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煉丹
到處是喧嘩聲。外面的大殿吵吵嚷嚷,殿門和通往後面的大門川流不息,不時有人進進出出。進去的人全都拿着大包小包的藥材,出來的人則拿着玉瓶和葫蘆,裏面裝滿剛剛煉制出來的丹藥。
突然,喧嘩聲變得更加響亮。
“辛字九區二十六號房又出丹了——補天丹一爐,總共三百七十顆;上品靈丹一百二十四顆、中品靈丹兩百四十六顆。”負責檢驗丹藥的天門派弟子大聲喊道。
“霍大師又出丹了。”
“一爐數百顆靈丹,其中上品靈丹超過百顆,真是不容易啊!”
“我們來對了。”
大殿內,各門派留守在這裏的人交頭接耳,有人贊賞,自然有人會說閑話。
“這位大師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他煉丹快是快,一爐出丹也多,可惜頂多只有上品,沒看他煉出幾顆極品靈丹,絕品更是一顆都沒有。”
“人家未必煉不出來,恐怕是不願意拿出來。上品靈丹已經足夠交差,不是嗎?”
說這類話的大多是跑出來休息的煉丹師。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煉丹師也一樣,暗中總要較量高低,誰如果特別亮眼,自然會遭人嫉妒,更何況這個圈子講究淵源,哪怕天賦再好,也要用大量的藥材練手,哪個傻瓜會平白無故将珍貴藥材拿出來給一個無名小卒糟蹋?所以有名的煉丹師一般都有一個有名的師父,但是這位霍大師很特別,似乎和誰都沒淵源。
“霍大師說了,打算煉一爐無垢丹,他手上缺少鐵葵花、紫金蘭、烏嬰果、莽牛血、青龍涎……”一個天門派弟子吆喝道。
“我這邊有青龍涎。”一個人大聲喊道。
平日遍尋不到的珍貴靈藥與難得一見的煉丹大師這時齊聚一堂,這些身懷藥材的各門派留守者不是笨蛋,不會将弟子們辛辛苦苦采來的靈藥随便扔出去,肯定要有所挑選。以往都是挑名聲好、水平高的煉丹師,雖然這位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的霍大師只能煉出上品丹藥,絕對算不上最好的選擇,但沒人有他那樣的效率能一天練出一爐,每爐都能出數百顆丹藥,而且煉制的又是破障,感應,修補根基之類的丹藥。
換成往日,這幾類丹藥的需要量并不大,精英弟子用不着,給普通弟子用又舍不得。但是現在各大門派都拼命提升實力,這類丹藥就成為急需之物,所以這位霍大師變得炙手可熱起來。
在一片雲遮霧繞的所在,幾個老頭正聚集在那裏,陳元奇和另外幾個道君則在一旁垂手而立。
老頭們面前懸浮着一道冰盤般的光暈,光暈中映照出一團朦胧的影子,似乎有一個人盤腿而坐,前面是一口丹爐,底下紅光噴射、烈焰翻騰。
“你們說這小子是什麽來歷?”老頭甲問道。
老頭乙不停撥動着手指,好半天搖了搖頭,道:“算不出來。天機亂得很,別說他的來歷,連名字、年齡都算不出來。”
“這小子用的是什麽煉丹法門?一天一爐,未免太快了吧?”老頭丙自言自語。
“應該不屬于現今任何一個流派,很可能是上古傳承,其中另有玄機,絕對不像眼前看起來那麽簡單。”老頭甲很肯定地說道。
“小陳,你倒是說說看,這小子是怎麽回事?”老頭乙轉過頭問陳元奇。
“幾位老祖宗都看不出來,我哪會知道?”陳元奇聳了聳肩。
“你這小子真滑頭。雖然我沒算出他的來歷,但是我算出你知道一些底細,是不是和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小子有關?”老頭乙嘻嘻一笑。
“師叔祖,我實在不知道,只能亂猜一通。”陳元奇無法推托,只得硬着頭皮回道。
“誰逼你一定要猜準?就說說你怎麽亂猜的。”老頭乙道。
“照小洛說的那些來看,姓謝的小子背後應該有一群人,不過這群人很奇怪,不知道什麽原因從來不替他出頭……或者……根本沒辦法替他出頭。”陳元奇不時看那幾個老頭。
“你明說不就得了!你懷疑他們和我們一樣都不能出來亂跑,一出來動靜太大。”老頭乙不在意地說道。
“我只是亂猜的。”陳元奇在這幾位老頭面前可不敢放肆。
“繼續說,你亂猜的這些很有道理。”老頭乙鼓勵道。
“青岚丫頭不是說他有一件自帶洞天的法寶嗎?或許那些人就在裏面。”陳元奇不敢多言,先說了一個不太可靠的猜測。
“這是瞎猜,如果真是如此,這小子遇到麻煩就不需要你們幫忙了。像我們這樣的人,随便伸一下手就足以幫他解決任何對手,卻不會引起天象變化。我覺得還是姜丫頭猜得對,裏面是他的家人。”老頭乙果然立刻否定。
“我還沒說完呢!我猜裏面可能有一座上古傳送陣。”陳元奇順勢說道。
“這倒有可能。如果真有這麽一座傳送陣,他在這裏裝模作樣,那邊有人幫他煉丹,而且煉丹的人恐怕不只一個。他煉那些丹的時間有所錯開,每次開一爐新丹,總要挪後三五天才會出丹,說是準備,我卻不信。”老頭乙也是煉丹大師,只不過以他的身分不可能替別人煉丹。
“您說的,正是我懷疑的。”陳元奇在一旁拍着馬屁。
“還有呢?”老頭乙知道陳元奇滑頭,肯定還有些想法沒說出來。
陳元奇知道瞞不過去,連忙說道:“我一直注意他索要的藥材,有些藥材需要的量明顯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他煉出的丹藥遠遠不只拿出來的數目?”老頭乙又掐算起來,這種事并不會被天道掩蓋,自然一算就算出來。
“不是有人懷疑他私吞極品和絕品丹藥嗎?”陳元奇說道。
老頭乙已經算明白了,他在腦中将那些藥材排列組合,好半天後喃喃說道:“這種煉丹手法确實有些恐怖。”
“那小子手上的東西哪件不恐怖?”老頭甲提醒道。
“這倒是。”老頭乙哈哈一笑,突然他仰頭看着天空。
不只是老頭乙,在場所有人全都仰着頭。
“天劫!”陳元奇臉色異變。
“是那小子!”幾個老頭同時喝道。他們雖然看不透天機,但是天劫沖着誰來并不難看破。
陳元奇一愣,緊接着臉色有些難看,喃喃道:“看來我猜錯了,并沒有傳送陣。”
衆人頓時也醒悟過來,如果有傳送陣,天劫就不應該落在這裏。
不過,衆人在想明白的同時也都迷糊起來,這下子又沒辦法解釋那些疑問。
“要我出手嗎?”陳元奇看着那漸漸聚攏起來的劫雲,有些擔憂地問道。
“你這小子平時那麽聰明,這次怎麽犯糊塗了?”老頭乙狠狠敲了一下陳元奇的腦袋,道:“你一出手,不是明擺着這件事和我們有關?豈不是暴露那家夥的身分?這裏高人無數,還少了幫他擋劫之人?”
話音剛落,就看到半空中冒出六道身影。
“看吧,搶着獻殷勤的人可不少。”老頭乙努了努嘴。
衆人都能理解。
三大雜藝中,造器、制符相對容易有所成就,因為兩者涉及的是“法”。可煉丹就不同了,涉及的是“道”,所以想成為煉丹宗師,比成為造器和制符宗師難上千百倍。當今世上能稱得上宗師的煉丹師就那麽十幾個,全都屬于太虛、九曜、難陀寺、飛龍寺這樣的頂尖門派,連璇玑派都沒有如此人物。
“煉丹宗師……了不起。”老頭乙不知道該說什麽。
“看來,我們必須重新看待謝小玉和他身後的劍宗。”陳元奇已經沒有剛才的懶散模樣。
原本陳元奇以為劍宗頂多就像翠羽宮那樣的水平,可現在冒出一個煉丹宗師,這足以證明對方的底蘊。
天空中的烏雲越來越厚,漸漸形成一道巨大的螺旋,和先前那群太上長老出現時的景象一模一樣。
有靈性的丹藥同樣為天所忌。
劈裏啪啦一陣亂響,烏雲中竄出一道道雷電,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突然一道雷電直劈而下。
陳元奇驟然變色,當初他也面對過天劫,這不由得讓他想起那次的經歷,他可是和另外三個道君連手廢掉兩件法寶,這才擋住天劫。
這時,那幾個太上長老一起出手,其中一個人放出大片光華托住雷電不讓它落下來;另外有一個人釜底抽薪将雷電分散,化為電芒,籠罩在大殿四周。
這道雷落在丹房的頂部,威力已經十去七八。
此刻在丹房內,謝小玉愁眉苦臉看着落下的雷電,他并不是擔心自己接不下來,而是他又出名了。
謝小玉在心中埋怨,都是洪倫海惹出來的。
在芥子道場上半層,數十口丹爐正不停噴吐着各色丹氣,這些丹氣氤氲蒸騰,其中一團丹氣更是如同狂暴的飓風般。
正如衆人所料,那些極品和絕品丹藥被謝小玉放在一組丹爐內反複提純、反複精煉。
就在剛才,其中一爐丹藥中的一顆生出靈性,爐內其他丹藥全都廢了,澎湃的藥力湧入那顆生出靈性的丹藥中。
造化之道并非人們想象中那樣美好。造化的本質是掠奪,生命的本質是弱肉強食。在這顆丹藥生出靈性的瞬間,就剝奪同一爐丹藥的藥力,同時它本能地感覺到危險,所以拼命掙紮着。
“我這邊撐不住了。”洪倫海大聲嚷道:“我馬上将它移出來。”
“我控制不住。”謝小玉慌忙說道。
“不需要你控制。這東西已經生出靈智,知道如何完善自己,你只要壓制住它就可以了。”洪倫海二話不說,将靈丹挪到外面那口煉爐中。
你都壓制不住,我難道壓制得住?謝小玉在心中怒吼。但他現在騎虎難下,已經沒有其他選擇。
那顆靈丹一移到外面那座丹爐,立刻亂撞起來,數萬斤重的丹爐居然被撞得挪動幾分。
“快來幾個人幫忙啊!”謝小玉在百忙之中,抽空打開丹房的禁制。
外面早就有許多人守候着。劫雲一起,衆人就知道有一顆靈丹即将出世,而謝小玉的丹房中匡匡聲不絕,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就是煉成靈丹之人。
禁制撤去,見謝小玉如此狼狽,衆人頓時不知所措。
“快!護住我!”謝小玉一邊打着收丹的法訣,一邊大吼。他打法訣只是裝樣子,這顆丹藥根本就不在他的控制中。
謝小玉的這聲大吼很管用,瞬間十幾道護罩、兩面盾牌、一件鐘形法器就出現在他面前。
這邊剛發動,丹爐就發出刺眼的光芒,緊接着轟的一聲巨響,丹爐炸裂開來,大塊碎片飛得到處都是,四周牆壁被砸得到處是坑,對面的木架也倒了,爆炸引起的煙塵朝四面八方彌漫。
在煙塵中,一道金光沖天而起。
空中幾位太上長老紛紛出手。雖然那道金光左沖右突,靈動異常,但比不上仙家手段,被幾團光芒同時包裹住。
“好一顆靈丹,一出世就有如此靈性。”為首的太上長老正是之前露過面的金袍老人,他兩眼炯炯盯着手中那顆靈丹。
這顆靈丹如同純金所鑄,通體光亮如鏡,可以清楚映照出人臉,表面還有一層神光不停流淌着,顯得異常靈動。
金袍老人降落到地面,另外五位不同門派的太上長老也紛紛落下,全都朝謝小玉稽首。雖然境界相差很遠,但是像謝小玉這樣的宗師級人物,有足夠的資格和他們平起平坐。
“霍宗師……年輕有為,不簡單。”幾個人一眼就看穿謝小玉的僞裝,心中頗為震驚。
金袍老者将手中的靈丹遞給謝小玉,這顆靈丹雖然難得,他卻用不着。
這是一顆補天丹,能修補道基,足以讓一個資質平庸之輩變成四子七真那樣的天才,除此之外,對王晨、吳榮華、蘇明成也有用,他們築基時的缺陷可用這顆靈丹彌補。但這對這幾位太上長老而言卻一點意義都沒有,他們當年也都是洛文清、肖寒那樣的人物,擁有頂級的靈根、絕好的天賦,根基也打得異常紮實。
“謝各位老祖替在下擋劫。”謝小玉俯身施禮。這幾位太上長老可以當他是平輩看待,他卻不能這樣做。
“應該的、應該的。能夠見證一顆靈丹出世,算是我們的運氣。不知道你是否有興趣加入太虛門?”金袍老人立刻拉攏謝小玉。
謝小玉搖了搖頭。
金袍老者并不在意,他能夠看出謝小玉的僞裝,知道其年紀甚輕,又算過謝小玉的來歷,天機不顯,已經知道厲害。所謂的招攬只是随口一說,并沒有當真,謝小玉的拒絕也在預料中。
“不知道閣下所用的是哪種煉丹之法?能不能滿足老叟的好奇心?”金袍老人退而求其次。
謝小玉當然不可能說真話,好在他早已經準備一套說辭。
“在下僥幸得到上古丹門的傳承。這種煉丹之法稱為九轉煉丹術,每一爐丹要經過九轉九煉,每多一轉,丹藥的品級就提升一層。如果能夠經歷九轉,必然有顆丹藥可以生出靈性,不過靈丹難成,大部分在九轉之前就化去。在下這段日子天天一爐丹藥,極品、絕品全都用來九轉,結果只得了這一顆靈丹。”謝小玉裝出很遺憾的樣子。
“閣下對自己太嚴厲了,靈丹哪裏是這麽容易就煉成?這上古煉丹之法确實神奇。”金袍老人說這番話确實發自肺腑。
靈丹難煉,就算那些宗師也只能偶爾煉出一顆靈丹,而且還要碰運氣。這種上古煉丹之法居然能夠靠龐大的數量堆出一顆靈丹,絕對是了不起的法門。
“不知霍宗師可會煉制金闕、天瀾之類的丹藥?”金袍老人說出真正的意圖。另外五位太上長老聞言也起了興趣。
金闕丹、天瀾丹都是度劫時用的丹藥,這些地仙、天仙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度劫。
想要飛升,必須度劫;想要長生,同樣要度劫。但是天威難測、天劫難度,他們為了度劫可以不惜任何代價。
謝小玉稍一沉思,就感到心頭陣陣跳動,那是洪倫海給他的信號。
“我倒是能煉這類丹藥,不過我的境界太低,度劫類的丹藥雖然比靈丹差了許多,卻同樣會召來天劫……”謝小玉故意退縮。這叫欲擒故縱,如果他話說得太滿,反而讓人難以相信。
“你不用在意這個,天劫自然由我們應付;法力不夠也沒關系,我們會布設一座渡引大陣,讓人将法力傳輸給你,絕對是最精純的。我還會為你準備幾件防禦法寶,保證你平安無事。”金袍老人大包大攬,反正這些對他來說根本是小意思。
“在下境界低微、實力淺薄,駕馭法寶恐怕力有未逮。”謝小玉繼續裝,不過這也說得過去。
煉丹師分成兩種,一種是有天賦,從一開始就選擇這條路,這類煉丹師大多實力不佳,修為也都靠丹藥堆砌起來,別說真人境界,很多真君境界的煉丹師都駕馭不了法寶;另外一種則是道君以上的高人,這些人壽命漫長,有的是時間,而且對大道的感悟極深,很容易就能夠達到非常高的境界。謝小玉顯然不可能是後者。
“別擔心,不需要你出法力,那幾件是自動護主的法寶,絕對不會抽取你的法力。”金袍老人仍然不當一回事。
法寶難覓,這種自動護主的法寶更不容易弄到,不過對金袍老人這樣的人來說不算什麽,大不了找人專門打造幾件。
謝小玉原本存心敷衍,此刻卻心動了。自動護主的法寶都有靈智,只不過靈智較低,比法寶強點,卻沒到靈寶的程度。
“在下有個疑問——太虛門并不缺煉丹宗師,前輩為何找在下?”謝小玉不解地問道。
“只要是煉丹宗師我都找過了,除了你之外,還有九個人願意幫我們煉丹,我太虛門中的兩位宗師自然也在其中。”金袍老人并不隐瞞。
謝小玉頓時明白了。太虛門顯然不是只要一、兩顆這類丹藥,而是需要一大批。恐怕他們打算臨時抱佛腳,在大劫到來前安排一批人度劫,讓道君轉為地仙、地仙提升到天仙。雖然只提升一級,差距卻不只一點點。
同時,謝小玉也終于明白為什麽九曜和璇玑派越走越近,太虛門卻始終若即若離,原來這個道門第一大派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
度劫類的丹藥不好煉,和靈丹一樣要看運氣。對于洪倫海來說,就是用大量的藥材往上堆,總有一、兩顆能夠成功。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謝小玉既然已經決定接下這筆買賣,自然要狠狠宰上一把。
“但說無妨。”金袍老人已經猜到謝小玉想要什麽。
“聽說各位前輩殺了不少異族,其中大部分是妖族,不少是大妖。它們渾身是寶,筋骨鱗片能夠造器、制符,血肉能夠煉丹,我想……”謝小玉正盤算着索要些什麽。
金袍老人不等謝小玉說完,哈哈大笑道:“這些材料本來就是給煉丹師用的,閣下就算不說,我們也會雙手奉上。”
“豈敢、豈敢。”謝小玉沒想到金袍老人如此慷慨,并終于知道自己原來是井底之蛙,沒見過大場面。
在失落的同時,謝小玉也暗自竊喜。
和那些萬年、十萬年靈藥相比,謝小玉更加在意妖族身上的東西。比如那頭毒龍,如果他能夠提取毒龍的精血,就可以煉制出龍血丹,服下後就可以改換血脈,那才是真正的脫胎換骨。
其他人就罷了,如果蘇明成服下此藥,絕對可以彌補筋骨的不足,再配合萬蠱之力,絕對會強得讓人難以想象。
龍血丹另一個用途是讓普通人服用。比如他的家人們,還有李光宗、何叔、二子等人,只要能承受藥力,他們就可以從原本不适合修練的體質變成中上資質。
天下煉丹大師有好幾千名,此刻雲集于天門山的煉丹大師就有兩千多人,煉丹宗師卻只有十幾人,可見兩者之間的差別,所以煉丹宗師的待遇也完全不同。
此刻謝小玉已經不在那座丹房,天門派專門替他準備一座大殿。
和原來那座丹房一樣,這裏同樣是白玉鋪地,四周那一根根柱子也是用白玉砌成,只有頂部不是玉制,是用軟金打造而成。
大殿正中央也放置着一口丹爐,比先前的丹爐好得多,爐腳是六條蟠龍,散發出來的氣勢就可以肯定這六條蟠龍絕對不只是澆鑄而成,十有八九是将六條真的蟠龍煉化在上面;丹爐底部熊熊烈焰不停燒灼着,那不是地火,而是太虛門拿出來的兜率丙靈神焰。
這等上界奇珍就只有太虛門拿得出來,就連道門中排名第二的九曜門都沒這個本事。
此刻,大殿中仙音缭繞,四周充斥着紫色霧氣,這是即将丹成的征兆。
不過,謝小玉的心思并沒有放在這口丹爐上。煉丹是洪倫海的事。以往他還要在一旁幫忙,負責打個法訣、輸送法力之類,現在連這種事都用不着他來。
大殿四周插着十幾支旗幡,精純無比的法力源源不斷從那裏傳來,而這口丹爐更是一件擁有靈智的法寶,根本不需要法訣,只要心念一動就會立刻響應。謝小玉唯一要做的,只有坐在蒲團上裝成煉丹的樣子,實際上他确實在煉丹,只不過他的煉丹是“煉化丹藥”。
這次各大門派設下陷阱,又順藤摸瓜一路殺過去,其中還搗毀兩座洞天,宰殺的大妖就有數十頭,真君級的妖魔更是有千餘頭,正如那個天門派的女弟子所說,妖族的屍體堆積如山。
之前,謝小玉還讨要一大批精血讓洪倫海幫忙煉成丹藥。
謝小玉要的精血都有講究,全都是以飛行見長的妖族。此刻他正在煉化的這枚丹藥用的就是一種名為六翅赤烏的鳥妖,名六翼血烏鴉,乃是洪荒異種,血統甚至能追溯到三足金烏一族,是太古時最頂級的妖族血統之一。
這顆丹藥被謝小玉含在嘴裏,随着一呼一吸,一道淡淡的血光從丹藥中散發出來,滲透進他的血肉中。
謝小玉的身體微微顫抖着,強忍刺骨的劇痛。改易血脈、脫胎換骨、洗毛伐髓這種事從來不會舒服。
在某種意義上,修練就是一種極端的自虐。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緊繃的肌肉才漸漸放松,身上的道袍早已經濕透,不只散發出汗味,還有一陣淡淡的腥味,這是身體內部的雜質。
替自己施了一個淨體咒,謝小玉才總算感到舒服一些。
“這赤烏丹的效果差不多也到極限,看來又得換一種丹藥。”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謝小玉舒展着身體,然後猛地一拳打出去。
謝小玉這拳并不強,別說和蘇明成比,甚至已經築基的李光宗都比他強。李光宗修練的《力士經》在力量方面确實有很強的增幅。
但謝小玉的這一拳在于快,拳風甚至帶着尖嘯聲,四周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撕裂般。
拳變成掌,沖拳變成掌切,這次速度更快,一掌下去,半空中響起一聲爆鳴。
每一次戰鬥,謝小玉都能夠發現新的弱點,等到改善弱點後,他的實力一下子提升一大截,等下一次戰鬥再暴露出新的弱點。
最近的戰鬥讓謝小玉意識到他的反應夠快,但是身體卻跟不上,拖了後腿。
謝小玉絕對忘不了那巨大的爪影憑空出現,然後緩緩落下。他想逃,但是身體不聽話,只能眼睜睜看着爪影越來越近……這樣的經歷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想解決這個問題,辦法有好幾種,最簡單也最直接的就是舍棄肉身。
其實修士原本就要做出抉擇。因為成為道君後,修練之路就分成兩條,一條是舍棄肉身,另外一條則是肉身成聖。
舍棄肉身視肉身為拖累,等修練出元神後,肉身的用處就不大。像佛門就将肉身視作肉皮囊,總有一天要棄去;道家則将肉身看成居所,住在裏面只是因為習慣罷了。
肉身成聖則視肉身為根本,覺得沒有肉身就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謝小玉比較傾向于舍棄肉身,因為這條路前期比較容易。遠古之後,成功飛升的人物,一百個人中有九十九個人選擇這條路。而能肉身成聖的全都是當時數一數二的人物,比如五位神皇裏的前四位,還有李太虛、九曜、空蟬三位道尊。
“馬馬虎虎。”謝小玉對自己能達到的速度仍舊不太滿意。
謝小玉還是感覺滞澀,如果說原來的身體是生鏽的鐵塊,那麽現在則是硬木,扔在水裏會沉下去。
“或者再去打打秋風,弄點更高級的妖族精血來。”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那老頭恐怕不會給。”洪倫海的聲音突然冒出來。
謝小玉吓了一跳,連忙看了丹爐一眼,急問道:“你不怕丹爐失控?”
“放心,我平時一個人盯住幾十口丹爐都沒出過事,現在只是心分二用和你說幾句話,怎麽可能出事?”洪倫海并不在意。
聽洪倫海說得那麽得意,謝小玉心中就有氣。
現在謝小玉總算明白,之前洪倫海讓他幫忙煉制陰丹并沒有完全說實話,如果洪倫海只想補全魂魄,根本用不着那麽多陰丹,只要兩、三顆就夠;可洪倫海讓他一口氣煉了将近五千顆陰丹,結果就是他千方百計弄上幾萬功德才能将魂魄中沾染的幽冥氣息洗淨,但洪倫海卻得到便宜,靠那些陰丹硬生生将一縷殘魂分裂成許多分魂。
“別那麽小心眼。”洪倫海注意到謝小玉的反應,也知道自己太不上道,不過他有他的說辭:“這短短幾年,你遇到多少事?多少次差點沒命?讓我整天擔驚受怕的。騙你幫我煉藥,不就是想多準備幾條後路嗎?說實話,跟在你身旁,有幾條命都不夠。”
“算了,你有道理。”謝小玉不想和洪倫海多費口舌,道:“你剛才想說什麽?”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碰釘子,這方面我比你熟,煉丹師最忌諱的就是貪得無厭。”洪倫海警告道。
“你也知道貪得無厭?”謝小玉諷刺道。
“我打算重新做人,不行嗎?”洪倫海理直氣壯。
謝小玉先是疑惑,很快就恍然大悟。
“不就是成了煉丹宗師嗎?”謝小玉嘟囔道。
洪倫海死的時候只是大師,雖然地位不低,卻算不上珍稀,而且他又沒有靠山,能夠達到大師等級,全靠坑蒙拐騙得來的資源。
可現在不同了,天底下的煉丹宗師連二十名都不到,洪倫海就算不轉世投胎,也用不着擔心以前的仇家找他麻煩。既然可以重新開始,誰不想受人尊敬?
“想通了?不打算轉世投胎?”謝小玉問道。
“我不是佛門弟子,也不會舍利大法,轉世後能不能恢複這一身本事都難說,實在有些冒險。”
原本洪倫海很有賭性,但是現在身價不同,他不敢賭。畢竟煉丹宗師不是那麽容易達到,他死過一次,變成這種又像鬼魂,又像器靈的模樣,才捕捉到那一絲契機,如果轉世再來,這份感悟可沒辦法延續。
“也好,這個霍宗師的名頭就給你了。”謝小玉說道。
洪倫海并不反對謝小玉的提議,與其做一個悔過自新的毒手丹王,還不如從頭來過,更要緊的是,這個霍宗師不是沒有靠山的人物。
洪倫海完全可以猜到,那些大門派的太上長老肯定将謝小玉當成劍宗的煉丹師,所以才會對謝小玉那麽客氣。
當年洪倫海會混得那麽凄慘,就是因為缺少一個強而有力的靠山,雖然他沒見到謝小玉得到劍宗什麽幫助,可這個名頭确實好用。
“這段日子你一直在煉丹,吸收的丹氣也不少,再加上煉成一顆靈丹,借助丹成時的天劫之力,你的魂魄應該已經足夠穩固。現在又煉成一爐金闕丹,一旦丹成,你的魂魄甚至更勝從前。你剛才說那樣的話,想必打算找一具肉身奪舍吧?”謝小玉說出心中的猜測。
“我知道瞞不過你。”洪倫海果然有這意思。
“也好。有你跟在我身邊,很多事我也不方便。”謝小玉以前不敢讓洪倫海離開,是因為他不肯定洪倫海知道他多少秘密,畢竟一開始他并不知道洪倫海的存在,所以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露出馬腳。
可現在,謝小玉已經不在乎了。
“等到這一爐丹煉完,我們也該離開了。在前往南疆之前,我會幫你尋找一具資質上乘的肉身。”謝小玉已經想過要找什麽人給洪倫海當身體。
“你可不能敷衍我。”洪倫海雖然已經下定決心做好人,卻仍舊改變不了一向多疑的習慣。
“放心,幫你找一個資質上乘的練氣修士。以你的手段,應該很快就能達到真人境界。”謝小玉說道。
“弄一個以完美方式築基的真人不是更好嗎?別告訴我你沒這個實力。”洪倫海開始得寸進尺。
“那樣的人全都是大門派的精英弟子,我有必要找這種麻煩嗎?”謝小玉翻了個白眼。
“你原本打算怎麽做?”洪倫海退了一步。他并不是不知好歹,只是漫天要價,等謝小玉就地還錢。
“我有自己的原則。我本來打算找一個豪門世家,那種地方絕對不缺資質絕佳但性情乖張的家夥,肯定有适合你奪舍的目标。”謝小玉絕對不會妄殺好人。
他殺的人,要不對他有惡意,要不不是什麽好東西。
洪倫海沉思起來。
洪倫海想弄個真人奪舍只是為了圖省事,再說時間不等人,大劫到來已經不足十年,但是轉念一想覺得也不錯。
一個修士想有所成就,每一步都很重要,而第一步就是築基。
在洪倫海看來,所謂的完美築基也算不上完美,他知道幾種對自己更合适的築基方式。
既然從頭再來,為什麽不追求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