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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八十七種體驗

小酒僵了一下, 看着喬晖不自覺的皺起了眉。

喬晖問他:“怎麽了?不方便?”

小酒立馬又把眉頭展平,“也不是——你想說的那事兒……很急嗎?要不你在房間等我會兒, 我馬上過去。”

喬晖又在他的屏幕上掃了眼,點頭:“行。”

回到房間,喬晖刷了杯子又重新接了杯水, 接着坐沙發上,邊等人邊琢磨。

這麽晚了, 小酒也不開燈,黑燈瞎火的在訓練室幹嘛呢?而且他遮遮掩掩的, 好像很怕被人看到他正在弄得東西,是什麽東西, 能讓他緊張成那樣?

喬晖心裏發慌, 總覺得是要出什麽事。

過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小酒敲門進來了。

兩人同坐在一張沙發上,相對無話。

僵持了幾分鐘, 還是小酒先開得口:“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喬晖也不想跟他彎彎繞繞來虛的,直接開門見山:“說說你跟教練的事兒吧。”

小酒看了他一會兒, 垂下眼睛, “對不起……”

喬晖說:“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你也沒對不起我, 這話你該跟誰說跟誰說去,我現在問的是另一件事。”

小酒放在大腿上的手不自覺的攥了攥。

喬晖:“真有什麽事,你就跟我們說, 有困難我們幫你一塊克服,有問題我們幫你一塊解決,你別什麽都藏心裏。”

他頓了一下,道:“小酒,隊長,刨除掉你隊長的這層身份,我們也是兄弟,是朋友,還是說你根本就沒把我們當兄弟,當朋友?”

小酒咬了咬牙,“我當然把你們當朋友。”

喬晖說:“那行,既然是朋友,你也就別藏着掖着了,你和教練到底怎麽回事,他除了是你原來的教練,你倆之間還有什麽別的事?你是有什麽把柄在他手裏,還是你倆幹脆就是那種關系?——隊長,都說出來吧,別瞞了,再繼續瞞下去對誰都不好。”

小酒深吸了口氣,表情既糾結又痛苦。

喬晖看他這樣子也是心疼,但是這個節骨眼上,若不逼他一下,他肯定還要硬撐下去,到時別說是戰隊藥丸,他自己也會撐不住的。

小酒慢慢吐出一口氣,方才的糾結痛苦随着這一口氣的吐出漸漸平複。

到最後,他臉上平靜的幾乎看不出任何表情。

小酒終于肯開口,“我和Craz,從我打職業之前就認識。那時候,我就是個小要飯的,就是那種,會窩在快餐店等着客人吃完離開,去扒拉他們的殘羹剩飯,以此來充饑,勉強度日的人。”他在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盯着前方,眼神渙散,好像一下又回到了當時。

“這種日子沒持續太久,有一次我又去扒拉別人的吃的,沒想到對方還沒吃完,只是中途離開了一下,回來見到我,膈應的不行,直接把我拽倒,又打又踹。我那時候已經挺多天沒吃東西了,渾身沒勁兒,面對他的拳腳,一點反抗的能力也沒有,那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可能會被打死,還祈求着,要死就讓我死快點,死痛快點。但可惜的是,我沒死成。”

這時候,小酒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說:“有個路過的人看到我被打,把我救了,不僅從那個人的拳腳下把我拉起來,還給了我一頓飽飯吃。我也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時間久了,猛然可以一次吃個痛快一次吃個飽,忽然還有點不适應。”

小酒自嘲一笑,又接下去,“吃完那頓飯後,我就對那個人臣服了,覺得他是救世主,是觀世音菩薩,我就跟着他,希望他能在什麽時候又大發慈悲的繼續施舍我吃的,但是後來,他沒再給我一口食物,他說,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想要填飽肚子,保證溫飽,就得用勞動去換。可我那時候年紀不大,也沒讀過什麽書,真想通過自己的雙手去換取報酬,還是挺難的。”

“我在那個地區,不斷求人,希望他們收留我,給我一份工作,再苦再累都沒事,只要給錢,或者給飯、給住的地方就行。但我笨手笨腳,什麽都做不好,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基本上都很快被辭退。幾經輾轉下,我居然又見到了當初給我飯吃的那個人,他知道我有聽他的話去努力生活,雖然沒成功,還是挺欣慰的。”

“後來,他幫我找了份工作,在網吧,學着做網管。我每天都能看到各種人到網吧去玩各種游戲,有些游戲也很吸引我,但我不敢玩。直到有一次,我趁工作日網吧人不多,偷偷開了臺機子,試着玩了一次,居然很有意思,很上瘾。那之後,每當網吧清閑,我都會去偷偷玩幾把,時間久了,次數多了,警惕就松懈下來,我也被網吧老板發現了。”

“當時我以為我這得來不易的工作又要沒了,卻沒想到那個人再次出現。網吧老板跟他好像是朋友,倆人湊到一塊兒嘀嘀咕咕了一陣,等他們再出來,我聽到那個人問我,願不願意跟着他,試着通過打游戲來賺錢養自己。我那時候第一次知道,打游戲居然也能賺錢。什麽都不懂的我,腦袋一熱就點頭答應了。之後過幾天,那個人來找我,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裏,就是小酒和電競最初相遇的地方。

同時喬晖也明白過來,當初那位救了小酒,并對他有一飯之恩的人就是Craz。

“我在那裏被要求玩一款新游戲,是在手機上玩的。當時也沒人告訴我游戲怎麽玩,我就跟着新手教程,把大概規則消化了一遍,接着開始按照對方的要求進游戲實戰。第一次在手機上玩游戲,屏幕小,操作不适應,規則也不怎麽清楚,總之是一塌糊塗,我自己都很嫌棄自己,覺得自己丢人。但那人沒說什麽,只是把那部手機留給我,說給我三天時間,自己研究摸索,三天之後要再測試我,這次如果我再不行,就說明我在這一行混不下去,讓我愛去哪去哪。”

“我為了能夠留下,發了狠心,三天時間,加起來就睡了四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研究游戲。三天之後,我勉強通過,但在他手裏并不算是有天賦的選手。初時的電競行業我跟你說過,壓力大,很苦,生活水平也不高,每天睡醒了訓練,練累了睡覺,時間作息上完全沒有規律,這其中很多人都忍受不了離開,只有很少很少的幾個人勉強咬牙支撐。”

“之後,我們開始頻繁的參加比賽,各種大小比賽都參加,只要是能報的上名的,基本上不會錯失任何一個機會。最初,我們因為經費有限,先是在本市參賽,後來比賽贏得多了,獎金多了,我們又開始去外面,別的城市,去接觸更多更厲害的對手。”

“Craz對我們特別嚴厲,也苛刻。那時候比賽成績差,他是會對我們體罰的,開始是踹,後來有一次氣急了,手裏拿着煙,一時忘了,就把我燙了,總之……日子過得并不怎麽好就是了。我們比賽贏的獎金也不給我們,一來他怕我們亂花,二來戰隊當時沒有贊助一說,獎金幾乎算是我們的所有進項了。在那種苦不堪言的日子裏,我們咬着牙堅持下來的人居然都在慢慢的進步着,戰隊成績也越來越好。”

“到那時候,聯盟才初成,大型賽事才開始有組織有紀律的策劃展開。我們用一路積攢下來的經驗,摸爬滾打,進入聯盟。也是那時候開始,我們散賽野賽打的少了,更多時間都是為正式的大型比賽做準備。Craz對我們也好些了,不再動不動拳打腳踢,但我們又面臨新問題——隊伍有了點名氣之後,就會有更多人想加入,這裏面不乏有些能力不錯的天賦型選手。”

小酒吸了口氣,“我說過了,我在當時的隊伍裏不算有天賦的,我的所有成績,都是靠拼命努力換來的。當時隊裏人手不多,我這種人還沒有什麽威脅,反而因為那股拼勁兒挺吃香,但若是隊裏來了天賦型選手,他們可以花更少時間,達到跟我一樣的水平甚至比我更高的水平,那作為教練來講肯定會更傾心于那種,到時候我的下場就是被替換,被抛棄,被遺忘。”

他看了喬晖一眼,又垂下視線,“你也是職業選手,你該知道那種不甘心被替代的心情。尤其對我來說,打職業,在戰隊裏生活,除了最基本的謀生和夢想之外,還有一層另外的含義。”

小酒聲音顫了顫,“我沒家,也沒家人,Craz是唯一一個讓我把他當做‘家人’來看待的人,有他的地方,自然就是我家……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可能當初幫我只是心血來潮,或是舉手之勞,更也許是頭腦一熱,但對我來說,真的是救命的恩情,哪怕之後的訓練中他打罵我們,體罰我們,我也都坦然受下了,完全不覺得恨他。”

“所以,在我知道要有新人加入,自己地位不保的時候……”小酒突然頓住,似乎不知道怎麽說。

喬晖聽到這,眯了眯眼,“你是做了什麽傷害自己的事麽?”

小酒苦笑一聲,點了下頭,“我私下苦練,逼自己,一旦感覺練的不好了,就點根煙,燙自己,以此來讓自己記住。之後我看到視頻,有人會用煙給自己燙煙花,我也學了。背上夠不到了,還直接用手去撚。”

喬晖聽着都覺得疼,同時也有點想不到,小酒這麽一個還算溫和的人,居然能下這麽狠的心。

他問:“後來呢?”

“後來,”小酒扯了下嘴角,“我有一次在燙自己的時候,被Craz發現了,他氣的不行,差點掐死我,之後又看到我背上的傷,當即就要把我趕出去,還說我不适合這條路,讓我趁着腦子還沒全壞,趕緊滾。”

“我沒地方去,就抱着為數不多的那點行李坐在當時基地外面,怕影響到戰隊,也沒敢坐顯眼地方,只找了個小犄角旮旯,繼續抱着手機打游戲練習,手機沒電了就想辦法找地兒蹭充電,不過沒過兩天就又被他發現了。”

“他把我領回去,盯着我洗了澡吃了飯,然後坐下跟我談了一次。我跟他坦白我沒地方去,也……離不開他,又說出了我心中的恐懼,還一個勁兒保證我會好好訓練,會私下給自己加訓,哪怕多付出多吃苦,我也不怕。”

“Craz聽完什麽都沒說,只讓我保證不許再自殘,還說如果我真的犯了錯誤,練得不好,那也應該是由他來罰我——總之那次交談之後,我就又回到了戰隊,別人也沒問我這兩天去哪了,發生什麽,我猜應該是他不許別人問。不過這些都沒什麽,真正讓我意外的是,那次之後,所有想要進入戰隊的準新人都被他給拒絕了,只留下一個做固定替補位。”

“我當時知道以後,立馬就去找他了,我問他是不是因為我才拒絕的那些人,Craz只說,戰隊養不起太多閑人,又讓我踏實訓練,別被亂七八糟的事情影響。只不過,我已經被影響了。”

小酒停下來,輕喘了口氣,因為話說太多,他嗓子有些啞,喬晖立馬把自己水杯推過去,想讓他喝點,潤潤喉。小酒卻只對他一笑,沒接也沒喝。

“我發覺我對Craz,好像生出了點不同尋常的情愫,既把他當做家人,又覺得不止是家人,我會依賴他,會在一個人的時候不自覺去想他,甚至在看到他身體的時候會……我不知道怎麽辦,很無助,又不敢跟別人去說。Craz眼睛毒,我怕我會暴露,就開始躲他,不去見他,但他,會來找我,來招惹我,卻又在招惹完我,給我暗示,将我推離他。”

“再後來,戰隊出了點狀況,本來就經濟緊張的我們,比賽還輸。我看到Craz扛着一切,被壓力壓的喘不過氣,心裏替他着急,想幫他,可是我一沒錢,二沒人脈,本身自己都還指望着他,依賴着他,當時也真是急傻了,就有病亂投醫,遇到個人跟我說讓我替他打場假賽,只要那場比賽我們輸,他就能給我一筆錢,而且當時就給了我一半作定金,我就……”

喬晖明白了,小酒為了錢,答應去打假賽,沒想到卻被發現。

他問:“後來Craz為了保你,自己把這事擔下來了?”

小酒臉上盡顯疲累之色,他輕輕點了點頭,“這事兒沒別人知道,就我們倆。他替我擔下來一切,被罰永久禁賽并從聯盟除名。”

小酒痛苦極了,他緊咬着嘴唇,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咬出血來,“我不想這樣的,我自己的錯誤可以自己來擔,他憑什麽要替我受過!”

喬晖緩緩道:“可能是不希望你因為這件事,毀了未來吧。”

喬晖靠着沙發靠背,頭枕在手上。

他覺得,Craz對小酒應該也有感情的,不然不會在看到他傷害自己時那麽憤怒,又在消氣之後很快把他找回來。

他在小酒躲着他的時候去招惹他,卻又不把一切挑明,應該心裏也很糾結吧。

再加上他會替小酒把錯誤擔下來……這種事情,世上也只有兩種人會做得出來,一個是家人,一個是情人。

不過喬晖想不通,既然他們心裏都有彼此,那怎麽現在又變了味道呢。

小酒沉默了許久,終于又開始繼續說道:“Craz走了之後,戰隊來了新的教練,新教練很快買入了更有能力的新人,并毫不猶豫的把我換了下去。我在當時的戰隊晃蕩了一陣子,之後輾轉來了Vac,最開始在三隊,後來慢慢磨練,直到被我當時的隊長看中,和教練商量提到一隊,再慢慢被他調.教成隊長。”

喬晖問:“那你和Craz呢?你倆之後應該也見過吧?”

小酒“嗯”了聲:“見過,開始我去聯系他,他不理,對我就像陌生人,還把我拉黑。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他消息,再和他聯系上已經是一年半之後了。他聯系上我後,沒有寒暄,沒有什麽開場白,就……管我借錢。”

喬晖心道一聲“果然”。

小酒接着說:“他也不告訴我因為什麽,就說有事兒,急用。我這段日子也攢了不少錢,既然他要,就給他了。但這之後,他又接連管我要了不少次,每次都不說原因,直到有一次我問他到底要這些錢幹什麽用,他也不跟我說實話,一會兒說包.養小男孩,一會兒說自己賭.錢,還說自己犯了罪要花錢保自己……總之一個比一個扯,我自然不信,就說如果他不說實話,錢就不給他,可他卻突然搬出我假賽的事情,說如果我不給他,他就把這件事曝光真相,讓我在俱樂部和聯盟都混不下去,他還說他會添油加醋,讓事情更嚴重,讓我即便将來退役,也沒法再在這個圈子裏繼續下去。”

喬晖忍不住道:“操,他有病啊!”

小酒搖搖頭,“他說的不是真的,我一直覺得他是有什麽苦衷。”

喬晖道:“有個屁!他那是腦子被門擠了!”

他呼出一口氣,問道:“所以,他就是用假賽那事兒一直威脅你,控制你?”

小酒遲疑了下,還是點了下頭。

喬晖閉了閉眼。

這事兒……确實比較難辦。

Craz是可恨,但真要跟他硬碰硬,把他逼急了把小酒這事兒說出去,那他肯定會被停賽。

而現在的聯盟又比當年的嚴厲,細查起來,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小酒,那他的職業生涯多半也就到這了。

小酒雖有錯,但罪不至死。況且Vac是他們大家的Vac,少了誰都是不完整的。如果沒了小酒在……

喬晖心口抽痛了一下,後面的事情不敢去細想。

“隊長,”喬晖硬打起精神來,“這事兒你先別跟別人說,你讓我想想。”

小酒靜靜地望着他,沒做任何表态。

喬晖想想又道:“之後幾周的比賽,你別太有心理負擔,咱們現在雖然被那個傻逼教練……”

說到這他忽然想到小酒跟他的複雜關系,以及他對Craz的糾結感情,忙咳了一聲,掩蓋過去,“……搞得四分五裂,但沒關系,我們三個的心還是齊的。咬咬牙,我們還是可以挺得住的!”

小酒極緩的揚起一抹笑,擡手在他肩膀拍了拍,“你現在這樣子,比我更像個隊長了。”

喬晖被他說得一陣心慌:“別別別,我可不是隊長的料,隊長,別放棄,我們還指着你。”

小酒颔首:“我知道了,一起加油吧。”

送走小酒,喬晖躺在床上,又是半天沒睡着。

剛才聽小酒講了那麽多,他知道小酒沒說謊,可感覺上似乎中間還差了些什麽。

是什麽呢?

喬晖捏着鼻梁,死活想不通透。

直到他想的頭疼,想到一秒都不能再動腦子,這才終于放棄,決心去睡覺。

只不過沒睡多長時間,喬晖就被手機震醒了。

迷迷糊糊摸過來一看,上面顯示着“連闕來電”。

喬晖困得想砸手機,來電什麽來電,他現在只想睡覺,不想跟他來電。

但是趕在對方挂斷之前,他還是沒忍住把電話接了。

“喂——”喬晖拉了個長音,語氣裏滿是慵懶加被吵醒的不爽。

連闕卻沒管他的百般不樂意,急切說道:“你們隊長是想幹嘛?破罐子破摔,玉石俱焚麽?”

喬晖腦子還懵着,沒聽懂他什麽意思。

連闕解釋道:“昨天晚上有人匿名去給聯盟舉報,舉報內容是你們隊長當年打假賽卻被人頂罪的事兒。緊接着論壇上就多了個帖子,把他和你們現教練的亂七八糟事兒全寫的清清楚楚。帖子我找人查了,就是從你們基地發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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