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常遠回房, 我靠在窗口的榻上拿了本書看。瞧他進來,我問他:“兩個人呢?都安置了?”
“嗯, 送他們去驿館了!”他脫了外衫。挺好, 可不就是該住館驿嗎?
我放下書,坐起來,手搭在他肩上道:“恭喜啊!榮升揚州知府。”
他拍了拍我的手道:“同喜啊!以後還是內閣夫人!這次太子自以為下了血本了。”我記得前生, 被上頭要求做一個演講從零開始一年之內做到營銷額一個億, 當時一下子愣住了。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不是開玩笑嗎?畫大餅嗎?無非是上頭給下頭畫, 下頭給上頭畫。我記得那時候,悶在家裏一天,穿着睡衣,盤腿在沙發上, 顏色豐富的圖表加上詳盡的敘述, 這個大餅我做了整整三十頁。
最後成功了嗎?我只記得資源是下撥下來了,但是所謂的一個億,那是一年以後的事情,到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我說道:“空麻袋背米,這還叫血本?”
“所以我說是自以為,他連個揚州知府的空銜都肉疼着呢!”常遠靠在我身邊攬着我。
我靠在他胸口問:“那你的打算呢?”
“等揚州城破, 只能這樣了!”他嘆息着,我說道:“就算是揚州城破了, 搶過一回了,漕運要道, 這個城可不是鏡湖和山陽,亂軍哪裏舍得放棄?而且他們一旦搶到了,揚州那裏的金銀錢財,足夠支持他們發展壯大,你還有什麽勝算。揚州城裏最大的財富是那些富商,有了商人才能發展市場,我這幾日想着,只有保下這群人的財富,才有出海的動力與資本。”
“你說!”他看着我。殖民擴張最初的原始動力是在跟東方的貿易中出現了貿易逆差,導致了歐洲白銀外流,開始尋求黃金和白銀的來源。到後面珍妮機的出現,讓紡紗效率大大提高,大型工廠的出現,生産效率的提升,所以需要開拓新的市場。前世的書上記載,最初歐洲人想要在中國開拓的是布料市場,但是在中國他們厚重硬實的毛呢并沒有獲得市場,反而除了一貫的絲綢,瓷器之外他們還發現了柔軟耐用的松江布,從而在歐洲打開了銷路。
“既然上頭讓我當這個揚州知府,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我便借了這個機會占了這個城。你說呢?”
商量到了深夜,我躺着睡覺,腦子裏是怎麽将生意擴大,他也是輾轉反側,幾次下來,他問我:“還不睡?你撐得住,孩子可不行!飯一口一口吃,事情一件一件來不是?”
眼看就要過春節,我的身子日益笨重,秋收冬藏。我專心致志在給兩個洋人找樣品的樂趣當中。春梅姐按照我的要求,找了很多樣品過來,包括了草編的一些工藝品。昨日我讓人去請那兩個老外過來看樣品。
老陸沒想到這次回來,大周已經亂成這樣,他得以靠岸之後以為回來的三船貨恐怕會賠得血本無歸。
不過,反轉的是原本是走私的東西,到了我這裏,悉數全部吃進,雖然對于有些東西,我不太喜歡,但是出于鼓勵,包括他壓船艙的那些木料,全部被我收了,在大周還流行金絲楠木,并沒有對這種來自東南亞的硬木有認識的時候,都是白菜價,沉入後面的荷塘中存着。
這麽一來把老陸給樂壞了,不過他出去走了一圈了之後發現,也沒什麽可樂的了。如今兵荒馬亂的,原本跟他一起合作的江浙小商號,現在連路都不通,想要把東西運出來再發出去成本就高的吓死人。
收來的東西,我自然可以大喇喇的往夕雲樓裏面擺,有些事情就別多計較,既然人太子不想出錢出人就要常遠搞定揚州。窮得叮當響的我們,撈點錢總是說得過去的吧?我寫信讓春梅姐大膽放心地賣,有啥說到我們身上,就說是海陵這裏來的。
我站在書桌前,提筆作畫,一幅牡丹繁花圖,以我對于歐洲人的了解 ,此刻的他們走出正是文明大爆發的時候,喜歡看到的就是色彩奔放熱烈的東西。而牡丹之美兼具了東方韻味與西方的審美。
“奶奶,陸老爺,胡先生和安先生到了!”杏花與我說道,我示意她讓他們進來,我繼續拿起朱筆畫花瓣。
眼角餘光看見杏花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們輕聲,他們的腳步聲傳來,我将筆擱下,示意他們坐下,紅泥小爐煮水烹茶,杏花倒茶。
安德烈對我說道:“夫人,今日找我們來不知道有什麽好東西嗎?多謝夫人為我們奔走,才能讓我們的貨這麽快就置辦好。”他們的幾條船已經裝滿了貨物等待出發,出發之前,我要給他們看最後一批的東西,春梅姐那裏搜羅來的很多手工藝品,作為樣品,讓他們帶回去看看。
“陸和我家大人是多年的好友,剛好我又有這麽一條路,跟你們一起做,不是很正常嘛?”我坐在椅子裏和他們邊說,邊拿出最新收集來的漆器和精致的銅器,其中一個小巧暖手用的湯婆子,上面圖文繁瑣,精致。
我與安德烈講怎麽用,他覺得這樣的工藝品直接擺在家裏看就行,而一邊的胡裏奧卻對我的畫産生了濃厚的興趣,叫一聲:“安德烈!”
安德烈站起來看過去,他站在我的畫前端詳,他問我:“夫人能不能贈予我一幅畫?”
我笑着說道:“這幅畫我可不能贈予你,這是要用于打樣的圖,杏花将前幾日的那塊披肩拿過來。”
杏花哎地應了我一聲,去裏面拿了一個盒子過來,将盒子打開,裏面是用半透明的熟宣做襯,揭開宣紙裏面躺着的是盈盈湖水綠為底,我走過去拿出披肩抖開來,一幅用素绉緞為底的大方巾畫卷,上面繪了荷香滿塘,鴛鴦成對的圖案,圖案很有大周的風情,但是色彩卻是飽和濃烈,“不知道這樣的東西,能不能在你們那裏賣個好價錢?”
我不想賣織錦緞,那東西雖然好,但是真能欣賞的人少,而且十分耗費功夫。手繪絲綢在解決了染色和色牢度之後,采用粉本的方法,有一張樣張就能複刻出很多的手繪綢緞來,在效率上遠超刺繡,而對于洋人來說這又是手工藝品,帶有東方色彩。
安德烈從我手裏接過披肩,撫摸着絲滑的面料他說:“夫人,這是珍品。”
“當然是珍品!”我指了指披肩的一個角落,祥雲如意的圖案與古樸的如意兩字。我說道:“這是夕雲樓的奢華品,有如意這個标志的都是限量的産品。在我們大周同樣的東西不超過一百件。我希望這些東西只賣給你們的貴族。我不樂意見到你們那裏有不正确的人穿着它。”
“什麽叫做不正确的人?”安德烈問道。
我開始跟他們講奢侈品的品牌,品牌的戰略,品牌的排他性,這不是一分錢一分貨的産品,而是培養品牌,讓一部分人願意為她去付出品牌溢價的産品。
“夫人的這些想法是從哪裏得來的?我們那裏最偉大的商人都沒有這樣的好主意。”安德烈對我說道,這個我不敢居功卻又不得不居,這是幾百年的智慧和商業實踐得出的結果。
“安德烈,你讓你的商船每次回你們那裏的時候,幫我帶些樣品過來,比如衣服,首飾什麽的?”我對他提要求。
“夫人想穿我們的那裏的衣服?”
“我想知道你們那裏的流行是什麽?我們可以按照你們的需求制作出帶有東方韻味的衣服來!”
“這恐怕不太容易,畢竟兩個地方的衣服完全不一樣。”
“你幫我拿過來即可!”
“行啊!這個簡單,我們幫您挑一些過來就好。”
這個時候最好的絲織品都在這裏,從紗,羅,緞我們可選的東西又多,如果再加上一些東方元素,一定會在異邦大受歡迎。要知道這個時候,歐洲剛剛開始興盛起來,大周還是他們崇拜的神秘而富饒的東方。
我跟老陸商量着,他以後往來南洋和海陵之間,呂宋就是我們進行交易的貨物周轉地,我們會在呂宋開設貨品倉庫。
我們把相互的代理範圍,貨品交割的結算方式,海上運輸承擔的風險進行了約定,草拟了契約。以後老陸不用回來之後再要用很長的時間去采購置辦貨物。我這裏根據他們的行程,按照上一次帶回來的清單先置辦貨物,放在海陵這裏。等他們的船一來,一邊卸貨,一邊裝船。同樣,當他們船出發的時候,會帶上我這裏的需求清單,讓他們從南洋那裏的洋貨裏給我們發貨。效率上可以提高很多倍,而且減少物品的不确定性。
他們出海的那一日,我去碼頭送他們走,臨走之前,我讓杏花遞上了自制的香辣牛肉醬,并且囑咐他們,無論如何幫我弄點南瓜種子和番茄種子過來,別把棉花的事情給忘記了!他們滿口答應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轉身要上車,葛大人站在碼頭前,衣袂飄飄,加上消瘦的身軀,總有一種要飄然仙去的感覺,倒是很有兩晉名士的風采。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繼續往車那裏走去,他叫住了我道:“弟妹留步!”
我停下腳步看向他問道:“葛大人怎麽還在海陵?”
“這幾日我将海陵細細地逛了一遍,有很多疑問想要請教一下弟妹!本想上門拜訪,未料在這裏遇見,不知道弟妹可有時間一敘?”他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風格,對我很是尊重。
不過這樣的尊重對我來說可能并不重要,我對他說道:“大人有什麽事情可以找外子商議,小婦人乃是內宅婦人,恐怕無法回答大人的疑問。”
“弟妹不想知道,太子對梧桐主人的看法嗎?”
“薛良娣不是生下了皇孫了嗎?”我看向他。
“弟妹以為太子不明白誰是真正的梧桐主人嗎?”葛大人走到我面前,面上的笑意味不明。
我将風吹亂的發絲嵌入耳後,問他:“太子有興趣鬼神之說?”
“之前我也不信鬼神之說?但是自從走了一圈海陵,發現這鬼神之說還是相信的好。若非鳳凰栖梧。這海陵不是世外桃源,沒有高山阻隔,并非與外人間隔,而是三面連接其他縣府,承接了這麽多的流民,卻比那世外桃源更顯得安逸。弟妹,這樣的結果不讓人驚異?”
“海陵的知縣是常遠,不是已經給常遠升了知府嗎?”我說得淡淡,我往下瞧已經看不見腳,一個女人生過兩個孩子,難道還有人會肖想?這不是神經病嗎?
他看向遠方道:“方才我看你送那兩個洋人,說着他們的話,十分順溜!”
“我年少時給洋和尚做過幾年幫傭,會幾句洋文也正常。”
他呵呵一笑,說道:“會洋文,教人種田,安置流民紡織,指導乞丐開窯,弟妹這些活作下來,在海陵這裏的百姓心中有活菩薩之稱。恐怕連秦代的一代賢後郭皇後都無法匹極吧?你說這鬼神之說要不要相信?”
“原來我幫着常遠安定海陵居然引來了猜忌,所以常遠擔心的不錯。但凡做得出色一些,就會引來滅頂之災。小葛大人,太子這種總有刁明想要害朕的想法能不能收一收?國泰才能民安。整日為了那個皇位,不顧天下人的死活,你覺得皇位會穩嗎?另外葛大人将太子的想法告訴我,不知道是何道理?”我看向他。他是太子親信,居然把太子這些心思全然告訴了我,這裏面讓我不解。
他看向我莫名其妙問道:“上一回我來的時候,勸說常遠,你是不是覺得我特蠢?”
我想了一想道:“你既然這麽問,我就當你是想聽真話,真是很蠢。”
“我回了趟京城,見了太子,才知道耀亭所言全部都是實情。民不聊生之時,還惦念着那些事情。你那個兄弟志大才疏,防着點!我走了!”說完,他就十分翩然地騎馬走了。
我撓了撓頭他很沒頭沒腦,這是什麽意思?他可是太子的頭號親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