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妖 (1)
“他們追上來了!”
吳榮華的一聲呼喝驚動船上所有的人。
“王晨,你來駕駿。”謝小玉飛身蹿了出去。
用不着他點名,麻子、蘇明成、法磬、洛文清和绮羅也一起飛了出來。與此同時,那幾組劍修也各自就位。
只見天地交接之處,一片詭異的雲彩朝着這邊飛卷而來,雲中影影綽綽有很多人。雲頭之上,有一個妖人站立其上。這個妖人身披金袍,頭上長角,額頭和兩腮覆蓋着鱗片,凹目突額,腦袋有幾分像龍。
“龍族?”謝小玉有些不敢相信。
“不可能吧?龍族不是全都逃入妖界了嗎?”蘇明成驚問道。
“別管這些了,重要的是怎麽先過這一關。”麻子二話不說,搶先祭出手中的裂地鞭。
只聽到一聲龍吟,裂地鞭瞬間化作一條蛟龍。
蘇明成也連忙祭出趕山鞭,那條鞭子同樣化作龍形。與此同時,一只只金色甲蟲貼在他身上。
“法磬,這次靠你了!”謝小玉大聲吼道。
衆人心中一緊,他們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洛文清朝着飛劍輕輕彈了一指,一道劍氣射在上面,頓時激起一陣清越的劍鳴。
這是信號,如同軍中的戰鼓。在那陣劍鳴聲中,所有的劍修全都取下背後的長匣。
這邊剛剛做完準備,那片雲彩已經到了眼前。
妖不同于人,他們飛天遁地不借助外物,全都憑自己的本事,最常用的就是騰雲駕霧。
還沒靠近,雲頭上那人身形一晃,眨眼間化作一條數十丈長的龍。這條龍渾身披着極細的鱗片,顏色赤紅,從脖頸到尾巴一叢細長的鬃毛,如同火苗一般,頭上卻是光禿禿的沒長角。
“是赤螭。”
洛文清頓時緊張起來,這真的是龍族。
境界并不代表戰力,這是定理,不過道門中這樣的情況不多。一般來說,境界高的總是可以壓制境界低的,但是換成妖族就完全不一樣了。
妖厲害與否首先看的是血統,哪怕連天地之力都不會借用,龍仍舊是恐怖的存在。
洛文清的聲音剛剛落下,那條赤螭散發出懾人的氣勢,鋪天蓋地般壓了過來,謝小玉等人全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法磬!”謝小玉勉強喊了一聲。
這一聲呼喝将法磬從僵硬中驚醒,他猛咬了一口舌尖,一股劇痛頓時讓他完全醒了過來。接下來,法磬雙手捏訣,三百六十把長劍漫天亂舞,全都一閃即沒。
突然,所有的長劍全都出現在那片雲彩四周,幾乎同時爆裂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每一把長劍中都藏着一顆雷,有赤霄紫光雷、太陽真火雷、癸水陰雷,還有太皓庚金雷天威雷、天樞玉玑雷、混元雷……
如果劍山還在,自然萬劍齊飛威力最大,可惜劍山沒辦法移動,所以他們準備這招。
天空中雷鳴聲不絕于耳,一道道閃光劃破天際,爆炸的沖擊波一浪疊着一浪。
那條赤螭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變故,頓時被炸得正着。
它的身體雖然強悍,但是有好幾顆雷緊貼着它爆炸,那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頭掀飛,直炸得它龍鱗翻卷,血肉橫飛。
這條赤螭一聲哀鳴,瞬間飛遁出十幾裏。它身軀雖龐大,卻異常靈活,飛遁之術更是驚人,衆人居然沒看清它那龐大的身軀,只看到半空中紅影晃動。
正主逃了,被裹在雲彩裏的那些敵人卻沒有逃。除了十幾道身影瞬間逃出,剩下的全都連同那朵雲彩被炸得粉碎。
雖然一擊得手,謝小玉等人卻沒有絲毫喜色。修士争鬥根本就不講究以多為勝,單單那條赤螭就可以要了他們所有人的命。
“劍出!”洛文清大喝一聲。
“無歸!”那三百名劍修同聲喝道。剎那間,三百道劍光疾射而出。
這一擊絕對比不上謝小玉當初十幾萬把飛劍劃破天際,也及不上剛才數十顆雷同時爆炸,卻同樣令人震撼。
更令人震撼的是,所有的劍光同時炸開,化為四處亂射的碎片。這些碎片包裹着凜冽的劍氣,銳利的鋒芒劃破空氣,發出嘶嘶聲響。
好不容易逃開的十幾個妖人這一次就沒那麽幸運,有幾個妖人直接被飛劍貫穿而過,飛劍在他們體內爆開,瞬間将他們撕成碎片;剩下那些妖人也沒躲過亂射的飛劍破片。盡管妖族的身軀全都異常強悍,甚至比大部分煉體修士更加厲害,卻也承受不住這樣的一擊。
劍修殺傷力第一的稱號不是假的,就算在太古諸強林立的時代,劍修的殺傷力都能排進前百名。
十幾個妖人非死即傷,就連那頭赤螭也被無數碎片擊中,一側的鱗片大多被打碎了,最軟的腹部更是劃出一道道傷痕。
一聲長吟,赤螭的雙眼變得血紅一片。突然,紅影一閃,瞬間撲進那群劍修中。
金光閃亮,天空中浮現出一股氤氲金氣,那道紅影頓時慢了下來,顯露出龐大的身形。不過就算這樣,它的速度仍舊快得驚人,甚至比洛文清的劍遁都快。
那股氤氲金氣是金湯陣,算不上什麽高明的陣法,唯一的好處就是人數越多,這座陣的防禦力越高,在那三百名劍修全力催動下,這座陣的效果倒是不錯。
不過,沒人會指望一座大陣就可以擋住如此強敵。幾乎同時,洛文清的紫色劍芒、麻子和蘇明成的兩條長鞭一起卷到,法磬也在一旁催動劍訣。他的法劍有兩套,一套剛才已經炸了,那是專門用在這種對付不了的強敵身上的絕招,另外一套才是他平常所用。不過此刻他催動劍訣并不是為了殺敵,而是要救人。随着劍陣轉動,那些劍修身體漸漸變淡,挪移陣馬上就要翻轉過來。
這時,一道火光從赤螭的身上出現,一閃即逝,看上去很淡,但是随之而起的是一陣慘叫聲。那聲音非常短暫,剛一入耳立刻消失,半空中只剩下徐徐散去的一堆堆飛灰。
“好可怕的火焰。”謝小玉的臉色異常難看。他本來還有一絲幻想這并非真正的龍族,而是虛有其表的雜種,但是此刻幻想破滅。
謝小玉的驚呼似乎引起那條赤螭的在意,那如小山般的頭顱瞬間轉了過來,兩只如宮燈一般的龍睛一下子鎖定住他。
紅影再閃,那條赤螭已經撲到謝小玉面前。
謝小玉沒躲,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手裏多了一只小方盒。剎那間盒子崩碎開來,一股細若游絲的金光疾射而出。
火光再次從赤螭的身上亮起。它并非用嘴噴火,而是直接從身上發出,仿佛那又粗又長的龍軀就是燒紅的鐵條。
金光投入火光中,大部分瞬間就被燒化。這些只是用金屬薄片制成的劍符,比紙符強得多,但是面對螭火的灼燒,它們同樣承受不住。
不過,穿透過去的金光也有不少。謝小玉這一劍追求的就是“快”,快得讓螭火根本來不及起作用,烈火融冰也要時間。
他冒這樣的奇險自然有他的原因。
攻擊的瞬間永遠都是防禦最薄弱的時候。那頭赤螭動作神速,皮堅鱗硬,簡直刀槍不入,想要傷它難如登天,所以只能險中求勝,趁着它噴火之時,抓住這一剎那的機會和它對攻。
兩道金芒分別刺向它的眼睛,一道金芒直鑽它的鼻孔,還有六、七道金芒分別擊向那些沒辦法防禦的地方。
那條赤螭連閉眼睛都來不及就被擊中,它只感覺一陣劇烈的刺痛,緊接着眼前一黑,鼻孔裏一陣疼,身上還有幾處也像被針紮了似的。
這些都不是致命傷,卻不比致命傷差多少。
它終于感到害怕,閃身就想脫逃。
這時,兩股巨大的迫力一左一右朝着它卷來。
赤螭知道兩件龍形法器的威力和真龍差着十萬八千裏,換成平時,它根本理都不用理,但是此刻它兩眼看不見,鼻腔裏也挨了一擊,血倒流進肺腔,實在不宜繼續戰鬥。
明白此刻的情況,赤螭身形一晃,轉身就逃。
這時,它發現身體凝滞,像是落入泥潭之中,四周的淤泥将它緊緊吸住。
赤螭有些急了,它狂噴烈火,将四周星河強行撐開。不過還沒等它掙脫出去,一絲寒意掠上心頭,那感覺就和剛才金芒射來時一樣。有過一次經驗,赤螭瞬間閉住五官和身上所有的竅xue。
算它的反應夠快,幾乎在閉住竅xue的同時,一根尖細的銀針插入它的耳孔中。
這一擊的威力不大卻異常精準,而且速度極快。
赤螭心中發寒,此刻它只想快點逃出去,但是它的身體已經再一次被吸緊,而且兩股巨力一左一右纏了上來。
龍族身體強悍,對一般的法器根本不在乎。它們的鱗片剛硬無比,可以抵擋銳利的鋒刃;它們的皮膚厚實堅韌,可以抵擋住鈍器的錘砸;它們力大無窮,可以頂住重器的碾壓,但鞭卻是例外。這種兵刃無鋒無刃,通體綿軟,渾不着力,卻正因為如此才讓它們忌憚,因為它們的硬鱗、堅皮、巨力根本無用武之地。
赤螭知道不妙,仰天長嘯,一聲嘶吼劃破天際。
瞬間,遠處也傳來一聲同樣的嘶吼,不過有力得多,雖然隔着不知道多遠,卻如同近在耳邊。
聽到第二聲嘶吼,謝小玉、洛文清、麻子如同冰水澆頭,從頭頂冷到腳底。
那肯定是一條更大的螭龍。
他們對付眼前這條赤螭已經底牌用盡,再來一條更大的,絕對只有被吃的下場。
謝小玉更是無力再戰,甚至連浮在空中都有些勉強。此刻他渾身上下到處是燒焦的痕跡,雖然他早有準備,出手也及時,卻仍舊沾到一些螭火。
還好螭火雖猛卻不陰毒,不像那些毒火陰焰沾到一點就不會熄滅,直到将人燒為灰燼。
天邊紅霞一閃,轉瞬間,一條長大的身影到了眼前。
那也是一條赤螭,不過身體長得多,有兩、三百丈,輪廓也顯得更加粗狂,赤紅色的鱗片閃閃發光,邊緣全都是鋸齒,樣子異常威猛。
這條成年赤螭并沒有動,但是它散發出的威壓,卻讓謝小玉感覺整個人都快被壓扁了。
這時虛空突然一陣扭曲,一個身穿長袍的人影瞬間出現。一看到這個人影,衆人頓時感覺身體一輕,差一點從空中掉下去。
“還算及時,我聽到吼聲就知道你們遇上麻煩。”
來人正是洛文清的那位羅師叔。
“師叔,人妖大戰之後,厲害點的妖族不是全都離開這方天地了嗎?為什麽還有這樣恐怖的家夥留下來?”洛文清心中定了下來,立刻問出心中的疑問。
“你問我,我問誰?不過我覺得這兩條長泥鳅的血統并不純正,與傳說中的螭龍有不小差距,要不然憑你們幾個人怎麽可能重傷那條小的?”羅道君嘴裏說得輕松,心中卻很忌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對面那條大螭龍。
那條龍同樣沒動。它知道面前虛空而立的人不簡單,它未必打不過,但是争鬥起來肯定顧不上它的孩子。
兩邊僵持不下,突然天邊又是一閃,一道劍光瞬間到了近前,那位陳師叔也來了。緊随其後又是三道顏色各異的光芒閃現,來了三位道君。
此刻,中土各大派留守天寶州的道君全都過來增援。大敵當前,不管各派之間有什麽恩怨,都必須一致對外。
那條大赤螭頓時感覺壓力重重,只聽到它仰天怒吼,一聲長吟,聲震九霄。
轉眼間就看到底下海浪滾滾,一顆巨大的腦袋冒了出來。
那同樣也是一條龍,一條黑龍,頭上長着鹿一般的角,渾身上下全都是粗大的鱗片,身體在海裏時隐時現,看不清有多長,但是給人的感覺不比那條大赤螭差多少。
緊随其後,天空中傳來一陣清越的鳥鳴聲。不知道什麽時候,衆人頭頂上已經橫亘着一道朱紅色的長虹,長虹的盡頭是一只飛鳥。它頂多比一只斑鸠大一些,但是散發出來的氣勢絲毫不亞于底下那兩條龍。
三對五,數量上仍舊這邊占優勢,但是那五位道君神情異常嚴肅。如果真打起來,他們根本沒有贏的把握。
人妖大戰最後是人族獲勝,卻不意味着人族更強。數量相差不多的話,人肯定打不過妖。人族能贏是因為人三歲開智,繁衍速度又快,到了最後,人族修士的數量千倍于妖族,完全是靠血肉堆出的勝利。
妖族中也有繁衍極快的種族,但是這類種族無不開智困難。而那些先天強悍、生下來就有智慧的妖族卻繁衍艱難,長得也慢,從幼體到成年動辄幾百年、上千年。同樣的時間換成人族,子子孫孫恐怕已經延續十幾代,人口少說七、八千。
在太古那個靈氣充裕、天材地寶俯身即拾的時代,就算蠢笨如豬都可以修練成仙。
五位道君感到忌憚,對面那三頭大妖同樣也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可不是人妖大戰的時代,那時候人族剛剛登臺亮相,還沒成為主角,各大教還都沒有完備,道法體系不全。
人妖大戰結束也就是太古終結,距今已經有六百五十萬年之久,這中間還有六場大劫。雖然每一場大劫都讓天地靈氣消散近半,如今真仙數量早已不複當年,但是各種道法層出不窮。同樣的境界,現在的人族修士比人妖大戰時的人族修士要厲害百倍。一旦打起來雖然有把握能贏,卻沒把握全身而退。
兩邊不知道對峙多久,突然那三頭大妖似乎聽到召喚一般,同時轉過身來。
那條大赤螭怒瞪謝小玉幾個人一眼,卷起小赤螭轉身就走。
“好險、好險。”陳道君很沒形象地大呼小叫着。
“大劫将起……真是大劫将起啊!”摩雲嶺那位道君失魂落魄,不停嘆息着。
羅道君倒是還記得這群小輩。他看了謝小玉一眼,突然随手一彈,頓時一道青光射在謝小玉身上,随着青光流轉,謝小玉身上燒傷的痕跡迅速愈合。
“沒想到玄功變化居然還有如此妙用。”麻子看得眼睛發直。這對別人來說沒什麽可借鑒,謝小玉、洛文清、法磬全都練劍;蘇明成對敵的時候用的是鞭和蠱,但是本質上仍舊是劍修;只有他能夠從中得到益處。
他當然看得出這位羅道君是将丹藥化為藥氣,直接灌入那些燒傷之處,所以藥力才會發作得如此快速,而且沒有一點浪費。
“練氣比尋常修練艱難百倍,能夠堅持下去的百裏無一,能夠有所成就的千裏無一。你這小輩獨自一個人居然修練到這樣的地步,很不容易。”這位道君難得露出贊賞之色。“回頭你來找我,我有些修練心得可以傳授于你,這是我自己的感悟,和山門無關。或許對你有用,好好修練,別丢了我們練氣一脈的臉面。”
“謝過前輩。”麻子畢恭畢敬回道。此刻他心花怒放,比起死裏逃生更讓他興奮。
“走吧,別在這裏待着,先趕上你們的船。”白發老道說道。他拉着另外兩位道君一起跑過來,固然是因為大劫中道門上下必須聯合一致,卻也有看一眼這艘飛天船的意思。
能修練到這等地步的人,全都智慧高深,自然明白那艘船所具有的意義。
那艘竹竿船早就跑得沒影了,王晨和船上那幾十個人根本幫不上忙,只能拼命催動法力,讓這艘船盡可能跑得遠一點。
老道一揮袖子,衆人只感覺一陣暈頭轉向,眨眼間已經到了船的上空,緊接着一個挪移,全都進了船裏。
回到船上,謝小玉坐在後面一個座位上。雖然燒傷愈合大半,但是火毒仍舊沒有拔盡,燒傷的地方也剛剛長出新肉,至少要休養個十天半月。這段日子,只能讓麻子、洛文清、王晨代替他駕駛這艘船。
“這個地方太小了。”陳道君皺起眉頭。他倒不是挑三揀四,而是天生不喜歡被約束。
只見他雙手結成一個法印然後往四周一劃,原本狹小擁擠、寬度只比肩膀寬半尺的船艙,一下子變得至少有十丈寬。
蘇明成、王晨、法磬等散修不明就裏,只覺得異常神奇;謝小玉、洛文清、麻子這樣大門派出身的人卻不覺得稀奇,甚至連绮羅都不怎麽在意,這只不過是縮尺成寸之術,和納物袋是同一個道理,頂多覺得這位道君手法高超,功力也了得,居然不借助陣法便能做到這一點。
“現在說說看,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麽辦?”陳道君問道。
衆人看着謝小玉。
謝小玉盤腿坐着,此刻他也考慮着同樣的問題。
繼續往東走實在太危險了,那些妖可不是容易對付,憑那三頭大妖就足以橫掃整個天寶州。他甚至可以肯定,這幾位道君一直不聲不響,其實已經向中土求援,接下來肯定會有更多的道君陸陸續續趕來。
“妖族突然出現,各大門派恐怕都會寝食難安吧?現在線索就這麽一條,各位前輩是否打算繼續查下去?”謝小玉不答反問。
那幾個道君頓時臉上發燒,這是他們刻意回避的話題。
剛才只有三頭大妖他們已經不敢輕舉妄動,如果追下去的話,誰知道有多少大妖等在那裏?
修練到道君境界可不容易,他們都不想找死。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如果追得太緊,導致大劫提早到來就不好了。”白發老道首先開口。年老成精,臉皮也變得特別厚。
另外幾個人全都不說話,算是默認。
“再說這艘飛天船至關重要,萬一落到妖族手裏可不是好事。”羅道君也找了個理由。
一說到飛天船,幾個道君全都來了精神。
“這艘船的速度果然驚人,大部分真人全力飛遁未必追得上。”摩雲嶺那位道君啧啧不已。
“現在是逃命,所以大家都在拼命,速度是快,卻持續不了太久,人吃不消,船也吃不消。”麻子在一旁回答。
“可惜了。”
“足夠了。”
兩位道君同時答道。
那個說“可惜了”的道君想了想,最後也改了口。
他已經明白了。
大劫一起,越是繁華的地方越是危險,想避風頭,只有往那些沒什麽人煙的地方去,最好是以前沒人涉足過的地方。那個時候肯定是一邊摸索,一邊前進,船的速度太快,根本就沒必要。
這艘船的重要性并不是因為它的速度,而是因為它建造起來容易,甚至比普通的飛天船更容易。更妙的是,這東西可以拆成無數很小的零件,往深山溝裏一藏,外人很難發現,既可以避開敵人的視線,也可以避開其他門派的窺探。他們各自所屬的門派現在就可以開始準備,将那些零件全都造好,等到大劫一起,只需要十天半月的時間就可以組裝出成千上萬艘這樣船,足夠将門人弟子全都帶走。
大劫初起,死傷最多的就是那些實力低下的弟子,但是他們偏偏是未來的希望。
歷次大劫都證明這一點。
哪個門派能夠在初期保存實力,到了後期就會大占優勢,反倒那些位于頂尖之上的門派看似實力雄厚,往往支撐不到最後。
“陽和、薄真他們幾個人如果知道此事,肯定後悔死了。”摩雲嶺那位道君哈哈大笑起來。
北望城一戰,總共有七位道君來到天寶州。戰事結束後,五位道君不願意多留,全都回了中土,只剩下白發老道和羅道君在這裏坐鎮。後來北燕山又派來一位道君,也就是這五個人裏最沉默寡言的那位道君,另外兩個人全都是自己跑來的。
陳道君是為了洛文清而來,還情有可原;摩雲嶺的那位道君完全是閑着無聊,聽到這邊有真人和真君約鬥,就跑來看熱鬧。
天寶州離中土太遠,道君前來也要花上半個月的時間,這相當于有人聽說京城裏面名角登臺演戲,坐着馬車趕半個月的路跑過去看戲一樣,常被人認為腦筋不正常,所以此刻他才會笑得那麽高興。
“說定了,這件事不能外傳,只有我們幾家知道。”白發老道順勢提議道。
雖然大劫臨頭,道門各派會聯合一起,但是人總有私心,誰都想讓自己的門派生存下來。
當然,這也和他們此刻談論的東西有關。
建造這種船是用來逃跑,并不能讓各派實力大增,反倒會造成士氣渙散。大家全都想着保全實力,沒人願意死拼,所以這個老道的提議倒也沒錯。
衆人都知道這一點,自然沒什麽異議。
“那麽就轉向東南,反正已經證明這艘船可以橫渡大海,而且速度不比空行巨舟慢。”謝小玉說道。
“不沿路返回嗎?如果現在折轉東南的話,中間一段情況未明啊。”一個道君問道。
他的話音未落,立刻意識到這話說得太蠢。
将來他們幾個門派如果要退往海上,最安全的反倒是那些未知的海域,那和正常航行不同,必須一邊搜索,一邊前進,就像當年發現天寶州那些人一樣。
“折轉東南吧,甚至可以跑得更遠一些。那些妖族為了滅口,說不定會做出些什麽,不得不防啊!”羅道君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也是張嘴就來。
幾個人的想法再次完全一致。
“最好能找到幾座海島。”洛文清沒必要拐彎抹角,所以他有什麽說什麽。
“就這麽決定了。調轉船頭,方向東南,兩天之後我們按照之字形路線航行,盡可能探勘這片海域,尋找沿途的海島。”謝小玉從善如流,反正這對他來說沒什麽妨礙。
“善哉,善哉。”白發老道連連點頭。
“別喊善哉了,說點實際的吧。”陳道君翻了個白眼。
三位道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讓別人先開口。
他們也知道這個要求不過分。船是謝小玉制造,之前謝小玉和九空山對上的時候,各大門派全都在一旁看熱鬧,只有璇玑派一直站在謝小玉身後,他們現在看到好處也想分享一份,肯定要付出代價。
摩雲嶺的道君尴尬一笑,他和那兩位道君不能比。那兩位道君是被派駐天寶州,和羅道君有共事之誼,他是自己跑過來的。再說,他所屬的門派也稍遜一籌,雖然也是大門派,卻排名靠後,毫無疑問他要付出的代價也會更多一些。
當然,這不是他個人的事,回去之後,山門裏自然會補償他的損失。和天地大劫比起來,些許身外之物根本算不得什麽。
這位道君一咬牙,翻手掏出一塊核桃大小、形狀不太規則的金屬。
看到此物,陳道君眼睛頓時一亮,驚道:“你居然有這東西!”
另外三位道君也微微有些吃驚。
“千芒鐵!”謝小玉、洛文清和麻子同時叫了起來。謝小玉和洛文清更是雙手緊握,似乎想搶過來好好看看。
這東西雖然叫鐵,卻是一種極為稀有的金屬,即便在遍地礦石的天寶州都很難找到。它的構造非常特殊,通體由一根根晶針組成,就像許多鋼針黏在一起,所以才有千芒鐵這個名稱。
“我本來想幫自己煉一把飛劍,好不容易弄來這塊千芒鐵。”那位道君很是不舍。
“你又不是劍修,這東西到你手裏也是浪費。”陳道君一把将千芒鐵搶了過來。“再說以你那兩下子,能煉出什麽好劍來?”
那位道君聽得吹胡子瞪眼,卻無話可說。他雖然在煉器方面有點造詣,但是煉制飛劍和普通煉器不一樣,當中有很多特殊的講究。劍修大多是煉器高手,他們的飛劍全都是自己打造,所以這塊千芒鐵讓陳道君來煉最合适不過。
“你怎麽看?”陳道君轉頭問謝小玉。
“謝前輩之賜。”謝小玉朝着摩雲嶺的道君稽首道。
“被這家夥占先了。”始終沉默的那位道君一臉悔恨。第一個出手的人固然壓力最大,但是選擇的餘地也最多。
他剛想起謝小玉是劍修。
劍修和人争鬥全憑一口飛劍,飛天遁地同樣憑一口飛劍,除了飛劍,幾乎別無所求。
換成其他修士,第一個人給了一把飛劍,他可以給一件防禦性的法器,不管是盾、是甲都行。但是對劍修這樣做的話,不但不是善意的表示,反而是害人。
劍修之所以厲害,就是因為勇往直前,一切險阻盡皆拔劍破之,和敵争鬥從不防禦,只有進攻。
陳道君看到這位道君一臉為難,心中異常高興,不過他并不會讓對方下不了臺。
過了片刻,陳道君就說道:“你老兄擅長鬼畫符,這小子一手劍符耍得倒是相當不錯,可惜他的符不怎麽樣。”
“制符不難,這不是太便宜我了嗎?”那位道君知道天底下沒這麽好的事,想有什麽樣的收獲,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這裏倒是有點材料,還是現成的,正好給你用。”陳道君說着一攤手,只見他手裏抓着一把紅光閃閃的碎片。
“這……這不是那條赤螭的鱗片嗎?”那位道君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條大泥鳅被他們打得很慘,很多鱗片都碎了,回去之後肯定要換去一身鱗片,重長出新的。我覺得太可惜,就撿了回來。”陳道君毫不在意地說道。
羅道君和洛文清知道底細,全都別過臉去。
陳道君放蕩不羁,年輕的時候四處游走,三教九流的人結識一大堆,也學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當中就有神偷門的一種絕技,可以妙手空空摸走別人的東西。剛才他們和那三頭大妖對峙的時候,這位道君高人就順手牽羊,在那條赤螭的身上摸了一把。他原本只是手癢随便摸了一把,要知道妖族和人争鬥,憑的是自身強橫,既不用法器,也不用兵刃,身上當然不會有東西。沒想到一把摸下來,居然摸到滿手碎鱗片。
這讓他心中大動。
人妖大戰的時代,龍鱗或許算不得什麽寶貝,但是現在天地間靈氣匮乏,這東西就稱得上是天材地寶,所以他幹脆偷偷摸摸地将那頭赤螭身上的碎鱗片全都掀了下來。在場這麽多高人居然沒有一個發現他幹的好事,可見他在這方面的造詣有多麽高深。
不過堂堂璇玑派長老居然将小偷的手法練得出神入化,絕對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所以知道內情的這兩個人都感到丢臉。
那位道君不可能知道這些內情,不過,他已經明白陳道君的意思了。
別看這些鱗片全都碎了,但這是從那條赤螭身上活生生掀下來的,生機未絕,以他的手法,完全可以将這些碎龍鱗煉成“生符”。
“生符”不同于一般的符,不但可以成長,還會自我演化,變得更加完美,更能自我修複。
“生符”并不是用來和人對敵,這太可惜了,它應該被煉化成為本命符篆,放在紫府中溫養。
謝小玉的那枚本命劍符還是從蘇明成手裏得到的,對于現在的他來說,已經不太夠用了。
“貧道就出把力吧。”那位道君一口答應下來。
另外兩位道君也不能說什麽。雖然這位道君沒付出什麽代價,卻不能說他占了便宜。煉制“生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龍鱗煉制“生符”更是符道宗師才有的手段,他們都沒這樣的本事。
現在只剩下白發老道。
白發老道一臉無奈,更不知道能拿什麽東西出來。
“碧連天不是有一座玄磁山嗎?大劫一起,那東西總不可能帶着走吧?不如煉成一顆兩儀珠。”陳道君早就想好了。
老道兩眼一瞪,一臉不忿,但是過了片刻,他無奈地點了點頭。
玄磁山确實是好東西,碧連天能夠有今日的規模,和這座磁峰大有關系。但是姓陳的也沒說錯,這東西帶不走,留下來只會便宜別人;而且偌大一座玄磁山絕不可能只煉成一顆兩儀珠,一顆給謝小玉,其他可以自己用。
雖然心中已經贊成,白發老道卻不敢将話說得太滿。
“這件事我一個人決定不了,得回報山門,讓掌門和各位長老定奪。”
白發老道并不是搪塞,他說做就做。只見他閉目凝神,仿佛入定一般,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傻愣愣地擡起頭來,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怎麽?沒同意?”陳道君問道。
“同意了,不過他們給了我們一個差事。”老道臉色不豫:“等一會兒吧,你們很快也會得到消息。”
他剛說完,那幾位道君也都臉色一變,顯然他們也得到各自門派的傳訊。
過了片刻,陳道君猛地跳了起來,大聲嚷嚷着:“開什麽玩笑!要我們查明此事?”
幾個人得到的消息全都一樣。
妖族出現,在幾個大門派裏造成軒然大波。
這可不同于土蠻作亂,殺掉幾萬名普通人,毀掉一、兩座城,搶去一些財物,在道門中各位高人看來根本算不得什麽,權當打發叫花子。
妖族就不同了,他們是這方天地曾經的主角,和人族又有深仇大恨。
知道此事的幾個門派連忙互傳音訊,緊急商量一下,随即強令船上這幾位道君務必要查明妖族的動向。
“這件事難辦了。”白發老道不停地捋着胡子。
另外幾位道君也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