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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勾心 (2)

、三十多歲的苗家漢子冷冷地看着依娜。

話音落下,一個渾身漆黑的老頭卻突然出現在依娜的身後,蒼老的雙眼驟然放出一道精芒。

那個苗家漢子原本還威風凜凜地懸浮在半空中,突然噴了一口鮮血,“轟”的一聲砸在地上,兩條腿硬生生砸進泥土中。

“既然知道依娜是頭人,還敢以下犯上,你要找死嗎?”老人冷哼一聲,他的目光掃向四周。

“羅老,好威風,教訓起自家兒孫确實有一套!”在百步外,一個花臉花衣的老頭調侃道。

“阿克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玩的那些把戲。”羅老又冷哼一聲。

突然羅老猛地一彈指,底下頓時響起一陣哀號聲,十幾個苗人搗住心口躺在地上,他們大聲慘叫着、在地上拼命打滾。

過了片刻,無數蠱蟲從那些苗人的身上鑽出來,不停啃食着他們的身體,但是這些人居然沒死,仍舊痛苦地哀號着。

這招萬蠱噬體,是苗疆最為惡毒的懲罰之一。

做完這一切,羅老朝着那已經腐蝕的竹樓說道:“多有得罪,這幾個畜生受人蠱惑,還請小哥看在依娜的分上多多見諒。”

話音落下,虛空中一陣波動,謝小玉的身影緩緩冒出來。

那個雙腿深陷土中的苗人看到謝小玉毫發無損,頓時怒不可遏,但是此刻就算他有滿腔怒火也不敢發洩。

謝小玉的心情也不好,這幾天來遭遇到的一切,已經讓他意識到苗疆之行不會那麽容易。

一直以來,謝小玉認為苗人樸實厚道,但等到真的接觸後,卻發現也有很多心思深沉的苗人,而且苗人不像漢人那樣開化,性情中帶着一絲野蠻和暴虐,一旦翻臉就像剛才那樣。

謝小玉朝着羅老點了點頭,卻無話可說,他可不指望羅老真的能替他主持公道,因為羅老一出現看起來行事狠辣,實際上只是高高舉起板子然後輕輕落下,那個叫阿保的苗人只受了一些皮外傷,至于死的那些苗人只不過是奴仆罷了。

一場風波突然發生,然後迅速平息。

死了的人被拖出去埋,阿保則被關起來,不過與其說是被關,還不如說是被保護起來。

謝小玉等人則換了一個地方,反正寨子有的是竹樓,他們換到寨子的一角,和其他地方隔離開來。

“看來我以前想得太好了。”謝小玉有些意志消沉地說道。

此刻竹樓內只有謝小玉、绮羅和蘇明成夫妻,王晨和吳榮華在修練,沒必要驚動到他們。

“老大,有點事要和你商量。”蘇明成雙手結印,瞬間在四周接連布設五、六道禁制。

與此同時,依娜也張望着左右,她是在确認是否有人用巫術窺探情況,過了好一會兒工夫,依娜才朝着蘇明成點了點頭。

一行有一行的門道,隔行如隔山,那些大巫雖然實力相當于道君,但是他們要破解禁制只能靠蠻力強行轟開,所以有這麽五、六道禁制就足夠将他們屏蔽在外面,唯一要擔心的就是他們用某種辦法潛入,比如放一只細小的蠱蟲,要不然弄個難以察覺的靈體進來,對于這類法門謝小玉和蘇明成一竅不通,只能看依娜确定沒問題後,蘇明成這才說道:“老大,剛才的事……”

“你和你老婆用不着将這件事放在心上,這和你們無關。”謝小玉擺了擺手。

蘇明成松了一口氣,然後将之前他和依娜商量的那些事對謝小玉說一遍。

謝小玉耐心聽着,雖然他知道這座寨子有問題,而且裏裏外外都有問題,但是具體的情況卻不清楚,這時他才知道赤月侗的問題比他想象得更加嚴重,不但內部有人對依娜不滿,居然還分成幾派;外部不但有朝廷的人馬步步緊逼,還有龍王寨虎視眈眈,更有一群所謂的盟友同樣沒安好心;至于那個羅老,從他對那個苗人的處罰來看,他會支持依娜當頭人恐怕有目的。

“你這個頭人做得……”謝小玉朝着依娜啧啧連聲。

“老大,你肯定有辦法。”蘇明成連忙捧了謝小玉一下,不過他也确實這麽認為,一直以來沒有謝小玉做不成的事,所以在他身邊的這群人對他全都有着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

好在謝小玉确實有辦法,幾年下來,他對勾心鬥角的那套已經不再陌生,特別是不久前從方雲天口中得知當年那件事的真相,他對人心有了更多了解。

“本來我滿腔熱忱而來……”謝小玉的臉色有些陰冷,道:“算了,既然熱臉貼了冷屁股,我何必再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老大,你可別這樣說,不看我老婆的面子也看一下我的面子啊!”蘇明成急了。

謝小玉的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說道:“不可能一個忠于你老婆的人也沒有吧?”

蘇明成轉頭看着依娜,他對這件事不太清楚。

“确實有,不過沒用。寨子的那些老人和女人們倒是願意聽我的,但是男人們更願意跟着阿保和阿達。”依娜一臉黯然地說道,她以前總覺得她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她好,但是成為頭人之後她才發現并非如此。

人都是現實的!在寨子裏依娜雖然貴為頭人,卻沒什麽人聽她的,大權全都把持在阿保、阿達手中,寨子裏的男人們更願意跟着他們。

“老人和女人也不錯啊,而且在我眼裏不存在沒用的人。你就以頭人的名義召集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帶他們遷往後方,畢竟打仗是男人的事,應該沒人會反對吧?”謝小玉問道。

“但是龍王寨那邊……”依娜不知道謝小玉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現在各部落聚集在這裏,始終沒有得出結果,就是因為以龍王寨為首的那幾個寨子不肯松口,不讓人往他們那邊遷徙。

“龍王寨的人應該不會反對。一群沒有抵抗能力的老弱婦孺對他們來說是肥肉,他們随時可以一口吞掉。”謝小玉笑道。

“這怎麽可以?”依娜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怒意。

“聽我把話說完。”謝小玉擺了擺手,說道:“我不是讓你帶着老弱婦孺往龍王寨遷徙,而是往蠻荒深處而去。”

“這不可能!蠻荒深處的瘴氣連我們都受不了,而且那裏到處是妖獸和蠻荒部落,我們遷徙到龍王寨旁邊頂多被吞并,可往蠻荒深處去恐怕會死無葬身之地。”依娜已經徹底絕望,她甚至懷疑謝小玉因為剛才那件事懷恨在心,所以故意指引一條死路。

“那裏的瘴氣不可能比天寶州的瘴氣更厲害吧?”謝小玉輕笑道:“老蘇應該對你提過,我在天寶州種草、養蟲、喂雞,全都自給自足。那時候我們條件有限,才十幾個人,大部分人還沒空閑,全靠幾個女人照料這一切。”

“老大說的是真的。”蘇明成在一旁擔保道。

依娜頓時沉思起來,她确實聽蘇明成提起過那養滿雞的大棚。

蠻荒深處之所以被視為禁地,說穿了是因為食物難以獲得,像赤月侗這種千人規模的寨子,一天消耗的食物就要上千斤,一年就是三十幾萬斤,這麽多食物不可能靠打獵和采集野果得來,所以每家每戶都要養雞養羊,還要耕種農田,除此之外就是用皮毛、藥材從漢人那裏換取糧食。

但蠻荒深處沒有辦法耕種,沒有人能頂着瘴氣幹農活,加上雞鴨牛羊也受不了瘴氣,甚至就算種出糧食、養了一些雞鴨牛羊,那些妖獸和野人也會跑來禍害。

但如果能解決食物問題,其他問題就不成問題了。

“不行、不行。”依娜突然又搖起頭,她突然發現還有一個麻煩,道:“我怎麽向其他人解釋?如果不解釋,沒人肯跟着我走,因為那是送死;可如果解釋,肯定有人會說出去,到時候……”

依娜一臉苦澀,她很清楚結果會怎麽樣。

蘇明成也臉色發白,他想起四個字——懷璧其罪。

“放心,誰想學就過來學。”謝小玉的嘴角露出一絲惡意的微笑,道:“不過我不會白教,白送的東西不值錢,花大錢得到的東西才珍貴。”

蘇明成并不是笨蛋,他甚至比謝小玉更精于人情世故,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就明白謝小玉的意思,這招叫反客為主。

蘇明成和依娜一直在思考怎麽說服別人,卻沒想過為什麽要說服、為什麽不反過來讓那些寨子求他們?至于懷璧其罪……只要付出代價就可以學到手的東西還能稱得上璧嗎?

依娜很快也明白過來,覺得這個辦法确實可行,其中最巧妙的一點就是從最容易控制的那些人下手。

先分出老弱婦孺,因為這些人幾乎不會反對她,如果誰反對,可以留下,她只會帶聽話的人走。

萬事起頭難,第一步最重要,一旦第一步成功,大家看到希望,就不是依娜勸別人,而是別人求她。

“還有一個問題,龍王寨那幫人恐怕不會善罷罷休。”依娜的眉頭并沒有舒展開來,龍王寨始終是一個問題。

“龍王寨不是問題。”謝小玉根本不在意這幫目光短淺的家夥,道:“等你帶人進入蠻荒,留守在這裏的那些人肯定會心動,有活路的時候沒人願意死,接下來,白衣寨、馬蘭侗、波響侗這些寨子的人也會心動。如此一來,龍王寨和那些對你有敵意的寨子肯定會慌,因為他們将不得不面對朝廷的官兵,現在你們面臨的困境就換他們面對了。”

謝小玉最擅長的就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依娜頓時欣喜若狂,她已經徹底相信謝小玉的計劃能成功,因為這個計劃絲絲入扣,而且深入人心。

謝小玉見依娜一臉欣喜,猛然間澆了她一盆冷水,道:“我剛才都是開玩笑,你別當真。”

依娜的笑容瞬間凝固,蘇明成也一臉疑惑。

“老大……”蘇明成想問這到底為什麽?

謝小玉擺了擺手,阻止蘇明成,嘆息一聲,這才說道:“剛剛有人想殺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忘恩負義?我不想再被人過河拆橋了!”

“你是指阿保……”依娜頓時明白了,她突然想起蘇明成提起他這個老大被同門誣陷,遭遇到背叛,因此最恨的就是這類人。

但是依娜也沒辦法,她對赤月侗的掌控力很弱,要不是有羅老的支持,連頭人的位子都坐不穩,問題是羅老絕對不會對阿保下手,不只是因為阿保的勢力很大,更因為阿保是他的曾孫。

事實上,赤月侗的人都是羅老的曾孫重孫一輩,差的只是血緣遠近罷了。

“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被分出來的時候,他們會聽你的話。但是當他們的兒子、丈夫和父親回到他們身邊的時候,恐怕又會恢複現在這個狀态吧?你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頭人,而我們則是一群外人,還是漢人,和外面那些殺死你們的族人、逼得你們離鄉背井的人是一樣的漢人……”謝小玉步步緊逼,句句誅心。

依娜動了動嘴巴,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說實話,依娜甚至不敢保證她丈夫不會被下毒手,因為想這麽幹的人很多,赤月侗內有,外面更多,特別是白衣寨,她的表兄全将她丈夫看成眼中釘、肉中刺。

“你有什麽好辦法嗎?”依娜咬着牙問道。

“辦法其實很簡單,問題在你身上,你願不願意放棄侗寨頭人的身分?”謝小玉淡淡問道。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沒有那麽多顧忌和煩惱,就也沒那麽多束縛和牽制。

依娜也明白謝小玉不是善男信女,誰想殺他,他肯定會反擊,這一次是礙于形勢不能這麽做,同樣也是礙于她頭人的身分不能随意下手,一旦她放棄這個身分,阿保的死期就到了。

依娜還知道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層意義。

喜歡依娜的那些人以前或許是真心的,但是從她嫁了人,從少女變成少婦,她已經沒有那麽珍貴,他們在意的只剩下她的身分,一旦她舍棄這個身分,蘇明成就沒有那麽多麻煩,謝小玉他們也會輕松許多。

“我……我不能……如果我放棄頭人的身分,赤月侗立刻就會分裂。”依娜很清楚赤月侗的情況。

“那麽就讓它分裂好了,大劫一起,以赤月侗現在的狀況,你認為能幸免嗎?與其到時候整個寨子都被屠殺幹淨,還不如現在分裂,要逃還容易一點……羅老想必已經知道大劫将至的消息了吧?”謝小玉顯得很無情。

謝小玉的心态已經改變了,原本他将這裏的人看成朋友,自然要從朋友的立場上考慮;現在他視這裏的人如路人,還是不太友善、總是暗地裏算計他的路人,那麽他肯定會算計回去。

說到算計別人,一向是謝小玉的強項。

依娜頓時愣住了,她從來沒有這麽想過。

蘇明成則在一旁皺了皺眉,覺得謝小玉有些話沒說出來。

過了片刻,蘇明成的嘴角露出微笑,他突然發現一絲熟悉的味道。

一直以來,謝小玉都喜歡讓別人自己選擇,所以有人會離開,有人會跟着他,而跟着他的人最後總不會吃虧,蘇明成不由得心想:看來老大又開始玩這一手。

蘇明成很清楚,赤月侗至少有兩、三百人絕對忠于依娜,這些都是依娜的父親留下的老部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孤兒孤老和寡婦,阿保和阿達不會要這種人,這些人也肯定會跟着依娜,這樣加起來至少有五、六百人跟着依娜走,這可不是小數目。

更何況如果真的讓赤月侗族人選擇,很難說有幾個人願意跟着阿保和阿達,因為阿保野蠻而殘暴,阿達則是陰狠而兇險。

在依娜當頭人的時候,跟着阿保和阿達可以狐假虎威,得到不少好處,可一旦換成他們當頭人,日子就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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