒有哭鬧起來。
洛文清倒是挺體諒人,立刻轉頭說道:“這孩子既然已經是我的記名弟子,和他有關的人自然就是我璇玑派門人弟子的家眷,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和這孩子一起回中土去。”
李嬸頓時化悲為喜。她年輕時就在這裏擔驚受怕,當初回到天寶州是萬不得已,北望城之戰勝利之後,她就想着可以回中土,沒想到官府不許,現在終于可以如願以償。
不過這種事她不敢擅自決定,要看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