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莫宸定下這個計劃時,就先給了雀兒一大筆銀子,讓她在金石城城郊找一間能住下所有人的宅院或是連棟的民居,方便他們暗中行事。
莫宸與衆人來到院落時,天色已蒙蒙亮,他推門走進去,看到裏頭的景色,不由愣了半晌,啞口無言。
清晨的薄霧籠罩着院子,院子裏雜草叢生,樹木傾倒,房舍看起來雖然堪用,卻是灰塵遍布,蛛網羅織,他默默地走了進去,輕推開門,門卻砰一聲倒下,待揚塵落定後,屋裏那桌椅東倒西歪、窗破櫃斜的景象便落入他眼裏。
突然間,匡啷一聲,櫃上的一只花瓶莫名的自個兒落了下來,在沉靜的此時顯得特別駭人。
莫宸不由得勾起苦笑,難怪他方才提到住處安排的時候雀兒會那麽心虛了,這……是間鬼屋吧?
他無語看着雀兒,她結結巴巴地想解釋,「因為、因為一下子要找那麽大的地方,不好找嘛……而且我們銀子有限,當然要省着點用,這裏便宜又遼闊……我們人多,一下子就整修好了……」
「這裏不錯。」莫宸忽然道。
「呃?」雀兒一肚子想解釋的話,被他一句話就給全堵了回去,但聽到他贊同她的安排,她忍不住眉開眼笑,表情都生動了起來。「少爺,我會買下了這裏,是真的用了心思的。」
她像是要強調她的努力,有些激動的抓住了他的手,将他往後院帶。「除了它夠大,最重要的是,後院裏有些現成的東西,我覺得少爺一定用得到,所以才咬牙買下的。」
莫宸看着她拉住他的小手,微微一笑,她這樣的舉動,是否代表着她對他的心防又減輕一些了呢?
當然,他不會提醒她,就讓兩人的情感透過這種親密的小舉動一點一滴修補,總有一天會圓滿的。
來到了後院,莫宸順着雀兒手指的方向看去,竟看到好幾座現成的鍛造爐,甚至連石墩、重錘、鍛模等器具都十分齊全,雖然都蒙上了灰塵,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可以使用的,而且還有一座水井,更方便他取水鍛器,此時這間房子是不是鬼屋,似乎不再那麽重要了,因為她解決了他的一個大問題。
「少爺,我做對了嗎?」她觀察着他的表情,怯怯地問。
他真是歡喜極了,不顧其它人也跟着來了,一把用力摟住她,抱起來後還轉了一圈。「雀兒,我的雀兒,你真是太聰明了,你做得對極了!」他甚至在她還來不及掙紮及反應時,親了她的臉頰一下,可是這樣還遠不足以顯示他的動容。
在這一刻,雀兒真的有種幸福的感覺,幸福到她都要落淚了,但她又忍不住想,他會這麽感動,是因為她在他最需要的時候做了最正确的事吧?這不是愛情,而是感激……不過罷了,就讓她在這樣的甜蜜裏偷偷沉溺一下吧。
莫宸和雀兒深情凝望,彷佛此時此刻只有彼此,偏偏一道極為煞風景的大嗓門傳來——
「喂!少爺和雀兒夫妻親近親近,你們看什麽看?還笑呢!」
原來是大牛正有模有樣的喝斥着那些看熱鬧的護衛家丁們,殊不知他自己的大嗓門才是棒打鴛鴦的罪魁禍首。
「莫家家風甚嚴,雀兒和少爺在衆人面前表現親密本就不該,怎麽還怕人看?」此時,另一道聲音居然在後頭反駁起大牛來。
「欸,這說的是什麽呢?人家恩愛啊!你該不會羨慕嫉妒恨吧……」大牛一轉頭過去,看清來人是誰,赫然住了嘴,讪讪然地退了好幾步。「當我沒說、當我沒說,咱們莫府家風甚嚴,我這下人也要閉嘴。」說完,他居然很沒義氣的跑了,其餘下人也一哄而散。
莫宸倒是意外地看着來人。「祖母,你醒了?」
原來馬車就停在後院,莫老夫人被他們說話的聲音驚醒了,才一下車,就看到孫兒在做着傷風敗俗的事,不過她只念了幾句便罷,她現在的心思都在別的事情上頭。「宸兒,這是怎麽回事?你傻病好了?這裏是哪裏?
雀兒不是被趕出府去了,怎麽又會在這裏,還救了我們?」
莫宸終于放開了雀兒,面對祖母一連串的疑問,他耐心解釋道:「祖母,這裏是雀兒找的府邸,當初讓雀兒毫不抵抗的離開,是因為我早就懷疑宋青濤了……」
他說明了裝傻的原因,以及之後雀兒出府後的規劃,聽得莫老夫人氣不打一處來。「那你怎麽不早說,我應該把他趕出去的!」
「因為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而且我的傻病……呃,應該說是和雀兒成親之後,我只吃雀兒做的食物,不吃府裏的吃食,對方沒了下毒的機會,才漸漸好轉。那時不管是莫府裏或是鍛造坊裏,已經被他安下了許多人馬,何況祖母你相當信任他,不是嗎?你會因為我的一點懷疑,就不繼續重用宋青濤嗎?」
「這……」莫老夫人一時語塞,她也知道依自己當初對宋青濤的信任,确實不會因孫子毫無證據的懷疑就處置他。
「所以我才會故意順着宋青濤的意,讓他放松戒心,果然他便露出了馬腳,祖母也看清了他的為人。雖然讓他得到鍛造坊,但這麽一來我們才有機會安然逃脫。」見祖母因為錯信了宋青濤而感到愧疚難過,他又安慰道:「失去莫家鍛造坊是我刻意為之,為的就是讓府裏的毒瘤一次顯露出來,現在分清楚了誰忠誰奸,祖母你放心,失去的,我一定會再奪回來。」
「你的計策太過冒險了,萬一拿不回來怎麽辦?」莫老夫人喪氣地搖了搖頭,她行事較為保守,這種先予後取的方式風險太大,她無法認同。
見少爺的計劃似乎得不到莫老夫人的認同,雀兒急了,一時忘了自己的身分,插口道:「老夫人,你要相信少爺,他一定做得到的。」
聽到聲音,莫老夫人這才想起雀兒的存在,由于心裏頭煩悶,莫老夫人索性直接找雀兒出氣,「用說的當然簡單,你又能做得好了?光是找屋子這麽簡單的一件事,瞧瞧你找的這是什麽地方,亂七八糟的怎麽住人?」
雀兒連忙解釋道:「老夫人,當時時間緊迫,情況緊急,所以我沒有太多選擇,這裏不是鬼屋,整理一下會很不錯的。」
莫老夫人沒好氣地道:「還說不是鬼屋?我剛才就是被鬼吓昏的!」
「這……」雀兒瞬間無語,總不能承認自己就是那個鬼吧?
莫宸見雀兒犯窘,有心為她開脫,挪動了一下腳步,不着痕跡的護在雀兒身前,順勢把祖母的眼光吸引到自己身上。「祖母,剛才是在樹林裏,又不是在這屋裏,而且這屋子有現成的鑄造爐,這比什麽都來得重要啊!」
「喔?」莫老夫人往孫子指的方向看去,意外的挑了挑眉,接着居然微微點了點頭,難得贊同雀兒做了件對的事。
莫宸向雀兒偷偷使了個眼色,要她趁機先進屋裏,想不到雀兒卻是倔強了起來,硬是站在原地。
「老夫人,或許這裏現在看起來糟了點,但雀兒絕對不會讓老夫人吃苦的!」雀兒再一次鄭重申明,有些事她絕對不想被誤會。
「喔?等會兒恐怕我就要在馬車上休息了,哪裏不吃苦?」莫老夫人更是驚訝她的率直敢言了,不過在看到那些鑄造爐之後,她意外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期待起這丫頭還會帶給她什麽樣的驚喜。
「請老夫人和少爺跟我來。」雀兒領着兩人走到了偏院。
這時天已大亮,璀燦陽光射入了每個房間,莫老夫人走進其中一間,訝異于房中的窗明幾淨,雖然家具簡陋,但桌椅床櫃被褥倶全,桌上甚至還有一壺幹淨的水可喝。
「這間房是這裏門窗最完整的一間了,雀兒一開始就想着給老夫人住,所以一天一夜沒有睡,替老夫人整理出來,恰好今天就能用,希望老夫人不要嫌棄。」雀兒鼓起勇氣道。
說是讨好也行,說是對老人家的體貼也行,或許莫老夫人不喜歡她,但她卻無法見一個老人家一朝失去所有之後還要餐風露宿,她唯一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
莫宸贊賞地看着雀兒,并不吭聲,因為不管祖母領不領她的這份情,她都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在争取祖母的認同,這是屬于她的功勞,他不應該在這時候插口。
莫老夫人着實不敢相信,她也知道自己待雀兒算是刻薄,但這丫頭似乎并不在意,還在這種小細節上注意着她舒不舒适、習不習慣,如果現在她還是莫府那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就罷了,但現在她這鳳凰早就由枝頭上掉了下來,要換成別人不知會如何落井下石,可是雀兒卻依然尊敬她。
莫老夫人第一次承認自己真的看走眼了,這丫頭……好像真的不錯。
「你做得很好。」只是習慣擺的架子,莫老夫人一下子還放不下來,只能刻意面無表情,但目光早已柔和了許多。
不過光是這樣已經讓雀兒興奮不已,她抓起老夫人的手,開心地道:「謝謝老夫人的誇獎……啊!我去打盆水給老夫人洗臉!」說完,她又一股腦兒的沖了出去,留下詫異的莫老夫人。
這輩子,還沒有晚輩敢這樣握她的手呢!可是這種感覺似乎……還不差。
「咳!莫宸啊,雀兒怎麽還是毛毛躁躁的?你要好好教教她,對了,她整理出我的房間,那你們呢?你和雀兒有地方休息嗎……」
莫宸聽着祖母的叨念,語氣裏似乎已經把雀兒當成家人,他不由得勾起唇角,發自內心的笑了。
由于胡振東心虛,又找不到劫囚的人,莫氏祖孫就被他以失蹤結案,反正莫家的財産大半都被他收入囊中了。
莫家鍛造坊并沒有撤下招牌,畢竟這是百年老字號,還得用它來吸引客人,只不過忠于莫家的一些老師傅知道換了東家,而且原東家還是被新東家用手段逼走的,如今生死不明,大夥都頗為不齒,紛紛求去。
宋青濤也無所謂,因為這些老手只認姓莫的,對他并不忠心,本來就是他想除掉的對象,反正莫宸已經幫他把新師傅都訓練起來,每個新師傅都是身懷九龍鍛技藝的高手,不怕到時沒人手!
抱持着這種想法,宋青濤在莫家鍛造坊裏排除異己,但漸漸的,他發覺事情不對了。
那些自認技術一流的新師傅,施展起九龍鍛的鍛造法時,居然都行不通了,不管是火候還是手法,用在某些材料時有效,但換了個材料,就全部失敗了,鍛造出來的刀劍不是太脆就是變形,根本無法當成商品販賣,還毀了許多客人的貴重材料。
宋青濤這才知道,莫家祖傳的九龍鍛,并不是他以為的這麽簡單,那些自謂技術出神入化了的新師傅,事實上只學到了一些些皮毛,一次的成功就讓他們得意忘形了。
那群師傅在藝成當時表現出的技術,真的讓他們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完整的傳承,只差在時間的歷練,畢竟他們在學成前,對于鍛造冶煉這一行也并不專精,宋青濤更是一竅不通,所以才被糊弄了過去,但仔細想想,莫宸也只教了他們一個月,一個月想學到人家百年傳承的九龍鍛?連宋青濤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怎麽會這麽傻,居然沒能從莫宸身上再多挖一點技術。
犯了這種要命的錯誤,但莫家祖孫已經失蹤了,九龍鍛等于從此失傳,宋青濤只能想辦法靠自己力挽狂瀾。
就在莫家鍛造坊的名聲一落千丈,生意也出現危機的時候,許多商人看到了機會,于是新的鍛造坊、打鐵鋪等等店家如雨後春筍般紛紛開設。金石城原本就以鍛造業出名,城裏雖然以莫家為龍頭,但有名的鍛造打鐵鑄造的鋪子也不少,如今龍頭搖搖欲墜,自然有更多人想要來分一杯羹。
其中,一家名為「大牛刀劍鋪」的鋪子鶴立雞群,接下了幾樁莫家做不來的生意,打造出幾把絕世好劍,而且東家還放出消息,以後只接最頂級的訂單,一般的刀劍不再打造,引起一片嘩然。
有一位刀客見莫家鍛造坊虛有其名,便将手中現有的材料送到大牛刀劍鋪,想求一把好刀,他的材料罕見又不凡,跑遍了三江五湖也沒人鍛造得出來,可是一個月之後,大牛刀劍鋪讓一把寒光隐隐、削鐵如泥的兇刀現世。
這一次的成功,将大牛刀劍鋪的名聲推上了頂端,隐隐要壓過莫家鍛造坊。衆同行連忙去拜見大牛刀劍鋪的東家,連胡振東也不例外,然而大牛刀劍鋪的東家肥頭大耳,身材粗壯,說起話來也相當魯直,惹得他不開心就直接罵人、趕人,卻也因為這樣,沒有人能套出大牛刀劍鋪成功的原因。
至于金石城城郊的大宅子,外觀仍然破落,顯得陰氣森森,尤其這幾日陰天,連經過的人看了都感到害怕,不自覺加快腳步。
所以沒有人知道裏頭已經整理得幹淨整齊,雀兒将春夏秋冬四婢找了回來,負責烹饪洗衣及服侍莫老夫人等工作。四婢原就對莫家忠誠,在這裏不必受到親宋青濤的那群小人奴仆打壓,工作也輕松許多,自然歡喜。
雀兒則是只要專注照顧莫宸就好。這一日,她端着一盤她親手做的點心,還有一大杯放涼的清茶,來到後院。莫宸正在鍛造爐前打鐵,他赤裸着上身,手持重錘,一錘一錘的鍛打着石墩上的劍胚,身上的肌肉随着他的動作顫動起伏,汗水流過精壯的胸膛,有一種健壯而剛強的美,讓她不由得看傻了。
「雀兒?」不知什麽時候,莫宸已然停下動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雀兒小臉微紅,将托盤放到他面前。「那個……少爺已經打了一天的鐵了,用點點心吧。」
「好。」莫宸抓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另一手要去抓點心時,卻被她阻止了。
「我先幫少爺擦擦手。」說完,她拿起放在托盤上的濕布,仔細的替他擦拭雙手。
他的手大而厚實,手指修長,但因為長年打鐵而顯得黝黑粗糙,她白皙的小手在他的大手穿梭,黑與白的對比,彷佛交纏的人影,惹得她的臉蛋兒更紅了。
瞧她那副嬌俏模樣,莫宸莞爾一笑。「你等我一下。」他走到鑄造爐的另一邊,拿了一樣東西又踅了回來,遞到她手上,赫然是一支做工精美的銀簪。「我特地為你鑄的,喜歡嗎?」
雀兒拿着銀簪,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她知道他有多忙碌,城裏的大牛刀劍鋪,根本是他叫大牛喬裝成東家開的,目的就是要打擊莫家鍛造坊的生意,所以這陣子他不停的在鑄劍鍛刀,連休息的時間都很少,可即使如此,他還是抽空做了這支銀簪給她……'想到這裏,她的雙眼蒙上一層水霧,随即眼淚無法抑止的滑落,落到了簪子上。
「你怎麽哭了?」他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我、我只是很感動……少爺對我這麽好……」雀兒揉了揉眼睛,卻止不住感動的淚水。
「傻丫頭。」莫宸輕笑了一聲,擡手輕柔的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我是你的夫君,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
是嗎?是應該的嗎?雀兒拿這個問題問自己,可是得到的答案卻令她滿心的感動頓時化成了哀愁。
「不是這樣的。」她眸光深深的看着他,幽幽的道:「少爺只是感激雀兒曾經做過的一切,但那與夫妻之情是不同的,雀兒知道少爺心中想的念的其實是竹音小姐,即使竹音小姐也受了宋青濤的蒙騙,可能在少爺犯傻病的時候忽視了少爺,還做了一些過分的事,但少爺深愛竹音小姐的心意是不會改變的,那才是夫妻之情……」
「等等,你怎麽會有這麽荒唐的想法?」莫宸驚訝地打斷她,他渾然不知她竟有這種誤解,而她深埋了這麽久的傷心,還要與他相處,那究竟該有多痛苦?
或許他在與雀兒成親之前,對柳竹音死心塌地,但經歷了這場變故之後,他對柳竹音的真心也是了然于心,對她的留戀早在一次次的傷害及鄙視中磨光了,她為什麽還會覺得他傾心的是柳竹音,而不是她?
「因為事實就是這樣。」雀兒頓了一下,終于還是道出了自己的心結,「我們都重生了一次,重生之前那次大婚,少爺還記得嗎?一把刀揮向了我和竹音小姐,但傻了的少爺卻毫不考慮的救下了竹音小姐,犠牲了我,我就算再笨也應該知道,少爺愛的一直都是竹音小姐,我始終……始終代替不了她。」
「天,原來你竟有這種誤會,我卻完全不知道,你究竟隐忍了多久?」莫宸難以置信地望着她。
難怪她重生之後對他的态度變了,雖然還是一樣盡職服侍,眼中的愛意卻埋得很深,讓他一度以為她不再愛他了。
天天面對着自己心愛的男人,卻以為這個男人愛的是別的女人,這是多麽大的痛苦?原來他表現出來的溫柔、每一次的親密接觸,對她來說都是煎熬,她要有多強大的意志力,才能讓自己不在這種矛盾下崩潰?
即使如此,她仍是不求回報的願意幫助他,在他失去家業之後也不離不棄,這般美好善良的女子,不該受這麽大的苦啊!
「雀兒,我告訴你,你錯了。」他認真地瞅着她,一字一句清楚的解釋,「雖然我重生前的确是傻的,但所有的事我都記得。當時我回頭救你們,會先推開竹音是因為從我所在的位置,我只看到她,根本不曉得你在她身後。」見她的神情從哀怨漸漸變得訝異,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他更加心痛,索性豁出去了,連自己的醜态一并告訴了她。「在你重傷而亡的那一刻,因為那樣痛苦的刺激,讓我由傻病中清醒了,我是因為抱着你哭,太過悲傷沒注意到後頭有人暗算,才會和你一起死的,你知道嗎?」
莫宸直視她的眼,他要讓她知道,比起柳竹音,她的死更令他痛徹心扉,這樣他愛的是誰,應該很明白了。
雀兒真的震驚了,睜着霧蒙蒙的大眼望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說的,可是她在他眼中并沒有看到一絲虛假,他幾句話就把她從愛情的枷鎖中解放了出來,但因為這樣的結果太不真實了,讓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的少爺、她的夫君,原來心中一直有她,而且他是為她而死的!
瞧她傻愣愣的樣子,莫宸沒好氣地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我病好了,現在倒換你犯傻了,既然你是我的妻子,就應該對我有所了解,如果不是愛你,我需要哄你嗎?如果不是愛你,我需要在你身上花這麽多心思嗎?」他抽起她握在手中的銀釵,輕輕的插在她的發髻上,接着捧起她的小臉,漾開了笑。「很漂亮。」
雀兒咬着下唇,擡起手抹去眼淚,也跟着笑了。
兩人深情對望,自然而然的唇瓣相貼,這個吻纏綿隽永,像是要把浪費的時光全補回來一般。
烏雲密布的天空,終于被陽光掙開了一絲縫隙,光芒照亮了整個大地,也照在破鏡重圓的兩個戀人身上,那種溫暖,是沁到骨子裏的。
夫妻倆的感情與日倶增,雀兒成天陪着莫宸制刀劍,在鍛造爐旁也不嫌熱,每每在他工作到一個段落之後,就看她奉茶擦汗上點心,兩人就趁着這休息的短暫時間聊聊天,就算只是一些瑣事,他們都很開心。
對雀兒來說,這是她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日子,在這個宅院裏,她是雀兒,是少爺的妻子,沒有人會鄙視她婢女的出身,也沒有人會眼紅她受到少爺寵愛,而她活在少爺滿滿的愛情之中,每天起床看到的都是他俊朗的臉龐,然後她就被幸福淹沒了。
比起在莫府,雖然華衣美食,但她寧可在這棟像鬼屋的宅院裏生活一輩子。
終于,半個月後,莫宸又完成了一把好劍,劍身出現龍紋,想必入世後又是一把驚世駭俗的寶劍,而且這把劍的來歷不同,要求訂制的人也相當特別,莫宸花了許多精力在上頭,現在終于可以放松下來。
秋天時節,天氣很是舒适,莫宸坐在院子裏,表面上看起來在放松賞景,事實上腦子卻飛快的思索着。
至于雀兒,則難得的沒有和莫宸黏在一起,在廚房忙了一個早上,這會兒終于能帶着她忙碌的成果現身,同行的還有夏秋冬三個奴婢,三人各拿着一個大盤子。
莫宸看得新奇,待雀兒拿出點心及茶水後,他忍不住問道:「你今兒個忙了一早,就是在做這些點心?做這麽多做什麽?」
雀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每次我做的點心都只有少爺吃到,春夏秋冬笑我偏心,她們見少爺好像很喜歡我做的食物,所以她們也很好奇這味道,我索性多做一些,讓大夥兒都吃吃看。」
「唉呀,你的手藝可是少爺我秘藏的,今天居然被她們挖掘出來,以後我得和大夥搶食物了。」莫宸面露困擾。
雀兒知他在逗她,不由得噗哧一笑。「少爺愛說笑,雀兒做的東西也只是能夠入口,哪有少爺說的這麽好。」
「你自己吃吃看。」莫宸拈了一塊糕點放到她嘴裏。
雀兒乖乖的将點心吃下,嘴裏、心裏都甜滋滋的,接着她也拿起一塊糕點回喂了莫宸。
夏秋冬三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不過心裏也的确為雀兒高興,忍不住一人一句打趣道——
「唉呀,讓人喂的點心比較好吃嗎?」
「那我喂你試試好了……」
「你喂的不甜啊!看來要雀兒夫人喂的才甜……」
三個丫鬟咯咯笑了起來,讓雀兒很是不好意思,莫宸倒是氣定神閑,又拈起一塊點心放到雀兒嘴邊。
「要不要本少爺也喂你們啊?」他舍不得雀兒困窘,索性把她們的調侃吸引到自己身上。
少爺脾氣好歸好,她們做丫鬟的可不敢太逾矩,夏兒幹笑道:「讓少爺喂可是雀兒夫人專屬,我們才不敢呢!」
四個女孩子你推我擠,嘻嘻哈哈笑鬧着。
看着雀兒的笑容,莫宸也跟着揚高了唇角,為了留住她的笑,他能不惜一切。
此時大牛帶着四名侍衛走了過來,向少爺行過禮後,見少爺并不在意有他人在場,便直言道:「少爺,那把龍紋劍,貨主來拿走了,我派人跟蹤的結果,貨主确實是從莫府出來的。」
莫宸目光微閃。「我就知道,訂做龍紋劍那種高級的材料,一般人是拿不出來的,想來這金石城一帶也只有莫家鍛造坊才拿得到。宋青濤想拿這個來試探我,卻不料我早就看穿了他的試探。」
原來莫宸早就料到大牛刀劍鋪的異軍突起,一定會讓宋青濤懷疑到自個兒頭上,但宋青濤不知道九龍鍛不是他想的那麽容易,只要他改變鍛造的手法,宋青濤連個蛛絲馬跡都不可能看出來。
這麽一來,宋青濤得到了龍紋劍,不過只是推翻自己的猜測,畢竟在他的認知裏,莫宸已經是個傻子,而且莫老夫人就算逃出生天,也不可能笨到回金石城自投羅網,只要大牛刀劍鋪出來的劍沒有莫家人的痕跡,便可洗去疑慮。
「少爺,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大牛興致勃勃,這陣子他喬裝當東家,老是擺架子,還擺上瘾了。
「餌都放出去了,接下來只要等就好,你可以下去靜候消息了。」
莫宸相當沉着,大牛刀劍鋪代表的是高額的利潤,依宋青濤的性格,加上莫家鍛造坊目前面臨危機,在現在莫家的名號在金石城還有影響力時,他一定會有所動作的。
事情都交代完了,莫宸見大牛還一直呆站着不走,不免奇怪的問道:「大牛,還有什麽事嗎?」
大牛搔了搔頭,忽然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指着那三大盤點心。「少爺,那是什麽?看起來很好吃。」
「那是雀兒做的點心。」莫宸看了看雀兒,笑道。
雀兒見大牛一臉饞樣,好笑的道:「本來就是做給大家吃的,大家快吃吧!」
聞言,不只大牛,連他身後幾名侍衛都是眼睛一亮。他們早就知道少爺在生傻病的時候只吃雀兒做的東西,可想而知那是如何的美味,今日有機會嘗嘗看,當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于是衆人圍上前去,各拈起一塊吃了一口,接着每個人的反應都是瞪大了眼,連忙把點心塞進嘴裏,又拿起另一塊。
「太好吃了!以前我怎麽都不知道雀兒這麽會做點心!」大牛塞得兩頰都鼓起來,含糊地道。
其中一名侍衛兩手各抓了好幾塊,匆匆跑開。「這麽好吃,我叫其它兄弟也來吃!」
不一會兒,果然來了十幾個人,每個人都像餓了十天似的,搶了點心狂吃,一下子多了這麽多競争者,夏秋冬三婢可不依了。
「喂!我們才吃一塊呢!」
「你們也留點給我們!」
于是三婢也加入搶食的行列,眼前桌上的盤子上,點心如流水般消失,大牛一時情急,甚至直接搶走了一個盤子,引來衆人的抗議。
「大牛!你太過分了!」
在大家搶成一團,吵鬧不休、又笑又叫的時候,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傳來,衆人瞬間站得直挺挺的,一片鴉雀無聲。
「你們在吵什麽?」莫老夫人皺着眉頭,由春兒攙扶而來。「正午睡着呢,就聽到你們的聲音。」
衆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全都可憐兮兮的望向了莫宸。只有少爺能應付得了嚴肅又古板的莫老夫人了。
莫宸不禁一陣好笑,其實祖母也不是真那麽不通人情,只是以往持家作主,必須維持着威勢罷了,事實上她嘴硬心軟,只要不和莫家的利益相沖突,她偶爾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祖母,是雀兒做了點心讓大家一起吃,因為太好吃了他們搶成一團,才會有些吵鬧。」莫裒解釋道。
雀兒現在也比較沒那麽畏懼莫老夫人,所以很自然地柔聲接腔道:「老夫人,您的一份早就為您留着呢,我請夏兒去端過來。」
夏兒馬上領命往廚房而去。
莫老夫人點點頭,想到竟是為了這般荒謬的理由被吵醒,她看了看被搶得剩不到一半的點心,又看着動都不敢動的衆人,沒好氣的道:「又沒有不許你們吃。」
大家一聽可以繼續吃了,連忙一擁而上的又開始搶食,歡笑聲再次響起,只不過有控制住沒方才那麽放肆就是了。
這種歡樂的氣氛,似乎也感染了嚴肅的莫老夫人,讓她眉宇之間柔和了許多,她也不由得暗自反省,以往她用雷霆手段管理莫府,似乎讓府裏少了人性和笑聲,連她自己住起來都不舒坦,現在她不管事了,管事的人嚴格說起來應該是雀兒,大夥兒卻這般和樂融融,反而更像一家人。
盤裏的點心轉眼間已經被吃完了,衆人吃得一點形象都沒有,大牛甚至還滿足地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飽嗝。
莫老夫人好笑的道:「喂!你們全吃了,少爺的份呢?」
「祖母,我這裏有呢!」莫宸笑吟吟的指着自己的那一份。
「那雀兒的呢?總不會做的人自己沒得吃吧?」莫老夫人皺眉。
雀兒想不到莫老夫人還會關心她,激動得都要哭了,急忙回道:「謝謝老夫人關心,雀兒在做的時候就吃了一些,已經足夠了。」
至于莫宸則是大為意外地看着祖母,微揚了眉梢,思索了一陣後,忽地心領神會地笑了。
不一會兒,夏兒把點心端來了,莫老夫人原本沒抱多大期待,只想着意思意思嘗一口,然而這一入口,那輕甜的香氣、酥脆的外皮、軟嫩飽滿的內餡、豐富的味道,一下子充斥在她的口中,讓她驚豔極了。
「老夫人,味道還可以嗎?會不會太甜?」
莫老夫人回過神來,面無表情地道:「勉強可以。春兒,其它的點心收起來吧,我再回去睡會兒。」
春兒溫順地道:「是。」她将老夫人的點心全放回食籃,默默的跟在老夫人身後回房去了。
莫老夫人的來去不過是一下子的事情,雀兒對于莫老夫人的反應也有些迷糊,瑞瑞不安地看向表情奇怪、像在忍耐着什麽的莫宸。「少爺,老夫人這樣究竟是喜不喜歡我做的點心?」
「放心吧,她很喜歡。」
「那為什麽她收起來不吃了?而且又匆匆的走了……」
「面子問題啊,不是收起來不吃,是要收起來吃!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