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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脫困

李素白一劍劃破虛空,然後徑直穿過那道縫隙。

此刻的李素白看起來如同活鬼,半邊身體焦黑,身上還帶着血污,完好的那只手上握着一把長劍。

太虛門并非劍修門派,太虛門的開山鼻祖太虛道尊踏入道門之前原本是武将,正因如此,他修道後也沒忘記一身武技,走的路和武修有些相近,卻不完全是武修,像禦劍之法、雷法、體修之類的東西都有涉獵。

按照太虛道尊本人的話來說,他從來沒有刻意走哪條路,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打趴對手,所以只要對他有用,他就學。

李太虛替這一派取名為“戰修”,不過這個稱呼沒有流傳開。

此刻,李素白所用的正是太虛道尊一脈相傳的戰修之法,手中這把劍既是兵刃,也能當成飛劍使用。

只見李素白又揮手一劍,長劍再次斬開虛空,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縫隙。

和剛才一樣,李素白一步跨出,穿過縫隙。

一劍接着一劍,每一劍都在虛空中強行斬開一道縫隙,連着幾個起落,李素白已經到了當初他們進來的地方。

“不許靠近。”虛空中突然冒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和尚,一身明黃色僧袍,光頭發亮,也是一位禪師。

“滾開!”李素白根本不和這人啰嗦,他身上布滿煞氣,雙眼閃爍着森然的寒芒。

既然要演戲,就要演得像,原本李素白就打算找一個人立威,現在有人送上門,他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原本李素白還擔心佛門會派一個會說話的人過來阻攔,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樣他就沒辦法翻臉,既然佛門派來的是這個角色,他就不客氣了。話音落下,李素白已經一劍劃出。

這一劍瞬間将那個和尚籠罩在底下,吞吐的劍芒仿佛将和尚一劈為二。

和尚見勢不妙,擡手放出一片佛光。

這片佛光并不明亮,更不刺眼,看起來很柔和,隐約可見一尊大佛盤腿坐在蓮花寶座上,右手強推,掌心中一個“卍”字徐徐轉動。

只聽到一聲巨響,劍鋒和佛影撞在一起,兩者相交處,一道道空間裂縫朝着四面八方延伸,旁邊一顆大氣泡瞬間被撕扯成許多碎片,變成一顆顆分離的小氣泡。

這些氣泡并不是真正的氣泡,而是類似于洞天的空間。

兩個人的一擊居然能讓空間崩碎,威力可想而知。

李素白微微一驚,剛才那一劍他用了七分的力量,居然沒能占到便宜。

不過李素白馬上就明白其中的奧妙,因為那尊佛像露出驚訝的神色,這根本就是某位大能的投影。

李素白冷笑一聲,喝道:“怪不得佛門敢設下圈套對付我們,原來背後有人幫你們撐腰,有了仰仗,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

突然李素白怒目圓睜,再次舉起長劍。

那把劍原本光芒閃爍,突然變得暗淡,特別是兩側的劍刃更是漆黑如墨。

“我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本事把我留下!”

話音落下,李素白再次斬下一劍。

沒有巨響也沒有異象,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劍,那尊佛像卻從中間被切開。

藏身在佛像中的和尚愣住了,他絕對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不過他畢竟是禪師,眼看着佛像即将崩潰,猛然清醒過來,身形瞬間消失,不知道是遁入虛空,還是挪移到其他地方。

李素白并沒有追趕,他冷哼一聲,再次揮動長劍,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很長的口子。

和先前劃開的空間縫隙不同,這條縫隙并不完全是黑的,在漆黑的縫隙中間還有一點微亮,因為縫隙的對面就是外邊的世界,那道微亮是外面的天光。

李素白又一步跨出,下一瞬間穿過那道縫隙。

原本李素白以為出來了,沒想到穿過縫隙後居然仍是一片漆黑,他并沒有出去,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罷了。

“倒轉乾坤,順逆天地,好手段!”李素白冷着臉,自言自語道。

剛才看到那尊佛像時,李素白就明白了。這次不只是婆娑大陸佛門的行動,背後恐怕還有佛界插手。

李素白沉思起來,之前佛門的種種反應曾經讓他感到疑惑,現在他終于明白為什麽會有這麽多反常的地方。

怪不得佛門損失那麽多後輩精英,而且在大劫之事上落後道門那麽多,卻仍能表現得不愠不火,好像一點都不急,原來這幫和尚已經和佛界聯絡上了。想到這裏,李素白的心裏沒有像原來那樣篤定。

如果沒有佛界插手,佛門絕對不敢和道門翻臉,現在卻未必,至少這幫和尚急了的話,絕對不會在乎殺掉李素白這個天下第一教派的掌門。

在遠處的氣泡裏,衆人驚訝地看着在中間的老和尚,倒轉乾坤、順逆天地這樣的神通不是随意就能發動,這原本是為了對付魔門中人準備的殺手锏。

“師兄,就算你想讓道門遭受一些損失,也沒必要這樣做吧!那李素白可不是普通人物,他真的出了什麽事,太虛門可不會善罷罷休。”大和尚說到太虛門時也頗有幾分忌憚。

老和尚沉默半晌,苦笑道:“我也沒辦法。你們不覺得剛才那場火拼結束得太快?那根本就不像是道君和大巫之間的戰鬥,就這麽劈裏啪啦響了一陣,聲勢很浩大,時間卻極短,然後那兩個大巫就消失不見,兩位道君好像也隕落了,這是不是太兒戲了吧?再說李素白看起來受傷不輕,但是看他出手,哪裏像有傷在身?”

大和尚聽到老和尚這麽說,也頓時感到有些蹊跷,但他仍舊不敢冒佛、道兩門撕破臉的風險,連忙說道:“那兩邊變生肘腋,肯定是有什麽招就用什麽招,他們之間的距離又近,根本沒有閃避的餘地,瞬間同歸于盡也有可能。”

“我看不然,我覺得他們原本就認識。”老和尚之前就有這樣的念頭,但是被人打斷,沒有繼續深想,等到那邊打起來,然後瞬間分出勝負,他終于知道自己哪裏錯了。

“互相認識?”大和尚臉色微變,在旁邊的和尚們也一樣。

見大和尚仍舊不明白,老和尚輕聲說道:“據我所知,最近南疆出了點事,這事還和劍宗傳人有關。”

這些和尚自然聽說過,南疆之事涉及漢家朝廷,而朝廷一向不擅長保密。

大和尚頓時明白,道:“師兄是說……那個為首之人就是……劍宗傳人謝小玉?”

“一般人憑什麽讓兩位大巫言聽計從?”老和尚不答反問。

大和尚稍微一想,立刻覺得老和尚師兄所言極是。

如果那個人是謝小玉,那麽他有三位大巫追随左右就沒什麽奇怪,劍宗傳人擁有稀奇古怪的能力,同樣沒什麽好奇怪,那三位道君一過去,肯定彼此認識,如此一來,那場火拼很有可能是演戲。

想得越深,大和尚就越感到疑點重重。

那兩個大巫雖然厲害,卻都有弱點,那個老的大巫本身沒實力,只是他養的鬼王厲害;另外一位大巫能力古怪,卻缺乏強攻的手段,出手也慢。兩邊近在咫尺,如果打起來,最有可能的結果是兩位道君受傷,李素白分毫無損,兩個大巫卻被拿下,這實在有些反常。

“如果那人正是劍宗傳人,得罪太虛門也值得。”一個和尚連連點頭。

一群和尚正議論紛紛,突然他們的臉色同時一變。

只見那漫天的普渡佛光中摻雜一抹嫣紅,緊接着一道悠然的樂聲傳入衆人耳中。

外面是無盡虛空,別說樂聲,連雷聲都別想傳進來,他們交談用的都是傳心之法,這樂聲從哪裏來?又是怎麽傳進他們耳中?

“這怎麽可能?有天道壓制,異世界的魔頭怎麽可能過得來?”一個和尚神情大變。

話音剛落,就聽到四周響起一陣驚呼聲,那聲音嘈雜、狂亂,還帶着一絲恐懼。

“出事了!有厲害東西過來了!”大和尚随手一指,一道光影頓時出現在衆人面前。

只見一頭長着十幾顆腦袋、身體龐大、樣子像豬又像獅子的怪物正緩緩從虛空中冒出來。

“這是什麽?”一個和尚問道。

沒人能說得出來,任何典籍中都不曾記載這樣的怪物。

“為什麽天道沒有反應?”另一個和尚擡頭看了看天空,這裏其實沒有天空,甚至沒有上下的分別,他只是下意識這麽做。

不屬于這個世界的生靈一旦出現在這個世界,天道就會降下天罰,将入侵者滅殺,但此刻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太不可思議了。

不過這些和尚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們失算了。

妖族依靠血脈傳承,所以妖界才能引誘這方世界的妖獸,将它們帶入妖界,替它們開啓智慧,然後再将它們送回這方世界;而魔門并不需要這樣做,只要扔幾本功法過來就行,所以大家一直以為魔界沒有可以過來的東西。

現在看來他們全錯了,魔門同樣有所準備。

一聲厲吼朝着四面八方傳開,包括老和尚在內,所有人都感到腦袋劇痛,如同被燒紅的鋼針刺了一下似的,不只是痛,他們還感覺到神魂動搖,似乎要離體飛起般。

“神魂攻擊,不好……是陰獸。”一個和尚臉色發白。

遠處,李素白同樣感知到那令人顫栗的氣息,他皺了皺眉,突然他身上白光亂閃,白光照到之處,原本焦黑的皮膚紛紛脫離,換成一層全新的皮肉。

既然對方連順逆天地的手段都施展出來,就是打定主意不讓他走,既然如此,李素白再演下去就沒意思,還不如盡快恢複最佳的狀态。

“外面發生什麽事?”

這時,李素白聽到謝小玉的詢問。

“那幫和尚碰到了大麻煩,一頭陰獸從魔界跑過來。”李素白幸災樂禍地說道。

“陰獸?”

謝小玉頓時心頭一緊,因為敦昆能化身黑暗,莫倫老人的鬼王原本就是靈體,甚至連莫倫老人也可以和靈鬼相合,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态,一般的攻擊對他們都沒用,偏偏陰獸這種攻擊神魂的東西是他們的克星。

“為什麽來的會是一頭陰獸?”朱元機自言自語道,他考慮的事情和謝小玉不同。

魔門原本是一個松散的聯盟,由大大小小幾萬支小教派組成,不過這些教派大致分成陰、陽兩宗。

陽宗修練的是肉身,追求金身不滅、肉身成聖,擁有的神通也大多屬于外力,如焚天煮海、崩山毀岳等等,大多是借助水風地火之力。

陰宗修練的是神魂,追求神魂不滅、萬世永存,修練的神通也都和神魂有關,迷人眼目、亂人精神、惑人心智、殺人于無形,而陰獸就是陰宗創出來的東西。

佛門和魔門號稱是死對頭,實際上,真正的死對頭應該是陰宗,所以佛門諸般降魔手段大多是針對陰宗,魔界送一頭陰獸過來豈不是送死?

“魔界會不會已經成為陰宗的天下?”鍺元修說道。

“有這個可能。”朱元機點了點頭。

李素白也認可這種猜測,道:“單修元神比肉身成聖容易得多,佛門最後不也選擇這條路了嗎?我道門雖然堅持內外兼修,實際上大部分人到了道君境界後也一心修練元神,最後走的是元神合道的路子。”

謝小玉一直在旁邊聽着,這次他沒有插嘴的機會,當初他在元辰派時根本沒資格接觸有關道君境界的典籍,所以并不清楚道君境界後的事,不過他随即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既然修練元神已經成為主流,為什麽魔門中人還要回到我們的世界?”謝小玉忍不住問道。

謝小玉一直感到疑惑,既然異族在妖界、鬼界、魔界待得好好的,為什麽要跑回來?

妖族還好說,或許是因為生養日繁,妖界已經沒有可以擴展的地盤,所以想回到這個世界;魔門就說不過去,如果元神合道成為主流,根本就不需要存身的空間,更何況魔門對空間大道研究頗深,掌中佛國、恒沙世界這類東西都是他們先發現,他們完全可以開辟出屬于自己的空間,成為一界的主宰,何必跑回來受制于這方天地?

謝小玉實在想不通。

三位道君都答不上來,這個問題涉及大劫之本,他們也是一頭霧水。

這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嚎叫,那聲音讓人神魂搖動。

謝小玉只覺得惡心欲嘔,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突然他神情大變,因為他想到藏在芥子空間內的家人。

那頭陰獸的嚎叫聲根本不受空間限制,既然能穿透李素白的袖裏乾坤,肯定也能傳進芥子道場內。

謝小玉連忙放出神念掃了一眼,果然他的家人全都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幫個忙,幫我壓制這聲音。”謝小玉慌慌張張地說道。

“你怕這聲音?”莫倫老人奇道,不過他随即想到謝小玉的那些秘密。

另外四個人也都瞬間明白過來。

衆人都放出一道神念籠罩住謝小玉,這并不能完全擋住陰獸的嚎叫聲,但能讓傷害減弱幾分。

“那幫和尚遇到麻煩了。”李素白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擔憂。

這時,那邊爆發出一股磅礴的氣息。

“佛界居然也有人過來?”李素白露出驚容,他現在有些慶幸來婆婆大陸一趟,否則他還被蒙在鼓裏。

“應該不可能吧?”朱元機喃喃自語道,他不覺得天道會對佛、道兩門網開一面。

“可惜沒辦法過去看看。”李素白輕嘆一聲,他雖然實力不弱,但這等層次的存在不是他能夠抗衡,甚至連靠近都有危險。

李素白也不奢望能用法術将遠處的情景拉過來,如此強大的存在互相争鬥,溢散開來的力量絕對會讓任何法術為之失效。

“大家說說現在該怎麽辦?”李素白問道。

“佛門無暇自顧,或許我們可以再試試看能不能逃出去。”朱元機說道。

“你的意思呢?”李素白轉而問謝小玉。

謝小玉腦中一直在盤算着,現在當然是逃走最好的機會,不過萬一那群和尚來狠的,直接将他們傳送到戰場中央,可說是必死無疑。

“我們去找其他魔道中人,這裏有不少魔君,他們應該知道哪裏有出入口。”

三位道君一想,覺得這倒是個辦法。

如果只有兩位大巫,絕對不可能這麽做,道君境界的人很難殺,更難抓;但現在這裏有五個道君層次的人物,情況就完全不同,讓敦昆隔絕空間,由鍺元修封鎖內外,李素白負責主攻,莫倫老人的鬼王在一旁輔攻,只要有魔君落單,絕對會被拿下。

“好,就這麽辦。”李素白說道。

無盡虛空早已經亂成一片,不但魔界入口附近打得天翻地覆,其他地方也成為戰場。

此刻被困在這裏的魔君少說有兩、三千人,他們進來後才發現慘了,佛門打算甕中捉鼈。

雖然這裏地方廣大,卻有兩個問題,其中之一是沒有靈氣,這意味着法力只有消耗,無法補充;另一個問題是這裏空間有限,一旦佛門派更多和尚進來,遲早會将他們逼得沒地方可逃。

明白這一切後,魔君們開始瘋狂反撲。

不過佛門早有準備,當初制訂計劃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設想各種可能,也有相應的對策,面對魔道中人一波又一波的進攻,這些和尚運用連手合擊之法,穩紮穩打,實在支撐不住就層層後退,并且互相靠攏。

一方拼命進攻,一方步步為營,兩邊一時之間打得難解難分,不過總體來說是佛門占據優勢,因為他們是守的一方,只要魔門打不開局面,就是他們的勝利,而且時間拖得越長對他們越有利。

這時,很多魔君發現有人用傳心術和自己聯絡。

大部分魔君選擇無視,不過有一部分魔君和對方聯絡上,剎那間他們感到眼前一亮,原本一片漆黑的無盡虛空突然變得通透起來,他們不但看到旁邊的人,也看到佛門那邊的情況。

原本是摸黑苦戰,而且戰局一片混亂,現在突然間能看清楚,不但知道自己人的動向,也知道對方的情況,結果自然大不相同。

原本一面倒的局勢頓時逆轉過來,剛才還是佛門壓制着魔門打,往往和尚們連手一擊,半空中就有一股血霧飛散;但轉眼間,魔門也集中起力量,雖然比不上連手合擊,大部分進攻顯得雜亂又分散,但他們人多,往往十幾個人集中在一起,佛門那邊頂多也就五、六個人一組,對攻之下高下立判。

火光、雷光、魔光、佛光,各種法術的光芒交相輝映,戰鬥越來越激烈,不時可以看到有人殒落。

此刻,一片虛空中,有六個人正在冷眼旁觀。

“我覺得這樣很不好。”朱元機輕嘆一聲,他們原本應該要幫助佛門,現在卻幫了魔道中人的忙。

“佛、道兩門原本應該互相協助,但他們先對我們動手。”李素白陰陽怪氣地回應道。

太虛門的風格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從來不講寬容。

當然,李素白忘記了,天門開啓時他們曾經狠狠擺了佛門一道。

“說得沒錯,剛才我們想出去,他們不讓我們出去,才有這樣的結果,這叫一報還一報。”莫倫老人的性格和李素白有些相似。

李素白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唯有謝小玉盤腿而坐,此刻他正運用大夢真訣和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推演戰況;與此同時,芥子道場內,天機盤也迅速運轉着,謝小玉那得自妖族的天賦也已經開啓,外面的一切變得一停一頓,仿佛整個世界的時間不是連貫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戰鬥變得越來越激烈,瞬間就來回對攻數百次,幾百種法術同時放出,那場面不但讓人感到震撼,也眼花缭亂。

謝小玉漸漸有些跟不上戰況,天機盤也漸漸出現卡頓。

就在這時,謝小玉的夢境世界中突然出現另一個天機盤,這個天機盤和芥子道場內的天機盤一模一樣,不過轉動得更靈活、更快。

突然這個天機盤的邊緣多出一塊,就像是一棵大樹抽出新的枝桠,緊接着又多出來第二塊、第三塊……

這個虛幻的天機盤不停朝着四面八方伸展,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複雜。

漸漸地,外面的一切都變了,在謝小玉的眼中,激戰中的禪師和魔君全都幻化出無數道虛影,這些虛影各自發出絕招轟向對方,被攻擊的人也幻化出許多道虛影,有些虛影被擊中,有些虛影擋住攻擊,另外一些虛影則躲開……

謝小玉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又是真的,因為所有虛影都是這些人下一步可能做出的動作。

這也是一種未蔔先知,可以歸于易算之術,因為當初制造天機盤的時候,謝小玉就是按照易算規則制作。

瞬間,謝小玉就想到數十種運用這種能力的辦法,能看透對方的動作、預測對方的行動,絕對是讓人恐懼的一種能力。

在無盡虛空中,戰鬥變得越發激烈。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魔門的行動變得整齊劃一,已經不像是一開始那樣一盤散沙,更恐怖的是,這些魔君的攻擊漸漸有了一絲連手合擊的跡象,很多攻擊疊加在一起造成的破壞力比單一攻擊厲害得多。

這就是謝小玉的力量,正是靠他的計算才出現這樣的效果。

佛門那邊則死守着最後一道防線,在他們身後,一道空間裂縫若隐若現,那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那些拼命想沖出去的魔君看到出口就在眼前,眼睛都發紅了,可惜佛門的防禦如同銅牆鐵壁,怎麽都沖不破。

突然遠處魔界入口傳來一陣尖嘯聲,每個魔君頓時都感覺到一股狂躁的法力從體內湧出來。

這些魔君被困在這片無盡虛空中已經好一陣子,法力沒辦法得到補充,只有消耗,原本感到越來越虛弱,這股狂湧的法力瞬間讓他們充滿力量。

這股法力來得毫無征兆,異常精純又極其霸道,根本留存不住,如果沒消耗掉,只會讓他們撐爆,逼得他們拼命施展法術。

一時之間,魔門的攻勢驟然增強,魔火、魔光、各種魔功、無數魔器橫沖直撞。

佛門的防線終于被攻垮,和尚四散奔逃,拼命突圍,然而此刻魔君們沒有興趣追殺佛門中人,一心只想着逃出去。

有一個魔君速度最快,化作一道梭型的黑光朝着那道空間裂縫轟去。

空間裂縫在一陣哔哔啵啵的輕響中被強行撐開,那個魔君頓時大喜,黑光一閃,穿過裂縫。

眼看着那魔君就要沖出去,突然一道佛光從縫隙中噴發,瞬間将梭形黑光包裹起來。

只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魔君再次出現,身體被無盡的佛光穿透,渾身上下如同篩子般。

魔君還想逃跑,身體瞬間化作一篷血霧,想借着血光遠遁,可惜他無法掙脫那片佛光,片刻後徹底湮滅。

看到此情此景,其他魔君全都倒抽一口涼氣。

“外面居然還有一道封鎖,給我全力進攻!”一個魔君大聲吼道。

這魔君想當領袖,不過沒人搭理,誰都看得出來佛門的力量比這邊還強,最先沖上去的人全都是送死。

這時,所有魔道中人都聽到那個一直指揮他們作戰的人的聲音:“先別管外面,将裏面這些和尚全都幹掉再說。”

這話頓時讓衆人醒悟過來,誰都不願意成為探路的石子,與其去擠那個狹小的出口,不如先将裏面的敵人全都清理幹淨。

一時之間,所有魔君都調頭圍剿衆和尚。

形勢徹底逆轉,眼看着佛門就要潰敗,一個和尚大聲吼道:“頂不住了!讓後援的人進來!”

此刻負責這邊的是一個老和尚,聽到這聲大吼,加上他們确實快守不住,他長嘆一聲,掏出一個巴掌般大小的轉盤猛地一轉。

剎那間,四面八方光芒亂閃,每一道光閃過就有一個和尚顯現。

那光芒閃得極快,猶如繁星閃爍,眨眼間不知道有多少和尚被挪移進這片空間內。

剛才還是魔門占據上風,沒想到形勢再次逆轉,佛門的援軍源源不斷進來,眨眼間已經超過萬人。

打到這個地步,魔、佛兩門任何一邊稍微增加力量都會讓局勢産生變化,剛才魔門人人擁有無盡法力,一下子就壓制住佛門;現在佛門大軍一到,魔門立刻支撐不住。

魔道中人本就是一盤散沙,剛才打順風仗又一心想逃出去,所以配合得還算不錯;現在形勢逆轉,即便有謝小玉在暗中指揮,大部分人也只想趕快逃跑,再也沒有心思打下去。

到了這個地步,謝小玉也失去信心。

在謝小玉的眼中,無數道虛影漫天亂舞,但都在闡述同一件事——魔門的潰敗。

此刻,在魔界入口附近,激戰仍舊繼續着。

那頭陰獸已經傷痕累累,它的身體血肉模糊,腦袋也碎了大半,卻完全沒有受傷的感覺,仍舊不停發出震懾神魂的嚎叫聲,與之相應的是一陣佛門禪唱。

只見半空中懸浮着無數光亮的圓球,每一顆圓球中都盤坐着一個和尚,這些和尚雙手合十,手上挂着念珠,嘴裏誦着經文,化作陣陣禪唱聲。

正中央的老和尚懸空而立,原本緊閉着的雙眼已經睜開,那是一雙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一粒粒閃閃發光的金色亮點,仿佛蒼蠅或蜻蜓的眼睛。

老和尚的背後居然張開一對翅膀,那是昆蟲才有的膜翅,不停揮動着,發出嗡嗡的聲響,如果仔細聽,可以聽出那嗡嗡聲和禪唱聲互相應和。

老和尚身後半裏外,那個高大和尚虛空而立,手持一杆九環錫杖,原本披在身上的七寶袈裟此刻鋪展開來,朝着四面八方延伸,遠遠看去仿佛是一片紅色的海洋,海洋上紅光翻卷。

“師兄,那邊的師弟們好像撐不住了,魔門的人比原本預計要團結得多。”

大和尚不但要應付眼前的強敵,還要分心他顧。

“不是因為團結。”老和尚異常森冷地說道。

此刻老和尚終于施展出全部的力量,實力遠遠超出禪師的範疇。即便和那些修成阿羅漢果位的大能相比,恐怕也有過之無不及。

這就是佛門的布置,也是他的殺手锏。

天道無私,妖界、魔界的生靈沒辦法過來,佛界也不例外,不過天道總有疏漏,妖族和魔門都找到可以鑽的漏洞,佛門也找到規避天道限制的辦法。

一年前,佛界大能将一顆蟲卵送過來,卵這東西沒有孵化就算不得生靈,送過來後卻又不讓它孵化,而是讓它寄生在人身上,然後和人融為一體,這和妖族引誘妖獸然後幫它們開啓智慧一樣,也避開天道的監視。

那顆卵是佛界蜻蛉的卵,天生就有窺天視地、審微鑒細的神通,此刻老和尚一邊和陰獸對峙,一邊在關注另外一邊的戰況,他早已經看出其中的蹊跷。

“那些魔門中人背後有人指揮。”老和尚的神情有些憤怒、有些失落,又有些遺憾。

大和尚智慧超絕,立刻就明白老和尚的意思。

這個指揮者肯定要有綜覽全局的能力,否則盲人摸象,瞎指揮只會讓那些魔道中人白白送死,但這裏是無盡虛空,即便魔君神念強大,最多只能知道數裏方圓內的情況,只有一個人能遠觀千裏。

“他是應劫之人……他到底幫哪一邊?”大和尚咬牙嘆道。

不過轉念一想,大和尚又有些迷惘,因為先表現出惡意的是他們。

或許師兄剛才的做法是錯的,或許不該将他們強行扣下。大和尚的心裏異常煩亂,不知不覺有些失神。

那頭陰獸知道機會來了,猛地發出一聲嘶吼,吼聲如同波濤般朝着四面八方狂湧。

陰獸突然間的發力,讓四周的和尚全都措手不及。

老和尚的反應很快,那怪異的眼睛金光閃亮,眼珠上無數亮點同時放射出刺眼的光芒,同時四周的禪唱聲也變得更加洪亮。

可大和尚沒有反應過來,剎那間兩人的配合出現差錯。

那吼聲如同海嘯般撞過來,原本看不清楚的音波變成波濤洶湧的海浪般;而佛門禪唱也由隐變顯,如同一道光帶般擋在前面。

兩邊瞬間撞在一起,那條光帶只擋了一下就崩碎開來,下一瞬間,陰獸猛地沖了出來。

從頭到尾陰獸都用嚎叫與和尚們交手,一直沒有用其他能力,卻在此刻使出另外的手段。

陰獸的動作極快,更讓人駭異的是,它的身體驟然分散開,仿佛是用沙子捏成,原本是一團,動起來後一下子就散開,但這頭陰獸畢竟不是沙子,它散開後變成一張張怪異的人臉,這些臉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憤怒、有的哀傷,有的很和善、有的充滿憎恨。

這些人臉散開後,各自朝着一顆光球撲去。

“陰魔!”

“這麽多陰魔!”

盤腿坐在光球中的僧人全都顯露驚惶的神色,他們并非真身,而是元神出竅,一旦被陰魔撲中,輕則境界跌落,重則走火入魔,不死也是重傷。

老和尚也是心頭劇震,他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不過老和尚馬上就明白了,那群魔君打開的并不是真正的魔界入口,而是召喚出這頭陰獸,這頭陰獸反而是真正的魔界入口。

可此刻明白已經晚了,老和尚眼看着這些人臉撲入一顆顆光球中,然後連同光球一起消失。

這些出竅的元神全是修練出舍利的上師,現在這些人全都遭受反噬,又被陰魔侵入,就算能保住性命,修為也會大減,五年內能否恢複都難說,更糟糕的是就算驅除魔頭,這些人的心魔也被引發出來,加上大劫将至,修為又驟跌,肯定會有人滋生心魔,會不會就此墜入魔道都不一定。

但是對這些人,佛門不能清除或者整肅,一來人數太多,可能大劫未至,佛門就要不穩;二來,這些人因佛門而傷,如果反而被佛門抛棄,誰還敢替佛門辦事?

一想到這些,老和尚就感到心口發悶,緊接着噴出一口血。

下一瞬間,老和尚的心頭升起一絲警兆,修練到這等地步,他極為了解自己的實力,就算心血淤積,以他的實力也應該能瞬間化解,不至于弄到吐血的地步。這樣一想,老和尚頓時感覺渾身冰寒,顯然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着了道。

“晻嘛呢叭咪吽——”

老和尚雙手結印,六字真言驟然吐出,剎那間半空中恍如打了道驚雷。

雷聲響過後,老和尚的身上瞬間飛起一層近乎于透明的薄霧,那薄霧飛到半空中迅速聚攏成團,裏面不時顯現出一張張面孔。

老和尚緩緩轉過身來,緊緊盯着那飄散開來的薄霧。

“天魔化身……”老和尚瞳孔緊縮,臉頰微微抖動着。

遠處的大和尚也如臨大敵,将手中九環錫杖一橫,錫杖上各色寶光流轉,瞬間一道如同五色琉璃的光罩出現在他身體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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