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鬥角 (1)
在竹樓上,一個黑衣、黑褲、黑包頭的老人不停抽着水煙,竹筒做的水煙槍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依娜則跪坐在他的對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老放下水煙槍。
“這樣也好,阿保和阿達都有自己的想法,寨子也有不少人願意追随他們,與其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還不如趁着兩邊沒見血,幹脆分開。”羅老滿臉地無奈地說道,畢竟誰都不想看到自己的家四分五裂,更別說阿保和阿達都是他的晚輩,都應該算是他的曾孫。
苗疆的侗寨都是一家人,彼此是堂兄弟姐妹,只是關系遠近罷了,以往再怎麽争權,都不會拆散侗寨,但是現在大難臨頭,與其這樣內耗,還不如一刀兩斷,各奔前程。
“那個漢家小輩很厲害,這招釜底抽薪、借步登梯的計策确實讓人難以對付。”羅老贊道。
“他在漢人中名氣很響亮,是傳說中的應劫之人。”依娜沒有提到劍宗傳人,因為劍宗的名號對南疆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影響力,反倒是應劫之人的身分高貴得多。
“他會的那些東西确實有點意思。”羅老已經見識過謝小玉的劍法,之前謝小玉一劍逐走道君劍修,那一幕令他異常震撼,此刻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未嘗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不過我覺得他的提議沒有那麽簡單,恐怕他也打着吞掉赤月侗的念頭。”年老成精,這位大巫活了幾百歲,見識和閱歷遠不是一般人能夠比拟。
讓人出乎預料的是,依娜居然點頭回答:“我知道。”
“你知道?”羅老有些吃驚地問道。
“那個人是我男人的兄弟,我男人太了解他了,所以他說出這些話,我男人立刻有了反應,而我對我的男人同樣了解,他一有反應,我馬上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依娜苦笑道。
“那你還幫他們說話?”羅老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那個人有野心,但是他有一個別人沒有的好處——他不喜歡用強;用漢人的話來說,就是強摘的瓜不甜。我男人曾經說過,他以前有三百多個手下,卻因為一件事,很多人離他而去,他也沒強求,只是對跟着他的那些人比以前更好。後來又有一批人離他而去,他仍舊放行,沒有阻攔的意思,最後只剩下三十幾個人跟着他。”依娜緩緩說道。
依娜想了很久才做出這樣的決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謝小玉從來不強求別人,換成龍王寨或者白衣寨都不可能這樣做,投靠的結果就是被徹底吞并。
“不強求?”羅老又吸了一口水煙,沉思起來,好半天他才含含糊糊地說道:“沒人會白白拿好處出來。”
“我知道,他肯定是為将來做準備。我男人說過,他有一艘船,一艘很神奇的船,可以裝下很多人,将來大劫一起,他肯定會帶着所有人逃跑,但是他還沒解決吃飯的問題,這一次他恐怕是拿我們驗證。”依娜說道。
羅老又開始抽起水煙,并陷入沉思,和在蠻荒深處的生苗不同,他們對漢人的東西并不排斥,甚至還帶着一絲羨慕,甚至在道法之争前,他們就從漢人那裏學會耕田和織布,要不是南疆山脈衆多,耕地太少,恐怕苗族各部已經和漢人一模一樣。
想了半天,羅老低聲問道:“你剛才說那個人已經磨好刀,打算狠狠宰上一刀,你知不知道他的打算?”
“我們用不着付出代價,就算不看在我男人的分上,他想引別人上鈎,也必須要教會我們這些東西。”依娜連忙回答道。
“傻孩子。”羅老搖了搖頭,道:“讓你當頭人或許真是一個錯誤,你的心太軟了。”
“您的意思是?”依娜仍舊不太明白。
“為什麽要讓別人得到這些技術?誰家有獨門手藝不是藏着掖着?白衣寨能拿得出的東西,我們難道拿不出來?”羅老呵呵笑了起來,笑容顯得異常奸猾。
“您老真是……”依娜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你這孩子,還真的将白衣寨那個老太婆當回事。”羅老輕嗤一聲。
“她畢竟是我的外婆。”依娜嘆道。
“嫁出去的女兒就等于潑出去的水。你娘嫁到赤月侗,就是這裏的人,你更是如此。你以為老太婆真的将你看成是外孫女?呸!她只是欺負你心軟,整天做并吞咱赤月侗的夢,他們和龍王寨是一票貨色,何必便宜他們?”羅老越說越氣,說到最後,用水煙筒在地板上篤篤篤敲着。
依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知道羅老說得沒錯,各個部落首先會為自己考慮,不過要說她外婆對她沒有任何感情,那也未必,只不過這份感情和部落利益沖突的時候,她外婆肯定更在意後者罷了。
依娜也知道羅老其實和她外婆沒有兩樣,他想的是将這門技術留在赤月侗,不讓其他寨子學走,說到底也是自私加貪婪,但是她偏偏不能說羅老有錯,因為羅老并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赤月侗。
“你去探探那個人的意思,他的刀再快,對你和你的男人肯定下不了手。”羅老說道。
依娜頓時無語,覺得羅老真是什麽都能利用,石頭裏也能榨出油。
“你打算這麽做?”謝小玉異常驚訝,緊接着他沉思起來。
此刻,竹樓內除了他、依娜,還有蘇明成和绮羅。
绮羅正擺弄着桌上的一個小玩意兒,那東西有點像天蜈船,也就是謝小玉弄出來的第二種飛天船,同樣又細又長,而且船體是軟的,旁邊有很多小翅膀,不過這東西沒有扇輪。
依娜對那東西也很感興趣,她知道這是用來帶着她的族人逃走的東西,不過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果你真的這麽打算的話……我可以答應。”謝小玉已經想好了。
謝小玉突然發現自己實在太慷慨了,此時此刻能活下來,恐怕已經是各個寨子最大的願望,他只要勾一勾手指,告訴別人他可以讓大家活下來,還能保證大家吃得飽、穿得暖,肯定會有很多人哭喊着爬到他面前。
“你答應了?”依娜頓時喜形于色,她這才發現自己也有私心。
“有三個條件,第一,必須幫我消除身上的黑巫詛咒;第二,我需要青冥微光,而且需要大量的青冥微光;第三,我需要有人幫我擋天劫。”謝小玉收起原本準備好的快刀,對自己人沒必要玩這套,只有這三件事是必須的。
“你所說的第二個條件,我要問過羅老才行。”依娜這一次很不好意思,因為謝小玉只有三個條件已經夠優惠了,她卻推三阻四。
不過依娜也沒辦法,大巫雖然相當于道君,但是擅長的方向不一樣,飛天遁地從來都不是巫門的長處,道門真君能夠做到瞬息千裏,十個大巫中卻有九個大巫沒有這樣的本事。
“要不然請陳道君幫個忙?”蘇明成體貼依娜,說道。
謝小玉不由得翻了一個白眼,覺得蘇明成真是見色忘友。
“我等不及,因為我要驗證一樣東西。”謝小玉當然想過請陳元奇幫忙,不過那要等到成功後再說。
“老大,你想驗證什麽?”蘇明成頓時來了精神,每一次謝小玉要驗證什麽,最後都會弄出很大的動靜,比如劍山、天劍舟。
“如果成功的話有你的好處,不過你得廢掉法力,從頭開始修練。”謝小玉沒有多加解釋,他想看看蘇明成的反應。
“沒問題。”蘇明成果然比绮羅幹脆得多,突然他将依娜拉過來,轉頭朝着謝小玉說道:“我想讓依娜也一起修練。”
苗疆的女子大多煉蠱,依娜也不例外,說起來她的實力也不算差,否則當初蘇明成也不會帶着她進入天門。
巫蠱之道同樣直指長生,威力不弱,需要的資源又少,并不比佛、道兩門的東西差,可惜巫門一脈沒有青春永駐之法,而且只要修練中稍微有點差錯,容顏就會變得老醜,所以苗女三十歲以前固然貌美如花,一過三十歲容顏就會衰老。
而道門在這方面卻別有所長,特別是翠羽宮、霓裳門這樣的女修門派,那些長老全都有幾百歲,卻看起來頂多三十歲出頭。
“沒問題,你走的那條路也适合她。”謝小玉點頭說道。
“我?”蘇明成一臉怪異地問道,因為他走的是以力取勝的路子,他是男人,自然沒關系,可依娜這樣嬌小玲珑卻能和他一樣力拔山河,實在太讓人難以想象。
“我想讓她跟你學。”蘇明成搔着頭說道。
“不走你那條路,豈不是浪費蠱術的好處?”謝小玉明白蘇明成的意思,但是他不想接手。
這可不是論道說法,師父教徒弟,免不了要肌膚相觸。當初謝小玉傳授李喜兒的時候是讓李光宗代勞,李喜兒是他幹姐姐,這勉強說得過去,換成依娜就麻煩了。
“也好。”蘇明成沒有想那麽深,他完全從實用方面考慮。
依娜則羞紅了臉,因為蘇明成沒有想到,她卻想到了,更讓她害羞的是苗疆有兄弟共妻的風俗。
“你要的東西我幫你拿來了。”依娜連忙轉移話題,然後從背後拿下一只納物袋,往地上一倒。
轉眼間地上就堆起一大堆東西,有一團團的絲線、竹子、木棍、整張的獸皮和整卷的麻布,還有蜂窩和黏膠。
“沒有輕質金屬?”謝小玉蹲在地上,撿起那些竹子和木棍看了看,不禁搖了搖頭。
蘇明成知道謝小玉在想什麽,連忙說道:“這裏不能和天寶州比,你将就一下吧!我覺得這種竹子不錯,每根都有十來丈長,粗細也都差不多,不像毛竹底下太粗、上面太細。”
“這東西數量多嗎?”謝小玉問道。
“到處都是。”蘇明成連忙回答。
“打造骨架就用它了。”謝小玉掂了掂分量,覺得這東西不算很輕,至少比普通竹子重得多,不過畢竟是空心的,比金屬輕。
謝小玉又撿起一團絲線抽出一根,用力扯了扯。
“這些絲肯定沒問題,而且你要蛛絲有蛛絲、要蠶絲有蠶絲。”蘇明成獻寶似的說道。
謝小玉點了點頭,這裏是苗疆,苗人大多養蠱,而蠱中蜘蛛和蠶的數量很多,那可不同于普通的蜘蛛和蠶,它們吐出來的絲線絕對堅韌。
“數量呢?”謝小玉又問道,這一次他幹脆問依娜,他很清楚,如果問蘇明成的話,蘇明成只會挑好的說。
就是因為蘇明成報喜不報憂,才導致謝小玉錯誤估計南疆的情況,他可不想再犯同樣的錯誤。
“要多少有多少,像我的金蠶蠱全都是散養,反正它們沒有天敵,也不像普通的蠶挑食,什麽葉子都吃,除了要血食這一點有些麻煩。”依娜倒是挺有把握。
“那你們為什麽還穿麻衣?”謝小玉覺得有些奇怪。
“這些絲線有劇毒,想将毒清理幹淨很麻煩,而且它們的絲很硬,一根拿在手裏沒感覺,織成布的話就感覺得出來,像薄木片。那樣的衣服我們倒是有,不過只在打仗的時候用,刀槍不入,比鐵甲還好。”依娜解釋道。
謝小玉頓時眼睛一亮,因為不久前他還和衆人談起過當年劍宗的錯誤,其中之一就是劍宗的法器都是自己準備,和神皇大軍不能比,正因為如此,他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将飛劍和法袍全都統一。
不過這有一個問題——法器好煉,材料難找。
金屬倒是不缺,天寶州有的是,可惜謝小玉追求的是快速,絕對不合适用金屬甲。
謝小玉曾經考慮過土蜘蛛吐的絲,可惜那玩意兒太細、太亂,只能當成羅網,無法用來織布,現在依娜這麽一說,他頓時想到這些蠱蟲。
“接下來我們有事做了。”謝小玉站起身來,然後轉頭朝着依娜說道:“既然羅老已經同意,你就開始召集人吧,時間緊迫。”
“我馬上可以将人召集起來。”依娜點頭應道。
“不只這些,你還要準備一些東西,竹子、蠶絲、麻布、樹膠還有雞蛋,你再抓些兔子,那東西生育的速度也快。”謝小玉一邊想,一邊說。
“要不要再準備一些種子?”依娜問道。
“用不着,我手上有足夠的草種。”
在丹道大會之前,謝小玉在天門派山腳下的那座小城用發酵的青草釀成酒,讓數萬人免于饑餓,這也讓他深受啓發,所以在丹道大會上,他用丹藥換了許多草種。
“時間上會不會來不及?”蘇明成有些擔憂地問道,他知道孵化小雞需要半個月,小雞成長需要兩個多月。
“我想辦法擠一些糧食出來。”依娜打算求羅老幫忙。
“用不着。現在各座寨子恐怕将糧食看得比什麽都重要,與其你想辦法,還不如我跑一趟,去某座大城花錢買些糧食回來。”
謝小玉有芥子道場在手,可以裝很多東西,而且他不缺錢,何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赤月侗因為一個命令變得忙碌起來,沒有人知道其中緣故,所以很多人都在猜測,包括在這裏開會的各個寨子頭人。
在一座竹樓上,之前和羅老針鋒相對的花臉老頭正在房間轉來轉去,旁邊跪坐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想殺謝小玉的苗人阿保。
“那個小女人不知道在搞什麽鬼,為什麽将這些沒用的人全都召集起來,難道想控制他們?”阿保用力捶打着地板,此刻他咬牙切齒、一臉猙獰。
阿保之所以這麽憤怒,是因為他丢了一個大臉,如果他成功殺掉那個漢人,就算受點處罰也沒什麽,偏偏那漢人毫發無損,他反倒吐了兩口血,還狠狠摔了一下。
“這不是挺好嗎?那些老人和女人能夠去哪裏?北面是黎人的地盤,那裏也不太平,甘川六州正發兵攻打他們,情況比我們這邊還糟糕。難道往南投奔阿布哲?那更沒可能,一過去肯定會被打散,然後女人和孩子會變成奴隸,那個小女人就會變成頭號女奴。”在旁邊的年輕苗人笑道,而且笑得很狂妄。
“就算那個小女人做傻事,老家夥難道也傻了?”花臉老頭冷哼一聲。
“爺,您說這怎麽回事?”阿保輕聲問道。
“我怎麽知道?你們寨子那個老家夥最喜歡玩這種把戲,整天算計來算計去,誰能夠玩得過他?”花臉老頭很不耐煩地說道。
“那麽我們怎麽辦?”阿保繼續問道。
花臉老頭看了看在旁邊的年輕苗人。
“要我說?那我們什麽都別做,看他們去哪裏?如果往我們這邊來,那不是省掉我們很多力氣?”說着,那年輕苗人張開嘴,做了一個一口吞的動作。
花臉老頭沉思起來,他也這樣想過,因為确實沒有地方可去。北面是黎人,南面是阿布哲,東南面是瑤人和零散百族,往東面是漢人,往西面是蠻荒。而北面、東南面、東面肯定不可能,那是死路;往南倒是能活,卻會活得很慘;如果往西,要不是去他們的地盤,要不進入蠻荒深處,後者也是死路,不過他總覺得不可能有這樣的好事。
“不行,不能讓那個小女人得逞,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老家夥很會玩花招。”花臉老頭咬牙說道,他說這話有切身體會,他和羅老從年輕的時候就鬥,鬥了一輩子,可玩腦筋他從來沒贏過。
“爺,您說得對,現在我們占上風,根本沒必要坐視這種變化,到時候他們不想服軟也不行。”那個年輕苗人很擅長見風使舵,立刻改了口風。
“這件事就交給你這小子去做,可別又像之前失敗,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活該被一個女人踩在腳下。”花臉老頭瞪了阿保一眼,突然他随手一揮,阿保的身影瞬間變得暗淡,緊接着就從房間裏消失。
“這個白癡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年輕苗人冷哼一聲。
“要不是這樣,那個老家夥怎麽可能讓一個女娃當頭人?他是一個沖動的白癡,另外一個人則是黏黏糊糊的白癡,都是胳膊肘往外,分不清自己人和外人的東西。如果我的曾孫子也是那副模樣,我早讓他們喂蠱了。”花臉老頭一臉鄙夷地說道。
“那個女娃不也一樣?找了個漢人做男人。”那個年輕苗人一臉陰邪,當初他也曾動過心思想娶依娜,可惜最後輸給一個漢人。
花臉老頭這一次沒有同意,板着臉道:“你說錯了!如果那個女娃的婚事不合羅老頭的心意,她的男人恐怕早就被羅老頭變成蠱屎。嫁漢人好啊,漢人在這裏沒根基,等于入贅,不然那女娃嫁給任何人都是麻煩,赤月侗早晚變成別家的産業。那女娃子也聰明,拖了那麽久沒嫁人,最後選了一個漢人。懂事,真的很懂事……可惜,她是個女的,壓不住。”花臉老頭哈哈大笑道,因為赤月侗後繼無人,他龍王寨就有機會了。
突然花臉老頭停下來,猛地一抓。
剛才阿保跪坐的地方頓時多了一道身影,這道身影越來越清晰,居然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女人,不過十七、八歲,在苗女中算得上漂亮。
這個苗女一出來,立刻趴伏在地上,禀報道:“爺,頭人剛剛讓我們幾個人砍竹子,說是要用來造船,可以裝幾百人在天上飛的船,還說我們用不着擔心會餓肚子,只會過得比現在更好。”
“吹牛,安撫人心罷了,這套我三歲就會玩。”那年輕苗人嗤之以鼻地說道。
花臉老頭卻沒笑,過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語道:“能在天上飛的船?我見過,那是漢人的東西。用不着擔心餓肚子?這我也信,佛、道兩門都有一些特殊的法門,小小一個瓶瓶罐罐可以裝下很多東西。”
“不好!”那年輕苗人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怎麽不好?說說看。”花臉老頭顯然腦子不算靈活,和羅老不能比。
“那個小女人有飛天船,又有足夠的糧食,完全可以帶着人往蠻荒深處,到時只要找一座山谷躲着,外面打破了天也碰不到他們一根寒毛。”年輕苗人連忙解釋道。
“那有個屁用?等到男人都被打死、赤月侗都被占走,他們不是仍舊完蛋?”花臉老頭不屑地說道。
“您別忘了,赤月侗的男人全都有異心,要不跟着阿保,要不跟着阿達,就這兩個白癡遲早會将赤月侗的家底敗光。如果我是羅老,我也情願讓他們死在戰場上,等死到剩下幾百個人的時候,來一艘飛天船将他們載了就走,這樣一來,赤月侗雖然元氣大傷,但是底子還在。而他們這一逃,漢人就會長驅直入,到那時候就輪到我們和漢人厮拼了。運氣好的話,我們或許能頂住漢人;運氣不好的話,恐怕我們會比赤月侗更慘。”
那個年輕苗人很會分析,雖然沒猜對,卻頗有道理。
“這頭老狐貍!”花臉老人大聲咒罵道。
“說不定那老家夥早就知道漢家朝廷會來攻打我們,所以早早做了準備,特意讓那個女娃勾引漢人道家的弟子。”年輕苗人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巫門雖然沒有易算之術,卻有占蔔之法,所以那年輕苗人的猜測并非沒有道理。
花臉老頭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心裏也越煩悶。
“你先回去吧。以後還有事的話也要及時禀報。”花臉老頭朝着那個女人揮了揮手。
随後,那個女人也和阿保一樣,一陣人影晃動後就消失了。
在寨子邊緣的一座竹樓中,一道女人的身影緩緩出現。
這時,房間的角落站着一個黑衣黑褲的老人,那個女人連忙像剛才那樣趴伏在地,正打算将剛才的事回禀給這位老人。
“你不用說了,我都已經知道了。”羅老撚着胡須、眯着眼睛,臉上似笑非笑。
阿克塞的反應完全在羅老的預料中,覺得阿克塞雖然沒什麽腦子,但是一把年紀至少沒活到狗身上,就算沒看透謝小玉的計策,卻也沒上當,居然打算讓阿保破壞計劃。
羅老看了謝小玉他們住的方向一眼,露出一絲冷笑,雖然他對蘇明成沒有好惡,但卻不怎麽喜歡謝小玉,一來是因為謝小玉喜歡算計,他也喜歡算計,有心機的人絕對不會喜歡另外一個有心機的人;二來是因為謝小玉和其他漢人沒有兩樣,看苗人多少有點居高臨下的感覺。
這個漢家小娃還真将我們苗人看成頭腦簡單的蠻子,我卻還要幫他補漏洞。羅老在心裏暗罵,然後他扔下一包藥,轉身離開那個苗女住的地方。
看到羅老離開,苗女飛身而起,撿起藥包後急不可耐地塞進嘴裏,然後一臉惬意地倒在床上。
羅老并沒有走路,像他們這樣的大巫有着不可思議的能力,只見他的身影從另外一座竹樓前冒出來,不過四周來來去去的人卻都視而不見。
竹樓內有很多人,有老有少,被圍攏在正中央的是一個看起來四十幾歲的婦人,她一身月白色衣衫,并穿着一條青色筒裙,看起來頗為素雅。
突然那婦人朝着周圍揮了揮手,說道:“我累了,你們退下去吧。”
周圍那些正和婦人閑聊的人頓時不再說話,然後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退出竹樓。
婦人随手一招,四周的窗戶全都關閉起來。
“羅老,你可以出來了。”婦人轉過頭,懶洋洋地說道。
羅老咳嗽一聲,解除隐形。
“你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道有什麽吩咐?”婦人板着臉說道。
“瑪夷姆,何必這麽生分?”羅老努力擠出一絲微笑。
“快點說正經事,我沒那麽多閑工夫。”瑪夷姆沒有好臉色,就像羅老讨厭她一樣,她對羅老也沒有好感。
“你肯定也得到消息,依娜正在建造飛天船。”羅老徑直說道,他很清楚瑪夷姆在依娜的身邊安插眼線,而且不只一個。
“怎麽?興師問罪來了?”瑪夷姆翻了一個白眼,突然她醒悟過來,剛才羅老說了個“也”字,她立刻坐直身體問道:“龍王寨的人也得到消息?”
“這種事瞞不過去。”羅老嘆道。
“阿克塞那個莽夫腦子裏全都是筋肉,他肯定是讓阿保設法破壞,我沒說錯吧?”瑪夷姆搗嘴輕笑道:“阿保這孩子……真是缺心眼。”
“阿達也好不到哪裏,赤月侗上上下下那點事想必都被他賣掉了吧?”羅老一臉無奈地道。
“他畢竟是我的外孫。”瑪夷姆一臉得意地說道。
“你是不是讓阿達幹同樣的事?”羅老皺着眉頭問道。
“我才沒那麽傻。”瑪夷姆坐回去,并靠在錦墊上。
羅老頓時松了一口氣,不過這也在他的預料中,白衣寨和赤月侗的處境差不多,與其搞破壞,還不如等到船造好之後将船搶走。
看到有談成的希望,羅老坐了下來。
瑪夷姆見狀腳一掃,踢開羅老屁股底下的錦墊,這絕對是一個不友好的表示,但是羅老并不在意。
羅老當沒看見,徑自坐在地板上,随手取出水煙槍吸了兩口,然後說道:“依娜肯定和你提過她的男人,十有八九還提過她男人的兄弟,不知道她有沒有提到過天地大劫?”
“大劫?”瑪夷姆眉頭一皺,道:“我倒是聽到一點風聲。據說漢人朝廷之所以對我們用兵,和這有關,他們也在找退路,如果真是這樣,恐怕這一次朝廷大軍過來,不會像以往那樣退去……”
瑪夷姆心思也很深沉,瞬間想明白許多事。
“你還沒回答我。”羅老可不會讓瑪夷姆打馬虎眼。
瑪夷姆瞪了羅老一眼,又是憤怒又是失望地說道:“死丫頭根本沒提這些事。”
“恐怕是你不想聽。”羅老哈哈大笑起來。
瑪夷姆頓時大怒,不過此刻她也明白不能發火,因為羅老的來意根本不在她的預料中。
“那你說清楚是到底怎麽一回事!”瑪夷姆盤起腿,不再像剛才那樣半倚半靠。
“歷次大劫都會出現一群應劫之人,依娜的男人就是,他那個兄弟也是。”羅老先扔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
瑪夷姆臉色微微變了變,先是不信,不過她馬上想起謝小玉剛到南疆的時候确實引起一場風波,漢家朝廷會派兵攻打南疆,最初的理由就是要抓捕他。
“你既然知道這些事,為什麽還要那樣安排?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阿保幹的勾當,你是變相慫恿。”瑪夷姆冷哼一聲。
“我不是也默認阿達的胡鬧嗎?”羅老不以為然地說道,仍舊一臉笑意。
瑪夷姆看着羅老,感到頭痛,心想:這頭老狐貍的心思從來沒人能夠真正猜透。
知道自己不解釋幾句,瑪夷姆絕對不肯放過他,羅老說道:“我原本不信,所以想試他們一下,只有他們證明自己是應劫之人,才有資格引起我的注意。”
“他們已經證明自己有這個資格?”瑪夷姆似乎有些明白,問道:“是那艘飛天船?可那好像不是什麽稀奇的玩意兒。”
“依娜的男人的兄弟曾經造過一艘飛天船,比任何飛天船都快,大劫一起,他就會帶着人逃往海外,這件事在漢人的圈子已經傳開,而朝廷要抓他們就是因為這個緣故。”羅老一邊抽着水煙,一邊說道。
羅老這也是試探,瑪夷姆有潔癖,最讨厭煙味,平時他敢這麽做早就被趕出去了。
果然瑪夷姆皺了皺眉頭,眉宇間露出一絲怒氣,不過最終還是壓下怒意,冷冰冰地回道:“好像聽說過。”
“看來你并不像外面說的消息靈通。”羅老臉上的笑意越發深了。
瑪夷姆頓時怒了,猛地板着臉,不過最終她還是沒有發作,因為苗疆閉塞,對外面的消息不靈通,這在以往不算什麽,但是現在突然間冒出天地大劫,問題就大了。
“只有一艘船又有什麽用?”瑪夷姆冷冷地說道。
“當然還有別的東西。”羅老呵呵笑道,但這次他不打算說了。
瑪夷姆已經明白羅老的意思,她當然知道建造一艘飛天船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至于別的東西恐怕也不是短時間能夠完成,但是此刻前面有漢家朝廷的大軍,後面有龍王寨虎視眈眈,只憑赤月侗一家的實力恐怕難以完成,所以羅老想拉盟友。
“先告訴我有什麽。”瑪夷姆坐直身體。
“我可不是來求人的。”羅老淡淡地說道。
這再一次出乎瑪夷姆的預料,她原本已經想好要讨價還價一番。
“人老了,總免不了感到寂寞,而且大劫将至,我這把老骨頭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所以趁着現在還有口氣想找人說說話。”羅老不疾不徐地閑聊。
瑪夷姆被弄得徹底沒有脾氣了,她哼了一聲,卻沒有阻止,而是耐着性子聽。
“我沒有經歷過大劫,不過聽老一輩的人說過,在大劫中,你我這樣的人物根本就是蝼蟻,說滅就滅,所以想挺過大劫并不是看本領,而是要能躲會藏。”
“不過現在和以前不一樣,神道大劫之前天地間的靈氣還很多,而且到處都有靈脈,神皇掃除佛、道兩門,抽取天下靈脈,彙聚于都城,想打造一個完美無缺的地上神國,結果神皇大敗、神國崩潰,天下靈脈盡皆受損,從此修道變得越發艱難。”
“在神道大劫之前,随便占座山頭就可以修練;可在大劫之後,百裏方圓內未必有一條靈脈,佛門還好,可以借助願力修練,道門就不行了,不過這倒是我們的機會,養蠱、煉蠱可不需要靈脈。”
“所以當初依娜告訴我她看上一個漢人,還說那個漢人是應劫之人,我就留了個心眼;後來這個漢人找我,想學巫蠱之道,我就有了那麽一點想法。”羅老一邊說,一邊看着瑪夷姆的反應。
“你倒真敢想。”瑪夷姆仿佛第一次看到羅老這頭老狐貍,他一向長于算計、謹慎小心,沒想到這次居然如此瘋狂,連天地大劫這種事都敢插上一腳,甚至還敢夢想複興巫門,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看到瑪夷姆的反應,羅老越發放心,他輕輕一笑,繼續說道:“漢人有句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歷次大劫哪裏看過修練蠱術的應劫之人?現在出現這麽一個應劫之人,說明我們的機會到了。”
“我不會跟着你發瘋。”瑪夷姆搖了搖頭,道:“不過我也不會破壞你的好事。”
瑪夷姆怕了,她承認自己沒這個膽量。
羅老呵呵一笑,他早猜到瑪夷姆會這樣選擇,她還年輕,才八十多歲,他卻已經三百多歲了。
換成佛、道兩門,三百多歲根本不算什麽,真人境界就可以活這麽久,但在巫門中卻已經算是高壽,羅老頂多只能再活幾十年,如果不能更上一層樓,就只能化作一抔黃土。
反正左右都是死,羅老還有什麽好怕的?而大劫将至對于別人來說是滅頂之災,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機會。
“那就謝了。”羅老點了點頭,站起來說道:“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慢,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你。”瑪夷姆擡手阻止羅老離去,道:“我還是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