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竹音入獄了,柳權卻巧言狡辯,加上他事實上并沒有真的殺害了誰,暫時讓他逃過了一劫。
至于那些扮成賓客的匪徒,也一口咬定是宋青濤主使,于是一場婚宴驚魂記,就這麽草草落幕了。
但事情會有這麽簡單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真正幕後主使者目前還逍遙法外。
而這一天,金石城的天牢裏,突然來了一個人,欲探望柳竹音。
這人并不是莫宸,也不是莫老夫人,更不是現在行事極為小心的柳權,而是雀兒。
雀兒拎着一個食籃,衣着簡仆的随着士兵們下到了天牢的最底層,當她看到眼前人時,先是一愣,又多看了幾眼,才确定她就是柳竹音。
柳竹音平素喜穿顏色鮮豔的衣裳,頭發梳的都是時下最流行的樣式,而她只要出現在他人面前,必定會塗抹胭脂,朱紅小嘴和花钿必不可少,可如今的她,穿着囚服,渾身髒兮兮,頭發亂七八糟活像個鳥巢,臉上失去了五顏六色的妝點,憔悴的面容幾乎看不出過往的美貌,只有眼裏的一抹不馴,顯示她維持着心中的一絲信念不崩潰。
雀兒吸了口氣,推開牢門進入。
柳竹音幽幽地望着她,好半晌才道,「你來做什麽?看我的笑話嗎?」
「不,只是賀大人說,竹音小姐在陳述供詞時并未吐實,這對你很不利,我只是想來勸勸竹音小姐……」
雀兒苦口婆心想勸,卻被柳竹音冷笑着打斷,「我要說的,在賀大人逼供時就全說了,我很快就會無罪獲釋,接下來就會離開這個鬼地方,你放心,我一點都不想再和你們莫家有什麽牽扯,你不必擔心你莫夫人的地位會被我搶走!」
瞧柳竹音仍是那般據傲,雀兒心軟,忍不住吐實道:「竹音小姐,你真的認為你會無罪獲釋嗎?其實、其實柳大人……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了,你知道嗎?」
「什麽?不!我父親不可能這樣對我……」柳竹音無法接受地倒退了一步,原本明媚的大眼都瞪出了紅絲,但難以置信之餘,卻又隐隐明白,她那薄情的父親真有可能為了保住他自己,犠牲她這個女兒。
雀兒深深一嘆,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全說了出來,「柳大人說,宋青濤當初與胡城主被關押在金石城,便是你偷偷放走了他,因為你和宋青濤有私情,之後你私下與宋青濤聯系,對莫家家産仍觊觎萬分,故而策劃了婚禮的那一場禍事,只要奶奶和夫君以及我都死了,莫家的一切就是屬于你的了,這也是為什麽你會對莫宸及我下手。
「而這一切,柳大人自述都是他事後才推測出來的,還說他要是早知道你心懷不軌,一定會阻止你,如今一切都已太遲,所以柳大人承諾,無論賀大人要怎麽處置你,他都不會有第二句話。」若不是從莫宸那裏聽到了這些內幕,雀兒也不會大發恻隐之心,特地給柳竹音送食物來,希望她一路好走。
「我父親竟然這麽說?」柳竹音顯然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表情都有些瘋狂了。
「我失敗了,所以就成了他的棄子?我是他的女兒啊!他怎麽能這麽殘忍……不!你在騙我,你騙我的,對不對!」
「我何須騙你?婚禮時你對夫君下毒手,不止一雙眼睛看到,你認為你能逃過謀殺親夫的罪名嗎?宋青濤在死前也抖出當初對我夫君下藥,讓他成了傻子的,也是你。竹音小姐,柳大人就是知道要将你救出比登天還難,所以才舍棄了你啊!」
雀兒心疼的看着她,拿出食籃裏的食物,遞到她面前。「即使你不願吐實,後果也是注定了的,我不願……
不願你孑然一身就這麽去了,我知道這牢裏的食物你定是吃不慣的,所以特地為你煮了一餐,至少在最後,你還能吃到自己喜歡的東西。」
柳竹音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食物,果然每一樣都是她喜歡吃的,她也知道,依慣例,牢裏的犯人要被處死前,都會讓他們吃飽,所以意思是,她不久後就要被處死了?這是她的最後一餐?
而真正的主謀,卻是毫不留戀兩人之間親情的羁絆,把她推出來當替死鬼,自己便可逍遙法外?
眼眶漸漸的紅了,柳竹音低低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凄厲,在這晦暗潮濕的天牢裏顯得更加陰森,她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值,做了這麽多不想做的事,多次違背自己的意願,換來的只是成了顆棄子的結局?
她幽幽地看着雀兒,雀兒的善良她是知道的,到了人生的最後階段,她突然覺得只有眼前的雀兒才是可信的,其餘出現在她人生之中的人,不是對她有所圖,就是在利用她。
難怪……難怪莫宸這麽疼愛雀兒,即使她并沒有真正愛上莫宸,都曾為了莫宸對雀兒太好而拈酸吃醋。
柳竹音心中頓時百感交集,就算自己真的要死了,她也不願意成為別人的棄子,于是她把心一橫,目光頓時變得銳利,語氣也更冷硬了幾分,「雀兒,你讓賀大人和莫宸來吧,我有話要說。」
雀兒驚訝的睜大眼,她今日會特地前來,只是聽到了賀遠山宣布柳竹音不日便要斬首,她一時恻隐之心使然,想不到似乎陰錯陽差的瓦解了柳竹音的防備之心。
于是她匆匆離去,很快的找來了賀遠山及莫宸,連莫老夫人都來了,五人擠在狹小的牢房裏,顯得有些氣悶,但柳竹音卻是泰然處之,見人到齊了,她也不在乎自己蓬頭垢面的模樣被莫宸看到,淡淡地道:「其實從一開始父親讓我與莫宸訂親,就是個陰謀,一個謀奪莫家家産的陰謀……
「我父親貪了官銀數千萬兩,怕東窗事發,便把腦筋打到莫家身上,他知道我與莫宸小時候常玩在一起,有青梅竹馬之誼,遂提出兩家結親的想法,他認為以他知府大人的地位,莫家不可能拒絕,果然,莫老夫人答應了。」
聞言,莫老夫人一陣赧然。
柳竹音嘲諷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說,要不是你這老太婆貪心,哪裏會招致接下來莫家一連串的災難?
接着,柳竹音續道:「在我成為莫宸的未婚妻之後,在鍛造坊當賬房的宋青濤突然開始接近我,用盡手段讨好我、追求我,我發現他也對莫家的家産有興趣,便告訴了父親,父親要我接受他的好意,就讓宋青濤去擺弄莫家,反正有這個現成的工具,我們還省點心力。」
說到宋青濤,莫宸及莫老夫人都一陣難受。前者曾經真的把宋青濤當成兄弟,後者則是對宋青濤深信不疑,祖孫倆都被耍得團團轉。
柳竹音頓了一下,有些抱歉地望向莫衰,才又說下去,「果然,宋青濤利用我對莫宸下毒,讓他變成了個傻子,又與胡振東勾結,最後險些成功奪下莫家。原本我父親要出手拿回莫家家産了,沒想到莫宸不知怎地逃過了胡城主的謀殺,傻病也跟着痊愈,之後更巧妙的成立了大牛刀劍鋪,借用了賀大人的權力,逼得我父親不得不替莫家作證,所以我父親的計劃失敗了。」
在敘述這些回憶時,柳竹音表面冷靜,但事實上心中已千瘡百孔。因為如今回首望去,自己竟是被父親利用得徹底,她的感情、她的意願,在父親的算計之下似乎全都不重要。她究竟什麽時候曾真正依自己的想法,做過自己想做的事?
「之後我父親認為,索性将我嫁入莫家,成了莫家女主人之後,再直接除去莫老夫人及莫宸,那麽一切就盡入囊中了。想不到最後卻被擺了一道……莫宸,我想問你,你是不是早就懷疑我了?」柳竹音一臉頹喪,顯得有些失神,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想知道自己究竟哪裏被看穿了。
莫宸嘆息道:「我懷疑的不是你,而是你父親。一開始柳大人急欲與我莫家結親,祖母更告訴我柳家曾表達在你過門後,就立刻讓你接下當家主母的位置,這讓我起了懷疑。其實我是故意讓宋青濤勾結胡城主得逞,被趕出莫家,這樣才能讓祖母明白宋青濤真的有反叛之心。」
莫老夫人早知自己吃的那一段苦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但被當衆這麽一說,仍是覺得羞愧。
不過莫宸并沒有糾結在這個點上,接着又道:「之後大牛刀劍鋪的出現,以及對宋青濤提出要接下朝廷的案子才願意合作,其實是個試探,果然柳大人願意替宋青濤牽線,那麽答案就很明顯了,柳大人也觊觎莫家的家産,宋青濤只是适逢其會,同樣被他利用了。」
這時候,莫宸也不怕道出自己的推算及應對,聽得其餘人等都忍不住佩服起他的隐忍與機智。
「所以我便請來了賀大人,告訴他這一切,甚至對柳大人陰謀的懷疑都全盤托出。其後我莫家複興,鍛造坊重新回歸,柳大人便相當急切的要我們成親,甚至連宋青濤都在他默許之下被放走了。後來賀大人暗中查出了柳大人污了公款,我們便将計就計,由我卸除你的戒心,讓你以為莫家全在你的掌握之中,謀奪家産一事水到渠成,才會有婚禮上那一幕。
「也就是說,我早就知道柳家會在婚禮上動手,我和祖母及雀兒只是陪着你們演了一出戲,就為了等你們露出馬腳。」莫宸十分平靜,他發現對于柳竹音這個舊愛,他竟沒了一點的情感波動,即使她可能不久後便要被斬首,他心中也只有遺憾,卻不覺得惋惜。
柳竹音聽得震驚不已,幾乎連話都說不好,「所以……原來我的一舉一動,全被你看在眼裏?你早就懷疑我了?」
莫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聲道:「是的,只是我想不到,你真的會親自對我下毒手。原本我能感受到你并不想成這個親,是礙于柳大人不得不答應,如果你在婚禮那時沒有下手,甚至置身事外,我都能保得了你,只可惜……你自己錯失了活下來的機會。」
他曾經真的很喜歡柳竹音,她姿色美豔又談吐非凡,只是在經歷一連串的變故後,他卻選擇了雀兒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因為他真真正正的體會到,美貌及背景不能代表什麽,真正美好難得的,是人心。
雀兒所擁有的,就是最美好的心,否則她今天也不會為柳竹音送來最後一餐,因此感動了柳竹音,讓她揭發了自己父親的陰謀。
莫老夫人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對雀兒更是又羞又愧,她過去真的錯了,為了自己那門當戶對的偏執,不僅差點錯過了真正好的孫媳婦,還引狼入室……
柳竹音一席話,點醒了許多人,她自嘲地彎起了嘴角,或許在她死之前,說出所有實情,是她這一生做最對的事情吧?
想着把自己當成棄子的親生父親,柳竹音有感而發地道:「貪婪能蒙蔽一個人的雙眼,你們握有我父親貪污的證據,頂多只能拿掉他的烏紗帽,今日我全盤吐實,只怕……他要陪我一起死了。」
她看着莫宸與雀兒,或許相識這麽久,只有今天對他們吐露的,才是她的真心話。
「莫宸,我今日并不是輸給了你的心計,而是輸給了雀兒的善良。至于雀兒,原本我一直以為自己高你一等,很是瞧不起你,但現在我卻很羨慕你,因為你的不忮不求,反而擁有了所有我想擁有的東西。」
雀兒深有所感,深深的看着莫宸。「夫君,我想我有些了解,為什麽你一直叫我做自己了。」
無論什麽陰謀詭計,最終都将化為烏有,只有把握自己手中的幸福,才是最真實的。
莫宸微嘆了口氣,悄悄握住了雀兒的手,不再放開。
柳權被抓了,他的罪行也被公諸于世,這頭,是砍定了。
而柳竹音卻是因禍得福,雖然她曾企圖殺害莫宸及雀兒,但事實上她并沒有得逞,況且又是基于柳權的授意,再加上莫家替她求情,所以死罪可免,只是活罪難逃,她恐怕這輩子都要待在邊疆荒野了。
同時因為莫宸複興了莫家鍛造坊,最後還是将宋青濤接下的那樁朝廷的案子辦成了,造出了數萬把兵器。在賀遠山親自驗收之下,發現兵器的質量遠高于要求,大喜之餘上報朝廷,莫家鍛造坊因而成為朝廷禦用的作坊,莫宸還被授了一個工官的職務,從此之後地位穩固,名揚天下。
至于莫府之中則是一派的喜氣洋洋,因為不必莫宸再提,莫老夫人自己提出了要将雀兒扶正。
在莫家家業被宋青濤奪走時,雀兒不離不棄,還替莫家祖孫找到了落腳處,在莫家需要強力靠山時,聽說是雀兒一手好廚藝交好了巡撫大人;在莫柳聯姻遭受匪徒行兇時,雀兒不顧一切的想救莫宸,在莫家拿柳權沒辦法的時候,也是雀兒感動了柳竹音,讓柳竹音揭發了自己的父親……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莫老夫人無法忽視,也讓她終于放下了門第之見,徹底接納了雀兒。
雀兒,根本就是莫家的福星啊!
當然,雀兒事實上已經過門了,不可能再舉辦一次婚禮,而且說真的,莫家現在對婚禮這事兒着實心有芥蒂,所以莫老夫人索性借着祭祖的時候,把規模弄大,向莫家先祖祝禱說明雀兒扶正一事,也算是給她個交代。
于是,祭祖之日一早,莫老夫人便率領莫家親族,以莫宸為主祭,開始了隆重又盛大的儀式。
雀兒站在莫宸身後,看着香煙袅袅,突然覺得一陣反胃暈眩,然而今日是她的重要日子,怎麽可以出狀況呢?于是她拼命忍着,直到儀式終于結束,她也二話不說的暈倒在地。
這一暈可吓壞了莫老夫人和莫宸,莫宸直抱起她沖回院落,莫老夫人則連忙叫人喚大夫來。
一陣慌亂之後,大夫終于來了。
看着大夫為雀兒診治,莫宸連氣都不敢喘得太大,深怕驚擾到大夫。好不容易莫家的風波平息,就要開始平安快樂的生活了,怎麽雀兒居然就倒下了?他不只與雀兒共苦,更想與她同樂,他絕對不容許她在這個時候有什麽閃失。
好半晌,大夫終于放下了雀兒的手,他習慣性的一拂長須,還沒開始說話,就聽到莫家祖孫異口同聲地問道——
「怎麽樣?」莫宸與莫老夫人古怪地互視一眼,又默契極佳地道:「先聽聽大夫怎麽說。」
旁邊春夏秋冬四婢,還有外頭看熱鬧的大牛等人,都覺得這一幕有些荒謬,但現下的氣氛可不容許他們笑出來,只能懷着淡淡的憂慮,期盼地望着大夫。
大夫一下子被衆人矚目,感到有些不自在,不過他大陣仗看多了,緩和了一下情緒,平心靜氣地道:「恭喜老夫人、恭喜莫少爺,這是喜事啊!」
「什麽意思?」祖孫倆又同時開口問。
這下連大夫都覺得這對祖孫的默契簡直好得沒話說,不由得呵呵笑了起來。
「少夫人這是有喜了,只是今日府上有事,她太過勞累,才會昏過去。不過少夫人的體質甚佳,沒有大礙,等會兒老夫開帖藥方,補一補就沒事了。」
「有喜了……」莫氏祖孫同時呆住,好像一下子無法理解什麽叫有喜了,居然攢緊了眉頭。
此時,雀兒幽幽轉醒,聽到大夫的後面幾句話,她也忍不住高興起來,只不過祖母和夫君一下子都成了石頭,叫他們也沒反應,她只能麻煩外頭的大牛送走大夫,順便請春兒去抓藥煎藥。
大夫都走了好一陣子,莫宸才像是驚醒過來,喃喃自語道:「雀兒有喜了,鍛造坊我該是幾天去不了了,必須先去交代一下。」謹,他居然徑自走了出去,而且還同手同腳,看起來又僵硬又呆。
雀兒和夏秋冬三婢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換屋裏的莫老夫人開始自言自語,「雀兒有喜了,趁着祭祖之日,得趕向祖宗禀報一下。」謹,她也莫名其妙的走了出去,而且動作如莫宸一般的僵硬。
房裏只剩下雀兒和夏秋冬三婢,她們都是一臉的奇怪。
「少夫人,老夫人和少爺就這麽走了?」夏兒忍不住質疑起來。
「是啊,不是應該很高興的嗎?」秋兒被他們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
「未免也太平靜了。」冬兒倒是很替少夫人抱不平。
反而是雀兒十分平靜,甚至還吃吃笑了起來,邊笑邊搖頭道,「你們還是不夠了解少爺和老夫人,如果我沒猜錯,你們倒數十聲,十聲之內他們一定會回來。」
夏秋冬三婢自然不信,在心裏默數起來,十、九、八、七……
才剛數到一,突然被關上的房門又砰的一聲被撞開,先是莫宸氣喘籲籲的沖了進來,一臉激動又驚喜的來到雀兒身邊,卻是小心翼翼地執起了她的手。「你有喜了?你有喜了!我要做爹了!我要做爹了」他興奮地大吼大叫着,只差沒把雀兒抱起來轉個幾圈。
夏秋冬三婢看了都覺得相當有趣,原來平素溫和穩重的少爺,瘋狂起來是這般模樣。
沒多久,莫老夫人也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幸好春兒半路遇到她,一路護持,否則真不知道要跌個幾次。
莫老夫人和莫宸一樣,直直沖到了床邊,抓起了雀兒被莫宸放開的那一只手,興奮地叫嚷着:「你有喜了?
你有喜了!我要做曾祖母了!我要做曾祖母了」
祖孫倆高興得手舞足蹈,活像在跳舞似的。
雀兒和春夏秋冬四婢忍笑忍得表情都扭曲了,只能說他們不愧是祖孫,失控起來都是一個樣的。
「對了對了,你們全都出去,讓宸兒和雀兒好好說話,都在這吵成何體統?」
莫老夫人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把一屋子的人都轟了出去,自己也連忙快步往外走,一邊走還邊嘟囔着,「我得快把這事兒跟祖宗們說,雀兒有喜了啊……」
剛剛不是才去過嗎?雀兒忍不住低笑了聲,現在屋裏只剩她與莫宸了,如今她可是母憑子貴,說話也大膽了起來,「照這樣看來,夫君你方才應該也沒去成鍛造坊吧?」
「你這丫頭,居然敢笑為夫!」莫宸低頭狠狠的吻住她,當然只是動作兇狠,事實上卻十分溫柔,想借着這個吻,讓她忘了方才他那副蠢樣。
雀兒目中水光粼粼地望着他,腹中的孩兒讓她的心充塞着滿滿的喜悅與愛,她以為自己擁有夫君的愛情已是人生圓滿,想不到幸福是無止境的,這個孩兒的出現又充實了她的心,就像要彌補她苦難的前半生似的。
「夫君,我覺得很幸運,上天給了我兩次機會和你在一起,現在又給了我這個寶貴的孩子,我覺得人生無憾了。」她深情地道。
莫宸對她的告白十分動容,也鄭重地回道:「是你的出現,才讓我的人生無憾,讓我了解人性的美好,否則我還一直活在過去的虛假之中,說不定還會落得只剩黃土一杯。雀兒,沒有多少人有我們這種奇遇,能夠化險為夷,這代表着我們是天作之合,我一定會好好把握,不會辜負你的愛。」
雀兒撒嬌地在他懷裏蹭了蹭,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這麽自在的做出這個動作,不必在乎什麽主仆之分、男女之別,她的戀慕,終于開花結果。
「夫君,我一定會好好教養我們的孩子,用盡全心全力來愛他。」
莫宸被她惹得心猿意馬,卻因為她有孕在身,即使動了欲念也只能強忍,然而她突然來這麽一句話,乍聽之下很感人,但仔細一推敲……
「等等!雀兒,你用全心全力愛我們的孩兒,那我呢?總不會都不留給我吧?」他居然認真地問。
雀兒瞧着他一臉醋意,忍不住發笑,她這夫君辦正事的時候很穩重,但有時候卻像個小孩,還跟自己未出生的孩子争風吃醋呢!
「那當然是孩子用完之後,有剩下的再給你啊!」她故意逗他。
莫宸可不甘願了,在她頸邊落下細碎的吻,弄得她呵呵直笑,最後突然莫名其妙地道:「既然如此,那以後這孩子出生,我便将他取名為庭生。」
「莫庭生……好像還不錯,只是為什麽叫庭生呢?」
「因為……」他壞壞地笑了。「我懷疑這孩子是我們在庭院那一次有的。」
「夫君!」雀兒臉一紅,嬌嗔道。
「第二胎我打算叫水生,第三胎嘛……叫雲生怎麽樣?去雲霧山上,想想都刺激啊……」
莫宸想惡整自己孩兒的壞心眼,終是淹沒在小妻子的抗議撒嬌之中,只是瞧她那副嬌态,他看得到吃不到,最後究竟整到了誰啊……
【尾聲】
五年後。
莫宸有了一子一女,兒子叫莫庭生,女兒叫莫水生,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都是正好玩的年紀。
由于莫宸常拿這兩個名字與雀兒調笑,逗她抗議嬌嗔,想不到某一天竟被莫老夫人給聽到了,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莫老夫人居然很喜歡這兩個名字,所以就這麽定了,而老夫人最近也期待着他們什麽時候再替她添第三個曾孫雲生呢!
這一日庭生與水生正在午睡,雀兒趁機到廚房做了一大堆點心,想着自家夫君及祖母好久沒吃到她的手藝,老是有意無意暗示她,而庭生與水生也只吃她做的點心,所以不管為了老的還是為了小的,她都得忙這麽一趟,而且做得興致勃勃。
好不容易點心出籠,在等待放涼的時候,雀兒先離開廚房去梳洗一下,沒多久,有人進了廚房——
先是春夏秋冬四婢,她們早就知道雀兒來做點心,等雀兒一走,她們便悄悄的摸了進來,想偷吃個一小塊。
沒辦法,這一屋子的人都眼巴巴的在等少夫人的點心,她們若不先偷吃點,說不定還吃不到呢!
「一人只能吃一塊,不然會被發現的。」四婢互相傳着話,便一人拈了一塊。
想不到正要吃的時候,外頭居然傳來腳步聲,四婢一時情急,看到一旁高大的碗櫃有個暗處,便齊齊躲了進去,手上的點心都還來不及吃。
這次進廚房的人赫然是大牛,他靈敏的鼻子早就聞到了香味,又在外頭遇到雀兒,他連忙跑來也想偷吃,而且大牛可沒像春夏秋冬那麽客氣,一手抓了兩個就塞進嘴裏。
「好吃、好吃!」大牛意猶未盡,口中食物都還沒吞下去,又伸手抓了兩個。
想不到此時外頭又有動靜,似乎有人又要進來了,大牛差點被噎死,連忙身子一矮,往碗櫃旁的桌子底下鑽去,還順手撈了一個竹籠蓋住自己龐大的身軀。
只是碗櫃與桌子離得近,大牛才剛躲好,就看到四婢的腳,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先被冬兒踢了一腳,還罵了一句,「貪吃鬼!居然偷吃那麽多!」
不待大牛回應,外頭又進來了一個人,躲起來的四婢與大牛定睛一看,竟然是堂堂的莫家家主莫宸。
顯然他也是為了點心而來,而且他比大牛貪心多了,随手抓了一個食盒,直接就把點心往裏頭放,邊放還邊咕哝着,「可惡,現在點心都只有那兩個小鬼有分,我這個做爹的居然還得偷偷摸摸才有得吃,真是反了……」
他裝得意猶未盡,想着再多拿兩個,這時候廚房外似乎又有人來了,他心忖自己身為家主,偷吃可不能讓人抓到,便抱着食盒往暗處一閃。
這麽一閃,恰好與四婢撞個正着,五個人就這麽面面相觑。
「你們躲在這裏做什麽?」莫宸沒好氣地問。
「少爺來幹什麽,我們就來幹什麽。」春兒無奈地回道,還順帶踢了踢桌下。
「桌子下還有一個大牛呢!」
莫宸的視線往下一移,果然看到大牛無辜的笑臉,這家夥躲在桌子底下,居然還能吃得滿臉餅屑。
此時廚房又蹑手蹑腳的進來了一個人,躲起來的人一看,全都錯愕得張口結舌,居然是府裏最德高望重、莊嚴無比的莫老夫人?
莫老夫人一看到雀兒做好的點心擺在桌上,馬上露出笑容,她走了過去,先拈起一塊放進嘴裏,滿足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随即忍不住抱怨道:「宸兒和雀兒真是越來越不象話了,點心做好了居然都只拿一點給我,那一點哪夠我塞牙縫!」
聽到莫老夫人的話,躲在暗處的莫宸忍不住翻了記白眼,心忖祖母你還有一點,我可是連一點都分不到啊!
莫老夫人不愧是莫宸的祖母,當下找了一個更大的食盒,開始搜刮起桌上的點心,看得那些躲起來的人膽顫心驚,怕莫老夫人把點心全拿光了。
廚房外,赫然傳來了孩童清脆的笑聲,以及雀兒溫柔哄孩子的嗓音,莫老夫人表情微變,也來不及放下食盒,連忙就往碗櫥旁一躲——
吓!現在是怎麽着,開家族大會嗎?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每個人手裏不是拿着食盒就是拿着點心,來做什麽已經昭然若揭,不用解釋了,至于桌下的大牛,又被多踢了兩腳,誰教他吃得最多。
雀兒帶着庭生及水生進了廚房,邊笑道:「娘做好了點心,現在應該涼了,可以吃……咦?怎麽少了那麽多?」
「娘,點心少了嗎?會不會是遭小偷了?」庭生好奇地問。
「吃吃,水生要吃吃……」三歲的小水生被雀兒抱在懷裏,但一直想往桌上爬。
「沒關系,還是夠你們吃的,只是這也太奇怪了……」雀兒将水生往地上一放,拿了兩塊點心分別給兩個孩子。
至于那群躲起來的小偷,要麽看天、要麽看地,全都心虛得不敢吭聲。
水生開心地拿着點心在廚房裏走着,好奇地這兒摸摸那兒摸摸,突然走到了桌邊,一把将蓋在大牛身上的竹籠扒了下來,頓時一大一小便打了照面。
水生沒料到有人,吓得立即放聲大哭,庭生倒是冷靜,沖過來保護妹妹之餘,也不由得驚叫道:「大牛叔叔,你怎麽躲在桌子下面?」
大牛幹笑着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抓着頭正想解釋,但動作太大,頂起桌子撞到了碗櫃,落下了幾個碗,恰恰砸碎在莫老夫人腳邊。
雀兒忙着過來護着孩子時,好死不死看到了莫老夫人的腳,接着擡起頭一看,看到不僅是老夫人,連自家相公,還有春夏秋冬全躲在這兒,而且都臉色尴尬,像做錯了什麽事一樣。
「你們都在廚房裏做什麽?」雀兒不解地問。
「呃……我們聽到廚房裏有聲音,懷疑有老鼠,才進來看看。」秋兒靈機一動,連忙替四人解套。
「我……我來抓老鼠。」大牛也突然靈光起來。
「我……我來看看他們老鼠捉得如何。」莫老夫人居然也跟着睜眼說瞎話。
最後只剩下莫宸沒有理由,他看了看表情奇怪的雀兒,又看了看一臉天真的兩個孩子,最後雙手一攤。「我來偷點心吃,就遇到他們。」
其實每個人手上都拿着點心,找理由只是給自己臺階下,雀兒一看就明白了,但莫宸居然把事實給點破,每個人都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莫老夫人還敲了下他的頭,在心裏暗恨孫兒怎麽會呆成這樣。
雀兒忍俊不住的笑聲打破了這有些尴尬的氣氛,她對着衆人說道:「這些點心本來就是要做給大家吃的,只是要等放涼才會叫人送過去,但大家似乎都等不及了。好了好了,是我沒和大家說清楚,沒事了。」
「太好了!」四婢與大牛都松了口氣,在雀兒的首肯下,搬走了一堆點心,要拿去與衆人分享。
「嗯哼,我的份,叫人送到我房裏就好。」莫老夫人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了出去,但她事先摸走的那個食盒,還好好的揣在懷裏不肯放。
最後,廚房裏只剩莫宸一家四口。雀兒整理了一盒子的點心,帶着水生與庭生就要離開,想不到莫宸竟緊緊地跟着她,還抱起了水生,像是怕被丢下似的。
「夫君,你不用忙鍛造坊裏的事了嗎?」雀兒好笑地問。
「那裏的事可以緩點,但點心不快點吃就沒了。」莫宸正色回道。
「會把你的份留給你,夫君還是快去辦正事吧!」
「沒關系沒關系,反正今天都荒廢了,誰不知道現在跟着娘子才有肉吃啊!」
「你都這麽大的人了,還跟孩子搶點心。」
「我不只要跟他們搶點心,還要跟他們搶娘呢!雀兒,你不覺得我們也該來制造一下雲生了?」
「夫君,你……」
「娘!娘!雲生是我們的弟弟或妹妹嗎?曾祖母跟我們說過會有雲生的……」
雀兒沒好氣的瞋了笑不可抑的莫宸一眼,黑馬再勾起溫柔的甜笑看向兩個可愛的孩兒,感到無比的溫馨。
過去的莫家對她而言,如同一個牢籠,但現在的莫家,卻是她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