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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恐怖分身

“一起上?好大的口氣。”碧連天內山門的大殿中,一位長老氣鼓鼓地嚷道。

不過其他人卻沒像這長老這樣,而是低頭思索着。

“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另外一位長老問道。

“應該是怕麻煩。那幫後輩中着實有幾個懶怠人物,就算打贏他們,他們也會一直死皮賴臉、糾纏不休,所以謝小玉直接讓他們挑出十個人,等于設了一個限制。想向謝小玉挑戰,他們先要打過一場,還要同時找出十個人一起挑戰。”明夷腦子不錯,立刻猜到謝小玉的意圖。

“恐怕還有一個意圖,那些真正有傲骨的小輩肯定不屑以多取勝,會站出來的恐怕都是心性不夠之人,恐怕……他沒安好心眼。”明和身為掌門,智慧自然不會比明夷差,而且他比明夷更了解謝小玉。

“你是說……他會下狠手?”明夷抽了一口涼氣。

“不是下狠手,而是下死手。”明和冷冷地看了明夷一眼,道:“你們好像忘了,謝小玉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應劫之人不一樣,他的名頭不是哪位前輩給的,而是憑本事殺出來的。他也從來沒說自己是劍宗傳人,這個頭銜是用九空山兩位真君的性命換來的。他從天寶州一路殺回中土,死在他手裏的人不知凡幾,還是真人的時候,他就殺了十幾個真君,這還不包括他在天門裏殺掉的那些真君級的異族。這個人殺性很重,誰敢說他不會在比鬥中斬殺挑戰之人?”

明和這番話讓衆位長老啞口無言。

仔細一想,謝小玉那凜冽的殺意确實讓人毛骨悚然,小輩裏,肖寒已經算是心狠手辣,殺的人卻遠沒他多。

“好算計!怪不得之前他不阻止別人辱罵劍宗,原來還有這樣一層用意。”明夷現在也明白過來。

如此一來,謝小玉就算殺人也有理由,對方辱及師門,殺了也是白殺,甚至如果被殺之人的尊長想找謝小玉算賬,必須問劍宗答不答應,最後很可能仇沒報成反被滅門。

明夷這麽一說,等于肯定明和的猜測,原本在衆人眼中,謝小玉下殺手的可能性只有三成,現在有了八成以上。

“這怎麽辦?”一位長老傻了,道:“如果不阻止,那就是十條人命,接下來肯定會有一大堆麻煩,可能大劫未起已經仇殺不斷;如果阻止,我們兩邊不是人,那些向謝小玉挑戰的小輩絕對不會念我們的好。就算我們明說謝小玉會趁機殺人,他們也不會在乎,說不定還夢想着反過來殺掉謝小玉。”

一時之間,大殿中一片愁雲慘霧。

此刻,這些人終于知道做大有做大的好處,同時也有壞處——人多嘴雜,心思紛亂。

“以前我一直不服玄元子,現在看來,我确實不如他。玄元子心思細密、滴水不漏,當初他沒有盲目拉攏各派,一開始只限璇玑、北燕山、摩雲嶺和我們四家,之後才多了九曜、翠羽宮兩派,然後才發展一些中等門派,保守是保守了點,卻不會有争鬥。”明和嘆道,不過他還有半句話沒說——他更羨慕玄元子沒人掣肘。他也想慢慢來,可是明夷一脈和那幾位太上長老不願意。

“好了、好了,不要再說這種話。”一位太上長老打斷明和的話,能夠修成真仙,就算是傻子也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人精,怎麽可能不明白明和的未盡之言呢?

“還是說正事吧!到底要不要讓那些小輩比鬥一場?”另外一位太上長老開口問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和身上。

明和只能苦笑,當初明夷一脈搶着拉攏各派、組建五行盟,根本不在意他這個掌門,現在出了纰漏卻撒手不管,要他來拍板定奪。

“為什麽不讓他們比鬥?我們憑什麽阻攔?”明和反問道。

“如果謝小玉将那十個人全殺了,那怎麽辦?那些小輩的師門鬧起來又怎麽辦?”

明夷果然不是東西,剛才逼着明和表态,現在又來興師問罪。

“那麽就聽聽師弟的高論,你說怎麽辦?”明和反将一軍。

“我不知道,這是一件兩難之事,如果讓我選擇……我只當不知道此事,那些小輩要挑戰盡管去,謝小玉想提條件也可以自己出面。”

明夷縮了,但他确實可以這樣說,因為他不是掌門,用不着負責任。

可如果碧連天真的這麽做,那就太沒擔當,必然成為大門派中的笑料。

“明夷,夠了!”一位沒卷入紛争的太上長老終于看不過去,厲聲斥責道。

明夷頓時閉上嘴巴,他可不想将中立派系逼到掌門那邊。

“各大門派都是掌門說了算,在掌門沒有做出錯誤決定之前,我們這幫老家夥就別亂插手,免得壞了規矩。”說着,這位太上長老轉頭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太上長老。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碧連天走到現在這一步是誰的過錯?每個人心裏都有數。

幾個太上長老全都不說話,他們并沒有壞心眼,也不是要和明和争權力,只不過之前形勢一片大好,他們都昏頭,再被明夷一番蠱惑,全都覺得機會難得;現在局勢逆轉,他們也都知道錯了,只不過要讓他們承認錯誤不可能,面子上過不去。

“明和,這件事就交給你,你盡管放手去做,反正現在已經是一個爛攤子,再壞也壞不到哪裏。”這位太上長老繼續說道。

這位太上長老是在幫明和說話,先定下基調,前面的一切都是錯的,這才導致現在的僵局,就算接下來情況進一步惡化,那也不是明和的錯,別到時候将所有責任全都推到明和頭上。

這番話完全是針對明夷而言,防備的就是明夷倒打一耙。

“那好,我立刻通知各派讓他們選出十個人,同時告訴他們生死由命,成敗在天,敢向謝小玉挑戰,必須做好死的準備,順便警告各派的長老、太上長老,小輩的争鬥大人別插手。”明和當然明白應該如何解開困境,其實辦法很多,以謝小玉的脾氣,他只要推心置腹談一次,同樣可以解決問題。

明和之所以采用這種激烈的方式,自有他的算計。

透過這次事件,明和已經看出五行盟大而無當,明夷當初拉攏各個門派的時候肯定随意許諾,以至于這些門派全都自以為是,不但不聽調遣,還各懷心思,甚至喧賓奪主,他必須趁這個機會重新整頓五行盟,如果實在不行,就幹脆解散五行盟。

一道信符瞬間飛到謝小玉手中。

現在謝小玉也可以裝高人,他雖然還沒有修練出元神,但是神魂比同境界的修士強大得多,所以用不着打開信符,只用神念一掃,已經大致知道內容。

信符是明和發出,五行盟那邊已經得到消息,此刻正在推選十位挑戰者。

謝小玉看完信符一笑,随手一撚,信符瞬間化為灰燼。

“碧連天那邊的消息?”翠羽宮宮主問道。

“消息已經傳出去,他們正在選人。明和掌門說了,這不是比鬥,生死各安天命。”謝小玉的嘴角仍舊挂着一絲微笑。

“他們猜出你的想法了。”翠羽宮宮主其實也明白謝小玉的打算,她略一思索,若有所思地說道:“看來,碧連天有事發生。”

謝小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翠羽宮宮主的意思。

生死各安天命這句話明着是對兩邊說,實際上對謝小玉而言,就是讓他随意下手,殺了白殺,如果碧連天沒出變故,不可能做這樣的暗示。

“明和掌門這一手玩得确實高明,他似乎對五行盟并不看好。”謝小玉也感覺出異常。

“他本來很看好五行盟,但是他師弟明夷插了一手。明夷這個人好大喜功,一下子将攤子鋪得很大,表現上看上去很風光,實際上問題多多。明夷借這個機會水漲船高,卻将一個爛攤子扔到他手裏,他當然不看好了。”翠羽宮宮主心裏明白得很,前因後果一目了然。

“所以明和老道幹脆釜底抽薪?”謝小玉大致明白明和的意圖。

“未必是釜底抽薪。”翠羽宮宮主笑了笑,道:“那些門派的人并不傻,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好不容易有機會上船,誰肯輕易下來?”

“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鬧得這麽不愉快?”謝小玉有些糊塗。

“說穿了還是利益,會哭的孩子有糖吃。”翠羽宮宮主随口點破其中的奧妙:“你看着吧,明和老道一翻臉,那邊肯定全都服軟,然後扔一批人出來當替死鬼。五行盟散不了,頂多會有一、兩個門派被踢出去,畢竟還是要殺雞儆猴,不然怎麽記得住這次教訓?”

翠羽宮宮主說的全是經驗之談,這種勾心鬥角其實不稀奇,玩來玩去就這麽幾招。

“您覺得誰會是最大的輸家?”謝小玉問道。

翠羽宮宮主想了想,這才說道:“我猜最有可能被踢掉的是祝融宗。”

原因不只是祝融宗得罪謝小玉,在海上,火行法術用處不大,卻因為丙火聚靈陣的關系,修練火法的人進展會很快,這種門派不踢掉,明和就不配擔任一派之長。

“我覺得最大的輸家會是明和自己。”謝小玉輕笑一聲:“可惜他不知道飛天劍舟的事。”

正如翠羽宮宮主所言,是要殺雞儆猴,而對謝小玉來說,碧連天就是那只雞。

對謝小玉的想法,翠羽宮宮主并不感到意外。

像這種勾心鬥角,最重要的前提就是算無遺漏,有人當白臉,有人當黑臉,随時可以犧牲一方換取和解。

那些門派打的就是這個主意,碧連天同樣也是這樣的打算。

在這件事情中,明和确實迫于無奈,不過他也有問題,他如果沒有火中取栗的打算,完全可以死撐到底,畢竟他是碧連天掌門,可以不給那些太上長老面子,可惜他們的算計有纰漏,那就是沒摸清謝小玉的底。

現在碧連天的人以為他們只犯了一個小錯,可等到飛天劍舟的消息一傳出去,等到大家知道飛天劍舟一日夜可以跑十五萬裏,他們才會明白。

“你不準備一下嗎?”翠羽宮宮主問道,這完全是善意。

謝小玉心頭一動,以他的實力,想戰勝十個挑戰者肯定輕而易舉,不過贏得漂亮就有些難度,心想:或許需要用到那東西……

想到這裏,謝小玉起身朝着翠羽宮宮主拱了拱手,說道:“師伯,這裏就拜托您了,我要閉關幾日,為這次比鬥準備一番。”

“需要我幫什麽忙嗎?”翠羽宮宮主又問道,她已經打定主意,謝小玉要什麽,翠羽宮千方百計都要滿足,碧連天差不多已經被踢開,第三的位置空了出來,這個機會絕對要把握。

謝小玉原本沒有需要,剛要拒絕,突然想起之前和那個怪物對戰的情景,連忙改口說道:“那就拜托師伯幫我再收集幾顆玄磁珠,這東西确實好用。”

翠羽宮宮主狐疑地看着謝小玉,她一時想不通,不知道謝小玉是真想要玄磁珠,還是有意做給碧連天看。

當初從天寶州回來的時候,碧連天、北燕山和摩雲嶺都拿出好處,用來交換謝小玉手中的天劍舟設計圖和丙火聚靈陣布設之法,那可不是簡單的交易,同時還意味着四派結成聯盟。

北燕山拿出來的好處是一套符箓,可材料卻是陳元奇拿出來的,北燕山那位道君只是幫忙煉制,可以說代價最小;摩雲嶺拿出一塊千芒鐵,在天門未開前,這東西絕對稱得上是難得的天材地寶,不過天門開啓後,價值就跌了很多;碧連天則是拿出一顆玄磁珠,說起來價值最高。

“我知道碧連天煉化那座磁山後總共得了六、七顆玄磁珠,他們手上應該還有……”翠羽宮宮主試探地說道。

在翠羽宮宮主看來,謝小玉索要玄磁珠只可能有兩種目的,一個是敲碧連天一筆。

“沒必要再麻煩碧連天了。”謝小玉淡然一笑。

翠羽宮宮主明白了,既然不打算敲碧連天一筆,那就是第二個目的——是想告訴碧連天,當初他們付出的一切,現在已經不值錢了。

“這倒是,現在各派都将能帶走的東西全都帶走,帶不走的,或是深埋,或是毀掉,哪個門派有磁山,肯定會煉成玄磁珠之類的東西。”翠羽宮宮主順着謝小玉的意思說下去,反正這件事倒楣的是碧連天,和翠羽宮無關。

出了工地,回到住所,謝小玉随手關上門,放出五、六道禁制,将內外徹底隔開。

做完這一切,謝小玉的身影漸漸消失,下一瞬間,他已經進入芥子道場。

和以往不一樣,洪倫海居然沒有在煉丹,此刻他正盤坐在一個鐵臺子前,那個鐵臺子冰冷徹骨,上面躺着一個蠶繭似的東西,一根根蠶絲全都晶瑩剔透,散發着逼人的寒氣。

臺子是用寒鐵打造而成,絲線是冰蠶所吐,兩者都是極寒之物。

被蠶繭緊緊裹住、牢牢固定在鐵臺上的,正是那個半人半蟲的怪物。

“頭痛,太令人頭痛了!這東西不知道怎麽回事,三魂六魄只剩下一魂一魄,怪不得沒有自我意識,只知道憑本能活着。”洪倫海一看到謝小玉進來就連聲訴苦。

“我當然知道不容易,不然也不會請你幫忙,那幾個大巫實力不錯,但是指望他們找出原因……”說着,謝小玉不由得搖了搖頭。

“我本來以為是修練過程中出問題,所以我想只要将魂魄移入輪回殿中,等肉身徹底變異後再移回來,問題就解決了,所以我移了魂魄進去,沒想到才兩個時辰,移進去的魂魄也變得殘缺不全。”洪倫海愁眉苦臉。

“你從哪裏弄來的魂魄?”謝小玉吓了一跳,他最擔心的是洪倫海打他家人的主意。

“放心!那幾百口葫蘆裏裝滿殘魂,只要挑一個稍微完整點的就行。”洪倫海知道謝小玉在擔心什麽,他可沒瘋,畢竟敢動謝小玉的家人與找死無異。

謝小玉松了一口氣,注意力轉回到怪物身上。

“我想試試,我的神魂介乎于魂魄和元神之間,應該不至于那麽脆弱,或許可以奪舍。”謝小玉說出進來的目的。

“最好不要亂試,萬一不成功,麻煩就大了。”洪倫海連忙說道,這可不是開玩笑,謝小玉現在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安全的保障,萬一出問題,他可擔當不起。

如果換成以前的洪倫海,反正爛命一條,根本不會在乎,別人想做這種危險的試驗,他不但不會阻止,還會縱容;現在情況不同,他已經是煉丹宗師,而且還有謝小玉這個應劫之人,只要在大劫中不殒落,他的地位不會比萬年前的十尊者差。

“放心,我會注意的,感覺不妙就會退出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謝小玉拍了拍洪倫海的肩膀。

“你這是何苦呢?”洪倫海搖頭問道。

“我有一種感覺,什麽飛天劍舟、飛輪劍陣,對這場大劫來說都無關緊要,頂多能讓人族多支撐一段日子;但是蟲王變不一樣,一旦成功就會改變一切。”謝小玉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洪倫海沉思起來,他有一縷分魂在謝小玉的紫府中,所以謝小玉和這個怪物的戰鬥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這個怪物完全憑本能做出反應,這個本事無與倫比,那是很多修士畢生苦修都達不到的境界,加上速度、力量、耐力、防禦都強得驚人,只要彌補上沒有意識和不會法術這兩個缺陷,絕對是令人恐怖的殺戮者。

或許謝小玉可以對付這樣的怪物,可其他人包括肖寒在內,絕對不會是對手。

“那你也用不着以身犯險啊!”雖然明白謝小玉的目的,洪倫海仍要規勸。

“我馬上就要接受別人的挑戰,而且是以一戰十。那十個人就算比不上肖寒,也至少是洛文清這個等級的,想戰勝他們不是件容易的事,萬一他們手裏有什麽秘寶,我甚至有可能陰溝裏翻船,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将這個怪物煉化成為分身。”謝小玉說道。

雖然洪倫海有一縷分魂藏在謝小玉的紫府中,卻也不是什麽事都能知道,何況選擇的權力在謝小玉手中。

驟然間聽到這個消息,洪倫海登時沉默下來,因為将這個怪物煉成分身确實是一個保命的好辦法。

洪倫海不只是為了謝小玉着想,連他自己也動心了。

謝小玉修練的功法洪倫海幾乎都會,而且謝小玉走過的路沒人比他更加清楚,現在他就是亦步亦趨、有樣學樣地走謝小玉走過的路,只要再有一件帶有元神印記的法寶,他就可以和謝小玉一樣進行神魂轉化,然後也可以擁有一具分身。

洪倫海也想出去走走,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他不敢,他身上有太多秘密,而且知道謝小玉太多秘密,一旦出去很可能會遭遇到危險,偏偏他空有境界,實力卻一塌糊塗,根本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如果有這麽一具強力的分身,他就沒什麽好怕了。

“好吧,我幫你護法。”洪倫海終于決定賭一把,當然,他是拿謝小玉的命賭自己的未來。

一塊木板頂着鐵板,謝小玉躺了下來,頭正對着怪物的頭。

洪倫海早已經換上一件法袍,這件青灰色法袍上繪滿符文,手中還拿着一條黑繩,繩子是用人發編制而成,一頭搭在謝小玉的額頭上,另一頭搭在怪物的額頭。

“移神換魄,鬥轉星移,九天諸神,八方珈藍,急急如律令。”洪倫海口誦真言,腳踩禹步,抓着黑繩的手不停抖着,他手上系着兩顆鈴铛,随着他的手腕抖動,鈴铛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

黑繩叫系魂索,鈴铛叫攝魂鈴,全都是和魂魄有關的法器,連洪倫海身上的法袍也是一件冷門卻上等的法器,同樣和魂魄有關。

随着洪倫海不停施法,原本躺在鐵板上一動也不動的怪物開始顫動起來。

突然,怪物猛然睜開雙眼,與此同時,謝小玉也睜開眼睛。

就在這一剎那,謝小玉感覺自己好像被劈成兩半似的,異常詭異,緊接着他感覺到另外一半好像正漸漸遠離,過了片刻,遠離的感覺消失了,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繩索将兩個意識緊緊牽在一起。

這就是分魂裂魄,是洪倫海獨有的秘訣,謝小玉早已經學會了,也早就在修練,不過一直沒機會用,畢竟魂魄只能存身于生靈體內。洪倫海運氣好,有那座丹爐,這樣的異寶少之又少,只用來奪舍就顯得雞肋,現在總算找到一個不錯的用處。

“感覺如何?”洪倫海關切地問道,他可不希望謝小玉有任何閃失。

“很糟糕。”謝小玉轉動着頭,怪物也一樣轉動着頭。

“你不是能一心多用嗎?”洪倫海問。

雖然分魂裂魄之法是洪倫海所創,可他卻從來沒有試過控制兩個身體。

“這不一樣。”謝小玉哭笑不得,因為所謂的一心多用是做一件事的時候還能做另一件事,現在卻不同,他要同時控制兩個腦子。

謝小玉掙紮着爬起來,這時另外一個身體也想爬起來,卻被冰蠶絲束縛住,根本動彈不得。

又做了幾個動作,謝小玉終于承受不住,不管是用一心多用之法,還是将時間變慢,讓意識在兩具身體間快速切換,感覺都不怎麽樣,連做平常的事都艱難無比,更別說控制兩具身體和人戰鬥。

“不知道羅元棠是怎麽運用身外化身?”謝小玉喃喃自語道。

“身外化身不等于一個人變成兩個人。”洪倫海說道。

“我看過羅元棠用身外化身和人對敵,他堵住這邊,身外化身堵住那邊。”謝小玉說道。

“或許有什麽特殊的法門,不過在還沒想到辦法之前,你還是安分點,別妄圖同時控制兩具身體。”洪倫海勸道。

謝小玉一開始沒聽進去,又試了幾次始終沒有成功,這才死心,然後盤腿坐在地上,使原來的身體進入打坐的狀态,接着将意識移到那具半人半蟲的身軀上,但他并不急着從冰蠶絲裏掙脫,而是潛心內視起來。

這具身軀很古怪,從骨骼上就不同,裏面有一層骨頭,那是原來的骨骼,從脊背開始往外翻出,那樣子就像鹿頭上長的鹿角,又像是長在妖獸身上的棘刺,到了外面後又新生成一層骨骼,或者說得更确切點,那是一層殼,和龜殼有點類似,如同一層铠甲般緊貼在身軀上。

再看五髒六腑,倒是和人沒有兩樣,這或許是因為蟲多沒有髒腑的關系。

接下來是肌肉,肌肉的差別很大,謝小玉可以清楚看到兩種不同的肌肉,一種是人的肌肉,細膩而充滿彈性;另外一種是半透明、略帶乳白色的肌肉,看上去很光滑,還有種晶瑩剔透的感覺,像玉石又像冰塊。

謝小玉掙紮兩下,兩種肌肉的特性立刻顯現出來。

人的肌肉綿軟,卻能夠做到精微控制、做出各種細微的動作;那種半透明的乳白色肌肉則顯得很僵硬,卻像強弓勁弩般能瞬間爆發出強大的力量,這肯定是蟲子的肌肉,所以蟲子平時的動作很慢,但是跳躍或者奔跑的時候,速度快得驚人。

謝小玉又用力掙紮,可那些冰蠶紋絲不動。

“需要我幫忙嗎?”洪倫海問道。

“用不着。”謝小玉搖了搖頭。

這具分身的法力很強,真元渾厚而霸道,應該是龍的特性,比謝小玉的本體只強不弱。

凝神靜氣,調動真元,謝小玉開始修練,他修練的是《六如法》。

真元漸漸發生變化,每運轉一圈,真元就凝練一分。

因為謝小玉走的不是純粹劍修之路,所以這具分身不可能煉成劍元,少了一絲淩厲鋒銳的特性,不過真元也有真元的好處,變化更多。

突然謝小玉睜開眼睛,劍氣從身體的四面八方噴吐而出。

只聽到一陣铮铮輕響,仿佛撥動琴弦般,冰蠶絲一根接着一根崩斷開,半人半蟲的身軀脫困而出。

洪倫海下意識地退後兩步,雖然他知道這個怪物現在變成謝小玉的分身,不會傷害他,但是本能地感到害怕。

“嘶好冷。”分身發出低沉的聲音,仿佛是牛的哞哞叫聲:“這說話聲音太難聽了,必須改善。”

“這容易。”洪倫海連忙說道。

“你指的是哪個?讓這具身體不怕冷,還是改變聲音?”謝小玉問道。

“都不難,怕冷的話,煉一件能抵禦寒冷的法器就行了;至于聲音,那更容易。”洪倫海轉過頭,走到架子前開始翻找起來。

謝小玉自顧自地活動着四肢,他正在熟悉這具分身,過了片刻,他的意識又沉入紫府內,他必須找出那兩個魂魄莫名其妙飛散的原因,第一個魂魄還好說,可能是修練的過程中出了意外,第二個魂魄就沒辦法解釋了。

紫府就是一片空蕩蕩的地方,是一片虛幻的空間,是魂魄存身之地。

每個人的魂魄都帶有一部分記憶,比如自己是誰、從什麽地方來、有什麽親人,還有那些印象最深刻的事,全都會印在紫府中,即便魂魄已散,紫府中的記憶也不會散去。

但是此刻謝小玉卻什麽都沒看到,這裏像是被清洗過一樣,一點記憶都沒有,他連忙搜索腦子裏的記憶。

藏于紫府中的記憶往往模糊不清、數量少、缺乏細節;腦子裏的記憶卻不同,清晰、具體,從出生到死亡一應俱全。

不過腦子裏的記憶會随着腦子的腐壞而漸漸喪失,所以搜魂一類的法術只能對剛死的生靈有用,過幾個時辰就不行了。

這具身軀沒死,腦子也完好,腦子裏确實記憶,不過那些記憶颠颠倒倒,讓人摸不着頭腦。

很顯然,在變異的過程中,大腦受到影響,記憶紊亂了,很可能還有一部分記憶已經消失。

謝小玉想從那堆淩亂的記憶中找出線索,突然一陣強烈的波動瞬間從紫府中央朝着四面八方蕩開,讓謝小玉的意識一陣模糊。

出了什麽事?謝小玉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這時,謝小玉發現自己沖到洪倫海面前,并微微擡起左手,似乎要朝着洪倫海的胸膛抓落下去。

那動作快到極點,洪倫海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臉上毫無恐慌之色。

眼看着爪子就要落下,在千鈞一發之際,那只手定在半空中。

“你剛才幹了什麽?”謝小玉大聲喝問道,他的聲音從半人半蟲的怪物嘴裏發出,仍舊是那樣的低沉,猶如牛鳴。

“我、我……”洪倫海現在終于反應過來,吓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身體下意識地做出閃避的動作。

“我現在控制住這具身體。你剛才做了什麽?這家夥為什麽自己動了起來?”謝小玉仍舊問着剛才那個問題,這次他問得更仔細了。

“剛才……剛才我只是扔過來一顆丹藥,服下去就可以改變聲音。”洪倫海戰戰兢兢地說道。

謝小玉立刻明白,剛才那陣波動恐怕是本能反應被觸動了。

“原來是這樣,本能反應會引發精神波動,如果波動的頻率恰好在某個點,波動很可能會變成震蕩,一般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量。”

一陣欣喜之後,謝小玉又變得沮喪,雖然知道原因,他卻想不出解決的辦法,他甚至不知道這股精神波動是怎麽來的,如果這件事不解決,蟲王變根本就是奢望。

不過,對眼前來說倒是正合适,原本謝小玉還擔心他奪舍後,這具身軀就不會再按照本能做出反應,現在看來根本就是白擔心。

慶幸的同時,謝小玉也有一些遺憾,他居然看不懂本能反應怎麽引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本能反應不需要通過大腦,可這也是最麻煩的地方,不經過大腦,就不會有記憶,就沒辦法進行分析。

難道,真的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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