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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佛門 (1)

嘈雜的打鐵聲讓路人紛紛皺眉,打鐵爐傳出的熱浪更是讓人難耐,所以鐵匠鋪周圍一向很少有人。

和鐵匠鋪相隔不遠有一幢茅屋,屋前灌木叢生,屋後有幾棵小樹彙聚成一片,也算是一片小樹林。茅屋年久失修,不過房頂剛剛翻蓋過,上面覆蓋的茅草全都是新的。

中午時分,茅屋的門開了,一個中年人走出來,反手關上門,也不上鎖,往城裏走去。

城裏有個算卦攤子,中年人在攤子前坐了下來。

“還是老樣子?”算命先生長得頗為猥瑣,下巴上有兩撇小胡子,瘦得皮包骨,一件過于寬松的長袍皺巴巴,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老樣子,你幫我算算今天我能不能找到失散的家人。”中年人神情黯然地說道。

算命先生也不多話,随手從簽筒裏抽出一根簽,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中年人不說話,扔下兩文銅錢,轉身就走。

這個中年人便是謝小玉。

那天他落下之後,在城裏信步逛了一圈,看到這個算命攤子,也像此刻一樣算了一卦。

這個算命先生的本事稀松平常,好在還算修練過,多少算得出一點東西。

那一卦讓他安心不少。卦象上顯示這裏正是他的家人必經之處,但是他得等,因此,他決定暫時在這座小城住下來。

謝小玉并不缺錢,不過他想避人耳目,自然不能住在熱鬧的地方。一圈轉下來,他找到鐵匠鋪旁邊那幢房子。

因為臨近鐵匠鋪實在太吵了,又靠近路邊,過往的行人車馬同樣也會發出嘈雜的聲音,所以這幢房子一直空着,價錢非常便宜。

不過對他來說這幢房子還有另外一個好處,是個修練的寶地。

他想修練并不一定要有靈脈,有三種辦法讓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修練。

第一種是用陽燧鏡布設成丙火聚靈陣,不過這太張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第二種是抽取蜃珠中的蜃氣,可蜃珠畢竟是死物,裏面的蜃氣雖多,卻用一點少一點;最後一種辦法就是借助那顆兩儀珠。

兩儀珠是用一座磁山煉制而成,相當于一塊特大號的磁鐵,所以只要有金鐵之物,将兩儀珠往上一放,那些金鐵立刻會生出磁力,他便可以從中提取玄磁精氣修練,比陽燧鏡聚集太陽真火更加方便。

那家鐵匠鋪後面堆積如山的廢鐵,正好派上用場。

這一住就是十幾天,每天他都會過來算上一卦,但是每一次都是失望而歸。

離開算卦攤子,謝小玉往回走。到了城門口,他看到一群人圍攏在那裏。

城門口有一塊地方專門用來貼告示。謝小玉信步走了過去,推開衆人擠到前面看了一眼,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那上面貼的緝捕公文,第一個就是他,罪名是殺人越貨,告發的懸賞是一百兩銀子,不過底下也注明他是修士,而且是真人,一旦知道他的行蹤絕對不要輕舉妄動,只能禀報各州道府,由道府出手抓人。

繼續往下看,法磬和蘇明成的名字居然也在上面。法磬被通緝的原因也是殺人,蘇明成更不得了,居然是聚衆謀反,挑動苗民暴亂。

走出人群,謝小玉滿腦子疑問。

在謝家莊遇襲後,他一直以為是元辰派掌門一脈搞的鬼。此刻掌門一脈的日子肯定不好過,另外幾脈十有八九會趁機發難,就算沒辦法逼迫掌門退位,另外幾脈也會獅子大開口,狠狠咬上一口。所以掌門一脈很可能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九空山搗鬼。

在九曜派中,那個陰鹫少年壞了法磬的機緣,同樣也打斷他和洛文清、蘇明成的感悟,那件事背後肯定是九空山搗鬼,他們和九空山已經結下不死不休的大仇,所以九空山很可能會先下手為強,趁他們還沒有成長,搶先一步将他們扼殺。

但是此刻他感覺不對勁。

如果是元辰派出手,根本沒必要搭上法磬和蘇明成。

如果是九空山在搗鬼,璇玑派不可能不幫他壓下此事。而且現在知道他重要的不只是璇玑派,還有碧連天、北燕山、摩雲嶺和九曜派。撇開摩雲嶺不算,另外三個門派全都勢力龐大,奧援衆多,以九空山的影響力,一個九曜派就能讓它動彈不得。

一邊走,一邊想,直到進了房門他都沒想通。

謝小玉轉身上了門闩,又布下一層禁制,然後從納物袋裏取出一枚信符,這是洛文清給他的。

他捏住信符的一角猛地一抖,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信符并沒有化作一道火星破空而去,而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謝小玉暗自心驚。

這有幾種可能,一種是洛文清出事了,不過這種可能性不高。洛文清一回到璇玑派,根本別想出來,就算妖族勢力再大,也沒辦法進入璇玑派內山門刺殺他;另外一種可能就是洛文清掐斷和這邊的聯系。

謝小玉心中的不安變得越發強烈。

洛文清不敢和他聯系,要不就是怕見他,這似乎不太可能,要不就是怕和他聯絡會洩漏他的行蹤,這就糟糕了,幕後黑手的勢力之大,完全超乎他想象。

将信符重新收好,謝小玉發起愁來。

他原本以為回到中土後有璇玑派庇護,他和他的家人朋友就可以安然無事,接下來要應付的就只是天地大劫,現在看來他想得太美了。

恐怕在他們還沒回來之前,幕後的黑手已經張好羅網,等待他們的到來。

不只是他,他們幾個從天寶州過來的人肯定全都是目标。麻子之所以沒有出現在緝捕告示裏,恐怕是因為他一到中土就立刻離開,幕後黑手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而且麻子的身分也非常隐密。

謝小玉當初猜到麻子出身的門派,也猜到麻子出身于戰堂,卻始終猜不出麻子是誰,就連洛文清也沒查出一個結果。那個門派的戰堂中沒有麻臉的弟子,也就是說麻子那張麻臉是刻意弄出來的,為的是掩蓋身分,回到中土後,他十有八九搖身一變,變成另外一副形象。

一想到麻子,謝小玉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他同樣可以學麻子的辦法,幫自己來一番改頭換面。

不過他想掩飾身分可沒有麻子那麽容易,此刻他已經是風頭浪尖上的人物。不動手還好,他從洪倫海那裏學到的斂氣法門,即便那些道君高人也未必能看透他的底細;可一旦動手,他肯定會暴露。

突然他想起這段日子一直都将丹爐藏在納物袋裏,忘了拿出來。

小心地取出丹爐放在地上,謝小玉問道:“你能不能變得更加不起眼些?現在誰都知道我有這麽一件古怪飾物。”

“小輩,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搪塞過去?你這幾天一直把我塞在口袋裏,我要和你好好算這筆賬,你用得到我的時候就低聲下氣,用不到我的時候就把我塞進口袋裏,現在指望我幫你,呸!”洪倫海怒發沖冠,一出來就大聲吵嚷着。

謝小玉知道這家夥有氣,在旁邊耐心聽着。

好半天,洪倫海罵累了,問道:“你這小輩,讓我出來絕對沒什麽好事,肯定又打算從我這裏得到些什麽。說吧。”

“我現在不能和人交手,一出手就會露餡,你有什麽好辦法?”謝小玉問道。

洪倫海仿佛被踩了尾巴一樣,頓時提高嗓門:“你別指望我傳你毒術!這是當初說好的,和煉丹術有關的任何東西我都不會傳授給你。”

謝小玉看中的确實是他的毒術,卻硬着頭皮說道:“我自己的東西還練不過來,誰稀罕你那些旁門左道?”

這話換成別人說絕對沒有說服力,但是他說這話,洪倫海只能認了。誰的手裏捏着那麽多無上傳承,都會覺得修練不過來。

“你只是不想暴露身分,這簡單。”洪倫海發洩一頓後,心情好了許多。

謝小玉一臉疑惑。

看到這個小輩也有需要自己指點的時候,洪倫海心中異常舒暢。

“你手裏不是有三顆舍利嗎?随便選一顆煉化,裝成佛門弟子不就行了?我記得你修練的那門《六如法》好像就是佛門劍修之法。”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讓謝小玉恍然大悟。他确實将這三件好東西忘了。

三顆舍利是那三個九空山的道人所留。

舍利和金丹大致相同,卻又有小小的差異。金丹是用來寄托魂魄之物,道門中現在最流行的元嬰化生之法就是用金丹化為元嬰,所以金丹如同胚芽。

舍利不同。佛門不講究肉身成聖,将身體視作臭皮囊,同樣也将舍利視為外物,将來前往西方極樂淨土的時候舍利并不會被帶走,而是留給後人,所以舍利就像果實。

果實肉厚,更加管飽,舍利也一樣。那裏面不但蘊含充沛的佛力,還帶有一絲傳承。

猛然間醒悟過來,謝小玉急不可耐地移開牆角邊的桌子。

桌子底下有個大洞,深達十幾丈,是他住進來後挖的,底下有一個密室,他平時就是在那裏修練。

眨眼間,他已經身處于密室中。這裏一片漆黑,到處彌漫着金鐵的氣味。

一片朦胧的白光從謝小玉身上透了出來,只見四周全都銀白色一片。才十幾天的工夫,原本鏽蝕朽爛的廢鐵就變成這般模樣,其中的道理和當初那口庚金靈眼差不多,只不過此刻密室裏彌漫着的不是庚金精氣,而是玄磁精氣。

密室正中央有一個蒲團,謝小玉坐下之後朝着四周打了個訣印,四周頓時白光閃亮,将這座密室封閉得嚴嚴實實。

從現在開始,裏面不管發生什麽,外面都沒辦法察覺。

這可不同于上面那層禁制。那層禁制需要靠法力維持,頂多十二個時辰那層禁制就會消失;這裏就不同了,封鎖四周的是充塞于此的玄磁精氣,他相當于搬了一塊石頭堵住大門,只要他不将石頭搬開,大門就一直會被堵死。

做完這手準備,他這才小心翼翼将三顆舍利取了出來。

放出神念,一點一點探入這三顆舍利中,過了片刻,謝小玉的臉上露出既歡喜又猶豫的神情。

這三顆舍利都沒問題,他都可以煉化,而且每一顆舍利裏都包含一門傳承。

能如此容易将神念探入其中,和他修練《六如法》有關。《六如法》是佛門的東西,同出一源,契合度自然極高。

除此之外,他還有另外一個發現。

以前他一直以道門的方式修練,佛道本是一家,倒沒什麽妨礙,但是這次他将神念探入那三顆舍利中,《六如法》頓時生出別樣的變化,演化出無窮的妙用。

這就是佛門和道門的不同,前者是由內而外,後者是由外而內。

道家講究取法自然,在天地間尋求大道,功法相當于總綱,需要自己參悟,所以最後修練到什麽地步全憑個人悟性和機緣;佛家卻只問本心,認為心中自有大道,所以佛法傳承也是如此,一旦頓悟,自然會出現相應的妙法。

這三顆舍利裏各蘊含一脈傳承,分別是“渡厄紅蓮”、“夜叉明王斬”和“琉璃寶焰佛光”。

渡厄紅蓮是紅衣道人那顆舍利裏帶着的傳承,讓謝小玉感到意外的是,它居然是三種傳承中最上乘的一種。

渡厄紅蓮是一門非常特殊的傳承,雖然神奇奧妙,卻不是用來争鬥,也是道重于法那類,和《力士經》很像,在神道大劫之前這類功法最被看重,是飛升仙佛兩界的不二法門。

《力士經》沒有完整流傳下來,現存的全都是殘本,就算有全本,修練《力士經》需要用靈藥淬煉身體,那些靈藥在萬年以前還算容易找到,現在卻已經不可能了。

渡厄紅蓮則不同,不但是完整的,而且佛門功法大多用不着借助外物,一旦練成此法,就可以不沾因果、不染業力、無災無劫。

佛門想要飛升,必須了結一切因果,償還以往的欠債,而渡厄紅蓮其實就是一種賴債的法門,只要功行圓滿,就能立刻飛升佛界,連飛升之劫都可以免除。

謝小玉既興奮又猶豫,就是因為這部傳承。

修練的目的還不是為了飛升?為了永恒不滅?這門功法就是沖着最終目标而去。

不過渡厄紅蓮修起來艱難,而且既不擅攻也不擅守,用在争鬥上絕對是雞肋,只能憑境界壓制對手。

他現在隐約明白那個紅衣道人為什麽找他們的麻煩了。

那個人好高骛遠,當初選了這門功法,好不容易練到真君境界,肯定感覺空有境界,但其他方面一無是處的苦惱,所以興風作浪,一心想奪取法磬手裏的九曜另傳,同時圖謀他的《六如法》。

想清楚那個紅衣道人當初的打算,又想到大劫将臨,謝小玉最終還是舍棄這門傳承。

另外兩門傳承中,夜叉明王斬和渡厄紅蓮恰好相反,就是為了争鬥而存在,以攻為主,威力強悍,修練起來也精進神速。但是到了後期後勁會越來越不足,可以說是法重于道的最好例子。

琉璃寶焰佛光則是典型的和稀泥,道法并重,攻守兼備,好像十全十美,但是樣樣有就意味着樣樣稀松,攻不如夜叉明王斬一類的功法,防不如金剛印一類的功法。

不過這次謝小玉沒有猶豫太久,直接選了琉璃寶焰佛光。

他不缺攻擊的法門,再說,只要是佛光全都有鎮壓心魔的作用,只要是佛火,全都有淨化業力的作用。而且佛光、佛火專克邪鬼幽魂,他不太肯定鬼族是否也已經進入這個世界,萬一對上鬼族,琉璃寶焰佛光就有大用。

将另外兩顆舍利收了起來,謝小玉手中托着最後一顆舍利,這顆舍利非常漂亮,表面晶瑩剔透,裏面光華流轉、七彩氤氲。

謝小玉将舍利虛懸于頭頂上方,嘴裏默默吟誦着佛家真言,神念再次透入舍利中,不過這一次他體內的劍元也緊随其後透入進去。

剎那間,那顆舍利大放光明,将整個密室照得通明透亮,稍微排斥了一下,那顆舍利就接受他透入的劍元。

他注入的劍元越來越多,開始煉化那顆舍利。

此刻,謝小玉有些慶幸自己将真元全都化作劍元。

雖然佛道同源,但是兩個門派差別還是很大。如果他的體內仍舊有真元,那麽佛力和真元就會互斥,沒有人能夠既有一身真元又能練出佛力。

劍元就不同了,既不同于真元,也不同于佛力,本質上和真元更接近,但是不借助外力,全靠自身的力量。這一點和佛力又有幾分相似,所以兩邊都可以相融。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舍利一點一點變小,那精純的佛力漸漸被謝小玉吸入體內。

此刻就顯出劍元的霸道之處。那源源不斷化入進來的佛力全都被強行轉化成劍元,不過佛力還是有它的影響力,那越來越強盛的劍元漸漸顯露佛門的特質,劍氣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鋒利無匹,而是變得溫潤柔和。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顆舍利變成黃豆大小,散發的佛力已經微乎其微。

謝小玉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瞳孔變成詭異的琉璃色,裏面也是光華流轉,身體四周同樣籠罩着一層琉璃色的火光,火光卷動間,隐約可見裏面無數金花閃現,更有一片片金色雲霧忽生忽滅。

“阿彌陀佛。”他雙手合十,口誦佛號。剎那間,很多以前沒想通的佛理變得清晰明白。與此同時,他感覺冥冥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召喚着他,從那個方向還傳來陣陣梵音和禪唱。

在這座悠閑的小城裏,時間過得很慢,日子一天天過去,謝小玉仍舊深居簡出,每天也就出去蹓跶一圈,順便蔔上一卦,之後就回到家裏,鑽進地洞中繼續修練。不過外人絕不會知道他不在房間裏,如果有誰趴在他家牆頭上往裏面看,只會看到他坐在窗前,手裏拿着一本書苦讀。

當初他裝書生就是為了這樁好處,書生可以閉門不出,絕對沒有人會懷疑。

這天清晨他剛剛出門,就看到一隊車馬浩浩蕩蕩沿着大道而行。這是一支規模很大的車隊,有三十幾輛大車,每輛大車上全都裝滿東西,不過車轍并不深,上面裝的只是布匹之類的東西。

謝小玉一開始沒怎麽在意。

這裏臨近邊關,再往北就是塞外草原,那裏是羌狄聚居的所在,所以這裏每天都有商隊經過。商隊将布匹、絲綢、茶葉、瓷器之類的東西運往北方,然後從羌狄的手裏收購皮毛、羊絨、藥材等物,一趟跑下來,獲利少說三到五倍,只不過一路上不但辛苦,而且兇險。

他連忙退到路邊,打算等隊伍過去之後再說。

這時,突然他聽到一陣莺莺燕燕的聲音:“小姐,你看那是什麽?看起來好漂亮。”

那聲音異常耳熟。

謝小玉猛地一擡頭,只見一輛大車上,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正大聲嚷嚷着。

不只聲音熟悉,連臉形也顯得那樣熟悉,像極他的小妹。

謝小玉有一大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卻只有一對。妹妹是家裏的老麽,比他小三歲。他最後一次看到小妹的時候,小妹只有十歲,因為他常年不在家,所以和他并不親近,甚至還躲着他。

謝小玉異常驚喜,正打算過去相認,但是跨出幾步之後頓時想到不妥。此刻連他自己的情況都不太妙,如果貿然相認,反而會害了家人,還不如搞清楚家裏人的狀況再說。

有了這個念頭,他随手拉住一個行人問道:“這是哪家商行?”

他住在這裏已經快一個月,和這裏的人也算熟悉,所以被拉住的那人并不在意,随口答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那是晉元數一數二的大商號裕泰行。”路人朝着正中央的馬車一指:“車上的胖子就是裕泰行的老板,齊四海齊大老爺。”

謝小玉當然不可能知道裕泰行。身為修士的他怎麽可能在意一家世俗中的商行?別說商行老板,即便朝堂之上的重臣甚至當今皇上,在他們眼裏也只不過是蝼蟻。

他只知道家裏的狀況不太好,否則爹不會讓最小的女兒給別人做丫鬟。

小妹懂事的時候,他已經進了元辰派,家裏的狀況也已經變好,所以兄弟姐妹裏,只有他的兩個弟弟妹妹沒有吃過苦。在他記憶中,每年春節他回家,父母、兄長都把他當客人看待,反而小弟和小妹更像他們的孩子,異常鐘愛。

不過他家的情況并不至于太壞,頂多就是打回原狀,守着幾畝薄田糊口,否則小妹不會像現在這樣。

在他記憶中,小妹的心地不錯,如果家裏過得艱難,她肯定會想辦法周濟。家裏有一大堆人,一個丫鬟能有多少收入?整天為錢發愁的話,小妹怎麽可能仍舊像現在這樣活潑?

知道家裏的情況,謝小玉頓時放下心來。

既然找到小妹,那麽其他人也都等于找到了。

這個商隊在城門口停了一下,補充水和幹糧,再喂飽拉車的馬匹之後,就上路了。

看着商隊遠去,謝小玉轉身回到房間裏。

他停留在這裏就是為了等待家人,現在終于有了線索,就沒必要繼續待下去。

不過離開之前,他必須将住過的痕跡全部抹掉。

只見他猛地一跺腳,地面就像活了似的不停蠕動起來,底下的密室迅速坍塌,被四周的泥土填沒,直到地上看不出一絲異樣的痕跡,他才停止施法。

離開之前,他還不忘在窗臺底下點燃一炷香。

這只是普通的線香,但是上面施了禁制,燃燒得很慢,子夜時分燒完,然後引發大火,将這幢茅屋徹底化為灰燼。

做完這一切,他閃身從後面的窗戶飄了出去,瞬間變回自己原來的年紀,不過臉稍微改了個模樣。

随手一抖,又将洪倫海藏身的那口丹爐變成一個花布包袱,扛在肩上就朝着商隊追了過去。

“你找到家人了?”洪倫海沒計較謝小玉的無禮。他已經想通了,變成花布包袱總好過被塞進納物袋裏。

“我找到了小妹,她看起來不錯。”謝小玉心裏高興,說話也顯得輕松。

“那還等什麽?找到人之後表明身分帶着人跑路,小心夜長夢多。”洪倫海嚷着。

謝小玉微微皺了皺眉。他自己都一身麻煩,實在不想讓家人跟着他一起擔驚受怕。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看着吧,有你倒楣的時候。”洪倫海怒道。他最讨厭的就是被人無視。

謝小玉心中煩亂,幹脆埋頭趕路。

裕泰行的商隊走得并不快,所以很快就趕上了。

商隊中間是一輛輛大車,前後左右全都有騎着馬的人緊緊跟随。這些人有的是裕泰行的保镖,不過更多的是镖行的趟子手。最前面一匹馬上插着一支旗杆,上面寫着“神威”二字。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馬騎、有車坐,還有人徒步而行。這些人有的是裕泰行的夥計和镖行的镖師,也有一些是跟着商隊前進的散客。

越往北,路上越不太平。別說孤身一人,就是三五成群也沒用,沿路不知道有多少搶匪盜賊,所以很多北上的人會等候大商行經過,然後跟着商行一起走。

對于商行來說,只要載的不是太貴重的貨物,一般不會拒絕散客同行。一來是結個人緣,二來也是為了人多勢衆。

謝小玉裝成一個散客混入人群中。

他并不急着靠近中間那輛大車,太急的話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這一走就是一天。傍晚時分,車隊進了一座小鎮停了下來,車上的人紛紛下來。

謝小玉遠遠地看到小妹也從大車上下來,手裏拎着一個小木桶朝着水車走去。

北方的水苦澀,不是常走這條路的人根本就喝不慣,更別說做菜燒飯,所以大商行都會雇幾輛水車,在專門的地方裝滿水,一路上就喝這些水,直到下一個取水點,這還可以防備有人在沿途的水裏下毒。

滿滿一桶水對于十四、五歲的女孩子來說顯然重了一些,謝小玉看到小妹打完水,拎着桶子吃力地往回走,連忙跑上前接了過來。

“謝謝。”女孩羞澀地回道。她年紀已經不小,換成以前,家裏的人肯定早已經替她物色夫家。

“姑娘芳名?”謝小玉如此靠近,越發确信那是他妹妹。

“我叫紫釵。”女孩用異常輕細的聲音回道。

這下子謝小玉幾乎可以肯定。

他叫小玉,那是小名。大禹州的風俗就是小孩生下來只有小名,沒有大名,大名要等到成人之後再取。他妹妹的小名就叫小釵。

“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晉元人。”謝小玉旁敲側擊。

這個話題對于小釵來說顯然有些敏感,她的身體微微一震,不過她沒放在心上。陌生人見面能夠說的話不多,這也算一個話題。

“我家原本住北海州。我爹在晉元做生意,所以把我們帶到這裏來。”小釵說道。

北海州就在大禹州邊,兩地的口音有些相似,倒含糊得過去。

“你爹呢?他既然做生意,怎麽舍得讓你當丫鬟?”謝小玉問道,這是他嘴關心的問題。

“做生意有賺有虧。我爹原本有點小錢,一開始生意做得不錯,沒想到後來突然起了變化,鋪子一下子倒了。不只我們家,同行其他人家也沒有幸免。後來我們才知道是晉北幾家商行來搶地盤,所以設了個局,原本是要對付裕泰、恒隆、振興三大商行,我們只殃及池魚。事過之後,恒隆倒了,振興根本不在乎我們,還是東家心善接下盤子,讓我家保住一些本錢,還讓我爹和兩個哥哥在商行裏面做事,我爹現在是管事。”小釵絮絮叨叨地說着。

謝小玉靜靜聽着,大致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事。

顯然他爹還是挺明白事理,得知他出事的消息之後,立刻知道自家的處境也不妙,所以扔下田産和房子,卷起金銀細軟,帶着全家人連夜逃跑,一直跑到晉元。

之所以選擇晉元落腳,恐怕是因為那裏商業發達,做買賣的人多,一群外人突然出現并不會引起懷疑。另一個原因恐怕是金銀細軟可以兌換成現錢,然後可以做點小買賣,這樣就不至于坐吃山空。

兩個人一路說、一路走,眼看着快要到車隊裏,旁邊一個趟子手笑嘻嘻地将謝小玉攔了下來。

這是規矩,散客不能太靠近車隊。這是怕散客手腳不幹淨,同樣也怕散客裏有探子,是沿路土匪來踩盤子的。

小釵拎着水桶回到車上。

那輛大車看起來很擠,裏面其實很寬敞,有兩個人坐在裏面,一個自然是那位小姐,另外一個也是丫鬟,不過她是家養的,地位高些。

那個丫鬟看着小釵笑嘻嘻地說道:“看來你的紅鸾星動,有人看上你了。”

“才沒這回事呢,看那人的樣子應該是個讀書人,怎麽可能看上我?”小釵羞澀地回道。

雖然嘴裏這樣說,但是她心裏卻巴望着真是如此。

“不過你得小心,那人說不定是騙子,別到時人財兩失。”那個丫鬟提醒道。

“應該不會。”旁邊的小姐搖了搖頭,說道:“那個人儀表堂堂,而且走起路來龍行虎步,不像一個普通人物。”

“龍行虎步?難不成會是微服私訪的皇子皇孫?紫釵姐,以後我要可能要喊你娘娘了。”那個丫鬟笑道。

“你再開我玩笑,我就撕爛你的嘴,讓你這個小蹄子嫁不出去。”小釵怒了。

“好了,別鬧。”小姐輕斥道。

“皇子皇孫怎麽可能看得上我?”小釵輕嘆一聲,她神情黯然。她想起那個出事的哥哥,如果哥哥仍舊是修士,說不定真有這樣的可能。

“我倒是很希望真是這樣。”小姐也嘆息一聲。

兩個女孩都知道小姐指的是什麽。

這次她們北上,并不完全是為了生意,偌大一個裕泰行難道會缺少管事?北面的生意雖然利潤豐厚,卻不是裕泰行主營的買賣。

這次老爺親自出馬,連小姐也帶上,為的是躲一件事,或者說躲一個人。

“那王匡在晉元惡名昭彰,還好老爺明白,沒答應這門親事。”那個丫鬟在一旁說道。小姐嫁過去的話,她身為陪房丫頭肯定也會陪嫁過去,到了那個時候就有苦日子了。

“俗話說:‘民不與官鬥。’父親大人雖然交游廣闊,可那王匡是府尹公子,父親大人以往結交的朋友沒有一個幫得上忙,逼得他只能跑去塞北苦寒之地,我這個女兒真是不孝。”那位小姐一臉黯然。

“小姐,你別自責了。老爺是明白人,別看王府尹現在得勢,以他父子的行徑絕對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你如果嫁過去,裕泰行或許可以風光一時,但是到頭來肯定會受到牽連。再說,王匡娶你恐怕也沒安好心,他們在意的肯定是裕泰行的産業。誰不知道那個老的可以做到府尹,全憑不停往上塞銀子,所以做了府尹之後拼命撈錢,現在又想往上爬,卻不肯拿自家的錢,所以打我們裕泰行的主意。”那個丫鬟說道。這些有的是她自己看出來,一些是聽管事們說的。

小姐斜睨丫鬟一眼。這其中的道理她自然明白,否則也不會抵死不從。

隊伍的後面,謝小玉倚着一棵矮樹在那裏側耳傾聽,她們三人說的話全都被他聽了去。

他原本還疑惑如此規模的商行難道還少了管事?有必要老板親自出馬去塞北這樣的苦寒之地?原來也是為了逃難。

好奇心起,謝小玉偷偷放出神念,朝着那些車馬掃了一下。

一掃之下,他頓時明白了。

那些大車表面上放着的是布匹、絲綢,底下卻有夾層,裏面放着的是藥材,還不是普通的藥材,而是九紅花、金曼草這類用來煉丹的靈藥。

就算在天寶州,這幾種靈藥也頗為珍稀,用它們煉成的丹藥大多是道君層次的人服用。裕泰行能夠弄到這些靈藥倒不容易,怪不得那個胖子毫不在意就放棄原來的基業,原來是早有準備。

第二天清晨,車隊繼續上路。

越往北,道路就越是難行。中午時分,商隊好不容易翻過一片黃土崗,卻看到前面有一段路塌了,兩側山上滑落的石頭和泥土将數百丈長的一段路面埋在底下。

“真是晦氣。”

“這麽多石頭要搬到什麽時候?”

“只能退回去走別的路了。”

車隊之中到處都是抱怨聲。

謝小玉倒不在意。他此刻想的是,吃飯的時候有沒有機會再和妹妹見上一面,或許幹脆挑明身分也不錯。

突然他的耳朵抖動兩下,一陣輕細的腳步聲傳入。

有一群人正朝着這邊而來,全都有功夫在身,腳步輕靈而又穩健。

仔細再聽,他又聽到金屬擦碰的聲音,這群人全都帶着兵刃。更讓他感到不妙的是,他從兵刃碰撞聲中感受到一絲殺氣,而且那股殺氣明顯是沖着這邊來。

謝小玉轉頭看去,居然沒有一個镖師感覺危險已經臨近。

謝小玉不想抛頭露面,卻也不能眼看着這支車隊出事。他運起傳音之術,朝着為首那個老镖頭輕聲喝道:“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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