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霍容玥拿長孫昭的名帖請來一位太醫送到杜府,他是太醫院的婦科聖手,太子妃生産時便是有他親自把關,有他去杜府坐鎮,霍容薇便能多一分活路。
“拂曉,給我穿件紗衣,備上馬車去杜府。”霍容玥越來越坐立不安,又吩咐夢棋去庫房裏拿出年份最久的老參來。
上馬車時霍容玥腿都軟了,前世霍容薇去世的情景她已經記不大清楚,只記得母親聲嘶力竭的喊着薇兒和止不住的眼淚。霍容薇是她血濃于水的姐姐,無論她們親不親。
一路上霍容玥都攥着拂曉的手來壓制內心的恐懼,漸漸後悔起對霍容薇的不聞不問,如果當初多勸她幾句……
如果霍容薇另嫁他人都逃不掉早逝的命運,那她呢?她還不知前世是誰要殺她,更不知她因何事冒犯那人,如此她是不是也逃不掉被殺的命運?
她撫摸着隆起的小腹,她絕對不能再逃避,她要先出手除掉那人,不管她的猜測是對是錯,她首先要保住自己的命!
拂曉雖然不懂自家夫人為何一臉決絕,心裏暗暗猜測她是在擔心大姑娘,當下也不敢多言,只是夫人也有孕在身,若是去看了大姑娘生産被吓到,那将軍可是饒不了她們。
門房通報之後,霍容玥很快被請進去,請她進門的是霍容薇的婆婆,見到她那一刻霍容玥便不由自主皺了眉,兒媳婦在生産,這做婆婆的怎麽還有心思出來待客?敢情陪在産房的不是這做婆婆的。
“長孫夫人放心,薇娘懷相好,大夫說用不了多長時間便會生出來,長孫夫人盡管等着做姨母便好。”
杜夫人神情裏有極力掩藏的讨好,被人看的明白還在藏,霍容玥不欲與她多計較,提着裙子匆匆往霍容薇院子裏走,還未進到院裏便聽到一聲高過一聲的哀嚎,便是沒生過孩子也知道不該将力氣都放在嗓子上,如此下去怎麽還有力氣生孩子?
杜夫人見她臉色一變,讪讪道:“薇娘這孩子就是怕疼,說過她多少次都不聽。”
霍容薇院裏站了一大堆丫環婆子,唯獨不見霍容薇的丈夫杜子斌,名帖請來的太醫正皺着眉頭坐在椅子上,霍容玥走過去問他裏頭是何狀況。
“長孫夫人有禮,下官還未曾進到産房見過大奶奶,還請夫人見諒。”這太醫心中也是焦急,都說醫者父母心,可他從到杜府都被請到偏廳喝茶,若不是他極力堅持說是長孫夫人命他守在這裏早就被杜府好聲好氣送走,可屋裏的産婦已經不能再折騰了,再硬撐對大人孩子都不好。
太醫都這樣說了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不過是杜家不願意讓太醫進到産房內給霍容薇診斷而已。
霍容薇黛眉緊皺,産房被打開,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來,她站得近,産房裏憋悶許久的血腥味随着房門打開一下子沖到鼻子裏,她一個沒忍住偏頭幹嘔起來。
向嬷嬷端着熱水往房裏走,看見一旁站着的霍容玥明顯愣了愣,估摸着霍容玥想知道裏頭的情況便停住步子,“奴婢見過長孫夫人。”
“大姐現在怎麽樣?”霍容玥顧不得胃裏的翻湧,抓住向嬷嬷追問。
向嬷嬷的臉色稱不上好,她嘴唇動了動雙眼無神:“穩婆說不大好,都一天一夜多還沒生出來……”
別家産婦生上一天一夜的也不是沒有,只是想想霍容薇的體型和她嬌生慣養的身子,霍容玥提着的心顫了顫。
向嬷嬷不敢多說,端着熱水盆又進去,不大會兒聽到屋裏有個年老的婆子喊着端參湯來,霍容玥這才回過神來朝拂曉看去。
拂曉朝她點點頭:“奴婢已經将老參交給杜夫人了。”
霍容玥帶來的這根老參是府中庫房年份最久的一根,原本長孫昭說是留給她生産時用,而來杜府之前她想也沒想将這支老參帶了來,人命關心,她不敢存半點私心。
很快有人端來一碗參湯,顯然是廚房裏一直備着參湯,霍容玥請太醫看過參湯,确認後才讓人将參湯端進去。
房內是霍容薇斷斷續續的慘叫,聽的人揪心疼,隐約還能聽到霍大夫人不停叫着霍容薇的名字,唯恐她一個不慎暈厥過去。
洗頭挂在正南方時産房裏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弱,霍大夫人朝外頭喊着請大夫。
“太醫您快請……”霍容玥顫抖着聲音,渾身冰涼涼的。
太醫早就坐不住聞言立刻起身,不想他還未邁開步子便聽杜夫人急促道:“不可,這房中都是女子……”
她眼神閃閃躲躲的,就是不敢去看霍容玥,太醫也沒想到如此危急關頭杜夫人還不讓他進去,當下便黑了臉,卻不能拔腿就走。
恰在此時杜子斌從外頭回來,霍容玥擡頭問他:“如今我姐姐危在旦夕,不知大姐夫可同意讓太醫進去?”
杜子斌臉上明顯閃過詫異之色,他衣襟上還沾着點點胭脂,加上面上的錯愕,簡直就是明顯的拒絕。
偏偏此時杜夫人低聲道:“先讓穩婆看看,廚下還有參湯不行再端些過來。若是貿然讓太醫進去,會對薇娘名聲有礙……”
杜子斌幹咳一聲,并不反駁,眉頭甚至閃過一絲不以為意。
霍容玥冷笑一聲,“請太醫進去,我倒要看看是兒媳危在旦夕婆婆不讓太醫進産房好聽,還是太醫進産房救命好聽!大夫人是想聽一聽哪個傳出去對杜家名聲好?”
她話音剛落,霍大夫人便在房裏喊:“讓太醫進來!你杜家不想要這孫子便由我霍家來養!”
“不好了,大出血了!大出血了!”穩婆的驚呼在此刻如此刺耳,太醫急匆匆拎着藥箱入內,他還未進門便聽到霍大夫人在裏頭驚慌失措的喊着薇娘,只是沒得到任何回應。
霍容玥心中一涼,不可置信的看向産房!
産房裏丫環婆子亂成一片,有人喚“薇娘”、有人喚“大奶奶、大姑娘”,可就是沒聽到任何回應。
匆匆進去的太醫搖着頭走出來的,路過霍容玥低聲道:“大奶奶身子虛,肚子裏的孩子過大又是腳先出來,這情況實在……”
霍容玥腦袋嗡嗡的,怎麽也沒聽清太醫說的話,太醫身後有一人影閃過,滿手是血的霍大夫人不顧體面的沖到杜夫人面前,狠狠抽她一個巴掌!
“楊氏,賤婦!這是你孫子的血!我咒你杜家此生此世斷子絕孫!”霍大夫人聲嘶力竭的吼着。
一旁站着的杜子斌愣在原地,任憑霍大夫人連連扇他巴掌都動也不動,不是剛進産房生産?怎麽就這麽的沒了呢?
“一定是在做夢!”杜子斌喃喃道,巴掌扇到臉上也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那血印的腥味傳到鼻子裏來,竄進喉嚨裏胃裏。
是他殺了娘子和他們未出世的孩子!
杜子斌抱頭蹲在地上,産房內的哀嚎還在,杜夫人小聲的抱怨還在,霍大夫人打過他又撲過去撓花杜夫人的臉,旁邊守着的丫環婆子一個也不敢上前。
霍容玥站在原地怎麽也挪動不了,雙腿有如千斤。
守在外院的男人聞訊而來,霍太傅上前攔住霍大夫人,仿佛找到了依靠一般,霍大夫人倒在他懷裏喃喃泣道:“咱們的薇兒沒了,我的薇兒啊!”
霍大夫人的嚎哭響徹這片小院,杜大人怨憤的瞪一眼杜夫人,撩起衣袍跪在地上:“此事是我杜府對不住親家……”
霍大夫人離的近,擡腿一個窩心腳将杜大人踹倒:“少說這些沒用的!你們杜家心狠手辣害我女兒與外孫,此事霍家不會善罷甘休,你們杜家從此都要斷子絕孫!”
杜夫人再是不滿也不敢說出半句怨言,誰也沒有注意到呆怔在原地的杜子斌進了産房。
丫環婆子都垂着頭退出來,霍容玥扭頭看了一眼,忍着暈眩朝産房走,産房血味濃郁直直往胃裏鑽,杜子斌正舉着一把刀往自個身上揮,用不着霍容玥提醒,望珂便一個閃身奪過杜子斌手裏的刀将其踹倒在地。
“杜子斌,你想以死謝罪保你一個杜家?白日做夢!”霍容玥眯着眼睛不敢去看安靜躺在床上的霍容薇,側過身子吩咐望珂看着杜子斌,思慮半晌仍是轉身踏出房門。
外頭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頭上的暈眩感更重,撐不住的前一刻她招手叫拂曉。
短短半日霍家大姑娘因夫家不願太醫進門診治難産而亡的消息傳遍京城,穩坐宮中的帝後聽聞後震怒,還不及下旨便聽內侍來報,霍家老太爺、當今聖上的授業恩師霍攸聽聞嫡長孫女難産而亡的消息氣急攻心,于半個時辰前辭世。
這八月因霍家鬧得沸沸湯湯,宏敏帝下旨杜家閉門思過,勒令杜子斌将霍容薇的嫁妝如數奉還霍家,若有半絲纰漏自去乾清宮領罰,又親去霍府祭拜霍老太爺,下旨将霍老太爺與霍老太太合葬,葬禮循一品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