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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金仙

九月,紫留山山花燦爛,花團錦簇,冬面山坡有蜿蜒千裏的紅花,如一團團燃燒的火。

“阿爹,那是什麽花?”

“哦,那個啊,那個叫子夕花,說是為了歌頌天帝,愛戴他的子民所取的,咱們得繞過那裏,傳說那裏住着一位神仙,喜歡清淨,可萬萬不能觸犯神仙。”

長着角的小妖,臉色一變:“神神仙,那阿爹那咱們趕緊離開這裏。”

老妖一條腿斷了半截,一條腿又細又長,像個單腿的螳螂,他用拐棍拄着地面道:“不行,不行,你弟弟的藥材還沒有找到,小河,你眼神好,仔細瞧瞧,白色的,拇指粗細,上面有紅珞子,一般只露一小截出來,仔細點。”

小河想到弟弟的病,又鼓起勇氣低頭翻找。

說巧不巧,幾個天神正好經過,他們愁眉苦臉,只因為這一年抓捕的作惡多端的妖精不到規定的五十只。

別說作惡多端了,當街撒尿的妖精都被別的神仙抓走了,如今妖精們死的死,逃的逃,抓起來着實費勁,天帝卻遲遲不降低每年抓捕的份額,導致妖不聊生,神也不聊生。

待這兩位天神看到那兩個落單的妖精時,激動的熱淚盈眶。

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拉起天網将離他們最近的老妖精套了進去。

天網一旦抓捕到妖精就會發出紫色的電流以防妖精逃脫,那電流的滋味酸酸爽爽,老妖精本來就到了吹燈拔蠟的年紀,這麽一折騰竟然死了。

天神甲道:“不會吧,現在妖精的實力怎麽一個個的都這麽弱,我,诶呦!”他話未說完,腳踝一陣劇痛,低頭看去,見一個頭生兩角的小妖精亮着銀森森的牙齒死命撕扯自己腿上的肉。

天神乙連忙拿出降妖杵去燙小妖精的後背,随着一陣燙焦的香氣,小妖精涕泗橫流,嘴上卻不松勁。

“殺了他!快殺了他。”

天神乙擡起降妖杵重重落下去,眼看小妖精要便做肉泥,卻在千鈞一發之際,降妖杵被另一道更大的力量擊中。

天神乙拿不住勁,将杵飛了出去,他們慌忙擡頭,見眼前不知何時站着一位婆婆。

她一頭灰白的長發半挽,身着素色粗衣,赤足而立,面照幂紗,右側腰間挂着一把極窄的劍,有鞘。

左腰間挂着一把刀,那刀龜翠刀柄,刀身如雪,原本應是一把三界難尋的寶刀,但此刻刀身上布滿裂痕,像是東一塊西一塊的拼湊而成,根本不能用。

而這位婆婆的手上正拿着天神乙飛出去的降妖杵。

她周身靈力充沛,眉心有道殷紅的仙印,絕非凡仙,但是容貌陌生,這兩位天神竟然從來也沒有見過。

他們以為她要跟自己搶功德,便忙給這位世外高人行禮:“這位上仙前輩,小神有禮了,誤闖上仙地盤真是該死,只不過這小妖精是小神們苦尋多月所得,望上仙能施舍給小神們。”

昆山已經三千年沒有出過山了,此時見兩位天神的銀铠簇新,就知道暮沉果然将天界又恢複成了鼎盛的模樣。

昆山轉眸問:“這個孩子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殺他。”

這兩位年輕的天神不過幾百歲,他們還從來沒有見過神仙親切的喊妖精為孩子的。

“回上仙,他随便摘花。”天神甲道。

天神乙連忙踩了同伴一腳笑道:“這位上仙,這個小妖私自闖入您的聖地,小神們路過就将它捉拿,誰料他頑劣不馴竟然将我兄長的腿咬傷了,不得以才出手傷它。”

小河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跪在地上:“婆婆恕罪,家中弟弟病危需要此山中的白化草,萬般無奈之下,才同爺爺上山來尋藥,可是這兩位神仙竟然不分青紅皂白将爺爺誅斃!我的□□母和姐姐幾個月前也被他們捉去殺害,可她們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昆山道:“咿?那就奇怪了,我許久不出山,但也聽說,暮沉下的命令是誅殺邪妖,怎麽到了你們這裏就成了濫殺無辜了呢。”

兩個神仙面面相觑,但見此人實在不好惹,又愛多管閑事,只好自認倒黴:“上仙說的是,那就不打擾上仙休息了,小神們告退。”

昆山道:“慢着。”

“上仙還有何吩咐。”

昆山問:“你們殺害了三條人命,不該償命嗎?”

這個人莫不是瘋子,他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殺妖精要償命的道理,此時就算是天帝知道了,那也不過是罰俸祿,這個婆娘怎麽會說出讓他們償命這樣的瘋話。

神仙甲蹙眉道:“妖精死就死了,不過蝼蟻,怎麽能讓天神賠命相抵。”

昆山緩緩道:“那你們在我的心裏也是如蝼蟻一般,我殺你們是不是一樣天經地義的呢。”

兩個神仙只當她說笑,不欲理會轉身要走。

昆山嘆氣道:“我記得以前的神仙們雖然讨厭,但是絕對不會濫殺無辜,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太壞,來生別做神仙了。”

她說話間,腰間窄劍已經暗無聲息的飛出。

劍光過處,雙屍橫野。

小河震驚的望着這一變故,連眼淚都頓住了。

昆山已經收回了她的劍,從新挂于腰間,看了小河一眼,轉身離去了。

小河向昆山的背影跪拜致謝,這才抱着爺爺的屍體開始正式哀嚎:“爺爺,你死的好慘,好慘,以後只剩下我和弟弟了,弟弟沒有藥也要死了,我怎麽辦啊爺爺。”

小河的哭聲哀轉久絕,凄涼悲慘,死的心有,生的心無,驚飛無數麻雀,跌落不盡爬蟲,整個山谷都配合着小妖的哭聲回蕩。

“爺爺!爺……”他正哭的盡興,耳後就有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

“人死不能複生,你在這裏哭死,你爺爺也不會醒過來,回家去吧。”

小河抽噎道:“我不能走,我和爺爺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尋找白化草給我弟弟治病。”

昆山道:“白化草?我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聽說過白化草。”

昆山道聲音很溫和平靜,總能讓小河想起他死去的曾祖母,此時鼓起勇氣拉着昆山的裙擺道:“婆婆,真的沒有嗎?我弟弟只能靠這個藥草續命了,我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昆山道:“生死循環自有其定律,有人活着,就會有人死,你又何必執着于此呢。”

小河将手垂了下去,眼中淚水滾滾。

昆山問:“你家住在何處?”

小河道:“天山城下。”

昆山道:“正好,我此番下山也要去一趟天山城,不如我與你同行。”

“可是白化草…………”

昆山拔下地上一朵子夕花,念動口訣,子夕花散落千片纏繞在老妖屍體上,看着老妖的屍體一點點吞噬殆盡才開口道:“這裏并沒有白化草,你也許是被人騙了。”

小河驚了一驚:“我爺爺的屍體。”

昆山道:“我已經為他超度,來世總會好過今生。”

一片祥雲飄然而至,昆山踏足而上,朝小河伸過手去:“上來吧。”

小河遲疑片刻,沒有去拉昆山的手,自己爬上了雲又哭道:“多謝婆婆,您真的想我曾祖母,我以後能喊您曾祖母嗎?”

昆山道:“不能。”

天山城雖然離此地千裏,但駕雲淩風片刻而至。

昆山站在街道上,見來往之人大多凡人,個別的仙人,但是妖一個也看不見了。

以前坨坨鎮與寒新國在街道上鬥富鬥金,群妖催行,萬妖吶喊的場面根本不會在出現,那些驚心動魄扣人心弦的往事只能野史書上窺見一二。

小河顫抖的蜷縮在昆山身後:“這裏是人類的集市,我不敢走。”

昆山摸了摸小河的頭,小河便變成了一個十六七的少年模樣,與凡人一般無二。

昆山問:“小河,我問你,天山的姚與淳長老可還在。”

小河道:“姚長老,我聽說過,新天山開派祖師嘛,他仙逝三千年了。”

昆山道:“那李炮仗呢?”

小河睜圓了眼睛:“李炮仗?”

昆山道:“就是李掌門,天山第一代掌門。”

小河道:“哦,你是說現任掌門的師父啊,那老頭也死了,大概死了也有五百年了。”

昆山問:“怎麽死的。”

小河道:“應該是老死的,我們妖精并不喜歡他們這些仙,所以并不是太清楚。”

仙人也會衰老,尤其是沒有修成正果的半仙,生命更是脆弱,除非修行到一定成果,才會青春永駐,長生不死。

昆山望着本應該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街道,直到看到八荒樓才找回親切的感覺。

但這裏的老板也換了的,因為這裏的老板曾經是大妖怪,現在被迫讓給凡人。

昆山越走心中越不快,等她看到老妖罪堂的時候,眸中怒火徹底被點燃了。

老妖罪堂裏是幾塊石碑,上面刻滿了滄浪的罪行,滄浪是如何罪惡滔天,以及天庭是如何不怕犧牲艱苦卓越的将他一步一步打敗。

而牆壁上則挂滿了鐵鏈,刑具這類具有威懾力的東西,曾經是為了威懾妖類,如今妖類銳減,但還可以震懾人類,順便宣傳天庭豐功偉績,讓世人膜拜。

昆山指尖燃起一小簇火焰,斂眉道:“暮沉,你已經将子夕打的魂飛魄散再不能超生,為何還要讓他死的不清淨。”

指尖火焰跌落各處,糾纏成漫天大火,罪堂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驚動各路駐守神仙救火,卻發現此火詭異,無論如何也撲不滅,反而越撲火越盛。

被人唾罵了三千年的字碑轟然倒塌,在火中歸于救贖。

昆山暗暗一笑,拎起被吓呆了的小河隐于暗處,消失不見。

九重天上,暮沉無端悸動,指尖碰倒玉漿,流瀉一地,暗啞道:“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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