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柳竹音的警告像是把利刃懸在頭頂上,讓雀兒膽顫心驚的,她幾乎不敢吃府裏廚房準備的吃食,當然更不會讓莫宸吃,他要入口的東西都是她親手煮、親手端,絕不假他人之手。
如果只是針對她也就罷了,偏偏宋青濤那對莫宸帶着殺意的眼神,她怎麽都忘不了,再加上最近看守少爺院落的護衛默默換了人,她在莫府服侍多年,這些人她全都沒看過,而且對方散發的陰沉及惡意都讓她極不舒服。
甚至春夏秋冬四婢都無預警的被調走了,臨走前還特地來找她哭訴了一番,但是以她在府中的地位,也無可奈何。之後調來的幾名新婢女,除了陌生、對主人十分怠慢之外,她甚至發現她們在監視着莫宸,只要走出房門必定有人遠遠看着,有一次一名婢女還狀似不經意的在她面前展露武功,彷佛在警告她什麽。
這些事,都只發生在短短幾天之內,讓雀兒不由得把內心的警戒提到最高,猜想着會不會是宋青濤打算要殺害莫宸了?畢竟她雖然重生,但很多事情卻與上一世不一樣了,說不定生辰會那時宋青濤遭受的恥辱,讓他決定提前下手了?
雀兒不願賭,也不敢賭,但她真的無計可施,尤其今日她要帶莫宸去向老夫人請安時,護衛甚至不讓他們出去,只說老夫人不在府裏,要他們好好在院子裏待着。但護衛說話時眼中的寒意,讓雀兒知道有些事情似乎不能再拖下去。
當晚,雀兒拼命的在布巾裏塞東西、裝幹糧,莫宸坐在一旁一臉高深莫測地盯着她,卻不發一語。
好不容易弄好了一個包袱,她馬上來到他身邊,吞了好幾口口水,才像下了決心般說道:「少爺……跟我一起走吧!」她深深地望着他。「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但你現在有危險了,宋青濤很有可能要殺我們,所以把我們關在房間裏不準離開。我知道那些護衛瞧不起我們一個弱女子和一個傻子,所以防衛不嚴密,這幾天我也觀察過了,半夜三更他們都會偷偷打瞌睡,這個時候是我們唯一逃出去的機會。」
她說得語重心長,聽在莫宸耳中卻是無比的震驚,他認識的她,單純善良、堅強勇敢,卻不可能敏銳到由這陣子的異狀推斷出宋青濤的陰謀,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她早就對宋青濤心存懷疑,可是宋青濤之前并沒有露出任何馬腳……會不會……
他表面上波瀾不興,一顆心卻用力狂跳着,他懷疑着一種可能性,他經歷了重生,可是重生後她對他的态度卻明顯變了,難道她有着跟他一樣的奇遇?
想到這裏,莫宸再也裝不了傻,直接問道:「你怎麽知道宋青濤會對我們不利?」
心慌意亂的雀兒并沒有察覺到他的口氣和模樣已經沒了那股傻勁,直接回道:「因為……因為我經歷過,我還為了這件事情死了,上天保佑才讓我活了過來……唉,說了少爺也不會明白,你現在根本聽不懂,總之,我知道宋青濤現在對莫府盡心盡力的模樣都是裝的,他其實心懷不軌很久了,他不僅要殺少爺、要殺我,還要殺掉莫老夫人!」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而且他現在注視她的眼神精明又敏銳,哪裏像個傻子?
「我也是。」他突然道。
「你也是什麽?」雀兒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愣愣地反問。
「我和你經歷了一樣的情形,我記得在我與竹音的婚禮上,宋青濤讓賊人混了進來要殺我們,然而在你身顼的那一刻,我卻清醒了,我抱着你哭求你回來,但你卻再也聽不到了……」
想到那哀莫大于心死的一幕,莫宸仍是無法釋懷,他既知雀兒與他同樣重生了,自然再也忍不住動情,緊緊抱住了她。
「幸好……幸好你也重生了,否則我再走這一遭卻沒有你陪伴,所為何來?」
雀兒的腦袋一片混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本能的把他推開,搖着頭抗拒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怎麽不可能?」他站了起來,神情認真的看着她。「我現在不就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我還知道你為了我受了不少苦,我成親時的喜服還是你親手縫制的,那些記憶,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所以你……現在的傻病是裝的?」她終于有些回神了,突然又想到……「那你之前……」
「重生之前我是真的傻了,而且是被毒傻的。」莫宸的神情驀地一沉。「重生後,我懷疑是宋青濤一手主導,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權力及人馬,再加上他深得祖母信任,為了搞清楚情況,并讓他放松戒心,我只好繼續裝傻,免得我聲稱病好了,他又想出新方法來陷害于我。」
他說的極有道理,雀兒理智上接受了,只是情感上她仍然過不去。「既然如此,你可以早些告訴我的,害我每日都過得膽顫心驚的。」
「雀兒,在今日之前,我并不知道你重生了,我要如何告訴你?」一抹笑意浮上他的俊臉,她的确單純到有些傻氣。「如果你并沒有重生前的記憶,而我貿然告訴你,只怕你不是覺得我傻了,而是覺得我瘋了吧?」
她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惶惶然地看着他。
「既然我倆有這種緣分,你以後也不必再害怕了。」莫宸再一次想擁抱她。
「我會保護你。」
「不!」雀兒躲開了。「我……我沒有辦法,我們不應該這麽親近……」
他難掩失落,不解的問道:「我們是夫妻啊!為什麽不能親近?」
「因為你之前是傻的,我只是嫁給你沖喜,并不是真的就成了你的妻子,我只是個婢女……」雖然不是主因,她仍說得有些難受,因為莫家人一再對她耳提面命的就是她的身分,她表面上不在意,但事實上不會有人一直願意被人眨低的。
「你是我的妻子,我們曾經有過夫妻之實!」莫宸打斷了她的話,正色強調。
「不會再有了!」雀兒想都不想便脫口回道,心酸苦澀漫上心頭。「如果、如果沒有經歷那些事情,或許我會竊喜少爺還願意要我,可是經歷過了之後,我知道很多事不是想象中那麽簡單,我以為的幸福,事實上并不一定是幸福……」
她的腦海中常常閃過他為了救柳竹音而犠牲她的那一幕,每一次想起,就等于在她心上又劃一刀,那心痛的傷口從來沒有愈合過。
然而他卻誤解了她的顧忌,嘆了口氣道:「我明白了,你擔心舊事重演,是嗎?放心,這一次我會好好保護你,不會再讓你受到傷害。」
雀兒的雙眸漫上氤氲水氣,她怔怔地望着他,卻不知道是對将來的惶然,還是對他感情的迷惑,但她曉得現在可不是厘清那些兒女情長的時候,所以她硬壓抑下險些突破防線的愛戀,回歸正題,「那我們還要走嗎?」
「當然不。」莫宸面色一凜,沉聲道:「前一世沒有解決的事,現在該做個了結了,屬于我的,我會取回來,包括……」他望了她一眼,眸光溫柔至極,彷佛用眼波撫過了她的全身。
她似乎聽懂了他的暗示,又似乎聽不懂,怔怔的望着他,默然無語。
隔日,莫老夫人派婢女來請,說是要視察鋪子,讓雀兒替莫宸換好衣服,一同前往。
聽到這個消息,雀兒與莫宸心有靈犀地對視了一眼。
來了!重生之前,宋青濤就是替莫家鍛造坊接了胡城主的生意,要不是莫宸還有着身體的本能會鑄劍,而且他那時因為只吃雀兒做的東西,傻病已有好轉,否則莫家鍛造坊早就被胡城主找了個理由吃下。
這次宋青濤是否又會故計重施,勾結城主埋下什麽傷天害理的陰謀?
做足了準備,雀兒帶着裝傻的莫宸一起上了馬車,來到了莫家鍛造坊。
鍛造坊仍如記憶中一般,占地遼闊,人員衆多,打鐵吆喝聲此起彼落。
來到這個熟悉的地方,莫宸深吸了口氣,心中感慨良多,這是他們莫家的産業,他從小就是在這裏長大,練就了一身無人能及的技藝、看着這裏興盛又沒落,如今面臨危機,他發誓一定要好好守護這片先輩傳下的産業。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傻子的感慨,莫老夫人帶着宋青濤及雀兒、莫宸等人,進入鍛造坊內,而宋青濤也開始憂心忡忡地說起最近接的一筆生意。
城主府果然來訂制武器,只不過不是一把,而是一萬把,要在一個月內交出。
以莫家鍛造坊的能力,不眠不休全力以赴是造得出來的,偏偏城主府運來了好幾車的镏石鐵,強調要用這種鐵礦打造,其實要用餾石鐵鑄刀鑄劍不難,最麻煩的是将它燒熔要花費許多時間,只怕無法如期交貨。
聽到這裏,雀兒有些意外,這次發生的事果然和上次不同,她記得上回城主府只訂制一把,而且堅持要用精金鐵,現在怎麽又冒出了什麽餾石鐵,而且一次就要一萬把?
莫宸見她神色有些慌,鎮定的朝她點了點頭,代表他有解決的辦法,餾石鐵雖然難纏,但對身懷九龍鍛絕技的他而言不是什麽大問題,他比較擔心的是,重生了一回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有意無意的插手,影響了事情發展的軌跡,萬一接下來他無法預測事情的發展,他要怎麽拆穿宋青濤層出不窮的陰謀?又要如何避免憾事發生?
莫老夫人一聽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皺着眉怪罪道:「坊裏怎麽會接這樁生意呢?如今宸兒病了,根本沒有人會九龍鍛,用餾石鐵打造武器那樣費時,如何在一個月內做出一萬把?」
宋青濤無奈地道:「老夫人,是前家主曾經在胡城主面前誇下海口,說城主府兵器的生意我們莫家全包了,所以這次胡城主的要求,我們拒絕不得啊!」
莫老夫人氣急敗壞地道:「當初會那麽說,是因為我兒與胡城主是好友,酒酣耳熱時的玩笑話,胡城主怎麽就拿着這個來脅迫咱們了呢?」
這些話,都是重生前他們說過的,莫宸與雀兒齊齊松了口氣,至少情況還沒有糟到全盤走樣,接下來,該是胡振東登場了。
果然,胡振東帶着護衛由鍛造坊的門踏了進來,彷佛歷史重演一般,他的臉在聽到莫老夫人的話之後板了起來。
「老夫人,胡某這可不是脅迫啊!莫飛當年自己答應胡某的事,難道人走茶涼,就能不算數了嗎?」
莫老夫人沒想到在背後議論的話會被本人給聽見,臉色有些尴尬,強笑道:「胡城主可能是誤會了,我莫家何德何能能包下整個城主府的生意?我才說是玩笑話……」
「做生意可不能開玩笑!」胡振東冷哼一聲,懶得再和莫老夫人多說,直接切入正題道:「我已然将餾石鐵送到,你們既然接了這筆生意,就得在一個月內打出一萬把武器來。這些武器可是要配備給城兵的,攸關城防大事,若是你們交不出來,胡某可就要按本城律例,查封你們莫家鍛造坊,拿鋪子來抵債了!」
即使是一萬把餾石鐵制成的武器,價值也不可能高過整個莫家鍛造坊,但胡振東是金石城城主,這律例怎麽判,還不是他說了算?莫老夫人這才真的慌了,難道莫家的産業真的要毀在她手上了?
這時候,一直傻兮兮的站在一旁的莫宸,突然對着雀兒說道:「雀兒,他們都好傻啊,這餾石鐵又不是什麽希罕的東西,只要我用九龍鍛的第四鍛,加以水銀及銅鋅一并燒熔,一下子就能化開它了呢!」
「真的這麽厲害?」雀兒驚喜道。
「所以說他們傻嘛,這麽簡單的事情都不知道。」莫宸笑得可得意了。
莫老夫人一聽,眼睛倏地一亮。「宸兒,你真有辦法做到?」
「當然!比餾石鐵硬十倍的礦石我都有辦法熔化呢!」莫宸拍着胸脯,好一副信心滿滿的傻樣。
「哼哼!就靠這傻子真有辦法?你們可別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胡振東不以為然地嘲諷着。
「這……」莫老夫人也知道把一切賭在傻孫子身上着實冒着很大的風險,但現在她真的沒有辦法了,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老夫人,如今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莫宸身上了,等會兒我和莫宸談一談,說不定能想出一個解決之道。」
宋青濤勸着,但眼角餘光卻是看向了胡振東,打了個暗示。
胡振東撇了撇唇角,幾不可見的微微點頭。
「好吧。」莫老夫人轉向了胡振東,十分堅定地道:「胡城主,一萬把的刀劍武器,一個月後必定準時交貨。」
胡振東冷哼一聲,「最好如此,否則就別怪本城主不念舊情。」說完,他也很幹脆的走了,或許是因為留有後手,他也不擔心事情會超出他的預想。
待胡振東離開後,莫老夫人才又露出了愁容。「青濤……」
「老夫人,會解決的,待我詢問一下莫宸。」宋青濤一臉誠摯,轉向了莫宸輕聲道:「莫宸,你真的有辦法用九龍鍛縮短熔化餾石鐵的時間嗎?」
「當然。」怕別人不信似的,莫宸用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九龍鍛裏所有的技術,你都還記得喽?」宋青濤追問道。
「我全部都記得,從第一鍛到第九鍛,統統在這裏。」莫宸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咧了嘴。
「那好。」宋青濤微微一笑,眼底卻閃過幾不可見的冷光。「我這裏有幾個人……」他轉向一旁交代了一聲,十幾個身強體壯、精神飽滿的年輕漢子便聚集了起來。「莫宸,你能不能将九龍鍛教給這幾個人?」
不待莫宸回答,莫老夫人已一口回絕。「不行!九龍鍛是我們莫家的絕技,更是我們成家立業的根本,豈可傳給外人?」
宋青濤眉頭微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勸道:「老夫人,我這麽做也是為了莫家好,若是只有莫宸會九龍鍛,即使他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在一個月打出一萬把刀劍,多幾個人幫忙才能更穩妥。」瞧莫老夫人有些動搖了,他又把握機會再游說道:「何況他們現在只要學個皮毛,先應付過這一次城主府的刁難就好。只要他們技藝長進了,以後再遇到這樣棘手的案子,也不用每次都要莫宸出手,莫宸現在的狀況時好時壞,我們不能冒這個險。」
莫宸這個傻子哪裏曉得什麽是皮毛什麽是核心,只要他在一旁稍加誘導,莫宸還不是什麽都吐出來了?
莫老夫人自然不知道宋青濤的打算,她最擔憂的其實是……「但是他們……」
宋青濤哪裏猜不到她在想什麽,連忙接話道:「老夫人放心,這些人我都評核過祖宗三代,絕對身家清白,品性良好,而且他們和我們打的是終身的契約,一輩子都要待在我們莫家鍛造坊的,不必怕這門技藝會流出去。」
莫老夫人終于被說服了,其實這也是大難臨頭之下不得不做的妥協。「好吧,就依你說的辦。」
莫宸則是傻乎乎地朝着雀兒一笑,雀兒點點頭,笑容卻有些勉強。
他們都明白了,原來方才胡振東的到來,還不是這個陰謀真正的目的,宋青濤的建議才是絕招。
莫宸在鍛造坊裏待了快一個月,果然教會了那一批年輕師傅,而那些年輕師傅們也訝異于九龍鍛的神奇及易學,居然在這麽短時間內,他們的手藝就精進了許多,甚至有些青出于藍的,問幾個問題就把莫宸問倒,更覺得自己的手藝已經勝過莫宸了,尤其當他們用極短的時間成功的鍛造出餾石鐵的刀劍時,都不再把莫宸放在眼裏。
宋青濤聽了他們的回報也相當滿意,不僅是餾石鐵,也讓這群年輕師傅用其它的材料試着打造其它的武器,果然制出了不錯的質量。
也就是說,莫宸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這段時間莫宸并沒有回府,雀兒去找了幾次,都被打了回票,因為沒有把人帶回來,又挨了莫老夫人幾頓罵。想不到一個月才剛過,那些取代春夏秋冬的婢女們居然把她趕出了少爺院落,甚至還叫來護衛要攆走她。
莫老夫人雖然不喜雀兒,卻也由不得這些下人自作主張,她質問那些下人,想不到他們竟嚣張地回答這是宋公子的意思,完全不把莫老夫人這個主人放在眼裏,依舊将雀兒趕了出去。
莫老夫人因此大怒,特地趕到莫家鍛造坊興師問罪,這才一踏進門,恰好便遇到宋青濤,她馬上指着他,氣勢洶洶地大罵,「青濤你來得正好,你究竟在府裏搞什麽鬼,為什麽叫人把雀兒趕出去?」
「老夫人不是一向不喜歡她,趕出去也是正好。」宋青濤回得淡然,彷佛一切不幹他的事一樣。
「我不喜歡她是一回事,但她并沒有做錯事,我為什麽要趕她走?又為什麽是你這個外人來下命令?」她對他的态度相當不滿,同時也不明白,這小夥子是怎麽了,居然覺得可以爬到她頭上來?
「呵呵呵,我為你們莫家做牛做馬多年,原來你仍視我為外人。」他像條陰冷的蛇直瞪着她,冷笑道:「很好,那就不要怪我不念舊情了。」
「你是什麽意思?」莫老夫人表情一沉。
宋青濤陰沉一笑,拍了拍手,後方便有人将莫宸帶了出來,他看起來仍是呆頭呆腦的,不過精神不太好,一看到祖母,他雙眼一亮,連忙跑到她身旁,俊臉皺得跟包子一樣,埋怨道:「祖母,我肚子好餓,青濤都不給我東西吃……」
「你!」莫老夫人震驚又心痛地看着宋青濤,她可是相當信任他的,想不到他竟給了她如此大的驚喜,辜負了她的栽培。「你對宸兒做了什麽?」
「沒什麽,他不是負責教導我們年輕的師傅嗎?沒完成一日的教授,自然沒飯吃。」宋青濤說得理所當然,在他口中所有不合理都成了合理。「如今我們的年輕師傅已經将九龍鍛都學得差不多了,莫宸這傻子沒了用處,自然是還給你。」
「你太過分了!你們同在一個學堂讀書,當初宸兒見你潦倒,請你來做賬房,我對你也是多加禮遇,你就是這麽對待我們的?」莫老夫人氣得大罵。
「哼!莫宸出身名門,從小穿金戴銀,家世比我好便罷,連書都讀得比我好,憑什麽?我如今便要證明,我宋青濤并不輸給莫宸,他不僅心計輸給我,連整個家業都要輸給我!」宋青濤氣勢完全不輸的吼了回去。這份怨念在他心中存在已久,今日恰好全都爆發出來。
「你沒有機會證明了,從今天開始,你給我滾出莫家鍛造坊!」莫老夫人指着門口,直接要他滾。
原本情緒有些激動的宋青濤,見她居然要趕他走,突然間又回複了冷靜,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般,猙獰地笑道:「太遲了,莫老夫人,不僅是鍛造坊,連莫府裏那些忠于你的人,全都被我換掉了,你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抱着你的傻孫子一起下地獄吧!」
莫老夫人這才發現,自己手上掌握的權力,居然在一夕之間被宋青濤掏空了,她這幾年為了孫子的傻病心力交瘁,把許多事情都交給了極為信任的宋青濤,自以為養了一頭忠犬,事實上卻是養了一頭居心叵測的狼。
「你……我要去告官!」莫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宋青濤笑得更嚣張了。「你告啊,對了,順帶告訴你一件事,今日便是那一萬把武器的交貨期,因為莫宸教得太慢,我們的年輕師傅雖然學到了技術,卻來不及做出那麽多,所以胡城主今日會以妨礙城防為由,将莫家鍛造坊的東家抓起來治罪呢!你等會兒就可以見到他,要不要順便告官?」
莫老夫人憤恨地盯着宋青濤因為太得意而扭曲的臉,她究竟是造了什麽孽,會去相信這種人面獸心的禽獸?
這時候,胡振東大搖大擺的從內室走了出來,都不知道已經待在這裏多久了,想來也聽了一陣子的好戲,可見宋青濤根本是與他勾結,這什麽一萬把武器的生意壓根就是要謀奪莫家家産及祖傳技術的圈套!
「宋青濤,可把人都引來了?」胡振東明知故問。
宋青濤恭敬地道:「都在這裏了。」
胡振東瞥了莫家祖孫一眼,得意地笑道:「莫老夫人,別怪本城主無禮了,你莫家鍛造坊無法交出我要的一萬把武器,影響了城防,這可是殺頭的大事。今日我便将負責之人繩之以法,有什麽冤屈,你再向閻王老爺哭訴吧!」
莫老夫人養尊處優,在府裏呼風喚雨,哪裏遭遇過這種陷害,一朝失去所有,甚至還會失去生命,一下子竟是癱軟了下來,幸好還有莫宸在身邊攙扶着。
眼見枷鎖鐵鏈上身,她只覺她的人生完了,她的盲目成了莫家沒落的主因,令她心中真有說不上來的後悔。
然而此時,她卻聽到她最親愛的孫兒,十分堅定且清楚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讓她又燃起了希望——
「祖母別怕,有我在。」
這是一個天大的陰謀,宋青濤與城主胡振東勾結,蠶食鯨吞莫家産業,還騙走了莫家祖傳的九龍鍛技藝,如今編造了一樁事由将莫家的主事者全抓了起來。
然而莫家在金石城落戶上百年,往來的都是大官及大商賈,關系錯綜複雜,雖然在上任家主莫飛去世之後,人脈就斷了很多,但在金石城內,還是很有影響力的。
所以胡振東即使巧立名目抓了莫家負責人,卻也不能就這麽把他們斬了,這件事必須做得十分低調且冠冕堂皇才是,因此,胡振東下了一道命令,将莫氏祖孫押解至京城,由刑部來判。
當然表面上是這麽說,事實上怎麽做,還不是胡振東一手遮天,所以莫家祖孫的處境岌岌可危。
這一日,押解莫氏祖孫的囚車由東城門出發,走了一陣子官道後,卻閃入了山谷之中,越走越偏僻,且方向也不像往京城去,反而背道而馳。
待天色漸暗,囚車也來到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不說,風吹過樹梢草叢時,還會發出尖厲古怪的聲音,火把映着金石城衛兵的臉,個個看起來都像妖魔鬼怪。
莫老夫人受不了了,朝着衛兵大叫道:「你們把我們帶來這裏做什麽?這裏不是去京城的路!」
「這裏本來就不是去京城的路啊……」幾名衛兵居然嘻笑起來,那表情在火光照映下更顯得詭谲可怖。
「你們想做什麽?我告訴你們,等我們到京城申了冤,胡振東就死定了!居然惡意陷害我們祖孫,謀奪我莫家家産……」莫老夫人破口大罵。
「建議你去找閻羅王申冤比較快。」一名衛兵嘿嘿笑了兩聲,用着調侃的語氣說着陰狠的話,「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送你們回老家了。」
莫老夫人馬上就聽懂了他們的意思,在囚車裏掙紮着站起身。
可是同樣待在囚車裏,本該是什麽都不懂、只能等死的莫宸,卻是語氣淡然地道:「祖母,可別傷了自己,誰回老家還不知道呢!」
莫老夫人的動作猛地一僵,訝異地回過頭望着孫子,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麽有條理的話。
莫宸沒有再多說什麽,冷眼看着警戒起來的衛兵,突然間将早就藏握在手裏的石頭往囚車外的地面一扔。
夜深人靜,石頭落地的悶響清晰可聞,衆衛兵還不明白莫宸想做什麽,四面八方突然湧出一群持着木棍的蒙面人,對着衆衛兵一陣亂打。
衛兵們雖然手持武器,但原本他們的任務只是解決囚車裏的兩個犯人,所以根本沒有幾個人手,一下子被圍攻,只有挨打的分。
有些蒙面人連忙跑來打開囚車的鎖,要放莫家祖孫出來。
這突來的變故,讓莫老夫人吓得手腳發軟,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偏偏這時囚車的門被打開了,那些蒙面人一個沒注意,居然讓莫老夫人臉朝地的跌了個狗吃屎。
這一吃痛,她反而清醒了些,但太過清醒在此時卻是致命傷,只見一眼望去,金石城的衛兵躺得橫七豎八,有的血流滿面,有的手腳扭成了奇怪的樣子,搭配上密林暗夜的恐怖氣氛,好像來到陰曹地府一般,她忍不住放聲尖叫。
「老夫人,別叫了……」一道女聲從莫老夫人背後傳來。
這聲音微弱又有些幽微,莫老夫人一聽,直接當成是山裏的魑魅魍魉,白眼一翻,很幹脆地昏了過去。
雀兒見狀,不免有些愣住了,明明她只是說了一句話,什麽事都沒做啊!
終于,大戰平息了,金石城的衛兵全數倒地,不過蒙面人都是手持棍棒,沒有刀械,所以并沒有傷害人命,只不過那些個衛兵傷得也不輕,沒個一年半載大概恢複不過來。
莫宸沉穩的走向雀兒,這一切是他安排的,他的表情自然一點也不顯得驚訝。
當初雀兒被趕出府是意料中的事,因為忠于莫府的護衛及家丁早就都被趕出府了,雀兒離府後,聯系了大牛等人,為今日的劫囚及事後的安排做準備,而她也早就向衆人解釋過莫宸的傻病是裝的,所以大夥兒看向莫宸時,只有敬佩他的洞燭機先,沒有任何意外。
莫宸溫看着瘦了一些的雀兒,難掩心疼。「雀兒,這陣子辛苦你了,都安排好了嗎?」
「嗯,都照少爺要求的安排好了……」不知怎地,雀兒似乎有點心虛。「只是……可能會與少爺的期望差了一點點……」
「無所謂,你們能适時安排好救援已經很不錯了。」事實上,他們已經表現得比莫宸想的好太多了,畢竟這群人可說是烏合之衆,雀兒更是個弱女子,居然能聯系到這些人并令行動成功,他已經相當驚喜了。
「可是我……好像把老夫人吓昏了。」雀兒指了地上的莫老夫人,一臉無辜,因為不知道老夫人有無傷了骨頭,她根本不敢去扶。
莫宸彎下身察看,确認祖母無礙,讓人将她搬上早就預備好的馬車,接着他又回到雀兒身邊,此時其它人都忙着收拾殘局,莫宸與雀兒倒是能夠獨處。
兩人的情感原就微妙,現在才剛經歷過一場危機,又是在這陰暗月下,暧昧氛圍在彼此之間彌漫開來。
莫宸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能夠遇見她這般美好的女子,原本對于被毒傻這件事深惡痛絕的他,只要一想到受了那些苦,卻能換來一個好妻子,就覺一切都值得了。
瞧她一臉愧疚,他柔聲安撫道:「連祖母這般見過世面的人都吓昏了,你還能保持清醒,代表你很勇敢,不愧是我的雀兒。」
莫宸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吻她,又像是有所顧忌,擡手似是想要撫摸她,可是又停在距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可以感受到熱度,卻沒有真正觸碰到。
對雀兒來說,這種要接觸不接觸的感覺,才是最要命的。
然而這個時候,莫宸的背被人碰了一下,他直覺回頭一看,就見一張肥頭大耳的臉,在火把的光照下白慘慘的看着他,嘴角都快咧到耳邊了,把他結結實實的吓了一跳,不過平時訓練的沉穩還是讓他忍住沒有叫出來。
「少爺,我一棍就幹掉了那個侍衛長,那我是不是也很勇敢啊?」原來是大牛,他聽到少爺誇贊雀兒,也連忙來邀功了。
雀兒原本還無法掙脫那種被莫宸的情意籠罩的情境,但大牛一來卻輕而易舉的打破,讓她也忍不住噗哧一笑,沖散了不少緊張氣氛。
莫宸沒好氣地道:「你很勇敢,你們都勇敢,看來最不勇敢的是我啊!」
「大少爺以身做餌,怎麽會不勇敢呢?」大牛不解地搔搔腦袋。
莫宸深情的望着雀兒,語帶深意的道:「如果我真的勇敢,方才那個好機會,我就不會猶豫了……」
這話惹得雀兒又是一陣臉紅心跳,她羞怯的低下頭,不敢再對上莫宸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