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一劍破天 (1)
一艘空行巨舟緩緩降落。
降落場上,許多人等候在那裏,站在最前面的除了一群修士之外,還有幾個身穿官服的人。
艙門緩緩打開,裏面走出兩個人。
這兩個人都做道士打扮,前面那個肥頭大耳,體态渾圓,前襟敞開着,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和肚子;後面那個人倒是正經道家打扮,身披鶴氅,頭戴道冠。
底下正在等候的官員立刻上前見禮,為首那人笑道:“兩位真君,可等到你們了。”
“這一路過來真是累人,天寶州太遠了。”後面那個身披鶴氅的道人連忙回道。
“要不是為了那幾個小子,誰想來這裏?”敞胸袒腹的胖道人拍着自己的肚皮,一副大剌剌的樣子。
“這還得煩勞兩位,那幾個兇人實在太不象話,将這裏弄得烏煙瘴氣。”旁邊一個官員顯然認定謝小玉他們必死無疑,臉上滿是笑意。
“幾個跳梁小醜沒什麽大不了,要不是他們背後有人撐腰,哪可能嚣張到現在?”胖道人不以為然地說道。
身披鶴氅的道人怒瞪他兩眼。這話不能亂說,誰都知道那幾個兇人身後是璇玑派,而此刻璇玑派兩位道君在這裏壓陣,整個天寶州沒有一股勢力能夠與之抗衡,如果惹惱那兩位,直接給他們一點苦頭嘗嘗,眼前虧肯定吃定了。
對面那些官員也是一臉尴尬,這話說到他們心坎上去,但是沒人敢接。一個守備、一位守護真人,兩顆腦袋現在還在城門口挂着呢。
這時,天空中傳來一聲輕喝:“不知道跳梁小醜說的是誰?堂堂真君被幾個練氣層次的修士殺了,九空山居然還好意思報仇,而且一次派了兩個真君過來,真不知道還要不要臉?”
話音落下,一道銀光閃過,洛文清出現在衆人眼前。
因為心中有氣,他不再像以往那樣注重禮節,徑自懸立在衆人頭頂上方。在他眼裏,此刻場上沒有一個人值得他尊敬,做官的就算了,那些修士也都是趨炎附勢之輩。
這話說得很難聽,那兩個真君頓時火冒三丈,但是轉眼間他們的火氣全都熄滅,因為他們感覺洛文清背後有一道無形的目光正盯着他們。
能夠修練到真君境界可不容易,他們不想為了口舌之争搭上性命,他們甚至懷疑洛文清跑出來就是為了引他們發火,以便給璇玑派動手的借口。
他們不敢開口,旁邊的人更不敢說話,場面頓時冷了下來。
“我來這裏只是傳個話。”洛文清冷冷說道:“九空山可以不要臉,說什麽兩個人對付所有的人,好像以寡敵衆似的,卻不說你們兩個是真君,對付的只是幾個真人和一群練氣層次的人,也不怕別人恥笑。”說到這裏,他異常鄙夷地朝着底下掃了一眼。
那兩位真君無動于衷,周圍的人卻有些不大自在。公道自在人心,九空山的做法實在太不要臉,周圍這些人可以無視,卻不願意讓人以為他們和九空山是一丘之貉。
“你們不要臉,別人卻要臉。一個月之後,這邊就只出六個人和你們一戰。”
“好你個小輩,诋毀我們就算了,竟敢诋毀我的師門!璇玑派強橫霸道,想挑起紛争嗎?”那個胖道人怒喝道。
他并不是性子急躁,而是洛文清的話已經辱及九空山,他如果沒有反應的話,不但被人看輕,回去也不好交代。
“九空山還需要別人诋毀嗎?你們的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裏。至于說我璇玑派挑起争端,哼哼……當初道門和佛門有過約定,天寶州乃是道門所轄,佛門可以來此傳教,卻不能插手任何事務,可惜當初漏了一條,很多門派表面屬于道家,本質上卻是佛門。我師父他老人家已經前往太虛門、九曜派這些道門大派和幾位掌門商量此事。”
洛文清硬生生砸下這個消息,底下衆人聞言一個個目瞪口呆。
他們原本以為這次約鬥只是幾個桀骜不馴的兇人惹出的禍事,頂多再加上璇玑派和九空山暗中鬥法,沒想到最後演變成佛道兩門的争端。
本來那些官員和前來迎接的修士全都傾向于九空山一邊,但是現在他們不敢顯露出一點這樣的意思。
在這種大事上一旦站錯邊,結果将萬劫不複。
那兩個真君臉色難看,其中一個更是心頭狂跳,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
九空山一位真君死了,如果門派不聞不問,不但對名聲有損,以後在天寶州的影響力也會大降,所以掌門和幾位長老才讓他們過來,為的是殺雞儆猴。
他們也預料到璇玑派會維護那幾個小輩,但是按照他們的猜想,璇玑派不會為了幾個外人和九空山這樣的大派徹底翻臉。就算翻臉,這事和璇玑派并沒有直接關聯,論起理來,璇玑派的理由并不充足,反倒讓人認為璇玑派嚣張霸道,沒想到結果會變成這樣。
說到底,還是九空山的傳承太過尴尬,非佛非道,兩邊不讨好,雖是大派,卻不得不在夾縫中生存,所以對天寶州這片新土地越發重視。
“憑六個真人就想和我們兩個真君對抗……看來這幫小輩以為會擺幾座陣就很了不起。我們也該顯顯手段,讓他們知道,比陣法,我們遠遠超過他們。”披鶴氅的道人只能把話題轉回即将到來的約戰上,不過這次他徹底不要臉,不但決定以大欺小,還打算拿出陣法。
這話一出,衆皆嘩然。
前來迎接的那些修士和官員原本對九空山有好感,所以無視九空山那些無恥行徑,現在這樣一番無恥到不可思議的話說出來,他們不可能再裝作沒聽見。
“無恥、無恥!”
“臉皮太厚了!”
“原來九空山都是這等人物。”
“在下不才,卻也恥于為伍。”
底下頓時一陣喧嘩。
“這次若是再敗了,不知道九空山會不會派一位道君過來?”人群中有人怪聲怪氣地問道。
“那是肯定的。宰了弟弟,哥哥跑出來;宰了哥哥,師父跑出來。佛門重防禦,皮不是普通厚實。”另外一陣怪聲随之而起。
衆人聽得哈哈大笑,不過沒人把這話當真。兩位真君還不要臉擺下大陣,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輸給六個真人,除非璇玑派那兩位道君暗中出手。
沒人認為會發生這種事,璇玑派雖然霸道一些,但是做事很大氣,沒九空山那麽不要臉。
人群迅速散去,原本準備好的接風宴也取消了,此刻就連那些和謝小玉、麻子不對盤的官員們,也盡可能避開九空山的人。
不過,臨海城的大街小巷到處能夠聽到有人議論這件事,最熱鬧的就是那些賭坊。每家賭坊全都重新開出兩邊的賠率。之前知道九空山來的真人是兩個,賭謝小玉他們贏的賠率已經是一賠七,現在更是變成一賠三十,至于另外一邊那賠率已經低得沒什麽贏頭。盡管賠率相差極大,願意在謝小玉他們這一邊下注的人卻不多,就算下注也是小注,即便輸了,損失也不會很大。
沒有人注意到,在下注的地方不時會有人投上一注,數量不多,也就三五十兩銀子。那些人投完之後并不停留,全都扭頭就走,馬上又往另外一家賭坊而去。
不只是臨海城,其他城市同樣也有類似的人。這群人加起來近兩千,每個人手裏都有幾千兩銀子。
此刻在街邊一家小茶館裏,一個麻衣紅臉的老頭正悠閑地喝茶。在謝小玉身上下注的人,全都是信樂堂的幫衆。
過了半個時辰,幾個商人打扮的人走了進來,坐在老頭身旁。
“外面挺熱鬧啊。”為首的人說話了。
那人正是謝小玉,剛才他就在迎接九空山來人的人群中。
和他一起過來的還有麻子、蘇明成、法磬和绮羅。為了出來方便,绮羅女扮男裝,臉上塗得蠟黃,嘴唇上還貼了胡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走南闖北的中年生意人。
紅臉老頭拱了拱手,他對謝小玉不敢怠慢,卻也不顯得太過奉承,這就是他做人高明的地方。
“剛才的熱鬧你們都瞧見了?”老頭問道。他沒去降落點,不過信樂堂有人在那裏盯着,所以那邊發生了些什麽,他第一時間就都知道了。
“真他媽的不要臉。”麻子在一旁破口罵道。不過罵歸罵,他并不太在乎。
兩個真君本來就是不是他們能對付,全指望那座劍山發威,加上一座大陣也沒什麽區別。
“你們好像胸有成竹?”紅臉老頭随口問道。他其實是有心打聽,之前謝小玉讓他幫忙四處下注,還給他一筆錢,他幹脆賭上一把,将信樂堂能夠拿出來的錢全都押了上去。
這一注如果贏了,他立刻就成天寶州數一數二的財主,如果輸了的話,頂多過一段苦日子。
謝小玉等人并不回答。劍山的事他們幾個人知道就夠了,外人還是不告知為好。
老頭挺知趣,不再追問。不過對方不回答,他的心反倒安定下來,他怕的是誇誇其談,那就是虛張聲勢。
“你要我幫忙準備的東西,我都已經準備好了。”老頭轉了個話題。
“多謝。”謝小玉點了點頭。
他請這位堂主幫他準備的是十萬把鋼劍,用不着太好,只要用粗鋼打造,一頭磨尖,兩邊稍微打薄,甚至用不着開鋒。
“親兄弟明算賬,一把劍五錢銀子。”老頭在這種事上從來不刻意讨好。
這也是信樂堂的風格,人情歸人情,錢的事一定要算清楚,只不過對自己人一般不賺也不賠,給的價錢近乎于成本,賺也只賺個零頭。
謝小玉當然不會計較這幾個小錢,現在他根本不缺錢,他和麻子都是煉丹師,丹爐一開,黃金萬兩。
“還是堂主夠義氣。”蘇明成在一旁說道。
“以前那些手下仍舊避着你們?”老頭問道。他不怕謝小玉忌諱這個話題。
“人各有志,不過這也是好事。疾風知勁草,留下來的人才是真正的兄弟。”謝小玉一點都不顯得失落。
“是好事,回去的時候船可以空一些,省得人擠人。”麻子說道。他的氣度就沒謝小玉那麽大,明顯帶着一股怨氣。
不過紅臉老頭卻聽出弦外之音。
“怎麽?你們仍舊打算駕自己的船回去?”
謝小玉點了點頭。
“沒必要吧?這次你們如果贏了,想回中土的話有誰敢攔着你們?”老頭大奇。
聽到這話,蘇明成、法磬和绮羅全都轉頭看着謝小玉。他們之前沒想過這件事,老頭一提,這才發現裏面有蹊跷。
“老大,你造的那艘船确實不錯,但是……誰知道它可不可靠?”法磬在一旁說道,他仍舊傾向于乘坐官府的船回去。
謝小玉沉吟半晌,他猶豫的是該不該說出其中原因?
“不勉強,想坐官府的船盡管去坐,沒人會反對。”麻子答道。
法磬頓時惱了,這話像是沖着他說,蘇明成連忙攔着法磬,不讓他發火。
紅臉老頭卻沉思着,他總覺得這裏面有深意。
好半天,紅臉老頭猛地擡起頭來,目光盯着謝小玉輕聲問道:“小哥,你要說句實話,是不是将有大事發生?”
謝小玉和麻子對望一眼。他們沒有透露出一點意思,這位堂主居然已經猜到,确實不簡單。
“我明白了。”老頭已經從這兩個人的反應裏得到他要的答案。
“你老的眼光和閱歷讓人驚嘆。”謝小玉不能不佩服。他說這話等于承認老頭的猜測。
“小哥,我再問一句,天寶州是不是一處險地?”老頭問道。他問這話之前,先在四周布了一層禁制。
“不是險地,是絕地。”麻子幹脆把話挑明。
小茶館裏仿佛刮起一陣寒風,對面那四個人都感覺渾身冰涼。
這話出自謝小玉之口還沒這樣的效果,從麻子的嘴裏吐出來就不一樣了。
謝小玉為人謹慎,什麽事都先往最壞處想;麻子給人的感覺卻是天不怕地不怕,橫豎爛命一條,膽子大起來敢将天捅個窟窿,此刻卻說得如此嚴重,證明真實情況可能更加惡劣。
老頭雖然吃驚,不過他已經猜到這種可能,立刻又問道:“兩位小哥,我再問最後一句,是不是整個天下都會被波及,連中土也非安寧之地?你們造那艘船恐怕不全是為了回中土,而是為了天下大亂無處藏身之時,退到海上求取一線生機吧?”
這話一出,蘇明成、法磬和绮羅頓時臉色大變,他們原本以為土蠻會卷土重來,現在聽起來遠比那要嚴重得多。
謝小玉沒有回答,麻子也默然無語,但是兩人的沉默無疑是一種答案。
老頭徹底明白了。他喝了口茶水,喃喃自語着:“萬年前是神道大劫,不知道這一次會是什麽?難不成是佛道之争?”
他說得很輕,但是此刻茶館裏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聽進耳朵裏去。
謝小玉、麻子早知此事,自然沒什麽反應,另外三個人卻呆若木雞。
蘇明成渾身顫栗,最有感觸的就是他了。他突然間發現自從認識謝小玉之後,碰到的很多事都和萬年前那場大劫有關。
他修練的《劍符真解》就是神道之劫前的功法,法磬的天變是九曜秘傳,而九曜道尊正是那場大劫的主角。謝小玉現在連劍山都搞出來,這東西在神道大劫裏面大放異彩。
蘇明成又轉頭看了看麻子和绮羅。此刻,他非常懷疑這兩個人的功法也和那場大劫有關。麻子不用說,绮羅的那套藏在基礎功法裏的飛針秘技同樣不凡,也同樣神秘,絕對大有來歷。
他想得出神,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收起之前的輕佻和随意,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你們的船既然多了那些空位,加幾個人進來應該沒問題吧?”老頭問道。
他現在有些感激那些走了的家夥,若不是他們離開,他就算能插進來,也會排到非常後面。
“信樂堂其他人怎麽辦?”蘇明成跟着謝小玉也變得有些念舊,不過這是因為信樂堂給他的感覺不錯,各位舵主之間看上去只是利益相關,并不特別親密。
正是這種清如白水的關系,卻讓大家合作多年,互相之間少有争鬥,比起忠義堂表面上的一團和氣要讓人舒服許多。
“這要看兩位小哥的意思了。”老頭看着謝小玉和麻子。
他當然想将信樂堂的舵主全都帶走,不說那些人跟了他多年,手底下有人可用總是好的。
“你老自己猜出來了,我們也不能說什麽,但是別人還是不知道為好。”謝小玉知道老頭是聰明人,不會做傻事,但是他仍舊得警告一番。
“這麽大的事我肯定不會亂說,而且我還會讓他們自己選擇。”老頭雖然想多拉幾個人,卻也不敢将消息散布出去,而且這一次九空山的人一到,謝小玉手底下兩百多人走了一大半也讓他多了一絲警戒,他不打算什麽人都帶。
确定了這件事,老頭頓時想起他下的那些賭注。如果謝小玉他們贏了,那就是很大一筆錢,總不可能将那麽一大堆銀子全都帶去中土吧?再說,信樂堂名下還有不少産業,同樣也要趕快脫手,就算大方地給每個幫衆一筆豐厚的遣散費,也能剩一大筆錢。
“張堂主,我有一些東西需要你幫忙打造。”謝小玉剛才也在想事情。既然老頭想入夥,一些原本不能讓他知道的東西就可以透露一下,其中包括他們那艘飛天船的構造。
之前那艘飛天船挺成功的,不過謝小玉并不滿意。當初他沒什麽把握,所以采用的全都是保守的做法,試航成功之後,他的心裏有把握了,打算大改一番,把一些沒必要的東西全都去掉,再加進一些東西,比如扇葉就可以多加幾個。
一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
離約戰的日子還有三天,就有一些飛天船降落在落魂谷四周,下船的全都是觀戰的人。
現在整個天寶州都将目光集中在這裏,沒人認為謝小玉他們能挺得下來,大家關心的是璇玑派的反應。很多人都猜測,謝小玉他們有危險的時候,璇玑派兩位道君會出手相救。事實上,這也成各家賭坊開賭的內容,認為璇玑派會插手的賠率和認為不會插手的賠率差不多。
約戰當天,一大清早就有許多飛天船緩緩而至,更有五顏六色的遁光破空而來,這些遁光大多落在十裏之外的一座小山上。
此刻,落魂谷最顯眼的就是那座山。
信樂堂将那十萬把鋼劍送來之後,這些劍全都插在山上。此刻,這座山顯得越發猙獰,而且彌漫的金氣一直延伸到五、六裏外,山頂上更是金色雲霧重重萦繞,根本看不到裏面的動靜。
山上早已經聚集許多人,其中最差的也是真人,大概五、六百人。真君的數量也不少,有七、八十個,甚至還來了三位道君。
北望城之戰結束後,各大門派的修士有一部分回去中土,不過大部分人卻留了下來。他們的職責就是幫官府剿滅那些土蠻部落,就算做不到一勞永逸,也至少要讓天寶州太平個三五十年。此刻,這些人全都跑過來看熱鬧。
“看來這就是那幾個煞星的倚仗。”一位真君遙望着那座山輕聲說道。
“我看不出那上面布了什麽陣,不過如此濃郁的庚金之氣實在太詭異了。”另外一位真君手裏托着羅盤,朝着那邊測來測去。
他手裏的羅盤也是一件法寶,是專門破陣所用,此刻,羅盤中央樞紐不停亂轉着。
“這會不會是璇玑派那兩位道君的手筆?”有人不由得質疑道。
“陳前輩為人灑脫,一向不拘小節,或許做得出這樣的事,但是有羅前輩在,應該不可能。羅前輩心高氣傲,他若是要插手,直接就将九空山來的那兩個人宰了,絕不會暗地裏玩這種花樣。”拿羅盤的真君顯然對幾位道君的性格深有了解。
他拿着羅盤比劃半天,始終沒有結果,不由得輕嘆一聲:“可惜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想看裏面還不簡單。”山頂上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說話的是那三位道君中的一個。這是一個頭發胡子全都雪白的老道,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道袍,似綢非綢,似絹非絹,背後印着一個太極的圖案。
三位道君之中,此老最為年長。只見他伸出食指,那手指又細又長,頂端的指甲留了五、六寸,像一把鋒利的短劍,輕輕一劃,籠罩在發山外那厚密金雲就被劃破一道很長的口子,露出一片銀光閃亮的山坡。
底下衆人全都瞪大眼睛。
“好大的手筆!以五金鑄就這樣一座金鐵之山,用水銀布成溪流湖泊,不知道這裏面有什麽玄機?”那位拿羅盤的真君頗有些驚訝,不過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有哪座大陣長這種樣子。
正當衆人紛紛猜測之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正主來了!”
大家擡頭看去,只見五艘飛天船聯袂而至,四艘在後,一艘在前,九空山的兩位真君就站在船頂上,船頂四周還插着一圈旗幟,旗面黝黑。
這群真君和真人裏有幾位練有瞳術,看清旗面上畫的符篆,頓時大罵起來。
“不要臉,實在太不要臉了!居然準備的是六合八荒空冥大陣!”
“兩個真君對付六個真人居然還要搬出這種東西,也忒無恥!”
罵聲一起,底下頓時一陣嘩然。
六合八荒空冥大陣也是一種挪移陣,比倒轉乾坤虛空挪移陣和九宮移形換位陣都更勝一籌。這種陣的挪移點就是邊緣一圈,只要一碰到邊緣,任何東西都會被挪移到另外一側。而且這東西像洋蔥,一圈套着一圈,就算強行穿透外面一層,仍舊會被裏面那幾層擋住。
一時之間,山頭上盡是對九空山的讨伐之聲。
“看這兩個人就可以知道九空山是什麽德行,這群披着道袍的和尚真是可憎可厭。”
“我以前還覺得他們有點道理,現在看來這裏面恐怕大有蹊跷。”
“我原本以為無恥也該有個極限,現在才知道并非如此。”
公道自在人心,這些人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現在卻對九空山深感不恥,風向不知不覺中已經變了,開始偏向謝小玉這邊。
這時天空突然為之一暗,緊接着浮現那兩個九空山來人的身影。
這是虛空投影之法并不是什麽高明法術,只是讓人能看得到遠處的影像。
衆人都以為那是九空山兩個真君施展的手段,卻沒想到山峰上三位道君哈哈大笑起來。為首那個白發白須的老道更是邊笑邊說:“這個陳元奇實在刁鑽古怪。他這是幹什麽?想讓普天下的人都看到這一戰?他就這麽有把握九空山必敗無疑?”
聽到道君高人如此一說,底下那些真君裏立刻有人明白過來。
“這不是普通的虛空投影,恐怕中土那邊也能看到這一戰。”一個真君大聲嚷道。
衆人盡皆嘩然。他們之中原本有人猜想璇玑派會暗中下手,但是虛空投影一出現,這個念頭徹底消失。
這邊只有三位道君觀戰或許還會看走眼,中土各大門派不知道有多少道君,想做什麽手腳,如何逃得過那麽多雙眼睛?
這是表明自己坦蕩無私,卻也顯露出無比的信心,恐怕也有針對九空山的意思,省得那群假道士真和尚敗了之後,又找什麽借口繼續興風作浪。
“說不定下一次真會有一位道君跑過來找那幾個小子麻煩。”終于有人想起那天諷刺的話。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哄堂大笑。
這時,落魂谷中飛起一道金光,飛到比那艘飛天船更高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人正是謝小玉。
“不是說有六個人嗎?怎麽只有你一個?另外五個人害怕還是逃了?”胖道人滿臉嘲諷地問道。
謝小玉淩空而立,雙手負在身後,冷然說道:“對付你們這樣的家夥,根本用不着六個人一起上,我一個人就夠了。”
“好大的口氣!我想看看你憑什麽敢說這話?”胖道人右手一揮,一把七尺長的戒刀瞬間出現在他的手掌心裏。
這把戒刀長卻窄,彎如新月,完全不像中土的樣式,刀刃上流轉着一道玄光。
另外一個道人同樣也取出一件法寶。那是一串念珠,總共一百零八顆,每一顆都晶瑩閃亮,祭起之後圍繞成圈,将他們兩人圍在中間,徐徐轉動。
這兩個人擺明一攻一守。
以己度人,他們總覺得謝小玉只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應該是隐藏着的另外五個人。
“可以開始了嗎?”謝小玉問道。
“你想找死,就成全你。”胖道人手中的戒刀脫手飛出。
那把刀只是一閃,剎那間,謝小玉虛空站立的地方憑空冒出一道寒光。這一擊和《六如法》中的“露”如出一轍,威力卻強得多。
凜冽的刀光讓天地都為之一暗,餘威在地上劃出一道深不可測的印痕。
這一刀将謝小玉一劈為二,詭異的是他居然仍舊懸空而立,一點事都沒有。那個胖道士微微一愣,定住刀光,左右尋找起來。
遠處觀戰的人同樣也四下尋找。他們都已經猜到那是幻影,想要找出真身。
“好厲害的幻術,居然連我們的眼睛都編過了。”山峰上,一位長臉大耳的道君呵呵笑道。
“以假亂真,只差一步就到化幻為實的地步,以他這樣的年紀有可能做到嗎?”那個白發白須的老道有點無法相信。
“別說了,快看吧,越來越有意思了。”另一位道君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戰場道。
只見那被劈做兩半的幻影手掐劍訣直指天空,嘴裏念道:“一劍、破天、劍出、無歸。”
“這是什麽?不像法訣,難不成是什麽暗號?”白發老道自言自語着。
“好像是哪一種禮?我記得在什麽地方看過。”旁邊一直觀戰的那位道君皺着眉頭,拼命翻找着自己的記憶。
這三位道君一時之間都沒想起那代表着什麽,底下的真君、真人更是茫然。
随着話音落下,那座山四周的金雲翻滾着迅速收了回去,漸漸露出劍山的真面目。
剛才金雲被破開一道縫隙的時候,大家只看到一角,最顯眼的就是那銀光閃閃的山坡和四處流淌的水銀溪流,但是此刻整座山顯露出來之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密密麻麻插着的劍。
正苦思冥想的那個道君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猛然間大喝一聲:“我想起來了!這是萬年前神皇兵圍劍宗,劍宗上下出戰之時說的話。”
“劍宗?”另外兩位道君悚然動容。
瞬間,三個人都掐着手指算個不停。
“铮——”一聲長鳴從劍山上傳出。
插在劍山上的長劍頓時發出一陣聲響,那清越的聲響遠達數十裏外,聽到的人全都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下一瞬間,無數道金光驟然閃現,剎那間劃過天際。
九空山那兩個真君所站立的飛天船就在金光劃過之處,連緊跟在後面的那四艘飛天船也都被卷了進去。
後面的四艘飛天船瞬間就被穿透,等到金光掠過,四艘飛天船一開始還保持原狀,但是當一陣風吹過,它們猛地散開,那麽龐大的四艘船居然變成一堆飛散的碎屑,所有碎片沒有一片大過手掌。
“轟隆!”一聲巨響驚天動地。
劍山劇烈震顫起來,地面也随之不停震動,仿佛大地要崩塌一般,突然山坡上出現無數裂縫,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
震動變得越來越劇烈,一塊塊金鐵崩落,整座山居然緩緩塌陷下去。
不只是山體坍塌,構成此山的那些金鐵也迅速被腐蝕,眨眼間變成一堆破銅爛鐵,上面滿是鐵鏽和銅綠,原本四處彌漫的金氣也蕩然無存,甚至連一點靈氣都感覺不出來。
“噗!”剩下的那艘飛天船也散開了。和另外四艘不同的是,它的碎塊大一些,有一些長條木板、金屬支架翻滾着從天空中掉落。
除了殘骸,還有一股血霧虛空懸浮,血霧中隐約可見小半部身體。那是半顆腦袋、一副肩膀和一條手臂,其他部位都已經不存在。
沒人能想到,只有一擊,勝負已經分出。
兩位真君連手居然連一擊都沒擋住,挪移類陣法中最強的六合八荒空冥大陣好像紙糊的一樣,一下子就被破了。
所有觀戰的人全都難以置信看着眼前這一切,那些真人、真君臉色發白,有些人聽到剛才三位道君的驚呼,知道那座金鐵所鑄的山居然和劍宗有關,十有八九就是赫赫有名的劍山的複制體,更是雙腿發軟。
這一擊之威讓所有人感到駭然,換成他們在那裏,也肯定擋不住這一擊,甚至連手也不行,擋不住就是擋不住。
不只是這些真人和真君,就連山峰上站着的三位道君前輩也一臉嚴肅。他們倒是有把握接下這一擊,卻沒把握不受傷,這一擊的可怕讓他們都深深忌憚。
“才半個月的時間,而且只有百丈高。”認出劍宗的那個道君喃喃自語着。
另外兩個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這座劍山只是倉促間建造,而且建造的人實力有限,要是時間充裕,那人境界再提升一些,同樣的一擊恐怕連他們也接不下來。
“連這東西都冒出來了,難道……”那位道君不敢說下去。
知道大變将起的只有少數幾個大派,但是到了道君層次已經觸及天機,很多人都有所感應,只是無法确定罷了。
萬劍齊飛,一擊之下,九空山來的兩位真君一死一傷,勝負已定,但是戰鬥并沒有結束。
從落魂谷中飛起兩條蛟龍,一條赤紅如火,一條金光閃閃,盤旋纏繞,直沖九霄。紅的蛟龍那條兇威懾人,舞動之時四周立刻顯現萬千龍影,四爪一劃,虛空中頓時顫抖起來,顯露出一條扭曲的劃痕,仿佛那片天地都要被撕開一般。金的那條蛟龍稍微差一些,動作也顯得呆滞,但是它散發出的氣勢同樣令人顫栗,每一次擺動身體,半空中就仿佛打了記響雷似的,激起的氣浪可以刮出很遠。
和這兩條蛟龍交相輝映的是兩道劍光,一道紫蒙蒙的、如同萬丈星河,時而分散,時而凝聚,每一劍斬下同樣會在虛空中留下一道劃痕,而且更深。另外一道閃爍不定,忽而在東,忽而在西。
只剩下半邊身體的那個真君還沒來得及脫逃,就被兩道劍光包裹在裏面。
九空山兩位真君裏,胖道人主攻,用的法寶又是一把戒刀,一點防禦力都沒有,所以被萬劍穿身,魂飛魄散,連一點渣滓都沒留下。這個道人主守,他用的那串念珠是一件很不錯的法寶,勉強擋住那一擊,一百零八顆念珠碎了九十六顆,只剩下最後十二顆,此刻就是這十二顆念珠将他護住。
十二道亮光盤旋環繞,交織成一片光網,在紫色星河和閃爍星光中左沖右突,想沖破重圍逃出去。
只剩下半邊腦袋、一條手臂,這位真君已經不想繼續打下去,此刻他只求能夠保住性命。
沒受傷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