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小九兒入船艙, 見到正在坐着的黃姑娘,并沒有因為她臉上交錯的傷痕而畏懼,反而高興的撲了上去,嘴裏喊着:“雯雯姐姐!”
看見她如此粗枝大葉, 我在後面叫着:“當心腳下, 看好樓梯!”
她哪裏管這些,也許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吧!小朋友對這個姑娘就是有特別的好感。黃姑娘面對小九兒爆棚的熱情, 原本麻木的臉開始綻開了笑容, 即便是傷痕累累卻也如冬日的暖陽, 有了溫度。
常遠又将一封信發出, 十封了:“我說哥們,你發那麽多的信, 人也不理睬你。這樣好嗎?”他是只報告, 出主意, 但是輪到自己做了,總是推說,沒辦法。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就如同職場的老油子, 看上去出了很多主意,連個屁事兒都沒解決。
“解決問題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了。有太子和關相呢。”他開心地說着,順帶抱着孩子, 跟他做鬼臉。
突如其來的降溫, 運河靠着河岸有了些微的冰淩,我手裏拿着暖爐, 索性就躺在床上,背後塞了靠枕,懶得看船外的風景。可小娃兒不成了,他扭着小身體,嘴巴裏咿咿呀呀地鬧脾氣,一定要到外面去。
我原本想打發他們爺倆出去,可娃他爹看着我,孩子已經不耐煩了,開始癟嘴哭鬧,讓我想窩在被子都沒辦法,只能裹上大氅,跟着爺倆往外。才開艙門,一股子冷風卷了進來,鑽進脖子,我縮了縮。
等我看見站在甲板上的寄槐,我頓時覺得任何借口說冷,都是矯情,這哥們前幾日上岸添置吃食的時候,看見集市上有漁網賣,買了漁網不夠,還買了個竹做的夾網,把網兜插到河底,連淤泥帶水底的貨物一起給撈上來。以前我只覺得他是對釣魚感興趣,現在看來不拘什麽方式,他都有興趣。
這不,木盆裏是河蚌,水桶裏是魚,他這會兒正拿着菜刀開河蚌,一刀卡進河蚌的縫隙裏,切斷裏面的橫肌,河蚌張開,剔出蚌肉放進大碗裏,将蚌殼扔回河裏,一氣呵成,總之一個字,帥,切菜的男人真帥。尤其是大冬天幹為了吃,幹這個活的哥們更是帥。
他裂開嘴問我:“奶奶,這麽一大盆可夠了?”
“全弄出來吧!河蚌汆水了就沒多少了!”我邊看他的河蚌,邊看木桶裏的魚,幾條昂刺魚,一條胖頭。
方才還不想出來的我,此刻已經被食物激發了無限的興致,我叫寄松幫我把爐子拿出來,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撥開了碳,加上鐵鍋,從河裏吊起一桶水,放入鐵鍋裏。
拿了砧板切了蔥姜,扔進鍋裏,我蚌肉用鹽捏過之後,在放水裏洗了幾遍,水真涼。這個時候鍋子裏的水開了,将蚌肉倒進去,汆水。鹹肉切片,鍋裏倒入油,煸炒鹹肉片,倒入汆好水的蚌肉一起煸炒,蔥姜料酒一樣不能少,倒入砂鍋,砂鍋加水,炖着吧!
不一會兒鮮鹹的香味就飄散開來,寄槐嚷嚷着要吃飯,在船上簡單做一點,但是看他已經殺了這麽多條魚,常遠笑着下令靠岸,好好做一頓飯吃。這群人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這種野地裏,直接就上了岸。
常遠撩起袖子,挖起了行軍竈,寄松跑出去撿柴,寄槐将那口兩大鍋給抗了上來,我負責掌勺,紅燒昂刺魚,花鲢炖湯,另外一鍋下了面條,撈起來用蔥油拌了。燒鍋河蚌裏面投入了鹵水豆腐,醋溜了白菜。
一溜兒小馬紮圍着鍋子擺好,小九兒拿着一只碗,我幫她挑了一碗面,她拿起面跑到黃姑娘面前,遞給她面條。自己又拿了一個空碗給我,我給她再挑了一碗,她才退回去,在小馬紮上坐下。等我坐下吃着面,喝着魚湯。黃姑娘看了小九兒手短,夾了一筷子白菜給小九兒,又為九兒舀了兩勺,蚌肉裏的豆腐。
“聽說當年我爹就是在這樣的荒郊野外撿到的我。”我開始說起了我的身世,大家都擡起了頭,畢竟咱們這次的目的地就是姑蘇,我的老家,名義就是祭拜我的養父。我繼續說道:“聽他說,我那個時候瘦弱的像一只小貓,他一個還未成婚的男子,一家一家拜托人家給我口奶喝。等我長大些,我記憶裏,隔壁的阿叔會抓魚,時常給我們送魚過來……”
其實我是帶着記憶,所以我清楚地記得,豈止是這樣的荒郊野外是如此相似,還有這樣的天氣,冷得讓人不禁想要喝上一頓熱湯,那個時候我一個嬰兒,放在籃子裏,在這種地方,我醒來的時候,思維清晰理清楚穿越的對象,差點罵娘。
哪怕是放在青樓邊上,好歹我的一條命能保住,我親爹娘将我扔在這樣的地兒,要是遇上什麽野獸,我就是被一口一口吃到骨頭都不剩。若非我家阿爹,剛好那日經過,看見了已經凍地渾身發紫的我,如果他用自己的胸将我捂,捂到回魂。如果不是他求來的奶,我恐怕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
我吃完飯,手裏拿着飯碗想着前塵往事,發起了愣。常遠拍了我的肩膀問我:“怎麽了?”
“我想起我爹了!”
“明天就到了!”常遠對我笑笑,我回過神來,看見鍋子裏連汁水都沒有剩下的,我瞪着鍋子問:“菜呢?”寄槐指了指遞上的一堆魚骨頭道:“奶奶,只剩下這些了!”
“滾!”我發着脾氣站起來,看着西下的夕陽,走回了船裏。
船上終究不如岸上那般方便,草草地擦了身,依偎在阿遠身邊躺着,跟他細細的說着當初與阿爹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阿爹是個有點呆的書生,一根筋,讀書的天分一般,唯獨對他的表妹,我的幹娘情根深種,明明知道她早已嫁做人婦,也是癡心不改。我看他高興,看他難過,看他患得患失。
“他這一輩子就将心挂我幹娘身上,能為她丢了性命,想來他也不曾悔過!”我嘆息之間,內心有些失落,自從林家母子進了我家,養父眼裏就只有幹娘了。
“相信他未曾悔。”
“我如今與林家母子基本上是形同陌路,是不是會傷他的心?”這是一個有明确的答案的回答。
常遠回答我:“就算他傷心又如何?你用了這麽多年報答了他的恩情,對着林家母子,你是一讓再讓。能到這樣的結果,你是受了多少的委屈?”
“道理我是懂,可是到底是要見到阿爹了,到了他的墳頭,到底有些心虛不是?”我摟着常遠地脖子,埋在他耳邊說。
“要說心虛那也是林家母子,他們怎麽面對當初你阿爹的囑托?”常遠安慰我之後,将我壓住,我推開他道:“這是在船上,你動來動去,其他艙裏指不定都知道。”
“知道便知道,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嗎?”常遠哪裏肯聽我的好言相勸,還是一意孤行無法勸阻,我只能咬他的肩膀,悶住自己的聲音。等完事兒,他對我說:“怎麽樣,這下心情好了吧?沒空去瞎想了?咱們一家子回去看岳父大人,難道他還會不高興,完全是你多想了。”
好吧!他的邏輯裏,一次鼓掌解決不了的,可以兩次,兩次不行可以N次。在沒能試出他的底之前,我實在無法與他較量,畢竟關于地是不是會耕壞,我對傳統的認知是有懷疑的。我認慫,他說的對,還是活在當下,他才是我要面對的當下。此刻遠處鐘聲傳來,那時夜半鐘聲到客船。
第二日醒來,船嘩啦啦地将我們送到了姑蘇城外的碼頭,咱們家的船太大,在碼頭雇傭了車馬,将船上的東西一件一件的搬上來,一隊車馬向着城裏進發。姑蘇城是千年的名城,沒有揚州那樣富饒,但是靜谧的石板路,粉牆黛瓦,廊檐下一個個滴水而穿的小坑洞,沿街的小河,那石堤縫隙中長出了一棵楮桃樹,歪歪斜斜地橫撲在河上,上門一只烏龜在曬太陽。
馬蹄敲擊着石板街道,噠噠聲和着街邊的吳侬軟語的叫賣聲。我們一行人去了客棧,我用吳語開腔跟掌櫃要了房間。
稍事歇息,我和常遠出了客棧,往我的家裏走去,轉了三個街,走進一條小巷子,在一棵大榆樹之下,就是我家那兩間屋子,我掏出鑰匙上前,拿起門上的銅鎖,看了看這把異常幹淨,明顯沒有經歷過風霜的銅鎖。我呵呵一笑,轉頭看常遠道:“看來有住客了!”
我走到了隔壁,敲起了門,從裏面匆匆忙忙走出來一個福相的嬸子,我張口叫道:“三嬸子!”
“燕兒!”三嬸子有些不确定地叫我道,我點點頭,她再走出來一步道:“真是燕兒!你這些年去哪兒了?怎麽才回來?讓我好好瞧瞧……”
“嬸子,一言難盡。原本想過兩日再拜訪您,可是方才我想去開家裏的門,門鎖已經換了!”我跟三嬸子說道。
三嬸子一臉尴尬地看向我,聲音放低了說道:“你們出去了這麽幾年影訊全無,大家都當你們出了事兒!所以族裏做主,把你二伯家的小三子過繼到你爹名下,房子就歸了小三子。”
“我們當初去京城是為了明祁趕考,怎麽就是音訊全無?”我問她。
三嬸子招手讓我進去,常遠跟在我身後,三嬸子看向常遠道:“這是誰?”
“我的夫君,這次跟着我回來一起祭拜阿爹!”
“明祁呢?”三嬸子臉一沉,貼着我的耳朵道:“那對母子怎麽回事?當初你們離開的時候,柳氏可是言之鑿鑿,說既然你爹糊塗,她那裏只能糊塗事糊塗辦,一定會讓你配給明祁。”
“您就別提這茬兒了,這事情是我也不願意他也不願意。阿遠這是本家的嬸子!”三嬸子幫我良多,當初我們過不下去的時候,就是她幫我介紹了給人縫補漿洗的生意給我,好歹也讓我們能有點銀子能過下去。
“嬸子,在下常遠!”常遠和三嬸子打了招呼。
“你三叔在陳六那裏打馬吊,你等一會兒,我去叫他回來,順便讓他去叫小三子回來,既然他過繼給你爹了,按照道理你就是他的嫡親姐姐了。”三嬸子說道,她嘴裏的小三子,我是看不上的。二伯是一直想将我家的房子據為己有。他的這個兒子,平日裏鬥雞走狗無所不作,在我爹去世前,他就整日來串門。
我和常遠在三叔家等着,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三叔和三嬸一起回來了。我到院子裏逛了一下,大致跟以前沒有什麽差別,唯一的不對勁的是,她家院子裏的一棵桃子樹,我看那桃子樹,去掉了三分之一,這三分之一,正是出牆到對過的三分之一。
“三嬸子,我記得在家的時候,您家的這棵樹,每年桃子成熟的時候,靠着我家那邊可都是我吃的。如今怎麽就砍成這樣了?”我問三嬸子。
她搖搖頭道:“那是去年,他無理取鬧,弄得我們都不得安身。”
“這樣的人,怎麽能過繼給我爹?”我剛把話說出來,我認識的那個小三子就急匆匆地進來,對我說道:“燕兒回來了?”看着他一臉不着調的笑容,我頓時無語,當初我爹剛死,他們一家子在我家撒潑打滾,一定要過來分財産,吃過我幾次拳頭。
“小三子,你怎麽就随便進了我家?”我問他。
他對着我看道:“怎麽是你家?那明明是我家好吧!你想要怎麽樣?你一個出嫁的姑娘,回娘家來争什麽財産?有沒有規矩。你一走就快五年了,這五年音訊全無,每年祭拜都是我這裏當兒子一樣給你爹上供的,你回來想幹什麽?”他最後一聲大吼。
常遠過來打圓場道:“既然是舅兄說了,你何必呢?等下讓舅兄帶着咱們一起去岳父的墳上如何?”
“你嫁出去了就嫁出去了!還回來多問什麽?好好過你的日子!”小三子一臉地兇惡,可把我惹怒了,我腦袋冒火對他說道:“你想不想吃耳光,想的話,再給我說一遍。”
我心裏一個着急,總覺得他說那樣的話,肯定不那麽簡單。就跟常遠說:“阿遠,跟我去墳上走走。”
我和常遠回到客棧裏,借了匹馬,騎着馬到了城外,張家不是什麽富豪人家,所以墳地就是在菜地裏,我當初也是将我爹,埋在了這片菜地裏,樹了墓碑。可是看着眼前的菜地,哪裏有墳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