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散修營地 (1)

北望城離落魂谷有一萬七千餘裏,常初謝小玉被官府征召乘坐飛天船前往那裏,整整飛了半個月,半路上遭遇襲擊,他和衆人又徒步走了半個多月,但是現在他只需要一天的時間。

此刻,謝小玉想的是怎麽找到那些人。

這一次被征召的有幾萬人,聽起來好像很多,實際上随便找一座礦井就足夠裝下他們。

當初守戊城的時候,謝小玉手下有一萬多人,全都躲在一座廢棄的礦井裏,而且一躲就是半年,也活得好好的。

那時候謝小玉還只是練氣層次的修士,不會縮尺成寸的法術;換成現在,一畝方圓就可以裝下十萬人馬,随便找一座山洞就可以将這幾萬人藏起來。

謝小玉一邊飛,一邊思索。

此時,天漸漸黑了。

按照原來的打算,謝小玉在傍晚之前肯定可以趕到北望城,沒想到在落魂谷耽誤不少工夫。

謝小玉決定幹脆落下來,既然天黑前趕不到北望城,還不如在野外過一夜。

朝着左右看了看,謝小玉選了一棵樹,這是一棵很普通的樹,不是最高也不是最矮,只是樹冠頗為茂密,躲在裏面,他整個人就埋在一片樹海中。

這具分身用不着休息,萬劍之體根本不會感覺到勞累,不過趕了一天路,法力消耗不少,必須想辦法補回來。

萬劍之體有諸多好處,卻也有壞處,那就是大部分丹藥對萬劍之體沒用,其中就包括補氣丹,所以想恢複法力只有靠調息吐納。

找了一根結實的樹枝,謝小玉往那裏一坐,整個人立刻和四周融為一體。

太陽漸漸落下,月亮慢慢升起,夜色越來越濃。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小玉的耳朵動了動,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陣輕微的說話聲,聲音非常含糊,而且聽不太懂。

“土蠻!”謝小玉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

此刻夜色深沉,山林中籠罩着薄薄的寒霧,這時候跑出來絕對不是為了打獵。

謝小玉撥開樹葉無聲無息浮到半空中,身體也慢慢地舒展開,一陣嗤嗤輕響,一張巨網迅速打開,這張網不同于漁網,比較類似蛛網,無數放射狀的絲線朝着四面八方延伸,互相之間卻有無數纖細的絲線相連,網很大,至少有五、六畝方園。

謝小玉緊貼在網上仔細傾聽,或者說得更确切點,是感受空氣的震動。

這是蟲王變獨有的特性,加上金屬對震動特別敏感,這具分身比本體更适合當斥候。

遠處那細微的動靜一下子清晰起來,謝小玉甚至可以聽到樹葉被踩到時的沙沙聲。

不是一個土蠻,至少有三個土蠻,他們全都靜止不動,似乎是在等待,又像是在觀察,這十有八九是他的同行,也是斥候。

土蠻不會無緣無故派出斥候,既然有斥候,肯定有值得偵察的目标。

謝小玉的心頭突然有種莫名的欣喜,或許那幾個土蠻斥候正在監視的正是他苦苦尋覓的那些人,所以他必須過去看看,不過在過去之前,他先要确定那裏沒有其他斥候。

謝小玉緩緩轉動着那張巨網,搜尋着其他可疑的聲音。

好半天謝小玉才停下來,然後收起網,朝着那個方向飛掠而去。

三個土蠻所在的位置離他有百餘裏,換成以前的他要跑好半天,現在卻眨眼就到。

那邊看不到人影,只有一片懸崖,離崖頂五、六丈的地方有一道裂隙。

謝小玉站在懸崖邊探頭看着那道裂縫,心中不由得暗嘆連土蠻都變聰明了,居然也學會這套手段,知道躲在暗處觀察,和當初北望城之戰的時候相比,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謝小玉不敢大意,對方既然是斥候,肯定也和他一樣耳聰目明,稍微有點響動就會被對方發現,再說,他這次來的目的又不是為了對付土蠻。

謝小玉浮在半空中再次展開那張巨網,方向正是那道裂縫正對的位置。

遠處傳來一陣陣聲響,有蟲子鳴叫,有動物行走時發出的聲音,偶爾還有一、兩聲野鳥的啼鳴,各式各樣的聲音都有,只是沒有謝小玉要的聲音。

謝小玉不急,一個好的斥候首先要有耐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出現一陣腳步聲,很是突兀。

“有隔絕結界!”謝小玉瞬間明白了。

底下那三個土蠻顯然也聽到腳步聲,他們全都擠到裂縫前朝着遠處側耳傾聽。

謝小玉有些意外,因為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至少有七、八十裏,這些土蠻的耳力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

突然一陣風吹過,風中隐約帶着一絲金屬的嗡鳴,這聲音很熟悉,十有八九是聚集聲音用的銅耳。

什麽時候土蠻也學會借助工具監視?

天亮了,遠處的一座樹洞內有個三十七、八歲的守衛正睡眼蒙眬,不停打着呵欠,等着換班的人過來。

過了半個多時辰,那中年守衛才聽到外面響起腳步聲。

“你去幹什麽了?為什麽來這麽晚?”中年守衛大聲吼道,他不怕聲音會傳出去,因為外面有隔絕法陣。

來換班的守衛不以為然地說道:“昨天老齊也晚來半個時辰。”

“能這麽比嗎?老子值的是晚班。”中年守衛嘟囔道。

“我也累,天不亮就要起來。”換班的守衛心裏也不痛快,道:“最舒服的就是老齊,這家夥還不知足。”

“走了、走了,不和你多啰嗦。”中年守衛又打了一個呵欠,搖搖晃晃地從樹洞走出來。

樹洞的入口極小,人勉強可以鑽進去,不過裏面的空間卻挺大。

“你又跑出去撒尿,小心被上面查到,到時候有你好看。”換班的守衛看着地上的一灘水跡罵道。

現在天色還早,露水沒有幹透,得等到太陽升起後,水跡才會消失。

“放裏面的話,味道太重了。”中年守衛不以為然地說道。

說完這番話,中年守衛沿着一條土路朝着一片山崖走去。

原本中年守衛無精打采、呵欠連天,突然他眼睛一亮,因為他看到遠處有東西反光,好像是一塊銀子,這肯定是某個人掉落。

那地方有點遠,在一片突出的岩石上,但這個中年守衛也沒多想,畢竟什麽人會跑到那種地方?而且他的貪婪勝過一切。

中年守衛朝着左右看了看,就快步跑過去,然後爬上岩石,撿起銀子又奔回來。

将銀子揣進懷裏,中年守衛不再呵欠連天,他喜孜孜地走到山崖邊,不過他沒停下腳步,而是徑直撞上去,然後整個人沒入其中。

那片崖壁只是幻象,後面是一座山洞,有七、八丈長,裏面是一片山坳。

山坳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四周懸崖壁立,崖頂古木參天,陽光透過樹冠投射進來,顯得異常柔和,但也因為厚密的樹冠遮擋着,從天空中往下看,根本看不到底下有什麽,這是一個天然的隐蔽所。

那個中年守衛摸了一下口袋內的銀子,确認沒掉,這才心滿意足朝着自己的帳篷走去,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中年守衛并沒發現在他身後的角落中藏着兩個人,一個看上去十七、八歲,另外一個看上去三十歲出頭。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

謝小玉看了看四周,這裏比戊城的那座礦井好多了,礦井裏終日不見陽光,而且空氣不好,可這裏不但能夠看到天光,空氣清新,崖壁上還長滿灌木,山坳中也綠草如茵。

謝小玉也看到那些被征召的人,和他原本的想象不一樣,那些人似乎過得不錯,大部分人在練功,少數一部分人正圍坐成一圈,似乎是在講道論法。

“有意思,這好像就是當初你的那套做法。”旁邊三十歲出頭的人自然是陳元奇,他讪笑着說道。

此刻的陳元奇也只是元神分身,他的本體仍舊在臨海城。

“我的那套辦法對拉攏人心來說确實非常管用,在背後搞鬼的家夥絕對是個聰明人。”謝小玉很無奈,對手越聰明他就越頭痛。

“這些人看起來過得不錯,你原來的計劃好像要落空了。”陳元奇笑道,好像這不是他的事。

“總會有辦法的。”謝小玉郁悶地說道。

兩人正說着話,就看到十幾個人提着鐵桶出來,桶裏裝的全都是吃的東西,有魚有肉,倒也豐盛。

現在是清晨,正是開飯的時間。

修士們看到這些人出來,紛紛放下手裏的事,排起長隊。

謝小玉對這一幕也不陌生,當初在戊城的時候他就是這麽做的。

“要過去看看嗎?”陳元奇問道。

謝小玉指了指放在鐵桶旁邊的十幾只木筐,木筐裏整整齊齊擺放着一疊疊飯碗,一疊正好是二十只飯碗。

“我如果猜得沒錯,所有的碗筷都有固定數目,多了我們兩個人就少了兩副碗筷,你覺得他們會怎麽想?”謝小玉一眼就看出裏面暗藏的玄機。

“這裏還有花樣!”陳元奇驚嘆不已。

“幕後搞鬼的這個人确實厲害,這既可以防備有人偷偷溜進來,又可以防備有人逃走。對這些修士來說,吃完飯,碗和筷子随便一扔就行了,省掉他們洗筷子、刷碗的煩惱,他們肯定覺得這樣很好。”

謝小玉完全看透對方的圖謀,這既是步步設防,也是在潛移默化中讓那些修士習慣于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他們需要做的只是修練、修練、再修練。

這套其實就是養馬的辦法,馬吃的是精飼料,喂養需要非常仔細才能讓它發揮出實力,與其相對應的是養牛、養狗,養牛是吃幹草、幹重活;養狗是給點殘羹剩飯,讓它們随侍鞍前馬後。

以往天寶州的修士要不被當作牛看待,要不被當作狗看待,現在地位總算提升一些。

謝小玉左手一晃,手中頓時多了一只碗,和那種碗一模一樣,裏面還有半碗飯、幾塊肉,好像剛剛吃到一半,這只是障眼法,至少看起來沒有那麽醒目。

“我過去看看。”謝小玉輕聲說道。

陳元奇沒有興趣跟過去,不過他也有樣學樣變了一副碗筷出來,找了一個地方坐下,裝成是在吃飯。

謝小玉托着碗走到盛湯的鐵桶前,那是一排特大號的鐵桶,有十幾只。

謝小玉觀察半天,知道這裏的飯菜限量,湯卻無限量供應,此刻鐵桶邊站着不少修士盛湯。

謝小玉等了片刻,也盛了一碗湯,湯水很清,不過油水還是不少,裏面還有不少菜葉,甚至還可以看到一些肉末。

雖然碗是假的,不過對謝小玉來說,讓湯水懸浮在手掌上方根本不是難事。

謝小玉退到一旁,他喝了一口湯,又嘗了一片菜葉,發現湯裏仍舊殘留一絲瘴煞之氣,可奇怪的是菜葉裏沒有。

這時,謝小玉看到一個修士拿着碗走向馊水桶,他的碗裏還有幾塊肉,顯然不吃葷。

謝小玉随手一劃,一塊肉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他嘴裏,這很丢臉,但是為了探明真相他豁出去了,卻發現肉裏也沒有瘴煞之氣。

謝小玉心裏明白了,他托着碗回到陳元奇的旁邊,低聲說道:“幕後那些人倒是肯下本錢,吃的東西全都是從中土運過來,肯定是官倉的糧食。大劫将至的消息傳開後,知道我們打算退往海外,各方勢力也動了心思,其中也包括朝廷。”

“朝廷財大氣粗,同時做幾手打算,一方面想着退入南疆,另一方面也盤算逃往海外,他們的打算就是從天寶州走。”

“幾年來,他們一直都往天寶州運糧食、肉和蔬菜,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曹家因為得罪你突然垮臺,所有的準備都白費了,那些東西最後也不知道落在什麽人手裏?”

陳元奇知道一些內幕,畢竟他待在這裏不短的時間,還有一部分是羅元棠告訴他的。

“曹家垮臺非常突然,這邊的官府沒有太多時間做出應對。聰明人見勢不妙,立刻跑路;笨一點的人則倒了大楣,他們沒時間把東西轉移到其他地方。我懷疑,跑路的那幾個人并沒有回中土,而是利用這些東西做了進身之階,向某些人尋求庇護。”謝小玉分析道。

“你覺得會是誰?”陳元奇問道。

“你心裏沒有答案?”謝小玉嘿嘿一笑。

陳元奇聳了聳肩,這其實很容易猜到。

東西想賣好價錢,自然要找最需要這些東西的人,當時碧連天正籌劃組建五行盟,盟中各派最多的就是練氣層次的弟子,他們可不會辟谷,必須吃東西。

“你打算怎麽辦?”陳元奇等着謝小玉拿主意。

謝小玉也挺矛盾,他不想和明通撕破臉,想了半天,他無奈地說道:“等,反正你我都只是分身,那邊就算有什麽事也不會耽誤,幹脆就混在這群人裏先看看情況再說。”

“你在等什麽?”陳元奇不太明白。

“等着抓把柄。”謝小玉不想和明通撕破臉,就只有拿确鑿的證據和碧連天的人攤牌。

“那就聽你的。”陳元奇不想傷腦筋,再說,進來一趟也不容易,這裏四周都是無形的禁制,連放哨的人來回走的那條路都有,想不觸動禁制進去幾乎不可能,這一次幸好碰上一個貪小便宜的家夥,被他們用一錠銀子引出來,讓他們有機會混進來,下一次未必行。

“不過現在有個問題,這裏的帳篷好像也有定數,四個人一頂帳篷,不多不少,這肯定也是控制人數的辦法。”謝小玉說道,他需要陳元奇出力。

“這容易,變一頂帳篷出來,再弄兩個假人。”陳元奇不以為意地說道。

“這裏的帳篷也有定數,底下應該有陣,十有八九帶有監視功能。”謝小玉看得異常仔細。或者說得更确切點,是天機盤非常靈光,他看到任何東西都可以立刻計算出各種可能。

“你幹脆告訴我怎麽做。”陳元奇現在懶得動腦筋。

“你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抓兩個人來?”謝小玉想到的是冒名頂替,如果只是抓人他也做得到,但是想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就不可能了。

陳元奇也沒多說什麽,他站起身轉了一圈,然後又走回來,只見他的一只手捏着袖管,好像裏面有什麽東西。

謝小玉一看就明白了,這也是一門脫胎于袖裏乾坤的秘法。

連洪倫海都能創出壺裏乾坤的法門,璇玑派這樣的大門派不可能沒有類似的手段。

遠處傳來車馬行人的聲音,四方樓那些店鋪也都開門迎客,樓下住戶也走出房間。臨海城又恢複喧鬧和繁華。

離潛入那座營地已經十幾天,那邊始終沒有發生大事,謝小玉當然不可能将注意力一直放在那邊。

清晨的喧鬧讓謝小玉有些煩悶,他随手結了一道法印,将房間封閉起來,這下子好多了,再也沒有人能吵到他。

謝小玉盤坐在床頭,下一瞬間他已經到了外面。

馬路上人來人往,女人們提着籃子顯然是在買菜;男人們行色匆匆,大多是趕着上工,大街上馬車、雙輪車川流不息。

一切都很普通,和平時似乎沒有兩樣,卻又有很大的不同,行人車馬都模模糊糊,如夢如幻,迷離恍惚。

一個行人朝着謝小玉撞過來,好像根本沒看到這裏有人。

謝小玉可不想和別人撞上,他飛身而起,落在旁邊的一棵樹上。

沒人注意他,也沒人看到他,此刻的謝小玉就仿佛隐身了一樣。

一片樹葉飄落,謝小玉一把抓住樹葉,然後将樹葉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上頭帶有一股特殊的氣味。

突然一陣風刮過,樹葉從謝小玉的手裏掙脫,穿過他的身體。

謝小玉的身體是空的,什麽都沒有,甚至連影子都看不到,但他卻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裏。

這不是隐身之法,也不是虛空無定曼荼羅,此刻謝小玉只是在夢中,卻從夢裏跑了出來。

此刻謝小玉就站在街上,卻又在夢中,夢境和真實完全重疊在一起。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此刻謝小玉也不由得産生同樣的迷惑。

謝小玉在街道的上空踏步而行,在夢境中審視這座熟悉的城市。

這是夢,卻又不是夢。

夢、幻、泡、影、露、電這六式中,謝小玉一直不得其解的夢,現在終于有了一點眉目,這都要歸功于《太上感應經》,裏面涉及的東西遠比夢、幻、泡、影、露、電要深奧得多。

《太上感應經》是一部典籍,而非功法,不能修練,不過《六如法》中那些不明白的地方,對應這部典籍都可以找到恰當的诠釋。

正是因為《太上感應經》,謝小玉才知道“夢”、“幻”兩式的關鍵就在《大夢真訣》。

《大夢真訣》不只是調息吐納的秘訣,也不只夢中演法那樣簡單,那是內外融合的契機。

想練成“夢”、“幻”兩式,首先謝小玉要将《大夢真訣》修練到“化夢”的層次。

“化夢”就是夢和現實相融,雖然在夢境中,卻可以在外面的世界行走。

再往上一步就是“出夢”,到了這一步,無所謂夢境還是現實,一切都不再像現在這樣模糊,而是像平時一樣清晰;反之,也可以像做夢一樣胡思亂想,所想的一切都會變成現實。

不過謝小玉不奢望能達到那樣的境界,那個境界無限接近于魔門的無中生有、佛門的空想成真,古往今來,只有三大魔祖中的婆羅賀摩天、三大佛祖中的勝觀佛擁有如此成就。

謝小玉懷疑這已經涉及到先天大道的範疇,他的膽子一向不大,沒興趣犯這個天大的忌諱、觸這個一等一的楣頭,至少在飛升仙界之前,他連想都不敢想。修士雖然要勇往直前,卻不意味着送死。

太陽漸漸升高,人潮開始變少,女人們回家燒飯、煮菜、洗衣、刷碗;男人們忙于生計,那些雙輪車也都空閑下來。

謝小玉仍舊在夢境中徘徊,現在他勉強可以做到化夢,不過離練成最後一式“夢”還有很長的距離,他現在連一片樹葉都拿不住,更不用說殺人。

突然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謝小玉的意識開始離散,下一瞬間,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此刻他仍舊盤坐在床頭。

“咚咚咚!”

有人不停在敲門,顯然這就是謝小玉被拉回來的原因。

現在謝小玉還不能長久入夢,一旦外界有幹擾,他就會從夢境中脫離。

謝小玉輕嘆一聲,下了床,走到門口,開門一看,敲門的是陳元奇。

“那邊已經有動作了?”謝小玉搶先問道。

“不是他們有動作,而是土蠻好像有什麽動作。”陳元奇閃身進入,随手将門關上。

“土蠻?”謝小玉有些意外,這幾年來土蠻被中土諸派壓着打,只能東躲西藏,沒想到居然敢跑出來。

“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可能又是一個圈套。”陳元奇在來之前也設想許多種可能。

謝小玉沉思片刻,他也一下子想到十幾種可能。

或許那個幕後指使者發現光靠恩義無法收買人心,所以幹脆借土蠻的刀将那些修士全都幹掉。

或許那群人想刻意制造一種同甘苦共患難的感覺,用來打動那些修士。

或許和那個幕後主使者無關,土蠻吃飽撐着,想出來找死。

或許有異族在背後搞鬼,想制造事端。

或許……

謝小玉越想越亂,他搔了搔頭,無奈地說道:“我們手裏的情報太少,沒辦法做出準确的判斷,我先過去看看。”

謝小玉探頭看了看左右,和往常一樣,他家人都不在,绮羅也不見蹤影,顯然是陪他的家人出去了。

“青岚,幫我把大家叫回來,告訴他們吃飯了。”謝小玉朝着左側的一間房間傳音道。

房間內傳來嗯的一聲,青岚從來不出去,她是真正的修士,一心只想飛升仙界,世俗繁華對她來說絲毫沒有意義,她大部分時間都在修練中度過。

門一下子開了,出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四個人,另外三個人是姜涵韻、慕容雪和謝小釵,她們也在修練,沒有什麽地方比青岚那幅畫是更好的修練場,現在有事要做,她們也一起出來幫忙。

緊接着,另外一間房間的門也打開,吳榮華和王晨跑了出來,他們也在修練,一個練的是易算之法,另外一個練的是瞳術,謝小玉的傳音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他們。

衆人都明白肯定是那邊有事發生,陳元奇和謝小玉都要将注意力轉到分身身上,可能顧不了這邊。

“放心,有老羅在這裏。”陳元奇拍了拍謝小玉的肩膀。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謝小玉為人謹慎,仍舊覺得将家人全都叫回來更安全。

門一關,謝小玉回到床上,仍舊像剛才那樣盤腿坐好,下一瞬間,他的意識就已經轉到萬裏之外的分身身上。

此刻謝小玉的分身正在一頂帳篷裏,和本體一樣,分身也盤坐在床頭前。

從帳篷裏出來,謝小玉差一點撞上一個人。

那人看到謝小玉,有些驚訝地說道:“你這小子居然肯出來,沒必要練得那麽辛苦吧?”

謝小玉笑了笑,眼前這個人也算是鄰居,就住在旁邊的帳篷裏。

這裏的人都是按照軍隊的方式編制,四個人共享一頂帳篷,稱之為一夥;五頂帳篷,二十人為一伍;五伍,也就是百人為一隊;五隊,五百人為一營,這樣的編制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混入或者逃跑。

如果謝小玉是一個人溜進來,恐怕已經露餡,他的實力雖強,修練的時間畢竟太短,會的法術太少,好在有陳元奇在,陳元奇五花八門的法術都會一些,輕而易舉就改變同一營所有人的記憶。

“現在有這麽好的條件當然要用心一點,再說,大劫将至,多一分實力總是好的。”謝小玉很會演戲。

兩人正說着話,突然洞口有一大群人跑進來,全都神情凝重。

“發生什麽事?”謝小玉一邊問,一邊裝作尋找着陳元奇的蹤跡。

“你在找老陳他們吧?現在是他們的班,因為你閉關的緣故,你的班都是他們三個人幫你頂,回來後你可得好好謝謝他們。”旁邊那人心眼不錯,居然給謝小玉善意的提醒。

“頂班?怎麽了?”謝小玉繼續裝傻。

那個人神情一陣黯然,像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好半天才說道:“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有土蠻在附近晃來晃去,恐怕是沖着我們來。”

謝小玉繼續套那個人的話,問道:“上面的人有什麽反應?不是說這裏有道君坐鎮嗎?”

“有道君坐鎮是那幫人說的,誰知道是真是假?搞不好只是為了吓唬我們。”那個人怒氣沖沖地說道。

謝小玉一愣,緊接着臉上露出笑意,湊到那人的耳邊,低聲說道:“我看你平時對上面的人挺恭敬的,原本以為你真心實意願意跟着他們,沒想到……”

“我有那麽傻嗎?”那人一臉很受傷的模樣,緊接着輕嗤一聲,說道:“別看這邊好吃好喝,還不時有人向我們講法,說穿了,只不過為了收買人心罷了!如果沒什麽想法,為什麽不給我們自由?”

那人的說話聲音顯然太大聲,驚動到旁邊的人,一個離得不遠的修士也湊過來,應和道:“這套東西還不是學自那位,偏偏還學得不像。”

“那位是……”謝小玉裝傻裝到底。

“守戊城的那位啰!”後來的這個修士越發壓低聲音。

“那位是真漢子。”原先那個人點頭贊道:“跟着他,來去自由,而且他真把你當兄弟看待,打仗的時候他身先士卒,從來不拿別人當炮灰,那三百多個跟着他的人最後只死了幾十個,還都是出去各自闖蕩時死的,連他麾下的老弱殘兵也大多活了下來,這幫人能比嗎?”

雖然聲音壓得極低,但是此人的語氣很重,顯然都是真心話。

後來的修士輕嘆一聲:“我們是沒這個運氣,要不然早發達了!說起來,我和蘇明成還有過一面之緣。”

“我和吳榮華還是老兄弟呢!當初一起闖蕩東嶺溝,是我把他從影狼嘴裏拖出來的,你知道吳榮華是誰嗎?”原先那個人不服氣了,立刻開始比較起來。

“別再說了,先顧眼前吧!你們說上面會來人嗎?”謝小玉連忙阻止這兩個人的争論。

“天知道,這幾天也就來了一些真君,反正我沒看過傳說中的道君。”原先那個人一臉不忿。

“別急,他們總得給個交代。”後來的修士讪笑一聲。

“如果他們不給呢?你能拿他們怎麽辦?這幫家夥是借着官府的名義征召我們,恐怕他們和官府沒有兩樣,別忘了,當初守北望城的時候,那些被征召的人最後怎麽死的!”原先那人顯然悲觀得多。

謝小玉一直聽着,這兩個人的對話讓他心中暗喜,此刻他有些慶幸那位心狠手辣的都護大人倒是做了一件好事,讓官府的信用徹底垮臺,以至于和官府搭上邊都會招致別人的懷疑。

而在慶幸的同時,謝小玉也暗自警戒,無論如何都不能和官府扯上關系,官府的名聲實在太臭了。

傍晚時分,一群人走進來。這些人全都穿着盔甲,手裏拎着兵刃,其中一個人朝着謝小玉走來。

謝小玉想笑不敢笑,他從來沒見過陳元奇這副模樣。

陳元奇身上披着一件褡楗甲,頭上頂着破頭盔,看上去像個老兵。

“我幫你頂了三天班,你得補還給我。”陳元奇沒好氣地說道,然後他鑽進帳篷,頭盔往床頭一挂,又解下褡楗甲往床頭一扔。

“外面情況如何?”謝小玉連忙岔開話題。

這時,又有兩個人走進帳篷,也戴着頭盔、穿着甲胄,他們各自往自己的床上一坐,滿臉陰沉地說道:“看來土蠻真的要動手了。”

“怎麽回事?”謝小玉沒有之前的輕松。

此刻天寶州各派雲集,随随便便就可以湊齊幾十個道君,而土蠻那邊道君級的人物絕對不會超過十個,這時候他們躲還來不及,居然敢捋虎須,表示他們另有倚仗。

“有人看到了大旄。”左邊那個人搶着說道。

謝小玉和土蠻打過仗,自然知道大旄是土蠻聚兵的标志,也意味着戰事将起,如果土蠻沒有打仗的意圖,那麽應該是豎起羽杆。

“你們累了,休息吧。”陳元奇輕喝一聲,語氣中帶着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随後,那兩個人就像着魔似的倒頭就睡,眨眼間發出鼾聲。

謝小玉看到陳元奇這樣做,立刻明白他另有發現。

果然,陳元奇随手一指,一大堆記憶直接傳入謝小玉的腦中。

“這……這是獻祭!”謝小玉看着一大群瘦骨伶仃的男女老幼,顯然是前幾年被土蠻擄去的平民。

“土蠻不養廢物,連同族的人一旦殘了或老了,也會被驅逐。這些被擄去的人肯定不會被當人看待,這裏又遍地瘴煞之氣,幾年下來差不多都廢了。”陳元奇很平靜地說道,但這不是冷漠,而是無奈,他就算救下那些人也沒有意義,畢竟大劫一起,這些人仍舊是死路一條。

“你能發現,那個人肯定也已經發現了。”謝小玉指了指上面。

營地裏其他人不相信這裏有道君,只有謝小玉和陳元奇知道确實有道君坐鎮,正因為如此,他們才不敢硬闖,而是用計混進來。

“應該發現了!我只能待在哨位上不敢亂動,也不敢施展神通,這樣還能有所發現,上面那個家夥再怎麽不濟也該有所察覺。”陳元奇這幾天裝小兵裝得一肚子火,說起話來多少有些怨氣。

陳元奇想問謝小玉有什麽打算,卻看到謝小玉臉上多了一絲微笑。

“怎麽?你覺得這是好事?”陳元奇感到疑惑。

“幕後的人恐怕要動一下了。”謝小玉老神在在的說道。

陳元奇不笨,稍微一想,立刻明白謝小玉的意思。

血祭不同于正面交手,誰都說不出會有什麽樣結果,弄得不好,直接降下一頭兇魔,連道君都會有危險,這幾萬名征召而來的修士更沒有活路,一旦造成這樣的結果,肯定沒辦法掩蓋,到時候璇玑、九曜諸派必然會着手調查,萬一調查出什麽,後果會相當嚴重。

陳元奇越想越有可能,不過土蠻想施展血祭讓他有點頭痛,萬一真的降下一頭兇魔,他也只能跑路,好在這只是他的元神分身,逃跑的速度一流,他甚至用不着帶着謝小玉逃,反正謝小玉也是一具分身。

“靜觀其變吧。”陳元奇往床上一躺,不再多想。

這次倒是沒有等多久,傍晚時分,帳篷外就有人吆喝:“全都出來!全都出來迎接慧大師!”

謝小玉原本在床上打坐,一聽到吆喝聲,他猛地跳下床。

“什麽慧大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罷了!”一個修士懶洋洋地坐起來,滿臉不屑地說道。

“原來是他。”陳元奇擡了擡眼皮,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隔着帳篷,其實謝小玉也感覺得出來,一群人衆星捧月般簇擁着一個很年輕的真人走進來,此人的氣息讓他感覺有點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來。

這時,陳元奇的聲音出現在謝小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