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陣 (1)
月夜下,一條漆黑的大蛇橫亘于山嶺之問,有一個人盤腿坐在蛇頭上,那人是羅老。
在羅老的對面有六位大巫虛空而立,大家都互相對峙着。
突然山嶺上噴出一道火柱,躐起百餘丈高,将夜晚照得通明。
有兩位大巫同時瞳孔緊縮,他們完全能感覺到無數魂魄随着這道火柱飛起,然後迅速消散。
“龍王寨完了。”最年邁的大巫長嘆一聲。
原本他也是龍王寨的鐵杆盟友,換成以前,他恐怕早已經闖過去,但是此刻他只在一旁看着。
“你和瑪夷姆打算什麽時候回來?如果你們肯帶領着我們将那些漢人趕走,我就跟着你們幹。”另一位大巫沒有絲毫哀傷,他對龍王寨早已失去好感。
羅老搖了搖頭,苦笑道:“你別問我,也不要把我和瑪夷姆想得那麽風光,現在混得好的是天蛇、莫倫和敦昆。”
“這怎麽可能?以你和瑪夷姆的算計,還能讓莫倫、敦昆踩到你們頭上?更別說天蛇那個孤家寡人。”這名大巫根本不信。
“我有必要騙你們嗎?強中更有強中手,我和瑪夷姆的腦子比不過別人,只能認輸。”羅老嘆道,他對此事仍舊耿耿于懷,否則也不會在戰場上自揭其短。
衆人先是一臉不信,漸漸轉變成駭然,因為他們看出羅老不像是在開玩笑。
“難不成是那個……什麽應劫之人?”
此刻南疆的大巫都知道謝小玉這個人,謝小玉已經名動天下。
“你們可不是省油的燈,難道心甘情願被踩在底下?”最年邁的大巫猶豫着問道。
“倒算不上被踩在底下,只是沒有以前的權柄風光。”羅老嘆道:“那小子确實有本事,敦昆跟了他三個月,居然另有感悟,現在實力已經超出我這個老家夥;至于我、莫倫和天蛇……難道你們沒有發現一些不同之處?”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打量着羅老,好半天,年邁的大巫叫道:“你……你好像比以前年輕多了。”
其他大巫這才醒悟過來,紛紛投去詫異的目光。
“那小子有辦法幫你們延壽?”最年邁的大巫急切地問道,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他的年紀同樣不小,他也怕死。
“你就別琢磨這個了,那小子确實有延壽的藥方,可惜材料難找,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煉成一些,都已經讓我們幾個老家夥用了。”羅老幹脆堵上對方的口,否則等到将來把人騙進來卻發現沒辦法做到,那就麻煩了。
羅老老奸巨猾,他很清楚雖然他将話說死,并不意味着對方就能死心,他剛才說得很明白,謝小玉的手中有藥方,而且已經成功一次,那麽就可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這絕對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這時,遠處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氣息,羅老的臉色驟然一變,其他大巫也個個變色。
“是……阿克塞!”最年邁的大巫難以置信地看着龍王寨的方向。
那片山頭完全換了一副模樣,火不見了,倒塌的寨牆重新恢複原狀,早已經被夷為平地的竹樓重新聳立起來,龍王寨又恢複到最繁華時的模樣。
“第二重天地……”羅老喃喃自語道,他當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麽,他也沒想到阿克塞居然一直隐藏着實力。
“你好像一點都不慌。”一個大巫問道。
羅老轉過頭,淡淡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莫倫的實力,憑那頭鬼王就足以對付阿克塞,更別說還有敦昆,那家夥領悟的是另外一種力量,不比第二重天地差到哪裏。”
羅老的鎮定,讓原本有些動搖的幾個大巫頓時收起心思。
“現在趕過去也晚了,你們應該很清楚阿克塞的為人,你們之前沒有幫忙,現在他的寨子已經徹底毀了,他會感激你們嗎?”羅老嘿嘿一陣冷笑,讓衆大巫心底發寒。
衆大巫當然知道阿克塞的性情,剛才他們沒過去救援就已經沒有退路,阿克塞肯定認為他們都背叛他,此刻他們只能盼望着羅老這邊能夠獲勝、滅掉龍王寨,殺死阿克塞,大家才能有一條活路。
衆大巫剛這麽想,就看到那片山頭上冒出一股黑煙,将龍王寨整個包圍起來。
“這是敦昆的力量?他變得那麽強?”一位大巫喃喃自語道。
這些大巫互相都認識,也知道對方的底細,一看到黑煙就知道這是敦昆的手段,所以才感到震驚。
化身天地比拼的就是演化出來的天地力量,力強者勝,此刻這股黑煙将阿克塞顯化的龍王寨包圍起來,無疑證明敦昆更強,讓衆大巫暗自慶幸剛才沒有做傻事。
“現在還只是開始。”羅老不以為意地說道。
最年邁的大巫突然心頭一動,剛才羅老提到延壽秘藥時,他就已經生出投靠的意思,此刻看到羅老如此篤定,這個想法變得越發真切。
“阿克塞可不容易殺,時間拖得久了,萬一漢人來援……”最年邁的大巫欲言又止,等着羅老請他們幫忙。
然而那年邁的大巫盤算落空,羅老微微一笑說道:“不怕,既然敢摸老虎屁股,肯定已經有準備,官府那邊自身難保。”
“自身難保?”大巫驟然變色。
“我們這邊只是開場,正戲在那邊。”羅老苦笑道。
月夜下,一支隊伍正在悄悄趕路。
正戲即将上演。
“這不是去龍王寨。”依娜疑惑不解地看着四周。
“如果沒有人援救龍王寨,憑莫倫、敦昆他們足夠幹掉阿克塞;如果有人援救,我們去了也沒用,反倒礙手礙腳。”蘇明成有些無奈地解釋道。
這事讓蘇明成有點郁悶,他是知情人,依娜卻不是,好在這不是針對依娜一個人,連洛文清、肖寒等人都不知情,甚至幾位大巫也是臨行前才知道整個計劃。
依娜沒有多想,她知道謝小玉不告訴她真相肯定不是因為信不過她,而是她不擅長演戲。
這次他們從蠻荒深處跑出來絕對是件非常危險的事,萬一走漏風聲,很可能會被朝廷一網打盡,偏偏沒人敢保證身邊沒有探子,何況之前進入蠻荒的一路上就有人想留下記號,甚至躲在蠻荒深處的這段日子裏,也總有人想跟外面通風報信。
“我們那小子是要對付什麽人?”依娜問道。
蘇明成附到依娜的耳邊,輕聲說道:“老大打算給朝廷一些顏色看看,省得朝廷以為我們好欺負。”
“他要對付漢人?”依娜臉色微微一變,感覺有些滑稽,因為攻打龍王寨的是一幫苗人,而領人攻打漢人的卻是一個漢人。
“應該說是朝廷而不是漢人。”蘇明成連忙糾正。
對修士來說,這絕對是兩種不一樣的概念,大部分道門修士都認可自己是漢人,卻對朝廷沒有敬意。
蘇明成兩人悄聲低語,前方已經是南疆的邊緣,山勢漸漸變得低緩,而且到處都是梯田。
依娜頓時緊張起來,在南疆時還可以靠熟悉地形和對方周旋;可到了這裏,卻變成四面皆敵,就算得手想逃出去,恐怕也沒有那麽容易,要不是對謝小玉深有了解,依娜說不定會懷疑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想讓所有人送死。
“到了。”
一聲輕響打斷蘇明成兩人的交談,那是謝小玉的聲音,與此同時,很多東西徑直闖入衆人的腦中。
羅老、莫倫老人、敦昆、瑪夷姆都去了龍王寨,只有天蛇老人在這邊,因為只有他在,這支隊伍的每個人才能心意相連。
謝小玉傳過去的是一張地圖,上面布滿或明或暗的亮點。
跟着謝小玉在蠻荒深處闖蕩,所有人都已經習慣這套東西,那些亮點就是需要對付的目标,亮點越亮,說明數量越多。
“這裏是朝廷屯兵的地方。”依娜差點叫了起來。
原本依娜以為謝小玉只想攻打某個關隘以顯示一下實力,沒想到他居然打算一口吞掉朝廷的大軍。
那連成一片或明或暗的亮點仿佛夜空中的星河,沿着山嶺連綿起伏,少說有五、六裏,駐紮于此的軍隊恐怕有七、八萬名。
這可不是普通的軍隊,而是朝廷費盡心機訓練出來的神道大軍,每一個士兵都是修士,依娜和這些軍隊打過仗,知道對方的厲害。
這時,越來越多的東西傳進衆人的腦中。
這一次不但依娜瞪大眼睛,就連蘇明成也有些難以置信,因為謝小玉的目标是全殲。
“你瘋了?”蘇明成連忙傳音過去:“朝廷費盡心機才弄起這樣一支大軍,你将他們全都殺掉,你不怕朝廷——”
還沒等蘇明成說完,謝小玉就已經傳音回來:“放心,不會比現在更糟糕。”
“怎麽可能?”蘇明成滿嘴苦澀。
“朝廷指望這支軍隊可以幫他們抵禦異族,現在被我幹掉,就證明他們不堪一擊,這反倒是件好事。”謝小玉顯得很冷酷。
謝小玉已經将自己定位為一個統帥,身為統帥就必須鐵石心腸。
眨眼的工夫,一道道命令發布下去,為了這次行動,謝小玉推演很久。
随着命令的下達,一支支隊伍迅速散開,悄無聲息地進入自己的陣位。
這些苗人被訓練将近兩個月,服從命令已經成為習慣,不過他們的心情和以往有些不同,畢竟以前的目标是妖獸,而這次他們要對付的是人,是朝廷的軍隊。
在一座山嶺上的一道罅隙中,謝小玉靜靜站在那裏眺望着遠處的軍營,他在觀察軍營的布置,尋找那些隐藏在暗處的哨卡,同時也計算一旦發起攻擊對方可能做出的應對之策。
這是初戰,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不知道過了多久,虛空中傳來一陣波動,幾道身影冒出來,為首的正是陳元奇。
“你真打算這麽做?”陳元奇輕嘆一聲。
“與其讓他們死在異族手中,給大家當頭一擊打擊其他人的信心,還不如讓他們死在我手裏。”謝小玉知道這話太冷酷,但是沒辦法。
神道在上一次大劫中就已經證明是錯誤的方向,雖然神道之法很強,卻有致命的弱點,還不只一個,更讓謝小玉感到厭惡的是,因為擁有這種不可靠的力量,朝廷變得肆無忌憚。
“掌門師兄讓我轉告一句話,還是以大局為重。”陳元奇嘆道。
“扪心自問,對于這種說詞你會在意嗎?”謝小玉以前絕對不會這麽說,現在他不在乎了,甚至他沒說這是屁話已經算客氣了。
如果以大局為重,璇玑派完全可以公開從謝小玉這裏得到的技術,而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以後別想再從他這裏得到任何東西,再說這句話更應該對朝廷說,因為最不顧全大局的是朝廷。
被謝小玉反嗆一句,陳元奇倒不在意,事實上他師兄讓他轉告這句話并沒有指望能夠說服謝小玉,就如同他們也無法說服朝廷、無法說服劍派聯盟,更無法說服佛門。
此刻,謝小玉的注意力早已經轉移到那座兵營上。
在謝小玉的芥子空間裏,意識深處,有兩座天機盤快速轉動着。
盡管有了那座虛幻的天機盤,謝小玉還是沒有放棄原來那座天機盤,他一直擔心用他化自在有無形劍氣和大夢真訣推演出來的東西會突然失去作用,或者給他一個假的答案,而原來那座天機盤絕對不會出錯,也不會騙他。
在謝小玉的眼前,許多虛影快速晃動着,每一道虛影都代表着一種可能。
其實謝小玉已經推演出最完美的方案,可惜沒用。一個多月的磨合已經告訴他一件事,他的命令絕對不可能被百分之百執行,即使他采用陣法的方式、即使那些隊長和他的配合已經非常有默契,仍舊會有誤差和延遲,越是完美的東西越是不能允許存在誤差,所以此刻他需要的是讓方案變得簡單一點。
突然,遠處有一排亮點朝着這邊而來。
謝小玉的腦中立刻浮現許多疑問:這是怎麽回事?難道有人暴露了?或是有人暗中示警?還是例行巡邏?
兩座天機盤也迅速轉動起來,計算着各種可能。
過沒多久,結果出來了,八成以上的可能是他們暴露了,不過朝廷軍隊反應遲鈍,雖然看出有問題,卻沒有立刻做出應變,而是派這隊人過來察看。
與此同時,天機盤還給出結論——他不能再拖下去了。
謝小玉輕嘆一聲,他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
“準備!”謝小玉下令道。
瞬間,所有人的眼睛裏都多了一層淡淡的紅光,仿佛整個世界蒙了一層血色。
在紅光中,有一些地方顯得特別亮,這些地方就是他們攻擊的目标,目标旁邊還有一個很小的轉盤,上面有一根游絲轉動着,這是攻擊的标志,游絲一出現,就代表他們必須開始準備,游絲消失的一剎那,他們将射出手中的飛劍。
這是嘗試無數次後最終确定的辦法,算不上最完美,因為速度有點慢,但是這種辦法最安全,可以将失誤減到最低。
游絲轉動到一半的位置時,很多苗人半跪在地上,身後背着一只大箱子。
箱子呈長條形,一人多高、三尺寬,頂部全是蜂窩般的孔洞,每一個孔裏都插着一根鐵條,這東西和軍隊裏用的“一窩蜂”很像。
游絲變得越來越短,突然火光一閃,游絲徹底消失。
紅光閃現的同時,所有箱子都射出刺眼的電光,無數半透明光芒從箱子內疾射而出。
那片連綿數裏的軍營上籠罩着一個巨大的禁制,像是半透明的罩子,當難以計數的半透明光芒射在上面的時候,這道禁制變得異常明亮。
不過這道禁制沒能擋住突如其來的攻擊,它的反應不夠快,而且軍營太大了,它鋪得這麽分散,防禦力被降低,攻擊它的又是一群劍修,劍修的攻擊力最為集中。
禁制被瞬間穿透,飛進去的東西看起來不像飛劍,像是根棍子,但是快要落地之前,它們全都爆散開來。
那确實是飛劍,它們一把疊着一把,所以看上去像根棍子,飛散後則如同炸開的火花。
沒有人控制這些飛劍,但它們卻會自己尋找目标。
剎那間,剛才還一片寂靜的兵營變成修羅場,到處是亂舞的飛劍,耳邊盡是咻咻的聲響,再加上随處爆發的劍氣,刺眼的閃爍光芒此起彼伏,到處是飛濺的血光,臨死時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同時,地圖上的亮點一下子消失大半。
謝小玉完全無動于衷,此刻他根本沒有一絲感情,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是在看戲,好像這一切都和他沒有任何關系。
但其他人做不到,那幾位道君全都臉色微變,他們不是沒殺過人,甚至看過的很多場面遠比這要大得多,不過以前他們看過的大場面全都出自道君以上的人物之手,這一次不同,發出這一擊的只是一群練氣層次的人。
一擊出手,那些苗人立刻扔掉背着的箱子,與此同時,負責飛遁的苗人迅速催動法訣,一道道看不見的陰影朝着軍營飛去。
這就是他們演練近兩個月的戰法,先在七、八裏外出手,萬劍齊飛,能殺多少就殺多少,然後再沖進百丈內徹底解決殘敵。
此刻那座軍營已經殘破大半,頂上那層禁制明滅不定,已經沒有什麽效果。
衆苗人闖進去後,立刻分散開,不過他們并非随意散開,而是踩着各自的陣位。
魚龍幻變陣可分可合,合則龍形,分則魚形,這種百鬼夜行陣脫胎于魚龍幻變陣,自然有着同樣的妙用。
衆苗人踩着陣位而行,身子隐藏在一片暗影中,四面八方卻有許多若隐若現的虛影,讓人分辨不出真僞,腳步也飄忽游移,快如鬼魅,還能短距離挪移。
衆苗人的手中全握着劍匣,一旦看到活着的官兵,就會立刻射出匣中飛劍,一旦飛劍出手,他們根本不管是否命中,而是立刻發動挪移陣瞬間改變方位。
這套打法将“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發揮得淋漓盡致。
致命的還不只是飛劍,每一個苗人腰際都挂着幾只口袋,他們一闖入軍營就将這些口袋随手扔出去。
口袋一落到地上,立刻自動打開,許多蠱蟲飛出來,它們已經餓了許久,對血肉充滿饑渴,四周的血腥味也刺激着它們。
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全力一擊立刻遠遁,一個潛伏暗處伺機偷襲,那些在第一波攻擊中僥幸活下來的官兵眨眼間就死傷殆盡。
只是片刻工夫,剩下的亮點也一個接着一個熄滅。
突然謝小玉的瞳孔一陣緊縮,感覺虛空中傳來微弱的波動,是有道君要過來,這肯定是朝廷請來助戰的道君。
但謝小玉早有防備,剎那間,十幾道刺眼的劍光從旁邊的樹林中射出來,這是他事先埋伏的一波人馬。
下一瞬間,那些微弱波動全都紊亂起來,有些随即消失,有些變得極不穩定,只有兩道身影冒出來。
兩位道君一出現,全都滿臉怒氣、殺意沖天,其中一個人擡手就放出一道清冷的光芒。
不過還沒等那道君出手,無數半透明劍光就從四面八方射來。
随着一聲冷哼,其中一位道君眼中神光一閃,剎那間一把把飛劍浮現,如同凍結般定在半空中。
将射來的飛劍全都定住,兩名道君就想痛下殺手,但他們的臉色随即大變,身子一晃,同時化作一道虛影瞬間飛出數裏之外。
兩個道君剛閃開,剛才他們站立的位置就炸裂開來,無數飛針朝着四面八方攢射。
接二連三被弄得灰頭土臉,兩位道君怒不可遏。
這時傳來冷冷的說話聲:“換成我是你們,我絕對不會随意出手。”
說話的是陳元奇,與此同時,另外幾位道君也都顯露身形。
兩個道君一看到對面有這麽多人,頓時臉色大變,其中一個道君立刻想到這是一個陷阱。
之前在赤月侗,道府已經嘗過苦頭,四個道君只逃回一個,還失去肉身,只剩下元嬰。
“放心,如果要殺你們,剛才你們出來的那一瞬間我們就已經動手了。”另外一位道君冷冷說道,此人來自太虛門,同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比出自陳元奇之口更有分量。
果然,那兩個道君看清楚此人頓時放下心來,同時也不敢再動什麽心思。
“天劍山掌教師兄曾經說過他拜訪過貴派掌門,李掌門親口答應不會偏袒任何一方,難道貴派改變主意了?”年紀較大的道君立刻問道。
“這就要問你們自己了!不久前師兄向婆娑大陸佛門興師問罪,這件事你們難道不知道嗎?你們居然和那幫和尚攪和在一起,如果你們是為了将來的大劫準備,這也可以理解,但是你們幹了什麽?”太虛門的道君一上來先扣了一頂帽子。
兩個道君一時語塞,他們只感到冤枉,并不是他們主動聯絡婆娑大陸的佛門,而是那邊找上門來。
看到兩個道君不敢動手,謝小玉也見好就收。
随着謝小玉下達一道道命令,原本分開的苗人迅速合攏在一起,仍變成百人一隊,從不同的方向蹿入山嶺中。
兩位道君只能無奈地看着一隊隊人馬從眼前消失,他們根本不敢動,因為對面有八位道君壓陣,更因為其中有個太虛門的道君。
過了片刻,虛空中又傳來陣陣波動,剛才被強行打斷因此無法挪移過來的道君再次破開虛空,當然也有人選擇更直接的辦法,只見幾道遁光破空而至,眨眼間來到近前。
和剛才那兩位道君一樣,此刻跑過來的這些人全都怒不可遏,但其實他們挪移到一半的時候被人打斷,這并不丢臉,道君都有這樣的本事,有些真君也能做到,丢臉的是被打斷的方式。
攻擊那些道君的是一種靈體,那東西介于靈鬼和陰魔之間,能像前者一樣化虛為實,也可以像後者一樣穿梭虛空。
如果換成在其他時候,那些道君根本不會在乎這種東西,因為它們沒有殺傷力,根本無法造成危害,本身又很孱弱,很容易滅殺;但是他們挪移到一半,進不得、退不得,也不能格擋、不能閃避,偏偏這東西見縫就鑽、見孔就入……別說道君,就算天仙都受不了,這怎麽能讓他們不怒發欲狂?
不過等到看清楚這邊的陣勢,那些匆匆趕來的道君全都如同冷水澆頭般,他們首先想到的也是“陷阱”。
“戲看完了,我們該走了。”陳元奇淡淡說道,說着他的身體漸漸消失。
另外幾位道君也一樣,全都遁入虛空中。
他們來這裏總共有兩件事,一件是幫謝小玉壓陣,擋住朝廷這邊的道君,另外一件是看看效果,他們要親眼見識謝小玉訓練的這支軍隊的實力。
現在,戲已經看完了,事實證明這套戰法确實恐怖。
這邊只有兩千名苗人,以前沒有一點基礎,從入門到練兵前後還不到八個月;而那邊是數萬名軍隊,軍中士卒全都是百裏挑一的精銳,并在三年前被傳授神道法門,如今居然在彈指間灰飛煙滅。
既然有了結論,這些道君覺得沒必要繼續待下去。
這些道君遁入虛空中時,當然沒忘記将謝小玉等人一起帶走。
太虛門道君最後一個離開,他遁入虛空前,朝對面那些道君冷笑一聲,然後語氣硬邦邦地扔下一句話:“你們好自為之。”
夜再次變得寂靜,甚至比原來更靜,原來還有人站崗放哨、來回巡邏,現在卻一片死寂。
活着的人還有,不過數量極少,不超過百人。
看着底下那凄慘的情況,衆道君全都陷入沉思中。
其中一個道君淩空虛劃,食指微微發亮,亮光構成一個繁複的符篆,當他劃完最後一筆,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嗚嗚的聲音,那些戰死的亡魂紛紛朝着這邊聚攏過來。
閉上眼睛後,那道君搜索這些亡魂的記憶。
過了片刻,那道君的臉色有些發白,轉頭朝着先到的那兩位道君問道:“這些人不是陳元奇他們殺的?”
“當然不是,再怎樣陳元奇也是道君,怎麽樣都不可能對這些小角色下手。”年長的道君回答道。
“你看出了什麽?”一位腰系劍囊的道君眉頭微皺。
“這些記憶很淩亂,大部分的人死得不明不白,他們只知道被偷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殺了;一小部分人知道偷襲他們的是苗人,但這些苗人很詭異,用的是飛劍,而且擅長挪移,出手極快,不管是否命中都會立刻挪移遁走。”這位道君說出他看到的東西。
“一擊不中,全身而退!”
在場之人都是道君,就算不是劍修,也明白這個道理。
“知道有多少人嗎?”腰繁劍囊的道君連忙問道。
觀亡魂的道君搖了搖頭。
“大概有一、兩千人。”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最先到這裏的道君,他來的時候,衆苗人還在肆意殺戮,他曾經用神念掃了一下,雖然沒有仔細數,大致的數量卻是知道的。
聽到這番話,衆人倒抽一口涼氣。
“只有這麽點人?我還以為至少得有兩、三萬人。”一位道君說出大家心中的想法。
“那小子手下的苗人加起來才五千人左右。”腰系劍囊的道君最清楚謝小玉手中的實力。
“如果他真的有兩、三萬名手下,豈不是可以直接殺入紫禁城?”一位年輕的道君若有所思的說道。
這話頓時提醒衆人,一個腦子轉得快的道君随即道:“真有那麽多人的話,還有必要殺入紫禁城嗎?幹脆直接上天劍山或者萬象宗不是更好?”
雖然這話說得難聽,卻讓人心驚肉跳,特別是腰系劍囊的道君和另外一個身材矮胖的道君更是神情陰沉,他們一個是劍派聯盟的成員,一個是萬象宗的長老。
“沒想到神道大軍如此不堪一擊。”一位年長的道君連忙岔開話題,不過他說這話顯然是意有所指。
對神道之法,并非只有朝廷看重,很多人都将其視為對抗異族的王牌,但是眼前的景象卻讓人大失所望。
有第一個人,自然也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另外一位道君随即說道:“神道之法弱點太多,當年神道大劫是因為大家都不清楚,現在大家都已經明白神道的短處,還對神道大軍抱以希望實在愚不可及。”
這位道君将神道之法貶得一錢不值還有其他心思,他所在的門派不屬于劍派聯盟,也和朝廷無關,只是因為劍派聯盟仿造天劍舟成功,聲勢大振,又和朝廷結盟、和佛門連手,因此靠攏過來。
現在形勢逆轉,那邊又有殺手锏在手,連太虛門都偏向那邊,劍派聯盟眼看就要失勢,這位道君當然要調轉方向。
不只是這個道君有其他想法,在場的衆道君有一半人和他的情況差不多,此刻都動了同樣的心思。
“此事關系重大,老夫必須回山門一趟。”一位老道君開口了,這話當然是托詞,回去後他肯定不會再來。
“同回、同回。”另外一位道君也連聲說道。
那兩個道君不顧其他人的反應,瞬間化作兩道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有這兩個人做出表率,其他人都生出去意,之前已經開口的兩位道君也跟着走了,緊接着又有人悄然離開。
轉眼間這裏只剩下五個人,其中三位是道府的人,他們得到那麽多年的供奉,不好意思離開,不過這三個人也打定主意不再多管閑事。
這時,一道火光憑空出現,火光徑直投入一名矮胖道君手中。
那人只掃了火光一眼,頓時臉色大變,轉頭說道:“龍王寨也出事了。”
“那個老苗不是好東西,死了就死了,最好臨死爆發,拉個人同歸于盡。”一位道府的道君不以為然地說道。
這名道君非常明白矮胖道君的意思是希望他們增援龍王寨,但此刻他只想從中抽身,哪裏肯再卷入這等紛争中?
“是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龍王寨心懷叵測,何必救他們?再說,就算我們去救,也未必能救得下來,誰知道那邊有沒有埋伏?各位也看到了,剛才那邊來了幾位道君?連太虛門都來了,圍攻龍王寨的人還會少嗎?”另一位道府的道君接着說道。
最後一位道君看到另外兩個道君都表态,怕增援龍王寨的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也不得不說道:“這話有理,我們現在畢竟是在南疆,而且龍王寨做得太絕,讓其他苗寨的人全都心懷怨恨,之前連龍王寨的鐵杆盟友都棄之而去,那幾個大巫登高一呼,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加入他們麾下……南疆已經成為危險之地,朝廷将這麽多軍隊扔在這裏,危險、危險。”
原本這道君只是順口推托,卻沒想到說完後其他人全都心頭一動。
這話确實一點都不假,南疆畢竟是苗人的地盤,原本是因為苗人不團結,所以朝廷才沒遭遇到什麽抵抗。之後赤月、白衣兩座寨子的人逃了,龍王寨又投靠朝廷,南疆這才被平定。
但現在龍王寨被滅,赤月侗、白衣寨回歸,又因為前一段日子打壓苗人太厲害,導致苗人全都心存怨恨,此刻的南疆已經是烈火烹油,随時可能爆發危機。
這下子連天劍山、萬象宗的兩位道君都沒心思管龍王寨,他們得考慮的是局勢一旦轉壞,應該采取什麽樣的對策。
“此話當真?”
秦文遠臉色大變,而且不只是他,旁邊兩位師爺也駭然變色。
“千真萬确!現在龍王寨已經被夷為平地,我剛才過去看了一下,整座山嶺都化為一片焦土,原來是龍頭的地方從裏面爆開,整座山都炸飛了。”
說這番話的是那個萬象宗的道君,此人姓吳,道號子陽,是曹正卿的弟子。
曹正卿是當今聖上的老祖宗,是朝廷背後最大的靠山,正因為如此,朝廷上下對吳子陽敬畏有加,不過吳子陽倒是會做人,并不拿身分壓人,此刻他就擺明立場只是來協助,真正的主事之人是秦文遠。
“這可麻煩了!阿克塞一死,加上苗人全都心懷怨氣,南疆局勢必定無可挽回。”一位師爺也和其他道君執一樣看法。
“難道要我下令将軍隊全都撤出去?”秦文遠皺緊眉頭,焦慮不安地來回踱步。
秦文遠的前任好不容易打下南疆,只是因為道府不滿,這才卷鋪蓋走人,讓他占了一個巨大的便宜,如果南疆從他手中失去,他豈不是顏面盡失?
看到秦文遠猶豫,師爺連忙勸道:“大人,切不可遲疑。就算退出,也不是您的過錯,誰能想到苗人的實力會變得如此強悍?同樣也沒人能想到阿克塞這麽不會做人,弄得天怒人怨。我們原本指望他能穩定苗疆,現在反倒成為那邊的助力。”
秦文遠有些被說動,他要考慮自己的面子,但他也知道現在撤出來還來得及,頂多面子不好看,但朝廷不會斥責他,哪怕那八萬兵馬全軍覆沒,也不能說是他的錯,可如果等到局勢惡化,所有軍隊都葬送在南疆,并且牽連到西南和東南的戰事,他就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