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真相 (1)
草叢中傳來蟋蟀的鳴叫聲,空中一輪圓月高挂。
一座大殿中,一個身材瘦長、長髯飄動、劍眉朗目、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文士正看着窗外。
旁邊有一群青年垂手而立,為首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此人同樣儒雅恬淡,給人的感覺就是個飽學之士。
“您又想起師弟了?”青年嘆息一聲。
“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早幾年我都快忘了還有這個徒弟,現在卻總會不知不覺想起他。”中年文士搖頭苦笑,神情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确實讓人意想不到,師弟已經達到那般高度,連滄瀾一劍這樣目空一切的人物都自認遠遠不如他。”青年欲言又止。
“我一開始聽到消息的時候也不敢相信。”中年文士只覺得心頭沉重。
落魂谷一戰傳到中年文士的耳中時,他雖然感到震驚,卻還可以接受,畢竟謝小玉已經準備半年,有如此威力并不過分。但是天門開啓後,謝小玉顯露出來的實力太恐怖了,不但能夠穿梭虛空,還會失傳已久的袖裏乾坤,而他的劍法也很恐怖,殺真君如同割草,更恐怖的是,他手下的人也都有硬撼真君的實力。
中年文士後悔極了,最後悔的就是忽略謝小玉的家人,那是謝小玉最後的請求,他還答應過。可惜事後為了避嫌疑,他違背諾言,否則他和這個弟子間多少還能留下那麽點情分。
“師父,我出來的時候,後山那幾位太上長老将我叫去,他們已經許諾提升我們這一支為主脈,讓師父出任掌門之職。不過……”青年吞吞吐吐,顯得相當為難。
“不過要把那些傳承找出來,是嗎?”中年文士早就猜到那些太上長老會開出什麽樣的條件。
可如果那些傳承這麽容易找的話,中年文士也就不會苦惱了。
此刻,中年文士主持的藏經閣比天門派內還熱鬧。
各大門派上千位弟子都在藏經閣吃住,以前只是翻找雜書,現在範圍已經擴大到當初謝小玉能接觸到的所有書籍。上千名弟子拿着那些書一個個逐字逐句的細看,一旦遇到類似“陽燧鏡”、“劍宗”、“天劍”、“飛天船”等字眼,更是翻過來翻過去用盡各種辦法解讀,意圖看出別人沒發現的東西,可惜沒有一個人成功。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師弟,試探一下,看他願不願意說。”青年其實也知道這是異想天開。
中年文士微微皺着眉頭,眼睛看着圓月,心裏想着事。
好半天,中年文士搖了搖頭,道:“我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一次。”
青年猜到中年文士會這樣回答,所以默然無語。但是旁邊幾個師弟卻不這麽認為,一個比謝小玉稍微大的人問道:“師父,試一下又何妨?”
中年文士掃了這個徒弟一眼,冷笑道:“先不提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找到那些傳承,不也要交出去?對我們有用嗎?”
“我們可以抄錄一份。”那個弟子連忙說道,頗有些躍躍欲試的樣子。聽到那些消息,其他人心中最多的是後悔,他卻是暗自嫉恨。他真希望得到傳承的是自己。
中年文士暗自搖頭,心想:早知道這個徒弟與謝小玉不和,沒想到還如此愚蠢,當初為什麽沒想到拿他做棄卒?
“師弟,那些傳承已經被太多人盯上,一旦交出去,肯定人手一份,甚至連妖族、鬼族和魔門都會得到。學的、練的人多了,大家全都研究透徹,那些傳承就沒什麽意義了。”青年不得不解釋一番,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有人做傻事。
正如中年文士所說,他們已經錯過一次,絕對不能再錯一次。
可讓青年頭痛的是,好幾個師弟根本沒聽進去,既然解釋沒用,幹脆換另一套說辭。
青年又說道:“那些太上長老恐怕沒安好心,眼看着大劫不到十年就要到來,這時候将我們提升為主脈,不是把我們推到前面送死嗎?”
果然,這話一出口立刻有效果,衆師弟轉念一想,确實如此。
成為主脈在平時是很風光的事,主脈的弟子得到的資源最多;但是現在,主脈就是靶子,而且重任在肩,做任何事都必須從大局着想,反而是藏經閣弟子的身分不錯。
藏經閣一向被認為是輔助支脈,和煉丹房、造器殿、制符堂,陣圖樓之類差不多,開戰時總是最後才上,撤退時總是第一個跑。
見成功勸住師弟們,應該一時半刻不會做傻事,但青年還是覺得不保險,轉過頭對中年文士說道:“師父,我打算找璇玑派幫忙和師弟見上一面。”
“你打算坦白當年之事?你認為有用嗎?如果我們對他家人有所照顧還好說,但是……”中年文士知道青年的意思。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沒用?至少我們和小玉還有那麽點淵源。等将來大劫一起,憑着這點淵源,或許我們還能有一條活路。”青年着眼于将來。
中年文士看了青年一眼,知道這個愛徒打算犧牲自己,将所有的責任扛下來。
中年文士不由得掃了其他弟子一眼,但讓他感到失望的是,其他弟子也看出來了,居然沒有一個人接口。
早知今日,中年文士覺得當初就該選擇這些人中的一個做替罪羊。
當初中年文士選擇謝小玉的原因很多,而最根本的原因是謝小玉沒有根基,資質也不太好,除此之外,謝小玉一心修練,沒什麽朋友,讓他當替罪羊可以省很多麻煩。
可現在想來,中年文士覺得自己錯得離譜,在整個元辰派中謝小玉算得上是異類,沒有被元辰派的風氣污染,怪不得藏經閣的那些傳承最終選擇他。
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同樣的月光下,幾道遁光劃破天際。
正趕着路的這些人,為首者約莫二十五、六歲,他給人的感覺和其餘青年不同,多了一絲銳氣,一言一行都非常大氣。
其他人年紀則小得多,唯有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似乎是這群人的保镖。
突然,從斜裏竄出一道遁光。這道遁光原本在雲層中,驟然間射落下來,速度極快。
“小心!”中年人大喝一聲。
“只是一個真人,沒什麽了不起。”後面一個年輕修士不以為然地說道。迎面而來的遁光雖快,給人的壓力卻不大,沒有真君那樣的壓迫感。
“不要大意。這麽快的遁光,對方絕對不是泛泛之輩。”為首的中年人立刻訓斥道。
話音剛落,那道遁光已經到眼前。
“在下是元辰派方明哲,攜幾位師侄巡視各府,緝捕潛伏的妖孽。”中年人立刻自報家門。
“讓開。我有話要問方雲天。”對面傳來一道平淡的聲音。
“你是何人?好生無禮。”方明哲異常惱怒。雖然對方遁光迅速,讓他有幾分忌憚,但他畢竟是真君,高了一個境界,他只是不想惹事,并不意味着他怕事。
“滾開,別找死。”對面那人發出警告。
方明哲氣極反笑:“我倒要看看誰找死!”
剎那間,一把極其巨大的華羅傘蓋出現在方明哲的手中,那把傘蓋光華萬丈,絕對是一件法寶。
不過對方更快,光芒一閃,六道劍芒已經到方明哲面前。
方明哲被吓了一跳,這樣的出手絕對出乎預料,實在太快了,但他的反應也不慢,瞬間抖開華羅傘蓋,化作一面巨大無比的盾牌。
兩邊都快得驚人,眼看着那六道劍芒就要撞上華羅傘蓋。
就在撞上的一瞬間,六道劍芒竟同時改變方向,其中四道劍芒朝着上下左右滑開,剩下兩道劍芒瞬間纏住傘蓋。
這讓方明哲措手不及,根本來不及變招,只得發動貼身佩戴的護符,一道透明的光罩徒然出現。
可方明哲快,對方更快。光罩才剛升起,其中兩道劍芒已經射入,交錯着攻向他。
方明哲根本擋不住,避不開,躲不過,只聽到嗡的一聲輕吟,緊接着是一陣清脆的金屬破裂聲。
竟是兩道若有若無的劍芒瞬間噴吐出數丈劍氣,劃過方明哲的兩肋。
身為真君,而且是大門派的真君,方明哲自然少不了一件頂級的護甲。只見兩串火星閃過,這兩劍居然被硬扛下來,不過方明哲也不是一點事都沒有,他的兩肋上滲出血跡,那件護甲居然被劃開兩道半尺長的口子。
更讓方明哲感到恐懼的是,他光注意這邊,另外兩道劍芒左沖右突,居然強行鑽進光罩內,之前兩道劍芒更是猛地一個急轉又反殺過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為首的青年高聲喊道:“來人可是謝師弟?”
“你既然猜到是我,自然也該明白我為何而來。”這人正是謝小玉。他想了無數種查清當年之事的辦法,最後還是選擇當面詢問。
謝小玉挑明身分後,元辰派衆人的臉色全都變得異常難看,方明哲更是面如死灰。
相對而言,方雲天這個掌門弟子倒是氣度不凡。他朝着謝小玉拱了拱手,說道:“傳聞中你擁有力敵真君的實力,原本我還不太相信,可現在看來,你比傳聞中還要厲害。”他并不是在拍馬屁,而是真正的感嘆。
不只是他,他身後那些人包括方明哲都無話可說。他們原本最不相信那些傳聞,但是此刻,真相比傳聞更讓人震撼。
謝小玉并不會因為對方客氣而改變态度,他冷笑一聲,說道:“這一切還多虧了你。以前我只知道苦練,卻不知道那形同閉門造車,再加上患得患失,不肯放棄原本的修為,成就始終有限。你将我逼上絕路,讓我失去本命法器,以前的修為盡廢,我這才下定決心走劍修之路。”
謝小玉這番話九分是假,只有一分是真,但是元辰派衆人不知道,甚至百分之百相信,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麽謝小玉在元辰派的時候默默無聞,實力也不算高強,但是去了天寶州後卻一飛沖天。外人以為謝小玉在元辰派的時候刻意藏拙,他們卻不這樣認為。
“陷害你的人不是我。”方雲天搖了搖頭,說得理直氣壯。
“不是你?”謝小玉沒有太大反應。
如果換成兩年前,謝小玉肯定忍不住會怒罵,但是現在他已經不再那樣沖動。
“你在元辰派的時候一向不太關心外面的事,也沒什麽朋友,恐怕你沒有打聽過當時發生什麽事吧!”方雲天信心十足。他從不擔心謝小玉找他麻煩,因為他确實沒針對過謝小玉。
謝小玉默然。身為當事人的他早早就被囚禁起來,根本不清楚外面發生什麽事情,也沒人通風報信。他是糊糊塗塗被抓,糊糊塗塗被關押,糊糊塗塗被發配。
“我問你,我在元辰派的名聲如何?我有沒有欺男霸女、欺壓同門?”方雲天問道。
謝小玉又是一陣默然。
大門派的掌門弟子有的和善、有的嚴厲、有的開明、有的獨斷,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在品行上全都無可挑剔。理由很簡單,這些人的目光全都盯着掌門之位,而要達到這個目的,絕對不能有讓人诟病的缺點。
而方雲天在元辰派的名聲,和洛文清在璇玑派差不多。
掌門一脈和藏經閣一脈并不和睦,但是往日方雲天來藏經閣的時候,對謝小玉向來客氣,從來沒有擺架子。
“我和你無冤無仇,而且當初我根本不知道你居然得到諸多上古傳承,別說我,連你師父林閣主都對此一無所知,我有必要針對你嗎?”
方雲天不怕這番話讓謝小玉反感,因為這是真話,如果連真話都無法忍受,謝小玉根本不可能擁有現在的成就。
“這麽說來,你另有目标?”謝小玉早就已經有了答案,此刻只是來證實。
方雲天是個很聰明的人,聽到謝小玉這麽說,立刻明白謝小玉已經猜到幾分真相,所以他幹脆坦白:“我們原本的目标是你二師兄。”
這原本是不能擺在臺面上說的事,但是此刻方雲天已經不在乎了。
“為什麽?”謝小玉要弄個明白。
方雲天稍微思索片刻,他在權衡利弊。想了片刻,他決定和盤托出。
“五年前,我們這一脈無意間知道大劫将至,當然要有所準備。你想必也聽說過元辰秘傳的傳聞……”
說到這裏,方雲天停了下來,看着謝小玉的反應。
謝小玉當然聽說過元辰秘傳。
元辰派原本有十二支脈,後來因為內鬥,其他幾脈漸漸消失。不過有傳聞那些支脈雖然已經消失,傳承卻完整保留下來,沒想到就放在藏經閣。
與此同時,謝小玉也明白方雲天話中的意思。
“你懷疑我得到的傳承和那些支脈有關?”謝小玉冷冷問道。
“我可沒這麽說。元辰秘傳有清楚的記錄,那些東西全都在你師父手中。”方雲天連忙說道。
一直沒開口的方明哲忍不住插嘴道:“如果當時我們知道藏經閣還有劍宗傳承,就不會耍那樣的心眼,肯定會請後山的那些太上長老出面。”
謝小玉能感覺到方雲天和方明哲說的是真話,他遲疑片刻,喃喃自語道:“看來這其中還有內幕。”
方雲天不由得苦笑,搖頭嘆道:“你對師門太不關心了,居然不知道各脈之間的協議。三千年前,元辰派曾經發生過一場內亂,那時候我們主脈和你們藏經閣是盟友,共同對付當時的戰堂和另外幾個支脈。內亂結束後,大家論功行賞,我們一脈負責掌控元辰派,藏經閣得到元辰秘傳,那些太上長老就是中間人。”謝小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番秘辛,這下子他明白前因後果。
主脈一支原本得到大便宜,秘傳之類的東西絕對比不上權力有誘惑力,不過那是在天下太平的時候,現在大劫将至,想在大劫中幸存,實力最重要。當年元辰派擁有十二支脈的時候,實力僅次于太虛、九曜這幾個頂級大派,可見元辰秘傳的強悍。
主脈如果得到元辰秘傳,就可以挑選适合的弟子讓他們轉修那些秘法,頂多三五十年的工夫,就可以重現當年的輝煌。
在主脈的眼中,藏經閣掌握着秘傳卻沒辦法發揚光大,根本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謝小玉可以猜到主脈的想法,自然也能明白藏經閣一脈的心情。
在藏經閣一脈的眼中,主脈太貪婪了,占了三千年的便宜還嫌不夠,事到臨頭又來謀奪屬于藏經閣的東西。
“所以你們設下圈套,打算給二師兄定個罪名。二師兄是師父最認可的弟子,已經內定為藏經閣下一任首席長老,所以師父絕對不會放棄二師兄,這樣一來,他只能用元辰秘傳作為交換。你們想必是這麽打算的吧?”謝小玉已經猜到對方的打算。
“可我們卻低估你師父,他居然使用李代桃僵,輕而易舉破解我們的計策。”方雲天笑道。他說這話原本應該很沮喪,此刻他卻像是個勝利者。
他們确實沮喪過,因為這招不靈,藏經閣立刻有了防範,再想用類似的辦法已經不可能。卻沒想到兩年後從天寶州傳來消息,被藏經閣當替死鬼的謝小玉居然掌握着劍宗傳承,這下子大家都傻了。
主脈卻幸災樂禍,包括方雲天在內都等着看熱鬧。別人以為他們肯定很緊張害怕,其實完全不是這樣,因為他們沒得罪過謝小玉,陷害謝小玉的正是藏經閣的那幫人。
憤怒?迷惘?哀傷?謝小玉說不出此刻是什麽心情。
突然謝小玉發現自己早就猜到這一切,只是下意識不願意承認罷了。
冷冷地看着方雲天,謝小玉顯得異常平靜,突然發現自己對當年的事已經一點都不在乎,同樣對元辰派也沒有一絲羁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你好像對藏經閣很反感,告訴我這些,想必是為了讓我懷恨在心。”
“錯了。”方雲天搖了搖頭,道:“我告訴你這些,其實有兩個目的。第一個目的,是替我本人也替主脈洗清罪名。這幾年來,我一直背着嫉賢妒能的惡名,讓我非常郁悶,反倒是你師父顯得很可憐,再加上藏經閣有衆多上古傳承的傳言,所以這幾年藏經閣發展得很快。”
“你們難道沒想過散布謠言……真相?”謝小玉并不認為方雲天是那麽好的人。
“只有傻瓜才會這麽幹。剛才那番話對你來說是真相,可其他人才不會在乎,沒腦子的人會認為我在诋毀藏經閣,有腦子的人會認為是狗咬狗。”方雲天自嘲道。他很清楚現在元辰派主脈的名聲有多糟糕。
謝小玉沉默片刻。此刻他越發不把方雲天放在心上,因為方雲天的智慧絕對不比他差,可惜心思全都用在勾心鬥角上,不只是方雲天,恐怕元辰派其他人也一樣,其中也包括他的師父和二師兄。
“剛才你還沒說完,繼續說下去。”謝小玉想看方雲天還有什麽打算,此刻他更像是個旁觀者。
“我的第二個目的,是不想讓那一大一小兩個僞君子占便宜。我知道他們打算等到大劫一起,就借你的名頭投靠璇玑派,然後逃往海外,等風頭過後再回來。到了那時候,元辰派恐怕早就沒了。如果運氣好,人族在這場大劫中獲勝,他們手中掌握着十幾種頂級傳承,可以重建元辰派,甚至組建一個全新的門派。”方雲天忿忿地說道。
“損人不利己。”謝小玉冷哼一聲。
“錯了,這是損人利己。”方雲天毫不在意地說道:“我現在做的一切就是堵死他們的退路。之前我一直沒有公開真相,是因為還沒到時候,現在你來了,我們當面對質,你已經知道真相,時機也就到了。我接下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四處散布消息,并亮出所有證據,到時候大家就會知道誰才是元辰派最醜陋的人,也會知道這場紛争的根源是元辰秘傳。這東西在藏經閣手中一點用都沒有,可拿出來的話卻可以讓元辰派上上下下都受益,我倒要看看你的師父會怎麽做。”
其實,方雲天還有一個原因沒說出來。
此刻,元辰派另外幾個支脈一起造反,連後山那些太上長老都有些意動,想将藏經閣升為主脈,只不過大家的目光都盯着謝小玉手中的上古傳承,想拿這作為條件,所以此事一拖再拖。
但是這并不保險,等到事态惡化,另外幾支支脈和那些太上長老會越來越焦急,而藏經閣手中可以用來交換的條件不少,比如元辰秘傳,以及藏經閣和謝小玉的關系。
可公開真相後,一切就完全不同了。連自家弟子都可以陷害,另外幾支支脈和那些太上長老還敢投靠過去嗎?璇玑派也肯定會敬而遠之。這招就叫釜底抽薪。
“在這個時候,你們居然還忘不了勾心鬥角。”謝小玉搖了搖頭。
“這很正常。我們主脈的人肯定不願意交出手中的權力,你師父和師兄們何嘗不是将元辰秘傳視為己有?而你呢?你願不願意交出那些傳承?”方雲天不再像一開始那麽客氣。此刻真相已經大白,他對謝小玉沒有絲毫虧欠,也就用不着低聲下氣。
“你錯了,我并不是不願意交出劍宗傳承,而是不能拿出來。”謝小玉冷冷地說道。
方雲天看着謝小玉,并不怎麽相信,但是看着謝小玉凝重的神色,他開始有些松動。
“為什麽?”
謝小玉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不可能說那一切根本就是假的,就算這麽說,也不會有人相信。
好半天,謝小玉才吐出四個字:“為天所忌。”
方雲天沒想到會得到這種答案。他原本有過無數種猜測,可能是有人不許謝小玉外傳,可能劍宗傳承根本就是邪功為人所不恥,不過最大的可能還是謝小玉不願意公開。
不過緊接着,方雲天的臉色倏地變白。
謝小玉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輕嘆一聲,問道:“最後我還有一件事想知道。你有沒有想過绮羅?她這一輩子就被你毀了。”
方雲天正想着心事,聽到謝小玉這一問,他随口說道:“我問心無愧。”
謝小玉一陣愕然。
這時,方雲天回過神來,連忙解釋道:“我之所以讓表弟接近她,不就是為了給她一個補償嗎?”
謝小玉越發疑惑。他以前一直以為方雲天設下這個圈套是為了一箭雙雕,既能夠陷害別人,又可以幫他表弟得到美人,甚至謝小玉還往更惡劣的方面想,或許方雲天的表弟玩膩绮羅後,會把她送給別人玩弄……
“你以為我表弟配那個女孩,是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嗎?”方雲天明白謝小玉的心思,道:“我是博州方家的嫡子,你覺得我表弟會是沒身分的人嗎?你應該很清楚霓裳門的底細,那裏面出來的女人,最多就是嫁給豪門世家旁系的成員,不然就是其他門派的修士。”
謝小玉這才發現自己确實忽略很多事。
一直以來,謝小玉都将绮羅定位為受害者,總覺得她很委屈,卻沒想過或許她從頭到尾都不在意,之所以表現得那麽委屈,完全是一種自我保護。
解開這個疑惑後,謝小玉再也沒什麽想問的,也沒興趣再多待,放出一道劍光,破空而去。
看着劍光消失在天際盡頭,方雲天的幾個師弟終于松了一口氣。
“這家夥的實力真可怕,比傳聞中還強。”其中一個人說道,然後偷偷看向在旁邊的方明哲。
“明叔,你最有權力下結論。”方雲天也看着方明哲。
“剛才我沒防備,所以吃了大虧,不過就算我有準備,十有八九也不是他的對手。看他出手,讓我想起肖寒。”方明哲回想着剛才那電光石火般的交手,不過一瞬間的工夫,謝小玉的劍招卻連變幾次。
“你的意思是,他也領悟到劍意?”方雲天驚道。
不過轉念間,方雲天又覺得這很正常,不管謝小玉身上發生什麽事情,似乎都很正常。
“明叔不需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家氣勢,您有好多手段還沒使出來呢!”一個弟子連忙道。
“蠢貨!你以為他盡全力了?”方明哲怒聲罵道。
“什麽?”方雲天的師弟全都大驚失色。
“他只發出六把飛劍,但是他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一枚戒指,難道你們還不明白嗎?”方雲天的眼光遠比衆人好得多。
這樣一提,衆人才醒悟過來,緊接着就是一陣恐懼。
都是掌門一脈,他們的實力或許差點,但是見識絕對不差,謝小玉的十根手指全都戴着控劍的指環,就說明這絕對不是成套的飛劍,更不是劍陣,而是一心多用。
“這下好了,看藏經閣那些王八蛋還能嚣張幾天?等消息一散布出去,他們的名聲就徹底臭了,我現在最期待的,就是看那一大一小兩個僞君子會是什麽樣表情。”一個弟子興奮地說道。
“你太淺薄了。我們今天的收獲遠比那大得多。”方雲天對這些師弟頗有些失望。
“大得多?”衆人感到莫名其妙。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方明哲,他道:“雲天,你說的是劍宗傳承為天所忌的消息?”
“這應該是他的托詞吧!”一個人不太有信心地說道。
“我問你,為什麽神道大劫後,劍宗殘存下來那些人各自散了?我不相信沒有人對劍宗在意。”方雲天冷哼一聲,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自以為是的家夥。
“師兄,你的意思是他沒撒謊?”一個人驚詫地問道。
“我也是剛剛想通。”方雲天點了點頭。
“說來聽聽。”方明哲雖然猜到一些,不過他的腦子畢竟不如方雲天。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和劍宗傳承有關的東西,首先是劍山,其次是天劍舟,還有他修練的劍法及他所用的劍匣;除此之外,還有陽燧鏡幾種運用法門,以及能夠遠聽百裏的神耳;最後還有一座大陣,可以讓任何地方都變成火行靈眼。”方雲天每說一個,就豎起一根手指。
“差不多是這些。雖然最近有傳出他能穿梭虛空,還會袖裏乾坤,更有一件洞天法寶,不過這些和劍宗傳承應該沒關系,連他自己也承認得到的傳承不只一種。”方明哲說道。
“我問你們,如果不需要靈脈,随意擺下一座大陣就可以制造出一口靈眼;不需要像現在這麽麻煩,輕而易舉就可以穿越千山萬水,到達任何地方;不需要苦心修練,只要知道一些法門就可以翻雲覆雨、移山倒海;甚至不需要修練,就可以眼觀百裏、耳聽千裏,結果會如何?”方雲天一口氣問道。
“那不是太好了!簡直就是回到太古時代。傳聞在那個時候,任何一個地方的靈氣都充沛得如同靈眼,所以靈花靈草俯首皆是、天材地寶也随處可見。”剛才那個人高興地說道。
“白癡!”方明哲不禁罵道。他已經明白為什麽劍宗傳承會為天所忌。
天道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如此一來,以現在人族的數量,可能連一萬年都不需要,就會強大到連天道都無法壓制的地步。
“出來!”謝小玉停下來,轉身喝道。
百丈之外,一片暗影瞬間收起,出現一個女孩的身影,正是绮羅。
“你怎麽猜到我會來找方雲天?”謝小玉問道。
“女人的直覺。”绮羅慢悠悠地說道。
“剛才那些你都聽到了?”謝小玉問道。
“聽到了又怎麽樣?”绮羅顯得很平靜。幾年前她确實恨過、怨過、頹唐過,但是現在她已經不在乎了。
“我問你,方雲天的表弟找你的時候,你到底什麽感覺?”謝小玉知道這樣問很不禮貌,但他實在忍不住。
“方雲天沒騙你,不過也沒說實話。”绮羅慶幸自己聽到那番對話,否則她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繼續說道:“他沒告訴你,他的表弟早就訂親了,就算娶我回去,也只會給我一個如夫人的身分。”
突然绮羅狂笑起來,她想起方雲天或許不是有意欺騙,因為像她這種身分的女人,就算沒有發生那件事,就算想嫁給方雲天的表弟也不可能,能夠得到一個如夫人的身分已經很好了。
這個答案出乎謝小玉的意料,不過他沒绮羅想的那麽深,不可能想到在豪門世家成員的眼中,霓裳門的弟子頂多只配當如夫人,所以他只覺得又小小地上了一當,不過這次他沒生氣,因為不值得,他也知道绮羅不會放在心上。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裏?前往南疆?”绮羅不想再提自己的事,倒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都已經過去了。現在的她和謝小玉差不多,霓裳門對她來說根本沒什麽意義,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謝小玉頓時感到為難,因為他和洪倫海說好,要替洪倫海找一具肉身。
“我還有點事……”說着,謝小玉盤算着該怎麽讓绮羅離開。
“反正我很閑,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绮羅早就打定主意要纏着謝小玉,當初前往天寶州的時候她是奉命行事,情非得已;但是現在,她已經不想放棄了,再說,謝小玉身邊的女人也讓她心生警戒。
慕容雪就算了,在绮羅看來,那只是個腦子簡單的花癡,又是世家出身,或許她會因此沾沾自喜,但是绮羅明白,只憑這一點她就已經大大失分。
绮羅真正擔憂的是青岚。那女孩很單純,誰都對她有好感,名聲也好,而且青岚同樣出身小門派。她唯一慶幸的是,青岚年紀還小,對謝小玉只有一絲朦朦胧胧的好感,并沒有化作愛意。
“我……我要去一趟安陽。”謝小玉很無奈地說道。
謝小玉不想打亂自己的計劃,但是要他當着绮羅的面尋找适合洪倫海的肉身也不可能,所以他想起安陽劉家。
謝小玉熟悉的豪門世家中,一個是安陽劉家,一個是蔡州林家。林家給他的感覺不錯,至少他認識的那個林家子弟很講道理;相對而言,安陽劉家給他的感覺就不好。
绮羅聞言滿臉狐疑。她不認為謝小玉對安陽劉家有好感,唯一能讓他挂懷的,就只有李福祿的姐姐。
女人總是有些小心眼,所以绮羅又開始胡思亂想。
謝小玉并不知道绮羅在想什麽,他放出劍光,朝安陽的方向飛去。
绮羅見狀,連忙跟上謝小玉。
霓裳門的飛行法器是飄帶,但是自從绮羅煉成飛針之術後,立刻就換成針遁之法。
飛針和飛劍有很多地方相似,但是遁法絕對完全不同。
劍遁最簡單的方式是用劍氣包裹全身,借劍氣推動身體飛行,再往上就是人劍合一,或是将人藏于飛劍中,或是将人和飛劍融為一體,方法有很多。
飛針就不行了。體積細小、力量有限,根本不可能帶動身體,更別說将一個人藏在針裏。
此刻,绮羅腳踩着一條絲線,絲線盡頭是一根飛針。當她飛過後,絲線自動卷起來,根本看不出一絲痕跡。這就是針遁之法。
謝小玉也有一招與其類似,那也是從針遁之法中領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