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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下 (1)

“你們的收獲怎麽樣?”謝小玉轉頭問兩位大巫。

兩位大巫滿臉欣喜,此刻他們藏身的氣泡簡直就是墳場,四處飄浮着屍體,這些屍體大多殘缺不全,很多都已經被燒焦,甚至有些根本是碎肉或血塊。

這些屍體全是兩位大巫撿來,那邊在苦戰,他們則偷屍體。

他們幹這種事絕對相得益彰,敦昆負責觀察,有誰被幹掉他第一個發現;莫倫老人則負責派鬼王将屍體偷過來。

“收獲不錯、收獲不錯。”莫倫老人滿臉堆笑,道:“我又找到一小塊阇羅木,這下子連瑪夷姆的那一份都有了。”

對這些大巫來說,魔道功法、魔門法寶都沒意義,唯獨能延長壽命的長生秘藥是好東西,此刻他們手上的優昙花花瓣不少,從那個魔君手中得到一片,後來又從佛門那邊得到三片,而真正需要長生秘藥的只有三個人,至于瑪夷姆和敦昆畢竟還年輕,并不是迫切需要,所以煉制出秘藥後,這兩個人分服一份就夠了。

“還有不少好東西,可惜能用到的不多。”敦昆也和莫倫老人一樣,變得貪婪起來。

那三位道君苦笑不已,他們有些受不了。

“好了,別光顧着發死人財,我們如果現在不走,等會兒恐怕就別想走了。”李素白嘆息道,他實在看不下去。

太虛門沒有其他名門正派那些教條,從太虛道尊起,講求的就是随心所欲,不過對偷盜屍體這種事,太虛門的人全都看不入眼。

這和太虛道尊有關,他是軍旅出身,覺得戰死沙場是很平常的事,可雖然軍人對生死看得很淡,卻對死者懷着一絲敬重。

一場大戰過後,不管是敵是友,都講究入土為安,雖然他們看上別人的刀劍或铠甲也會拿過來用,卻不會将死者剝個幹淨,讓別人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兩位大巫不但看上死人的東西,連屍體都不打算放過,這有些超出李素白的底線。

“走?怎麽走?外面肯定被封上。”莫倫老人叫道。

“你的意思是他們這邊防禦森嚴,其他地方會相對松懈?”敦昆大致能猜到李素白的心思,然後看向謝小玉。

這兩位大巫并不怎麽信任那三個道君,相對而言,他們更相信謝小玉的判斷。

謝小玉想了想,不太敢肯定地說道:“我總覺得魔門不會這麽簡單,肯定另外還有安排。”

“另外的安排?魔界的人又過不來,剛才那頭陰獸你也看到了,這東西恐怕是歷年來死在這裏的冤魂所化,所以才沒有遭到天道的排斥。”莫倫老人是養鬼的行家,別人沒有看透那頭陰獸的底細,他卻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

“我也有這種感覺,魔門好像還沒盡全力。”朱元機道。

這下子其他人都沉默起來,謝小玉的話或許只是憑空臆測,朱元機就不一樣,他是少數幾個在易算之道上能讓天機門那個老家夥點頭的人物,他的感應不太可能出錯。

“那麽就靜觀其變吧!”李素白不再堅持己見。

說完這番話後,李素白突然神情一變,同樣神情大變的還有敦昆。

此刻在遠處,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怎麽回事?這……這好像和天門關閉時的情景很像。”謝小玉稍微慢了一步,不過他也感覺出異常。

“那邊的空間裂開了。”李素白的神情變得異常凝重。

李素白不喜歡佛門、不喜歡那群和尚,但他也不喜歡魔門,只要一想到空間裂開,魔界可能和這個空間相連,他就感覺渾身冰寒。

下一瞬間,一股令人恐懼的氣息朝着四面八方擴散開。

漆黑的虛空中突然出現一個更黑暗的所在,仿佛是夜色中的深洞般,黑得深邃、黑得徹底。

這個不知道通往哪裏的深洞像是活的一樣,似乎在呼吸着,每一次深吸都讓人感覺到像要被吸進去一樣。

突然從深洞內傳出一陣嗚嗚的聲響,緊接着無數黑氣噴湧而出,這些黑氣一冒出來迅速凝結成型,變成一個個漆黑的人形。

這些人形和真人差不多大小,但外表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有腦子、軀幹和四肢,臉上有一道縫隙,算是眼睛,兩邊有一對說不出是耳朵還是犄角的尖刺,身體非金非石,有點像木頭卻沒有木頭的年輪,上面布滿怪異的紋路。

這些人形一沖出來,立刻殺向那些和尚。

此刻在魔界的入口周圍聚集着兩百多名和尚,全都是禪師,剛才就是他們困住那頭陰獸。

這些和尚實力非凡,看到詭異人形沖來并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各施手段猛地轟向那些人形。

五顏六色的佛光在半空中閃現,佛火和雷光不停閃爍着,最先沖過來的人形迅速被吞沒。

這些人形仿佛是豆腐做的般,一擊就碎,全都變成煙霧狀,卻仍舊沖向那些和尚。

“禁锢!”大和尚暴喝一聲,猛地一跺腳,腳下踩着的八寶袈裟頓時翻卷起來,仿佛一片紅色的波濤,剎那間袈裟上騰起一道紅光,紅光所照之處,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凝滞。

為首的這兩個和尚各有分工,老和尚是主力,擁有着溝通佛界的能力,可以将佛界和佛門的力量全都接引過來;大和尚則是輔助者,精通預言和占蔔,還擁有禁锢空間的神通,兩個人連手簡直是無往不利,不過現在他們卻碰到問題。

沖在最前面的詭異人形全都被禁锢起來,一動也不動地定在那裏,但是後面的人形仍舊往前沖,而那漆黑深邃的深洞中,還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人形源源不斷地飛出來,那情景就和剛才佛門援軍進來時一模一樣。

“這是傀儡,用這個世界的材料制造的傀儡……”老和尚長嘆一聲,知道大勢已去,道:“走,你們快走,遲了就來不及了。”

大和尚察到一絲異樣,連忙勸道:“師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快走!這裏必須有人斷後。”說着,老和尚放出大片佛光。

這片佛光異常明亮,傀儡們一被照到,立刻就冒出陣陣青煙,眨眼間便化為灰燼。

如此厲害的殺招自然不可能輕易發出,老和尚的身體仿佛幹裂的泥塊般,皮膚龜裂,然後一塊塊剝落,這是在燃燒法力。

不過即使如此,周圍的黑暗也只被稍微蕩開,想以個人的力量對抗整個魔界簡直就是螳臂當車。

可老和尚這樣做有他的苦衷,如果他們贏了,這邊的事情了結,他就可以對付李素白,只要能拿下應劫之人,就算和道門徹底翻臉也值得;但如果他們輸了,得罪天下第一派的掌門同時也是道門領袖,佛門必須給個說法,肯定要有人承擔一切責任,而這個人只可能是他,所以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最後做出一些貢獻。

老和尚心意已決,在他身後的大和尚也明白他的想法,長嘆一聲,收起腳下踩着的七寶袈裟,猛地一揮,瞬間将其他和尚全都卷進去,然後轉身就走。

大和尚動作極快,身子往前一縱,前方立刻露出一個月牙門洞,那是通往外面的出口。

在門洞的另一側,一大群和尚圍攏在那裏,為首的是十幾個老僧,每個人散發出的氣息都和燃燒法力的老和尚差不多,在他們的頭頂上,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徐徐轉動着。

這些全是成就阿羅漢果位的高僧,其中有幾位是密宗活佛,他們都是和道門天仙同等級的存在,平時都只能躲在自己的佛國中,這次因為關系重大特來壓陣,不過那片無盡虛空畢竟不能和天門相比。

天門是一個獨立的空間,那片無盡虛空卻是天地的一部分,他們就算到裏面也不敢随意運用力量,既然如此,還不如守在外面,以便确保沒有一個魔道中人逃脫。

之前那個想逃出來的魔君,就是被其中一個老僧所滅。

大和尚一腳跨出,頓時松了一口氣,在他想來,有這些高僧在外面接應,總算可以逃出生天。

這時,突然一道劍光迎面斬來。

這一劍出現得異常突兀,那森然的劍鋒讓大和尚感受到死亡的氣息,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剎那間,原本開啓的月洞門消失了,這一劍居然将打開的通道重新封閉起來。

“李素白!”大和尚咬牙怒吼道。

這是一報還一報。

不過此一時彼一時,剛才老和尚颠倒乾坤将李素白強行拉回來,只是不讓他離開罷了,并沒要他性命的意思;現在卻不同,此刻魔界傀儡大軍正源源不斷過來,這一步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大和尚猛地将袈裟甩出去,化作一片紅色的汪洋擋在身後,再次施法想重新開啓月牙洞門。

可雖然門開了,不過門的對面卻是一片漆黑。

“可惡!李素白,我出去後必然不和你善罷罷休!”大和尚怒發欲狂。

剛才李素白那一劍破壞大和尚逃生的通道,此刻這道空間縫隙已經毀壞,不再通往外面,而是和另外一個區域相連。

大和尚的咒罵聲剛落下,就感覺到虛空中傳來一陣震蕩,臉上露出一絲沉痛,他知道師兄殒落了。

一咬牙,大和尚穿過月牙洞門,立刻朝着記憶中另外一個出口飛去,他必須搶在傀儡大軍過來前逃出去,否則老和尚的犧牲就變得毫無意義。

外面,那群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僧全都擡起頭,滿臉木然地看着天空中一道漸漸散去的亮光。

過了片刻,其中一個老僧念了聲“阿彌陀佛”,只見他的手掌上有一道劍痕,血液正不停從傷口流出來,他的血居然是金色的,落到地上,立刻化作一朵金色的小花。

“好厲害的一劍,此人的實力恐怕不在我們之下。”老僧不禁發出感嘆。

“想留下他并不是做不到,可惜不合适。”在一旁的老僧滿臉憂郁地說道:“除非我們打算和道門開戰,可這件事不會就此了結,太虛門一向強硬,哪裏吃過這麽大的虧?可惜了……”

突然,老僧臉色陰沉地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念珠。

那串念珠是用上品紫檀雕琢而成,但此刻其中一顆念珠竟化為朽木,而且越來越多念珠變成如此。

盡管已經修成阿羅漢果位,那老僧也無法無動于衷,因為這每一顆念珠都代表着一位禪師殒落在裏面。

“這次我們犧牲太多人,卻只有這麽點收獲……也不知道值不值得。”老僧閉目嘆道。

“不能說只有一點收獲,至少墜入魔道的人被清理一大批,還證實魔界确實有通往這裏的入口,不過魔界的存在和那些純血妖族一樣全都過不來。”一位活佛只能自我安慰。

先不說這點收獲和付出代價的比例,只憑陰獸崩潰時的那一下,少說有七、八千名上師遭受反噬,還被魔頭侵蝕,短時間內修為大跌,這已經抹平此次的收獲。

事實上,佛門根本沒有達到目的,雖然确定魔界有通往這裏的通道,但是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通道的位置,而且魔界大能技高一籌,居然将通道封印在一頭陰獸體內,這讓他們想利用都做不到。

至于除掉那些佛門敗類倒是一個收獲,不過陰獸最後自爆時那麽多上師被魔頭侵入,已經跟收獲打平,佛門這邊還倒欠不少。

此刻,這些佛門的頂尖人物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劍光破空而去,飛出百裏後瞬間隐沒,然後猛地一個折轉,朝東南面飛去。東南面臨近大海,一旦出海,就不是婆娑大陸的範圍。

李素白走得潇灑,臨走還給佛門一下狠的,不過他仍對佛門有些許忌憚,所以飛出百裏後,他發動瞬息萬裏。

其他道君一旦發動瞬息萬裏,全身法力都會耗盡,而李素白居然連用好幾次瞬息萬裏一口氣飛到外海,才找一座島嶼落下來。

袍袖一展,将衆人全放出來,李素白找了一塊石頭盤腿坐下,他這一路猛趕,法力快見底了。

“出來了,總算出來了!”莫倫老人顯得異常高興。

莫倫老人喜怒全角于色,從來不加掩飾,說得好聽是赤子之心,說得難聽是缺心眼。

“天蛇怎麽辦?”敦昆苦笑道。

巫門中人不善飛遁,李素白一口氣飛這麽遠,以天蛇的小短腿,恐怕要花好幾天才能和他們會合。

“沒關系,反正出來後沒有天地的隔絕,他跑得稍微近一些就可以和我們聯系上,到時我們接他過來。”莫倫老人并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你們還有一個同伴?”李素白問道。這裏雖然已經是外海,但離婆娑大陸仍舊太近,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原本打算休息片刻後繼續走,現在卻要等另外一個人。

“我們這次來四個人,其中一個人負責在外面接應。”謝小玉連忙解釋道。

“好吧,那就等吧。”李素白沒辦法,他不可能勸謝小玉扔下同伴。

衆人各自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休息,突然朱元機苦笑一聲,對謝小玉說道:“你們總算功德圓滿,要的東西全都找到;我們就慘了,一顆空石都沒有弄到,現在想回婆娑大陸也沒辦法,那些和尚絕對不會給我們好臉色。”

“這種東西在平時或許沒什麽,現在卻關系到很多人的存亡,你以為他們會給嗎?”謝小玉現在對道君高人早已經沒有敬畏,有什麽話就說什麽話。

朱元機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這話沒錯,之前在山門他們就不認為此行能成功,過來只是盡人事,并沒有太多的奢望。

謝小玉突然想起在普陀聖地認識的那個和尚,連忙說道:“據我所知,中土佛門弟子手中有不少類似芥子道場的東西。”

朱元機稍微想了想,就明白謝小玉的意思,顯然謝小玉是暗示只要璇玑派放出風聲,有這類寶物的人可以搭璇玑派的船一起離開,肯定會有很多人搶着往璇玑派跑。

謝小玉與朱元機的閑聊讓李素白想起來意,連忙說道:“我有一個不太妙的消息要告訴你們——有人已經仿造出天劍舟。”

讓李素白有些意外的是,謝小玉居然一點都不驚訝。

“你早就料到了?”李素白問道。

“天劍舟又不是多複雜的東西,而且看過的人很多,只要找到一、兩個搭乘過那艘船的人問一下,再稍微試驗一番,應該不難仿造出來。不過居然花了那麽多時間才有結果,這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如果換成一年前,謝小玉或許還會在意,可現在他早就不在乎了。

“那艘船還比不上天劍舟。”李素白說道。

這倒讓謝小玉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想通了。

《奇技妙法百篇》中的東西全都只是術,不過這些術卻不簡單,其中蘊含着高深的道理,沒看過那本書的人根本不可能明白其中的奧妙,所以就算仿造出天劍舟,也只是得其形而未得其神。

“那艘船和天劍舟差多遠?”謝小玉問道。

“一日夜一萬兩千裏。”李素白回道。

“确實差了不少。”朱元機剛才一直豎着耳朵在旁邊聽,此刻終于松了一口氣,就算只有一倍,但就是生與死的距離。

“這樣一來,佛、道兩門恐怕都會無心戀戰,大劫一起就紛紛逃往海外,那麽留下那些平民百姓怎麽辦?”

鍺元修卻顯得不高興,他心性極為善良,雖然不是佛門中人,卻有慈悲心腸,不過身為璇玑派弟子,他得為門派考慮,所以內心充滿猶豫。

“就算有人留守,難道那些平民百姓就能逃過大劫?”李素白搖了搖頭,臉上有一絲冷漠,不過更多的是無奈。

這問題沒辦法回答,鍺元修也明白,就算佛道兩門連手、就算各大門派盡全力抵抗異族,也肯定頂不住異族的入侵,生靈塗炭已經不可避免。

璇玑派會選擇出海,并不是逃跑,也不是茍延殘喘,只是為了保留一分元氣,以便在适當的時候打回來。

雖然鍺元修明白這道理,但是很難接受,一想到現在各門各派全都有能力逃跑,最後只留下一群普通人任由異族殺戮,心中就越發苦澀。

沒有人出聲。

朱元機沒辦法回答,他并非貪生怕死之人,否則他不會損耗壽算推演大劫的走向,不過他更在意門派的利益。

鍺元修心中充滿矛盾,朱元機卻沒有,他絕對不會為了平民百姓白白浪費生命,也絕對不希望門派中有人這麽做。

李素白則是心有成算,他不會走,而且太虛門道君以上的人物都不會走,只有那些後輩會離開,但是這話他不會對任何人提,也不屑提。

謝小玉則不想回答,他不赀得自己有那麽高尚,為了一群不相幹的人犧牲生命,再說,他就算有那麽高尚也做不到,因為他有家人和朋友,為了這些人,他必須活着。

至于兩位大巫則連想都不曾想,南疆的大巫可沒有悲天憫人的想法,例如敦昆,就算白衣寨被毀,他也不會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寨子,所以鍺元修說的那番話在他看來全是別人家的事。

“既然已經有逃跑的辦法,恐怕很多門派等不及大劫将至,現在就已經打算離開了。”鍺元修顯然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苦笑一聲,扯開話題。

“這不是很好嗎?有人幫我們探路。”謝小玉聳了聳肩。

謝小玉不認為先離開的門派占有優勢,現在離大劫還有一段時間,應該趁着最後的機會能撈多少就撈多少,在大劫開始前一年也來得及離開。

“天下到底多大?”敦昆突然問道。

苗疆的大巫中,有些人一輩子沒離開過寨子,因為整座寨子全都靠他們壓陣,敦昆就是如此,所以見識相對差得多,腦子也不靈光,只有少部分大巫比如羅老,年輕時到處歷練過,所以眼界廣、腦子好。

衆人看着彼此,這個問題還真難回答,至少朱元機、鍺元修都不知道答案。

李素白思索片刻,突然翻手掏出一張畫軸,這張畫軸已經有些歲月,雖然有法力加持,仍舊顯得古舊破爛。

李素白小心翼翼地攤開畫軸,那居然是一張地圖,上面可以看到很多零星的斑紋,正中央兩塊最大,其他都小得多。

“這是……”朱元機身體一震,他看到這幅圖後,目光就再也離不開。

“當年我的祖師爺也曾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他也想知道這天下到底有多大,而他是一個想到就做的人,為了這個疑問,他認準一個方向飛遁,前前後後花了二十七年的時間,最後到達婆娑大陸。這時他才知道,我們所在的天地其實是一顆圓球,如果一直往一個方向飛,最後會從另外一個方向回來,不過這顆圓球非常巨大,大到我們根本就沒有感覺,不知道大地居然是圓的。”

衆人一陣唏噓,能花二十七年只為尋求一個答案,這種事恐怕只有李太虛做得出來。

傳說中李太虛是個異常執著的人,甚至達到偏執的程度。

“這幅地圖難道是太虛道尊親手所繪?”朱元機輕輕撫摸着那幅地圖。

“當然不是,祖師爺雖然神通廣大,但他只是一個人,不可能将整個天下全都轉上一遍,所以回來後他收了一群弟子,不傳授他們別的,只教他們如何修練各種遁術,又以無上神通幫他們提升實力,前前後後花了百年的時間,強行制造出千餘名道君;然後祖師爺派這些前輩各自沿着一個方向前進,将沿路的海島全都勘測一遍,最終繪制成地圖。”李素白說出這幅地圖的來歷。

“不過對整個天下來說,這只不過是十之二三。雖然我太虛門歷代都有人繼續這項工作,但是天下之大,遠遠超乎你我的想象,肯定有疏漏,何況滄海桑田,萬年過去,有些島嶼已經沉沒,也有新的島嶼生成,所以這張圖只能參考,并不能完全當真。”李素白不希望這幅地圖讓大家做出錯誤的決定。

其他人聽到這些話,除了敬佩太虛道尊的執著,也贊嘆太虛門對祖師爺的推崇,這在其他門派是無法想象的。

以璇玑派為例,璇玑派的人恐怕都已經忘記祖師爺是誰,就算知道,也沒幾個人能說得清楚當年祖師爺有什麽豐功偉績,頂多記得祖師爺的訓示,因為那都保留在門規中。

唯獨謝小玉和朱元機對望一眼,眼神有些異樣。

謝小玉與朱元機都精通易算之術,一開始他們只是被太虛道尊的執著所震驚,但是漸漸地,他們腦中生出一個念頭——或許太虛道尊在萬年前已經預見什麽,或許這位上一個大劫的主角已經看到萬年後的危機,所以為後人留下這份禮物。

謝小玉兩人還懷疑李素白恐怕也有這樣的猜測,否則不可能将這件老古董帶在身邊,而是應該被小心翼翼地供在山門才對。

“即使滄海桑田,大致的情況應該不會改變。”朱元機說道。

謝小玉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喃喃自語道:“太虛道尊既然能這麽做,妖族恐怕也可以,或許做起來還更容易。”

“這話有道理,那些異族在萬年之前就有預謀,而且妖族中有不少擅長飛遁的種族,探勘地形比我們容易得多。”朱元機點頭稱是,但是随即話鋒一轉,道:“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就算妖族比我們更熟悉外海,想在茫茫無際的大海上找到我們也不容易,更何況就算找到我們也沒用,妖族中擅長飛遁的種族大多戰力孱弱,戰力強悍的種族未必擅長飛遁,兩者都擅長的種族數量更是稀少。”

妖族的血脈傳承是最大的優勢,同時也是最大的弱點,三大異族中,他們最不擔心妖族。

換成太古之時,他們或許還有一個忌憚——那就是某個妖族大能擁有掌上佛國或者袖裏乾坤之類的神通,可以随身帶着一支大軍;但現在不是太古之時,天地異變、大道隔絕,不但道君以上的修士被壓制得厲害,連空間法則都被限制大半。

事實上,就算袖裏乾坤沒有失傳,恐怕也沒人能練成,掌上佛國也一樣,這種秘法雖然沒有失傳,但是和遠古、上古之時已經不能相比,所謂的掌中佛國也就相當于內城的大小,而且如果要帶人還有限制,各種上乘的遁法都不能用。

由于空間法則被限制得厲害,也導致挪移變得越來越難。

在太古年間,挪移萬裏如同現在的瞬息萬裏一樣普通,那時還有各種挪移陣,從婆娑大陸到中土有挪移陣相通,瞬間就可以來往于兩地;到了上古年間,這些挪移陣還能使用;但神道大劫後,所有的挪移陣都變成廢物。

“妖族确實用不着擔心,頂多防備那些大妖,還有要小心龍族,那是海中之王;不過魔門和鬼族卻是大麻煩。”謝小玉糾正朱元機的話。

魔門現在似乎是陰宗當道,陰宗玩的是無形魔頭,幾十萬陰魔可以帶着就走;鬼族也一樣,鬼大多沒有形體,更沒有重量,準備一件養鬼的法器,同樣可以帶着幾十萬鬼魂四處行動。

三位道君沉思起來,最後都覺得有些道理。

“總會想到對策的。”朱元機自我安慰道。

莫倫老人沒有想那麽多,他歪着脖子看着地圖,突然一臉好奇地問道:“這上面星星點點的是什麽?”說着,莫倫老人指着一些海島上密布的小點。

謝小玉原本沒有太在意,想當然爾以為那是山峰或湖泊之類。

可讓謝小玉意想不到的是,李素白居然指着其中一個小點,說道:“這表示有人居住。”

“人?”衆人頓時伸長脖子。

兩位大巫感到好奇,謝小玉和朱元機卻不是這樣。

謝小玉從中土往東尋找,很快就找到一個稍微大的點,這毫無疑問是天寶州。從地圖上看,天寶州離中土不算太遠,在天寶州上果然也有一個小點。

“難道這些人都和天寶州的土蠻一樣茹毛飲血?”謝小玉問道。

“差不多。”李素白點了點頭。

謝小玉和朱元機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一絲訝異,同時還有一些迷惘,他們沒想到天下如此廣大,更沒想到到處都有人。

“這些人有沒有參與太古之時的人妖大戰?”謝小玉自言自語道。

“人族和妖族之間的戰争好像只發生在中土和婆娑大陸……”朱元機有些不太肯定地回答道。

太古之時離現在太遠,而且那時候根本沒有史料記載,人族和妖族那場大戰是靠口耳相傳下來,其中有多少事是真的,已經無人知曉。

“不對!人族既然遍布天下,妖族肯定比人族更多。而且中土和婆娑大陸和整個天下相比,只是兩座稍微大一點的島嶼,有什麽資格能決定整個天下的動向?”謝小玉面對這張地圖,心中頓時動搖起來。

太古之時,人族連中土和婆娑大陸都沒有完全占領,而中土和婆娑大陸在這張地圖中顯得非常渺小;至于所謂妖廷恐怕只是個笑話,那些妖王搞不好和莫倫老人、敦昆這樣的侗主差不多,連土邦王的地位都比妖王高,這樣看來,所謂的人妖大戰恐怕只是小打小鬧。

如此一來,其他幾場大劫似乎也變得毫無意義,規模甚至連人妖大戰都不如。

“不對!太古之時幾支最強的妖族都屬于陸上種族,海中的妖族只有龍稍微強一點。”朱元機突然說道,他和謝小玉想的是同樣一件事,不過他想得更深。

從這張地圖來看,如果将天下分成一百份,九十九份屬于海洋,陸地加起來只占一份。

如果照這個比例來算,生活在海洋的生靈應該遠遠超過陸地上的生靈,所以海族才應該成為妖族的皇者、成為天下的霸主。

可事實卻并非如此。

海洋中最強的是龍族,而且和人族相比,龍族的實力很恐怖,但在太古之時龍族在妖族中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族群,但并不是靠實力得來,主要原因是龍族能生,靠數量壓倒很多同等級的妖族。

兩人轉頭看着李素白,等着李素白給他們答案。

“我也不太清楚,這恐怕是我們所在這方天地最大的秘密。我太虛門的祖師爺曾經有過一個猜測——太古第一大劫恐怕并非我們想象中簡單,并不是我們現在所知。天道滅絕先天精怪,可能是先天諸靈争奪這方世界的主宰,最後的勝利者就成為我們現在尊崇的天道,而這場争鬥的主戰場毫無疑問就在中土和婆娑大陸之間的某個地方,正是因為先天諸靈殒滅,才使得天地間的其他生靈擁有智能,這才有了妖族和人族。”

李素白口口聲聲說不清楚答案,但語氣卻異常肯定,顯然在他心目中,自己祖師爺的話絕對不可能有錯。

謝小玉無法判定這個猜測是否準确,只覺得有幾分道理。

兩位大巫卻顯得異常震驚,好半天,莫倫老人遲疑着說道:“好像确實有這種說法。古老相傳,太古之時諸靈并立,山有山靈、水有水靈、一方土地就有一方神靈,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諸靈打了起來,力強者擊敗力弱者,不但占有對方的土地,還吞噬對方的力量,最後最強的靈就成為天,掌管着無數能力,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靈存活下來,每一個靈掌管一個界。”

聽莫倫老人這麽說,謝小玉突然想起天蛇老人曾經提過一些與其有關的事,心想:給予天蛇力量的騰蛇星不就是先天諸靈之一?

天蛇老人曾經說過,這個靈并沒有殒落,只是陷入沉睡;他還說過,沒有殒落的靈數量不少,有些被逼出這個世界,有些另立一界。

猛然間謝小玉想到妖界、魔界和幽冥鬼界,心想:會不會這些界就是先天諸靈所化?

如此說來,當年妖皇開辟一界并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只是運氣好,和某個先天之靈取得聯絡,這才能破開虛空,将整個族群遷過去。

魔界和幽冥鬼界可能也是這麽來,唯獨仙、佛兩界有些難說。

謝小玉只感到腦子越來越亂,各式各樣的想法紛紛湧出來,他不敢繼續想下去,怕最後被無窮無盡的想法淹沒。

一個真正的聰明人,首先要知道如何節省腦力。

“這些東西離我們太遙遠,沒必要多想,眼前應該考慮如何熬過這場大劫。”謝小玉看着遠處的大海說道。

此刻,謝小玉已經打定主意,大劫過後若還活着,他就要學太虛道尊那樣用下半輩子的時間解開這個謎題。

十萬裏蠻荒神秘而深邃,平時很少有人來,這天卻有一道遁光落下來,落下之處是一座狹窄又幽暗的峽谷。

李素白收起遁光,輕輕揮了揮袍袖将其他人放出來,然後轉頭東張西望,好半天才贊嘆道:“很不錯,好一座世外桃源。”

幽暗的峽谷中隐約可見一排排依山而建的竹樓,其中一部分竹樓相當簡陋,裏面放滿籠子,雞發出的咕咕咯咯聲不絕于耳,顯得異常嘈雜;還有一部分竹樓內全都橫放一根根很粗的竹管,上面好像種着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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