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隔日,雀兒帶着莫宸來向莫老夫人請安,同時領罰。
莫老夫人不像上一次孫子來請安時那麽慈眉善目,反而臉色難看地盯着雀兒,像是在想着要怎麽處罰她才好。
只是雀兒一夜由少女成了婦人,下身還隐隐傳來不适,讓她已經無力去探究莫老夫人的神情,甚至連請安的動作都有些別扭,讓莫老夫人看出了些端倪。
用畢了茶,莫老夫人并沒有提起責罰的事,反而挑高了眉,緊盯着雀兒問道:「雀兒,你昨日是否與宸兒圓房了?」
這都能看得出來?雀兒臉色微紅,神态羞怯,她點點頭,非常小聲的回道:「是,老夫人。」
聞言,莫老夫人的表情一變再變,最後她嘆了口氣,嚴厲地說道:「你既與莫宸圓房,那就有可能有我們莫家的後代了,這次的處罰可以暫緩,但你下次若是再犯,我必請來大夫确認你的身子,若無孕,所受的責罰将是兩倍,你可接受?」
這等于母憑子貴,讓她逃過了一劫?雀兒頓時暗喜在心,不知是否該感謝少爺的猴急,只不過這種喜悅可不能形之于色,所以她低眉順目地道:「是的,老夫人。」
事實上,莫老夫人心中也是欣喜的,自己這孫兒雖是傻了,但人道之事可也沒落下,看來只要自己加把勁再多活個幾年,莫家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可是她對雀兒嚴厲慣了,所以對于雀兒的語氣不會太好。
把茶杯放回了桌上,莫老夫人欲起身,不過長年操勞所致,她的雙腿有着隐疾,昨天看戲坐太久腳已隐隐不适,今日天氣一個變化,膝蓋疼了起來,讓她一下子無法下椅子站直。
「唉喲……」她呻吟了一聲,彎着身扶着雙膝。
雀兒見狀連忙去扶,莫宸早上的動作都是學着雀兒的,所以他也湊了上來扶在另一邊。
突然間,他的腦子裏像是閃過了什麽畫面,俊臉皺成了一團,仔細回想,他倏地開口道:「祖母這是犯風濕了,要喝烏頭粥才是。」
此話一出,莫老夫人和雀兒的動作皆是一頓,兩人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他。
尤其是莫老夫人,一下子像是忘了痛,激動地抓住孫子的手。「你記起來了?你記起來祖母要喝烏頭粥?」
莫宸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更不曉得為什麽祖母和雀兒會是這樣的反應,一臉困惑地反問道:「祖母不是都喝烏頭粥的嗎?」
雖然他的疑問代表他仍是似懂非懂的,可是莫老夫人已經欣慰得心頭烏雲都散去了一半,一個勁兒地拍着他的手。「是的是的,祖母都喝烏頭粥啊!祖母見你越來越進步了,真的好高興,這是好事啊!」
雀兒也同樣欣喜,只是在莫老夫人面前她不方便做出什麽親密動作,不過今晚關上房門,她一定會好好「犒賞」他的。
這時,宋青濤突然由門外進來,見到三人熱絡的模樣,眼底精光一閃,卻是若無其事地開口,「老夫人早安,莫宸你也在啊。」
「青濤你來了啊。」莫老夫人見到宋青濤,也不急着問他有什麽事,一徑地笑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莫宸他有進步了呀!今兒個我犯膝蓋疼,莫宸居然知道我要喝烏頭粥。」
「喔?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宋青濤笑道:「我還擔心老夫人會因為今天早上的事心情不佳,現在聽到這個消息,真是太好了。」
「今天早上什麽事?」莫老夫人納悶的問道。
「就是雀兒的事啊。」宋青濤狀似無意地道:「老夫人今日不是要處罰雀兒昨晚沒看好莫宸,讓莫宸在柳姑娘的生辰會上大鬧,還打了趙公子嗎?趙公子今早還遣人來問我雀兒受了什麽處罰。」
莫老夫人眉頭一皺,随手揮了揮。「趙家那小子什麽氣量,被打了一拳又怎麽?給他送點好藥過去就算揭過了。你就告訴他,雀兒昨晚挨主子打,臉都腫了,整張臉包得都瞧不見了,今天才好一點,這事兒府裏的廚娘、下人都看到了,他不相信可以來問。」
雀兒一聽莫老夫人的話,表情頓時變得古怪,忍不住偷觑了莫宸一眼。少爺昨天把她包成了個豬頭,今天居然又成了她免罰的理由,看來她這個相公雖然傻裏傻氣的,卻真真切切救了她好多次啊!
顯然莫老夫人是不願追究這件事了,難道這個轉變是因為莫宸的進步?宋青濤目光微微一凝,并未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臉上仍是春風般的笑意,順着莫老夫人的話道:「趙公子的性格是驕縱了些,老夫人的意思我明白了,趙公子那裏我會處理好。」
莫老夫人滿意的點點頭。
宋青濤見她興致高,腦中靈光一閃,刻意殷勤地道:「老夫人,其實青濤今日來,是鍛造坊裏有些事青濤不好定奪,想請老夫人走一趟。既然莫宸的病情有進步,不如就讓雀兒帶他一起去,說不定能刺激莫宸想起更多東西呢?」
莫老夫人一聽,覺得大有道理,馬上颔首道:「好,那雀兒就陪着莫宸一起去吧。」
雀兒應了一聲,連忙帶着莫宸要回房整理要出門的東西,可是臨離開前不經意對上宋青濤的犀利目光,不知怎地,總讓她覺得毛毛的。
他身為少爺的好友,卻不避嫌的與柳竹音出雙入對,她在婚前被派去服侍柳竹音時,就已經看過好幾次兩人有些逾矩的互動,雖然宋青濤在少爺傻了以後,也不時表現出對少爺的關心,但她就是覺得他不真誠。
只是莫老夫人很信任且器重宋青濤,兼之莫家鍛造坊的帳目還要靠他盯着,他的重要性比她大多了,她總不好在他背後碎嘴,只好默默的把那些疑惑吞進肚裏。
莫家鍛造坊位于金石城西北,占地約數十戶民宅那麽大,光是鍛造爐就有數十個,鍛造師上百,一個月可鍛造出上千把的精良武器,普天之下能有這樣産量及品質的鋪子,屈指可數。
而且莫家有自己的礦場,礦質極佳,可生産純度高的銅鐵,鍛造坊又倚着大河,山上冰涼泉水的沖刷,令制出的兵器堅硬卻不失韌性,最重要的是,莫家有着家傳九龍鍛的鍛造法,在頂尖武器的制造可謂首屈一指。
可是莫家在家主亡故,莫宸又傻了之後,面臨嚴重的危機,或許一般的刀劍武器質量仍是一流,但卻無人能再做出頂尖的武器。
前幾個月,金石城的城主胡振東拿來了一種泛着綠色的礦石,稱這種材料能制造出最頂級的刀,鍛造坊的師傅确證确實是最高等的精金鐵,能夠制出削鐵如泥、吹毛立斷的寶刀,只是鍛造精金鐵所要花費的精力之大、工序之複雜,只怕世上能将這把刀做出來的人也不多。
然而胡振東堅持這樣的刀只有莫家制造得出來,還說了別讓金石城丢臉這樣令人無法拒絕的話,付了大筆訂金,約定一個月後取刀。
一個月後,莫家果然制不出刀來,胡振東很是不滿,又寬限了一個月,如今期限就快到了,刀仍舊沒有打造出來,宋青濤才來找莫老夫人想辦法。
來到了鍛造坊,莫老夫人一聽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皴起眉頭怪罪道:「坊裏怎麽會接這樁生意呢?如今宸兒病了,根本沒有人會九龍鍛,精金鐵的刀是打不出來的。」
宋青濤無奈地道:「老夫人,是前家主曾經在胡城主面前誇下海口,說城主府兵器的生意我們莫家全包了,所以這次胡城主的要求,我們拒絕不得啊!」
莫老夫人氣急敗壞地道:「當初會那麽說,是因為我兒與胡城主是好友,酒酣耳熱時的玩笑話,胡城主怎麽就拿着這個來脅迫咱們了呢?」
說曹操曹操就到,此時胡振東恰好帶着護衛由鍛造坊的門踏了進來,一聽到這話,臉色馬上一板。「老夫人,胡某這可不是脅迫,莫飛當年自己答應胡某的事,難道人走茶涼,就能不算數了嗎?」
莫老夫人沒想到在背後議論的話會被本人給聽見,臉色有些尴尬,強笑道:「胡城主可能是誤會了,我莫家何德何能能包下整個城主府的生意?我才說是玩笑話……」
「做生意可不能開玩笑!」胡振東冷哼一聲,懶得再和莫老夫人多說,他望了在場衆人一眼,口氣不善的道:「我這把刀已經在你們莫家鍛造坊打了兩個月了,浪費了胡某不少的時間與銀子。你們既然接了這筆生意,就得給我打出刀來,若是再拿不出來,胡某可就要按本城律例,查封你們莫家鍛造坊,拿鋪子來抵債了!」
即使是用精金鐵制作出來的刀,價值也不可能高于整個莫家鍛造坊,但胡振東是金石城城主,這律例怎麽判,還不是他說了算?莫老夫人這才真的慌了,難道莫家的産業真的要毀在她手上了?
鍛造坊的師傅們聽了這話,也感到難堪,都沒有人敢出聲。
怎料原本在一旁拿着礦石把玩的莫宸,突然對着雀兒道:「雀兒,我跟你說,這是精金鐵,拿來鑄刀是最好了,可惜這些精金鐵質量不佳,只有外層質純,破開後裏頭都是不值錢的石頭,打出來的刀難至頂級,不過也遠勝一般的刀了……」
在場所有人全都難以置信的望向莫宸,這像是個傻子會說出來的話嗎?
胡振東則是極為不悅地道:「你這傻子懂什麽?」
聽到少爺當面被罵傻子,雀兒可不依了,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分,本能地替他辯解道:「少爺不傻的,少爺是真的知道!」
「誰不知道莫宸都傻了一年多了,要好早就好了。」胡振東嗤之以鼻,随即厲色道:「你這丫頭又是哪裏冒出來的,敢這樣跟本城主說話?」
「我……我是少爺的小妾……」雀兒被他的氣勢一驚,嗫嚅地道。
「哼!不過是個小妾,也敢口出妄言。我告訴你,如果你沒辦法證實莫宸不傻,本城主就要治你一個不敬之罪!」胡振東怒瞪了她一眼,接着不着痕跡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宋青濤。
宋青濤微微勾起冷笑,其實他身為賬房,還是莫宸的好友,在這件事上是需要說說話解釋一番的,但他卻始終保持沉默,像在看什麽好戲似的。
「我……」雀兒頓時語窒,她是想證明少爺不傻,但少爺不一定會乖乖配合。
胡青濤得意地勾起嘴角,就要用這個罪名把雀兒抓起來時,莫宸又開口了,「用這種質量的精金鐵打造寶刀,必須用我們莫家九龍鍛的第三鍛,和以人骨與鐵炭,火力七分,反複鍛打九九八十一次,入酸不入水,後續增減火力,使之刀面呈祥雲卷浪之狀……」
他劈裏啪啦地說出了如何用精金鐵制造出一把好刀,聽得師傅們連連點頭,莫老夫人及雀兒感動得都快哭了,宋青濤仍是面無表情,倒是胡振東啞口無言,活像吞了只蒼蠅似的。
「你這麽會說,這把刀讓你打,你打得出來嗎?」胡振東不甘心的挖苦道。
「當然打得出來。」莫宸給了他一記大白眼,當然,在他正常的時候,是不可能做出這種反應的。
胡振東定定地望着他,不由得冷笑,既然這個傻子要挖洞給自己跳,他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時間,讓莫家更加深陷泥淖,無力東山再起。
「好!既然莫少東家都開口了,本城主就給你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能耐。」胡振東看向了莫老夫人。「一個月,再一個月我一定要見到我的寶刀,而且必須是莫宸親手鍛造出來的,若是坊裏最後仍是做不出本城主要的東西,那麽到時候鋪子關門大吉就不要怪本城主了。」說完,他氣勢洶洶的離去,完全不給莫老夫人等人還口的機會,在他心中,這莫家的一切,已然垂手可得。
莫老夫人看着孫子,擔憂的問道:「宸兒,你真的打得出寶刀嗎?」
莫宸看了看祖母,又看了看滿臉希冀望着自己的衆人,突然拿起一塊精金鐵,對着雀兒笑道:「雀兒雀兒,這裏好無聊,我們來玩丢石頭?」
聽到這句話,衆人的心頓時涼了一半,連雀兒都一副無語問蒼天的模樣。
在場唯一還笑得出來的,只有心懷不軌的宋青濤。
一個月後,胡振東大張旗鼓的來到莫家鍛造坊,可是當他見到擺在架上那把用精金鐵鑄造的完美寶刀後,他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付清了銀子,取了寶刀讪讪離去。
親眼見到這件事的百姓并不少,這個消息不久後必然會在金石城傳開來,引起轟動,而原本以為就要沒落的莫家鍛造坊,肯定會恢複以往的名聲。
而最該高興的宋青濤,卻顯得非常氣悶,他到了別院密會柳竹音,憤然道:「莫宸成功的把刀給鍛造出來了,今天城主确認無誤,已經來取走了。」
柳竹音也知道這事兒,本來還悠哉地等着看好戲,聽到他這麽說,訝異的低呼道:「什麽?」她不相信那個成天大吵大鬧、不曉得什麽時候會失控的莫宸,居然真有這種本事。「他不是傻了嗎?」
他緩緩搖頭。「那些鍛造打鐵的功夫,對莫宸來說已經成了本能,莫家祖傳的九龍鍛他更是從小練習,傻不傻都不影響。當初對他下藥讓他成了個傻子,謀的就是他那身功夫,否則直接毒死不是幹脆?」
原來莫宸會成了個傻子,就是宋青濤對他下了藥,目的自然是謀取他那九龍鍛的祖傳秘技還有莫家偌大的家業,而莫宸因為太過相信他這個摯友,根本沒有提防,因此中了招。
「那怎麽辦?」她也不由得慌了,明明計劃進行得很順利,只要讓城主逼得莫家鍛造坊關門,莫老夫人就會更器重宋青濤,更方便宋青濤控制整個莫家,謀奪財物及礦山,最後再從莫宸那裏拐來九龍鍛的功夫,一切就成功了,偏偏莫宸的影響力又死灰複燃,重新成為鍛造坊的神?
宋青濤嘆了口氣,他此時有種前功盡棄的感覺。「最糟的是,因為莫宸這陣子的表現有進步,所以莫老夫人依舊堅定的希望讓莫宸繼承家業。」
柳竹音焦慮地站起身,來回踱着步。「他怎麽會恢複呢?難道是因為最近莫宸的飲食都是由雀兒負責,旁人插不了手,我們沒機會再下藥,所以藥性漸漸失去作用了?」
「只怕就是這樣。」他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之前才會刻意要讓雀兒一起去鍛造坊,就是想讓她與胡振東起沖突,再以城主的威勢解決那個丫頭,本以為她會輕輕松松的就被胡振東抓起來,卻因為莫宸的反常而失敗。
既然雀兒一時除不去,那就只能想辦法換人去照顧莫宸了。
宋青濤盯着柳竹音良久,沉聲道:「事已至此,我們就只能順着一個方向走。」
柳竹音聽到他有辦法了,欣喜地走到他身邊,豎起了耳朵等待他的下文。
他伸出雙手握住她的肩頭,十分認真地看着她。「竹音,你聽我說,我要你……主動提議嫁給莫宸。」
「你說什麽?」柳竹音美目圓睜,不敢相信他會想出這麽糟糕的辦法,直覺回道:「我不要!」
若是在認識宋青濤前,而且莫宸還正常的時候,她或許對這樁婚事沒什麽意見,畢竟莫宸高大俊挺,家境又殷實,嫁給他并沒有什麽不好,但現在她與宋青濤相好,莫宸還是個傻子,她怎麽可能願意。
「成親只是形式上的,現在莫宸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怕他對你如何嗎?」宋青濤露出相當痛心不舍的表情,苦口婆心的誘哄道:「只要你們成了夫妻,下藥讓他變成傻子的計劃就不會中斷,也更方便我們直接控制他,進而謀取整個莫家。」
「但是……我如果要嫁,當初沖喜時就可以嫁了,你應該知道我不想嫁的原因。」柳竹音雖然知道他說的有道理,但還是無法這麽幹脆的答應。
「誰知道中間殺出了個雀兒,居然有辦法讓莫宸只吃她做的東西,別的都不碰,讓莫宸有了複原的機會,你應該不希望我們的計劃功虧一篑吧?」他深情款款地給了她一個吻,完全一副為她癡迷卻不得不放手的痛苦模樣。「我也很不願意你嫁,但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将來。」
若是莫宸真的慢慢恢複,計劃無法成功,她和宋青濤一定會被拆散,她想了想,為了兩人的将來,她一咬牙,決心豁出去了。「這……好吧。」橫豎事情到了這一步,她已經不能後退了。
宋青濤一喜,連忙道:「這兩日你盡快去信柳知府,再去找莫老夫人,告訴他們你願意出嫁的事。」
「嗯。」柳竹音意興闌珊地回道。
見她仍面露不願,如花般的臉蛋兒皺成了一團,他輕輕一笑,将她摟入懷中。
「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委屈太久的。」
聞言,她的心裏才好過了一些,雙手環上他的腰,撒嬌的又往他懷裏蹭了蹭。
宋青濤輕撫着她的背,但俊美的臉上完全沒了笑意,眸底閃着銳光,不知道又在算計着什麽。
柳竹音隔日便向莫老夫人提了這件事,莫老夫人向來很喜歡她,自然大為歡喜,還特地去了孫子的院落一趟,将這件事告訴孫子。
莫宸當然聽不懂成親是什麽意思,可是聽祖母說這樣柳竹音就可以一直陪着他,他便興奮地跳來跳去,晚膳都不好好吃了。
「雀兒,我什麽時候要成親呢?」
「莫老夫人說,約莫是兩個月後,迎娶竹音小姐要有足夠的時間準備,不能馬虎。」
「祖母說我成親後我就可以一直和竹音在一起,所以我可以天天看見她嗎?」
「是的,到時候竹音小姐會搬進莫府。」
「太好了!我要和竹音玩丢石頭,和竹音一起抓魚,還要給她吃雀兒做的好吃的東西……」
自從莫宸知道了這個消息,不時問她一些傻氣的問題,雀兒也很有耐心的回答,但沒有人知道,她的心早已被傷得千瘡百孔了。
迎娶柳竹音必須八人大轎,聘金禮品排場都不能馬虎,送請帖的對象還是莫老夫人親自拟定,反觀她雀兒入門時,只是一頂小花轎,悄悄的由側門進入,雖也有一身喜服,卻沒有任何聘金禮品,還在入門第一天就被打了一巴掌,罵得狗血淋頭。
她望向喜孜孜的莫宸,心突然有點酸,他有了柳竹音之後,還會記得她這不起眼的小麻雀嗎?
趁着現在只有兩人獨處,雀兒忍不住問道:「少爺,竹音小姐進門後,你每天晚上就是和她睡在一起了,每天陪你玩的也會換成她,你……還會想理雀兒嗎?」
莫宸笑容一僵,不明就裏地看着她,想了半天之後,他才答非所問地道:「雀兒要煮東西給我吃。」
她勉力一笑,看來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太困難了,她只好換個方式又問:「如果雀兒不在了呢?我的意思是,你與竹音小姐成親後,就再也看不到雀兒,雀兒沒辦法再煮東西給你吃,沒辦法幫你洗澡換衣服梳頭,沒辦法陪你一起睡,玩……那個睡覺的游戲,更沒有辦法再見到你……」她的話聲戛然而止,因為她已經難過到再也說不下去了。
柳竹音過門後,當初她沖喜的意義也跟着失去了,在莫老夫人面前不得寵也就罷了,很顯然的柳竹音讨厭她,說不定什麽時候會把她趕出府,到時候她就得和他永遠的分別了。
她知道她對他的愛戀不會到此為止,但只怕他對她那一點點情感,會随着她的遠去而消失殆盡。
莫宸仍然不明白,他将眉頭皺得緊緊的,最後不甘心地道:「不行!雀兒也要陪我玩,還要煮東西給我吃。」
「只怕是沒辦法了……」雀兒幽幽地道,接着想到了什麽,屏着氣息,小心翼翼地又問:「如果我和竹音小姐你只能要一個呢?你想要誰陪着你?」
若是莫老夫人知道她問了這樣的問題,恐怕會直接把她趕出去吧,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這陣子的努力,究竟在他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
「只能要一個?」他想得頭都痛了,他不明白為什麽和柳竹音在一起,就不能跟雀兒在一起。
「是啊,只能選一個。」只怕到時候她連一個婢女的身分都不能保有了。
「我不管,我兩個都要!你要煮東西給我吃、跟我玩、陪我睡。」想着想着,莫宸突然生氣了,就要奪門而出。「我去跟奶奶說。」
「別!千萬不要——」雀兒緊張地攔住他,要是讓他去了,她明天一定會被責罰,她可沒忘記莫老夫人警告過她,這一次責罰是雙倍。
「那你不可以再這麽說,不可以不見!我要和竹音成親,你要幫我做好漂亮的衣服,梳最好看的頭發,做最好吃的東西,以後我和竹音一起玩,你也要陪我們。」
原本還有些欣慰的雀兒,當下又像被戳了一刀,原來在他心中,他與柳竹音才是一對,而她只是他們的玩伴,還是被他當成婢女一般的角色。
或許他不懂,但就是因為他的傻,這樣的答案才更真實、更傷人,而這樣的痛苦和心酸,也只有她自己明了。
雀兒強顏歡笑道:「我會幫你做最漂亮的衣服,梳最好看的頭發,做最好吃的東西。」但關于陪伴的承諾,她不敢說出口,因為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做不做得到。
也罷,明明就是她偷偷喜歡着他、愛慕着他,能見到他與喜歡的人終成眷屬,她應該為他高興才是,替他做這些事,是她的本分,見到他開心,才是她真正的希冀。
就在雀兒以為,替心愛的男人縫制喜服,看着他和別的女人成親,已經是最大、最痛的付出了,想不到他的下一句話,讓她深深墜入地獄之中——
「我成親的時候,雀兒你也要在旁邊看喔!」莫宸慎重的交代着。
瞬間紅了眼眶,但是她忍住了淚,微笑回道:「好,我會看着少爺成親的。」
人潮川流不息,鑼鼓喧天,莫家的少主莫宸正式娶親了,新娘子還是遼州知府的掌上明珠。
不只前來賀喜的賓客,連看熱鬧的百姓都不少,迎親大隊人馬出府時,那策馬走在最前頭的莫宸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個傻子。
迎親隊伍的其它人也都喜氣洋洋,前頭鼓樂手演奏着喜氣的樂音,後頭婢女撒着花瓣,其實柳家別院就在莫府附近,但為了彰顯排場,又為了對上吉時良辰,所以花轎象征性的在金石城繞了一圈,讓全城百姓都看了一場熱鬧。
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麽高興,新郎更是笑得阖不攏嘴,唯獨混在婢女隊伍之中的某個人,臉上雖然挂着淺笑,眸光卻透出濃濃的哀傷。
那便是雀兒了。由于莫宸吵着看不到雀兒就不配合,為了怕他失控壞了婚事,莫老夫人便要求雀兒全程跟着他。
眼睜睜看着心愛的男人娶別的女人,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但雀兒卻是硬生生的忍了下來,旁人同情或嘲諷的目光,她都視而不見,不時飄來的譏诮言語,她也充耳不聞,她不奢求什麽,只要少爺能過得幸福快樂,就好了。
終于,花轎回到了莫府,一連串迎新娘入門的儀式之後,終于要拜堂了。
因為賓客實在太多,莫府的人手不夠,早在成親之日前,就已經招攬了許多幫忙招待的奴仆及護衛,由宋青濤負責。由于他做事十分穩妥,莫老夫人也相當放心,果然今日的婚禮算是亂中有序,沒出什麽岔子。
媒婆将新娘子領進門,雀兒攙扶着蓋着紅蓋頭、看不到路的柳竹音,随在莫宸身旁進入大門。
來到廳內,家族耆老及一些比較有頭有臉的賓客都坐在周圍,上首自然是莫老夫人,她笑吟吟的點頭不止,這樁婚事她滿意極了。
就在兩位新人站定後,禮官拉高了噪音喊道:「一拜天地!」
雀兒将柳竹音轉了個方向,朝着天地拜下,再來又回身,朝着高堂莫老夫人一拜,最後第三拜夫妻交拜完,儀式就算結束了。
怎料此時門口那兒傳來了慘叫聲,赫然是莫府的一衆侍衛,廳裏的衆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突然一群打扮成家丁模樣的人兇神惡煞地沖了進來,一腳就踢翻了桌子。
「搶劫!把你們身上的財物交出來!」他們持刀向着賓客,就要行搶。
莫府的護衛也不是省油的燈,之前雖然被打倒了幾個,但很快的又有其它護衛湧了進來,與歹徒打鬥起來。
賓客們吓得紛紛要奪門而出,但門就那麽大,一群人擠在那兒,反而誰都不容易出去,而護衛和歹徒在廳堂中央纏鬥,不時聽到誰被砍一刀、誰被踢一腳的慘叫,血花四濺,情況更顯混亂。
柳竹音早已拉下蓋頭,她心中隐然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卻沒有想到如此可怕。
反倒是雀兒,一心想保護莫宸,一直朝着他的方向擠過去,一邊還大聲嚷嚷道:「少爺!少爺你在哪裏?太危險了你別亂跑……」
終于,雀兒看到了莫宸并未跑遠,但一名歹人就在他身旁,正舉着刀似乎要從他頭上劈下去,她用盡了力氣撲過去,将那名歹徒撺倒,刀鋒才險險擦過莫宸的頭頂。
莫宸還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根本不曉得面對現下的情況要如何反應,但他知道方才是雀兒救了他,否則他現在已經被刀子砍傷了。
「雀兒……」
雀兒急忙對着莫宸喊道:「少爺,快走!快跑出去……」
「那你呢?」他呆呆地問。
「一起走!」雀兒揉着撞痛的手臂,感覺到腳踝也陣陣刺痛着,可能扭傷了,不過她管不了那麽多了,拉起他的手就要往外跑。
一道紅影此時也跑了過來,正是有些六神無主的柳竹音,她沒料到會看到這般血腥的場面,當真也有些慌了。
莫宸一見到她,焦急的叫道:「竹音要一起走,竹音要一起走……」
「好,一起走!」雀兒拉着他,他拉着柳竹音,三人閃閃躲躲,似乎有希望逃出去。
這時候,廳內一道哀號聲傳來,聽聲音像是莫老夫人,三人一同回頭望去,赫然看到一把刀插進了莫老夫人的胸口,而莫老夫人一臉痛苦地倒了下去,死前還朝着莫宸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期待他能拉她一把似的。
莫宸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驚叫道:「祖母!」他快步往回跑,雀兒根本拉不住他,柳竹音被他這麽一扯,更是差點跌倒。
然而屋裏已然亂成一團,歹徒更不會有讓人有逃跑的機會,何況這傻子還自投羅網,果然,雀兒和柳竹音面前馬上閃現了刀光,一把刀橫劈而來,兩人同時放聲尖叫。
莫宸被她們叫聲驚動,回頭便看到她們有危險,他想都不想便沖了過來。
依他的速度,在刀揮下之前,他只能救下其中一人,柳竹音一臉驚慌地望着他,雀兒同樣臉色慘白的看着他,她們想着的都是同一個問題——他,會救誰?
莫宸一股腦沖了過去,一把推開了柳竹音,柳竹音因此閃過了刀光,可是這麽一來,那一刀直接砍中了雀兒,那力道甚至将雀兒整個人都甩了出去,渾身是血的滾到了門邊。
在這一瞬間,雀兒什麽都沒有想,腦中卻不由自主的閃過了與莫宸相處的種種畫面,從他傻前的溫和沉穩,到他心智一日一日漸漸退化,有一天她幸運嫁給了他作妾,結果被他害得一天到晚被打,可是他喜歡吃她做的東西,喜歡和她一起玩,看不到她就會生氣,她以為自己應該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
結果,生死關頭的時候,他選擇救柳竹音,放棄了她。
雀兒覺得自己的心死了,雙眼也跟着緩緩閉上。本該是甜美的一幕幕往事,成了殘酷的教訓,像在嘲諷她的自作多情,她本以為兩人之間存有一點感情,卻沒想到那樣的情分原來薄如紙,禁不起輕輕的一捅,就破裂了。
「雀兒?雀兒?」莫宸好像這才看到了雀兒,可是她血淋淋地躺在那兒,氣若游絲,突地,他覺得頭好痛,往事如潮水般狠狠的沖擊着他,包含那些他癡傻以前的事。
他好像走出了一個夢境,這才清醒過來,然而他發現,唯一真正關心他、愛慕他,犧牲自己也要成全他的女子,已經命在旦夕。
「雀兒!」莫宸顧不得屋內的刀光劍影,也顧不得柳竹音的阻止,直直來到雀兒身邊,他顫抖着手,扶起她已然沒了反應的嬌軀。「雀兒!你醒醒,我什麽都明白了,雀兒,你不能死……我還沒有彌補你的苦……」
要是有人聽到他此時說的話一定會吓一跳,他這樣的反應哪裏像個傻子,神志明明清醒得很。
可是對莫宸而言,如果清醒了卻要面對猶如被撕裂般強烈不能忍的痛,那他不如不要醒,他只希望雀兒還活着。
在他懷中的雀兒,雖然隐隐約約聽到他叫喚她的聲音,但是她再也沒有力氣睜開眼睛看他最後一眼。
一抹陰影靠近了悲痛不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