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短短數月霍家有三門喪事,霍容玥因為懷着身孕不用去祭拜,只是她的膳食沒有半點葷腥,整日茶飯不思。
這日長孫昭問過她晚膳用了多少便皺眉去卧房,霍容玥手裏繡着一只大紅肚兜,上頭惟妙惟肖的繡了只鯉魚,只是繡它的人明顯心不在焉,繡了兩針便盯着某處出神,跟當初霍老太太去世時情形相同。
身邊的床板陷了下去,聞到熟悉的氣息霍容玥回過神,扭頭看他擔憂的看着自己,心裏忽然閃過濃濃的愧疚。
長孫昭什麽也沒說,輕輕将她抱在懷裏,此時霍容玥的肚子已經圓鼓鼓的,他每日的習慣便是摸摸她的肚子,偶爾會碰到肚子裏的小東西伸腿蹬腳都會開心許久,對着肚子神神叨叨的小聲說話唯恐吓到它。
“別繡了,累得慌。”長孫昭垂着眼睛,讓人看不出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些許涼風從窗外吹來,帷帳晃動幾下又恢複平靜,而霍容玥心裏不能像這帷帳一般又向往常一樣,這些日子只有對着長孫昭才會勉強笑出來,一個人呆着的時候總會發呆或者胡思亂想,拂曉夢棋等人急的都要給她請大夫過來診治,她強制命令她們不能告訴長孫昭,另一邊也為自個着急,這樣下去會對孩子不好,她又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夜幕漸漸降下來,卧房裏的燭火愈來愈明亮,霍容玥終于放任自己靠在他肩膀上。
“我好像有點餓了……”霍容玥不好意思的小聲道。
她沒看到聽到她說這話時長孫昭驚喜的神情,聲音裏都透着欣喜:“想吃什麽?”
對上他充滿期待的眼睛霍容玥覺得肚子更餓了,她仔細想了想道:“想吃青椒炒肉絲,不要太油膩要辣一些,還想吃蔥爆羊肉和糖醋鯉魚……”
“我玥兒什麽時候想吃都得候着,你先等着,我讓廚房趕緊送來。”長孫昭臨出門之前摸摸她的肚子,清冷的面龐上是滿足的笑意。
因在孝期,即便是孫女婿府上也是悄默聲兒的藏着肉,而自打霍容玥有孕後廚子都是白天黑夜的輪班候着,奈何在孝期能吃的東西就那幾樣,這會兒主子親自到廚房要菜,廚子們都拿出渾身解數,就盼着主子吃好了贊賞有加!
從廚房回來的長孫昭身上帶着一股子油煙味兒,霍容玥要靠過去卻被他小心推開:“當心熏着你和孩子。”
霍容玥從未想到過在戰場上厮殺多年的戰神将軍竟會對她如此體貼,似乎這體貼是從成親後就開始的,僅僅因為掀開蓋頭後的一瞥便對她這樣好?
“想什麽呢?”大約是總結出了經驗,但凡霍容玥開始發呆,長孫昭總會挑着時機同她說話。
“你說,我喜歡吃辣的,難道懷的是女娃娃?人家都說酸兒辣女呢……”
長孫昭眼睛明顯亮了亮,勾唇道:“女娃娃呢便是咱們的小明珠,兒女都好哇!”
其實長孫昭也相當糾結的想他家夫人腹中是男娃還是女娃,他想要個軟綿綿的女娃娃像夫人一般嬌小可愛又聰慧,也想要個男孩兒繼承長孫家的傳統征戰沙場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自從見識過滿腹心計的長孫念,他這個念頭就更加堅定!
“咳咳,若是生了男娃我教他練武夫人可別心疼。”長孫昭覺得還是提前說明白的好。
霍容玥詫異的看他一眼并不反對,頂天立地的男子最好,最好不要像杜子斌那樣懦弱無能又滿心算計的!
不得不說夫妻倆這次想到一塊兒去了!
廚房很快将飯送過來,噴香的飯菜味兒傳到鼻子裏,霍容玥真的覺得有了胃口,長孫昭也拿着碗陪她一起吃,還很少見的邊吃邊同她說話。
“杜家那邊還沒說什麽出殡?”霍容玥還是忍不住問起霍容薇的喪事,雖然有聖上下旨,但母親肯定不會如此善罷甘休,祖父同前世一般在知曉霍容薇早逝後氣急攻心去世,霍家這次吃了這樣大的虧,怎麽都不會善罷甘休的。
也不知,前世父母知曉她在陸家死于非命是怎樣的反應?
長孫昭見她在說起霍家事明顯沒先前的興致勃勃,甚至蒙上一層陰影,他思索後才緩緩将霍家那邊發生的事情說給她聽。
霍家要辦霍老太爺的喪事,可杜家那邊也等不得。雖然霍容薇是年輕媳婦,這樣的喪事不該大辦,在府中停靈三日下葬即可,不過霍大夫人怎麽也不會答應,而且霍家人都在為老太爺守靈,即便是該去祭拜霍容薇的小輩也脫不開身,便讓杜府用了冰塊又請來寶山寺的和尚給霍容薇念經超度,并要求杜家從嫡支找出來兩男兩女給霍容薇披麻戴孝、摔盆送終!
杜子斌本來就是杜府的嫡長子,他下面的弟妹都還未成親嫁人,而親近的嫡支根本不願借出嫡子嫡女,杜家別無他法只能從旁支裏選,霍大夫人也不反駁,只讓杜子斌親自帶着這四個孩子給霍容薇守靈,這世間哪有丈夫給妻子守靈的?
從霍容薇咽氣便忍氣吞聲的杜夫人終于忍不住,下令盡快将霍容薇下葬,可杜府門外守着霍家的人,他們稍微有個什麽動作,霍家便知曉的一清二楚,沒娘家人在場怎麽下葬?!
杜夫人自覺被霍大夫人騎在頭上拉屎,可京城中罵杜府的聲音成片,便是宏敏帝也對霍家的離譜行為不發一言,他們不照霍家做的又能如何?
杜夫人不知怎樣說服嫡支招來兩男兩女給霍容薇披麻戴孝,便是她自個也惶恐萬分的去霍容薇靈前上了一炷香,縱然棺材周圍放了無數冰塊,靈堂裏也有異味傳來,前來祭拜的親戚不多杜府還要挂滿白布跟死了家中老太君似的,撐不住的杜夫人趁着夜色去霍府請罪,只是霍家還沒給回複。
不過霍家已經請人看過霍容薇的墓地,還有随葬品,據說杜夫人将她自個珍藏多年的金銀首飾珠寶玉石都拿出來不少。
如今就等着霍家給個準話,擇吉日出殡下葬。
作為妹妹的霍容玥不能親自前往,長孫昭這做妹婿的怎麽也得在出殡這日到杜府祭拜。
長孫昭說的很慢,就怕影響霍容玥的胃口,說到最後時霍容玥已經慢慢停了筷子,好在送來的三個菜也下去了小半。
“母親這是要做什麽,現在天還熱……”霍容玥欲言又止,雖然知曉霍大夫人報複的手段不止這些,不過礙于霍老太爺的喪事不好出手而已。但霍容薇已經去世就不能先讓她入土為安?
長孫昭自然不好随便評測岳母,等霍容玥吃過夜宵便喚拂曉與夢棋進來幫她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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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霍容玥想的那般,霍大夫人也在憂心霍容薇的屍身,天氣正熱怕是不能再放,但就這樣放過杜家她絕對不會甘心,可若再不下葬,那有損女兒顏面。
女兒兩字戳進了霍大夫人心窩子裏,心裏的後悔比吃了黃連都苦,若是……
霍大夫人狠狠搖頭,喚來心腹嬷嬷,從袖袋裏拿出一只白玉藥瓶:“待會兒你去杜府跟那賤婦說明日給薇兒下葬,這東西你設法讓杜子斌吃下去。”
她沒說手裏的東西有什麽作用,嬷嬷也沒問,木着臉行過禮便朝杜府匆匆而去。
留下霍大夫人呆呆坐在首位,方才的悲戚化成濃郁的恨;“我薇兒死了,你杜家也別想好過!賤婦!我要你嘗嘗斷子絕孫的滋味兒!”
她陰森寒冷的聲音伴着些許早秋的晚風竟給人毛骨悚然之感,夜幕靜谧,霍家寂靜無聲。
第二日一大早杜家便通知各家親戚明日下葬,長孫昭去了杜府沒多久便回來了,進府後先去淨房用艾葉熏過,又換身新衣裳,換下來的衣裳讓陸勇拿去僻靜地方燒了個幹淨。
霍容玥抄完九遍佛經才停了手,到如今她與霍容薇的姐妹緣分已了,這佛經也是她最後的心意。
“前塵往事具成灰,姐姐,願你下世覓得良緣,相守一生,兒女雙全。”她喃喃着,心裏卻在嘆着,霍容薇的前塵往事已了,她的前塵往事卻不是輕易能了斷的。
長孫昭待她燒完佛經走進院子裏,新栽的桂花樹開了話,有些許花朵從枝頭掉落到她身上,淡淡香氣彌漫在整個院子裏,漸漸也将那股燒紙味兒給壓了下去。
他俯身将她扶起來,夕陽下的她美得驚人,金色陽光灑在她側臉上,靜谧而柔和,她嘴角勾着笑,看他的眼神好似她不是屬于這世間一般,可她雙手又扶着微隆的小腹,終于讓找到一絲真實感。
“下葬了?”
長孫昭點頭,卻不願多說葬禮的事,只看他臉色也能知曉葬禮不是那樣順利,便讓杜家再逍遙幾年吧,等霍家出孝便是杜家難過之時。
霍容玥抛開霍家的事不再多想,她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肚子裏的孩子還有她以後的打算。
她得好好活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